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志 2007-1-25 11:48 AM
萤火虫亦不能安息
“昭和20年9月21日,我死了。”
昏暗的火车站，一个衣衫褴褛的14岁少年将装果汁糖的罐子抱在怀中，死去。
这是《再见，萤火虫》的开始。
在昭和20年的日本，这悲剧似乎是一开始就注定好的。
战乱，饥饿，死亡…随着美国的轰炸机浸透日本百姓的生活。
在性命交关的时刻，人的感情是多么脆弱。温情软弱而溺死在战争中，人间亲情不能与它对峙。
死亡，死亡，孩子们的眼中只有死亡。
故事以倒叙的形式进行。
高畑熏尚不愿看动画的孩子眼里太过绝望。
死去的少年阿泰与妹妹团聚，伴着漫天的萤火虫，他们火车上开始了回忆。
画面依旧昏黄黯淡。
阿泰本来有一个幸福的家庭。他有一个让他骄傲的父亲，一个温文而雅的母亲，一个调皮可爱的妹妹。因为父亲是日本高级海军军官，受人爱戴，人们对他一直友善。
当美国第一架轰炸机投下炸弹，这些温暖的假象都化作氤氲雾气，弃他而去。
哥哥，为什么每次飞机来后都会下雨？
哥哥，我不喜欢防空洞，闷热！
哥哥，我要回家，我们的家呢？
他的小妹妹总有那么多那么多问题，用她那童稚的嗓音向哥哥询问。而他，不过是个14岁的孩子。
废弃的学校。
好心的邻居告诉他母亲受了很重的伤，帮他看住妹妹，让他去见母亲。
医生交给他母亲的戒指，带他来到母亲面前。
然而，他已不能辨认，病床上那个裹满绷带的躯壳是他的母亲。
两天后，母亲自然而然的死掉。在那些厚重的纱布缝隙中，可以清晰的看到蠕动着的蛆虫和不断飞舞着的苍蝇，烧伤的身体连绷带都不能褪下，早已血肉模糊，就这样包裹着火化为尘土。而阿泰只能默默的看着，无能为力。他能够做到的，只能是暂时瞒着年幼的妹妹。
哥哥，妈妈怎么了？
妈妈病了，要住几天院。
为什么妈妈把戒指给我？
我要见妈妈。
不行。
妹妹开始哭闹。
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听了这话，妹妹开始小心的隐忍的抽泣，一个4岁的孩子，泪水爬满了脸上，用力忍住，偶尔发出两声抽搭。
沉默，死一般的。
突然，哥哥开口，用快乐的夸张的口气说，妹妹，你看，哥哥给你表演单杠。他就像泥鳅般窜上去，开始一个接一个的翻跟头。他说，妹妹，你看，你看。
画面像一个长镜头，久久地不给以切换。少年以这样的方式宣泄不能难以消受的生的惶恐、无助与歉疚。
而然，妹妹至始至终都没有抬头。
两天后，他们去投靠唯一的生活富裕的亲人。
一开始的十天，他们有了一段快乐的时光。
白天他带妹妹去海边玩耍，夜晚就去看田里闪闪发光的萤火虫，他还拾到过一个装满果汁糖的罐子，开心的逗妹妹，让她闭上眼，在悄悄把果汁糖塞进去。然后妹妹就高兴的乱蹦乱跳，跟他说，好好吃。
萤火虫飞起的时候，他们是那样活泼快乐。
可是，战争一定要撕破这层虚假的世间情意，把真相血淋淋的给我们看。原来血浓于水的亲情也不过如此。
随战争的进行，亲人好不掩饰的表露出对两兄妹的厌恶。认为他们无疑是个这个负重的家庭添了两张嘴，对于他们母亲的死却没有丝毫的怜悯。
不让两兄妹唱歌，不准他们玩耍，把他们母亲的遗物拿去卖钱换米，却独独不给他们吃好，
妹妹稍吃多点就开始她那喋喋不休的恶毒的抱怨。
终于，阿泰决定带妹妹离开。
你们真的要走？可不是我要你们走的啊。
小姨却是同情而忧心的看着两个孩子。
她亦有她的苦衷，而她最后选择的是保卫她自己的家。我们不能苛责于她。
是的，谢谢你的照顾。我们走了。
他们早没了家，可依然快乐了逃离。
阿泰用母亲的遗产买了必要的生活用品和一把残破的小黄伞，和妹妹住进了一个小山洞。
他们开始了原始的生活。炎凉世态让阿泰过早领会了生存的种种技能。
生火，煮饭，洗衣服，砍柴，还给妹妹做了个像模像样的秋千。
晚上，妹妹怕黑，阿泰就捉来一袋子萤火虫放在蚊帐里。霎时间，漆黑的山洞中，像有星星在天河游泳。兄妹两人躺在一起看星星，很快的，入睡。
第二天，阿泰醒来，发现妹妹不见了。他慌张的找寻，在山洞边找到了哭鼻子的妹妹。
妹妹在给死掉的萤火虫挖坟墓。她问，哥哥，为什么妈妈和萤火虫都那么容易死掉？
这又是一个不能回答的问题。原来妹妹已经知道，妈妈，死掉了。
画面转变，阿泰想起了妈妈火葬时的情景。尸体堆成了一座小山，人们用破席和稻草草草遮住，再点把火，妈妈就化成了土。
这和堆成一座小山的萤火虫的尸体真的很象呢。
姨姨告诉我妈妈早就死掉了，埋在土里。
我要给妈妈和萤火虫做一个坟墓。
听完这话，阿泰已是泪流满面。
他终于知道，住到亲戚家，妹妹每天晚上都会哭醒吵着要妈妈的理由。
