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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人 2007-5-16 10:13 AM

江湖客栈(二)

接上……

       只听那小女孩一个清脆娇嫩的声音说道:“娘,这儿真臭,真不知道刚才哪群混蛋放臭屁了啦。”说完,莞尔一笑,小手在鼻前微微一扇,仿佛当真闻到臭味似的。那美妇听后,微微笑道:“娘也不知道是谁啦,女孩儿家又理它做甚?”神色之间极是爱怜。小女孩又道:“是啦,娘,不理那群臭混蛋啦,我们走吧。”说完,拉起美妇的手,欲待起身离开。
   众年轻弟子明白过来,早已忍耐不住,兵刃纷纷出手,又是大声斥骂起来:“女孩儿家年纪轻轻,怎的这般毒辣,真是没长眼睛,大人也不管教,杀了人,竟然有不偿命的道理么?”众弟子挡在门口,长剑伸出,慑于同伴猝死的惊惧,却也不敢贸然动手。“江南四杰”早已立起,中年男子涵养再好,也不禁脸色阴沉。
   这时,一个人影迅疾无比的一晃,向那女孩扑去。中年美妇哈哈一笑,也是一闪,迎了上去,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柄长剑。余人散做扇形,将那二人围在中间。小女孩竟是丝毫不惧,拍手笑道:“好啦,这些放臭屁的混蛋终于自认了,恩,好臭,好臭。”众年轻弟子气煞,便欲动手,被那中年男子喝退。众弟子悻悻退在一旁,脸上神色气愤之极。
  那人影正是矮胖子,在四兄弟中,他最是沉不住气,今日受小女孩这般欺侮,心下早已动了杀机。手中长剑竟是毫不容情,招招狠辣,转眼便已拆了二十余招。中年美妇见他来势汹汹,又恼其无礼,有意激他道:“尊驾也是武林中人,怎的这般不明事理,竟跟一个女孩儿动手,小孩子的话也当的真的么?”说完,嫣然一笑,续道:“尊驾剑法高明至极,想必是武林高人了,恩,这样还是不要传出去的好,否则辱没了尊驾的名头不打紧,笑掉了武林朋友的大牙,岂不是害人不浅?”说完,又是一笑。这番话说将下来,她脸上始终笑靥如花,瞧不出丝毫讥嘲人的神色,令人受了反而更是损人至极。矮胖子本生就一张胖脸,不甚好看,此时心中狂怒,脸色紫涨,越发丑陋不堪。中年男子见状,忙提醒道:“四弟务必沉静,勿受妇人所激。”矮胖子平生心高气傲,自高自大惯了,不料今日受此生平未遇之大辱,又听美妇如此言语,心中暴怒已极,哪还听得进旁人半分言语?所使剑法招招猛恶,狠刺恶劈,浑不顾及自身破绽,只求杀之而后快。
  只听“咣当”声中,又一个人影抢上前来,正是黑大汉。原来矮胖子手中长剑已被击落在地,右手手腕整齐断掉,所幸美妇存了不杀之心,没有断其整条右臂。矮胖子心中狂怒已达顶点,但右腕已断,无法发作,只好双眼狠瞪着那美妇,眼中如欲喷出火来。小女孩在旁拍手欢呼。
    黑大汉抢上前来,转眼与美妇斗在一起。美妇故技重使,娇声说道:“刚下去一条暴驴,怎又上来一块黑炭,你们想实行车轮战术,倚多为胜么?”黑大汉汲取教训,不受她激,兀自凝神应战,且是守多攻少,将门户守得极是严密。那黑大汉早年曾是绿林匪首,乃黑道中响当当的角色,使一对精钢铸成的判官笔,令不少江湖人物闻风丧胆,“黑脸判官”的名号黑白俩道皆敬畏三分。因而弃恶改良后亦能名列“江南四杰”之一。他貌似粗鲁爽直,实则心思缜密,临敌经验颇丰,中年美妇一时倒也无法奈何。