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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本华式的悲伤[原创]

   “彪，你怎么看待来生的？”
　　托马斯坐在吧台前忽然问我。
　　我先是愣了一下，不知他为何会有这样的问题。
　　停下手里的工作，我转身擦干手上的水：“来生？”
　　“对。”他脸色通红，显然又喝了许多的酒。这些天，托马斯的精神似乎特别的好，不象一个年过八十的老人。
　　“我们中国有这样的传说，人死了都要喝一种汤。喝过之后，人就能忘记前世的痛苦，重新活过。”
　　“汤？”他微微一笑。
　　“或许，”我又继续刷着杯子：“或许是酒。”
　　“哈哈。”
　　已是三月了，如柳絮般的飘雪无力地拒绝着春的来临。
　　他静静地望着窗外，若有所思。　
　　
　　午后的饭店没有太多的生意，我把最后的几个杯子擦干净就可以休息了。坐在吧台里，我随手拿起本书看了起来。
　　“看什么书呢？”良久，托马斯问我。
　　“叔本华的。”
　　“哲学？”
　　我笑了，说哲学会让自己把世界和生活看得更清楚。
　　“有时候，你把世界和生活看的越清楚反而就越迷惑，越悲伤了起来。”
　　我无语，又帮他倒了杯酒。
　　他没有太大的酒量，却每次都喝得很多。或许酒精的麻醉会让人对世界和生活的印象模糊吧。
　　“我也喜欢读他的书。”他喃喃地说。
　　“似乎有点悲观，”我无奈地笑了说：“呵呵，我也随着悲观了起来。”
　　“年轻人。”他叹了口起，又转头望着窗外。
　　
　　“每当黄昏之时，我们常常会感到，生命又缩短了一日。”对于黄昏，叔本华悲哀地认为。
　　窗外的天色渐昏了起来，我放下了书开始做起了准备工作。毕竟又要到吃饭钟点了，当别人都开始休息吃饭的时间，也是我忙碌工作的时间了。
　　许多时候，我会茫然自己每天到底是为了什么这么忙碌。活着，难道就是每天不断倒咖啡和洗咖啡杯，还不是给自己。
　　托马斯依旧保持着一直的注视窗外的姿势，应该比我更能体会叔本华对于黄昏来临的悲哀。
　　
　　“彪，给我来碗汤吧。”即而，他对我说。
　　“汤？你要在这里喝汤。”
　　我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他每天这个时候都会离开的。我在这个小饭店里工作的大半年里，他都是坚持着这个习惯。
　　他点了点头。
　　“什么汤？”
　　他沉默了一会：“那种让人忘记以前痛苦的汤。”
　　看着老人微醉而期待的眼神，我却觉得不好让他失望。随即，我打了单子让厨房为他做了碗番茄汤。
　　“就是这个？”他的言语显然有些失望。
　　我微笑却没有回答，让他慢用。
　　他喝得很快，然后就要结帐了。
　　然而，他今天却执意要给我留下５０元小费。
　　“为什么，太多了。”向来客人要留下超过２０元的小费，我是都不会收的。虽然我只是一个小饭店的侍者，却有着自己做事的原则。
　　“你喝多了。”我对他说。
　　“我是喝多了了，但这里却清醒的很。”他用手指着自己的脑袋：“我原以为酒能让自己糊涂了许多但我错了。喝得越多，我却越发清醒。而你越想忘记一些痛苦的往事，你却记忆的更清楚。”
　　他蹒跚地离开了。我却不曾想过这是最后一次和他攀谈。
　　
　　已经５天过去了，他没有再出现。
　　我感觉下午的饭店安静的很，不由得怀念起往日里他的笑声和高谈阔论。
　　对于这个孤独的老人，我更多的则是同情，即使他年轻的时候做过多少不该做过的事。
　　战争的时候，作了叛徒。为了保全自己的性命，出卖了自己的女友。
　　我突然想到了我们五天前的对话，似乎沉重的很。
　　他说他早该死了，可上帝却惩罚他让他孤独而悲伤的活着。
　　我说相对于上帝创造并主宰这个世界来说，我更相信赫拉克利特的思想：这个世界并不是任何神创造的，它的过去现在和将来都是一团活生生的活，它按照一定的分寸燃烧，一定的分寸熄灭。
　　“就算是这样，那死对许多人来说是个更好的解脱，至少生活里痛苦的火焰不会再烧伤他们的心。”
　　“为什么你总是要想到死？”
　　他痛苦地笑了：“对于一个八十多岁的孤独整日拿着政府补贴生活的醉酒老人，并且无时无刻痛苦地不生活在谴责和懊悔中。除了死还能想到什么？”
　　我却不知该说点什么是好。
　　他随即又微笑：“如果真的象你所说那样，人死后喝过一种汤就能遗忘今生的痛苦而从新在来世生活那岂不是很好？”
　　
　　“托马斯死了。”正在读报的老板娘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连忙接过了报纸，读起了上面的卟告。
　　今天虽是愚人节，我却明白报纸不会开这样的玩笑。他真的去世了，卟告上照片里的他面带笑容。或许，生活里痛苦的火焰不会再烧伤他的心灵吧？
　　仪式是在星期天举行，我忙过了中午就请假匆匆赶去了。
　　到达教堂的时候，短暂仪式却已经结束了。
　　“你是他的朋友？”一个牧师问我。
　　我点了点头。
　　“上帝已经宽恕了他，他会去天堂的。”他语言平静。
　　“他痛苦地活了几十年，上帝只是在死的时候才宽恕了他？”我反问。
　　刚要离开的牧师却收住了脚步，转头对我微笑：“上帝早在几十年前就宽恕了他，只是他自己没有宽恕自己罢了。”
　　“许多事情，自己是不能原谅自己的。”
　　“为什么，”他却总是在微笑：“与其不原谅自己，为什么不想办法补救呢？”
　　“你知道他的过去吗？”我又问。
　　“我知道他过去做过许多错事。可是已经犯下的错误不能挽回的时候，人要多去做一些别的正确的事情而不是陷入往事的痛苦回忆里。”
　　　“还有，不论一个人处在多么痛苦糟糕的环境，在他内心里至少还要不能忘记一样东西，就是希望。”离开前，他对我说了最后一句话。
　　
　　又是黄昏，我知道我不会再见到托马斯那苍老而痛楚的脸和无奈的笑了。今天生意冷清的很，我站在吧台里发着呆，想着托马斯的去世和下午时那牧师的一番言语。也许这段时间脑子一直被叔本华式的悲观占据了，自己也悲观了起来。可是，我却渐渐感到自己也误解了许多东西。他说的没错：“我们就好比是田野上的羊，嬉戏在屠夫们的监视之下，这群羊将或先或后地被依次选择宰割。”这正影射我们不幸的人生，从出生的那天起就注定了要在某日死亡。而在不断地成长过程里，我们也不断地承受着不幸和犯着错误。于是，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们的懊悔，自责，无奈和悲哀也越来越多。然而悲哀的是这个世界上却没有那么一种汤或是一种酒，会让我们忘记这种种不幸。
　　但我们时常却遗忘了我们所拥有的唯一的东西，即使我们不能用眼睛看到，不能用手触及。这就是希望，存在于每个人的心中。有了它，一切都可以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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