他原以为自己把妹妹保护的很好，妹妹就是他的天下。
然而，战火面前，一个14岁的孩子又算得了什么？
不幸接踵而来。
饥饿。
妈妈的遗产是有限的，饥饿却没完没了。
终于，阿泰给小妹妹梳头时梳到了血粒。
因为饥饿，妹妹的头上，身上长满了湿疹，渗着血水并开始化脓，情况一天天坏下去。
妹妹看着疼惜的哥哥，说，哥哥，我真的一点都不疼。
为了给妹妹补充营养，阿泰，终于，开始了偷窃。
直到一天，他被菜农发现，遭到一场疯狂的殴打，并被拽去警察站。
哥哥，哥哥。
妹妹一直哭喊的跟过去。
等他从警察站出来，才发现他的小妹妹，在昏暗的灯光下等候。
哥哥，哥哥，对不起，他应该打我的，哥哥是为了我才去偷的。
阿泰蹲下去，紧紧抱住小妹妹，不能说一句话。
可是，阿泰依然再偷。
妹妹一天比一天消瘦下去。
每次，轰炸机以来，他就骗妹妹说，他去砍柴换东西吃。
实际上，早就没人有钱买柴，他不过趁别人都躲进防空洞的空挡，逆着人群，在火光里穿梭，去别人家里翻吃的。
来吧，轰炸机多来几次吧！
阿泰快乐的对着天空呼喊。因为这样，他和妹妹就不用饿肚子。
此时此刻，妹妹正抱着自己的布娃娃和早就空无一物的果汁糖罐子，安静的等哥哥回家，回家。
是的，不幸是一开始就注定好的。
日本投降了。海军被全部歼灭。
阿泰的爸爸再也没有回来。
当别人的家人开始团聚的时候，阿泰还在街头孤零零的为妹妹寻找食物。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爸爸的照片,哭泣.
阿泰,他是那么坚强的孩子,为自己和妹妹勇敢的向世界宣战,可他总是哭泣.
春光灿烂。
正当樱花在天际轻舞的时候，妹妹已难以呼吸了。
妹妹，你看，我带了这么多好吃的。你看，有西瓜，有鸡蛋，这次可不是偷的！
当阿泰快乐的抱着一堆食物回来时，他看到奄奄一息的妹妹。
哥哥，这些果汁糖好好味。
妹妹嘴里含着石头说。
哥哥，你看，我留了两个蛋糕给你，你快吃啊。你怎么不吃，是不是嫌它们太硬了？真的很好吃哦。
妹妹用力将两个土块挪到阿泰面前说。
妹妹，振作一点，我们有西瓜吃，很营养很好吃，吃下去你的病就能很快好起来。
阿泰掰了一小点西瓜放进妹妹口里。
妹妹艰难的咽了好久，对他说，哥哥，你真疼我。
就再也没有说话。
阿泰，抱着他的小妹妹，一夜都没有合眼。
秋千断了，防空洞前少了那个欢乐奔跑的身影，萤火虫的尸体再也不会有人去收集并把它们小心的埋葬。
樱花肆意飘舞，空气里却依然弥漫着让人窒息的冬日寒凉。悲哀的感觉无以复加。
阿泰默默的点起火，送走了他所有的天下。
哥哥！果汁糖！果汁糖！好美味！
那个无忧声音也只能在记忆中，银铃般的回荡。
不多久，哥哥也饿死了。
那只原来装满果汁糖而成为妹妹的宝贝的糖盒子，后来装了妹妹白白的骨灰，在哥哥死后，也被人丢弃，散落在每个流淌着哀伤的角落。
故事的最后，萤火虫又飞了起来，
明天，后天，它们死了以后，又有谁会把它们小心翼翼的掩埋到泥土里呢？
萤火虫亦不能安息。
战争。战争留给孩子的永远是创痛。
他们还是这么小这么小的孩子！过早的尝尽人情冷暖，尝尽了生活的悲苦，磨练出一双苍凉而浑浊的眼。
孩子的眼睛里没有沙子，他用他清亮的眼眸注视着这个世界，世界用它浓黑的真相害瞎了他。
那些闪闪的萤火虫，在两个孩子最后的日子里，给了他们人世中无法寻到的温暖，却那么短暂，只在夜晚，伴他们入睡。。
这个动画已经并不是在讲萤火虫的飞舞，而是萤火虫的埋葬。
这或许是对人类残存的良知及爱的大胆质问。
也许高畑熏亦是在试探：只有把爱逼上如此绝地，才能让人性中的爱与私相对峙。
如果说孩子们的爱与良知只是出自本能，大人是不是正在一步步遗失美好？
欲念之源，爱与私 ，谁更强大？
高畑熏让我们在成人的世界里失望，又让孩子们给我们希望。而现实社会，真相将更加不可寻觅。人性的复杂和不可知性，让这成为一个永久的谜。
战争如同浓稠的黑暗, 年轻的生命在一片漆黑中脆弱不堪。
被战争遗弃的爱就如同漫漫长夜中萤火虫微弱的光芒,终于不可避免地，死掉。
《再见，萤火虫》是高畑熏所有动画作品中最写实、也是唯一一部直面战争的。
这的确应定义为一部成人动画.它逼人清醒.直面战争的残酷与祸害，反思侵略战争的意义以及它给人们带来的折磨，召唤真诚、善良，和平以及永恒的爱。
看这部动画，请你摒弃一切有关日本的执迷的念头。
影片中的孩子亦是日本侵略战争的牺牲品。
请你不要被政治家的大吹大擂蒙蔽了眼。请你用心。
-- 宫崎骏映画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