他七十二路判官笔法使展开来,银钩铁划,招招凌厉,或勾或挑,或点或刺,美妇一时无隙可寻。黑大汉双刃配合甚是机巧,守中带攻,攻中有守,美妇为求破敌之策,连转几套剑法,竟是慢慢处于下风。这时,小女孩一旁大声道:“一群大男人,却来欺侮一个弱女子,哼,羞也不羞?”说完,右手在脸上一划,似讥刺对方不畏羞耻似的。中年男子和那老者宛似不闻不见,凝神观战,黑大汉丝毫不为所动。只有众弟子纷纷鼓噪,喝骂不已,未经许可,却也不敢动手。转眼间,俩人四十招已过,中年美妇见势不利,心下焦急起来。
    只见黑大汉使一招“吴钩破雪”,左手兵刃疾刺对方小腹,右钩点其背心悬枢穴,出手迅疾无比,认穴又准,欲让美妇前后难顾,势难闪避。美妇一招“举火撩天”,长剑从上而下撩向腹前兵刃,手腕陡的一翻,长剑顺势搭着对方兵刃疾削大汉手腕。黑大汉心下一惊,后退一步,避开对方剑锋,中年美妇早已闪开背后右钩。接着,“刷刷刷”疾刺三剑,招招攻敌要害,气势如虹,剑尖兀自微微颤动,嗡翁之声不绝而耳。黑大汉尚自料想,自己双刃配合已占莫大优势,一招“吴钩破雪”必然得手。哪知美妇不仅以攻其不得不救解围,竟还迅疾无伦抢攻三招,占尽先机。黑大汉大出意料,一时闹了个手忙脚乱,急忙凝神应对。眼见美妇一招快似一招,竟是延绵不绝之势,自己全身笼罩在一团剑光之中难以脱身,心中又急又骇,一对判官笔舞得惊风密雨一般。但已然左支右绌,十余招后,只听得铮的一响,黑大汉右钩已然落地,右腕血流不止,显是被美妇长剑刺中手腕。
    黑大汉脸色一沉,哼的一声,不发一言,退在一旁。身畔老者神色一凛,欲待抢出,一个身影当先跃出,正是那中年男子,手中已持着一柄长剑。他双手一拱,朗声问道:“不知阁下是何用意,为何连伤我三人?如有宿怨,还请明言。”他见对方无故伤己三人,武功也颇为不弱,料想是往日结下的仇怨所致,言辞中尚带三分容让。不料那美妇轻轻一笑,说道:“宿怨是没有的,瞧不过眼罢了。”中年男子碰了老大个钉子,心下大怒,寻思:今日无故遭此大辱,一再容让,再不出手,岂不叫人小觑了?当我是懦弱易欺之辈么?心念甫动,道声:“得罪了!”寒光一闪,一条灰影迅疾窜出。这时,那小女孩大声道:“哼,谁叫你们欺侮人啦,把木屑溅到娘身上,那群臭混蛋又大放臭屁,师叔短师伯长的,好不肉麻,还有,那矮胖子一双贼眼往娘身上乱瞅,当我们是瞎子聋子看不见听不到的么?哼,你们定是仗着人多欺侮人啦!”说完,小脚一跺,撅着小嘴,语气似乎委屈以极,竟是对那中年男子的回话。众年轻弟子气得哇哇大叫。
    那中年美妇心下却是另一番寻思:看来今日这梁子是结下了,只是这男子当真涵养颇深,一再相辱之下,他竟是不急不恼,只怕难缠的紧,可不能小觑了他,哎,只是今日孩儿在场,恐怕难以脱身。念及此处,她心下一凛,集中精力,凝神应战。中年男子武功本较另三人为高,生性又沉着镇定,一套剑法使来竟是浑密无比,滴水不透。男子一行本是追敌而来,从江南到中原,再到塞外,岂料却始终未见敌身,不料今日又无故遭此事端,连日来积聚心底的满腔气力尚自无处倾泄,现今气上加气,正可趁势宣泄出来。饶是如此,他心下仍是一团镇静,不急不躁。一套剑法徐徐使来,竟是姿态悠雅万端,身形美妙之极。中年男子脸含微笑,一派气定神闲模样。堂中只见他一袭雅致青刨飘逸飞扬,袍袖飞舞灵动,衣袂飘飞翻滚,在众人眼前舞成一团薄薄的灰影,可一招一式偏生清晰可辨,端的是仪态万千。模样倒不像在比剑,而恰如百花丛中彩蝶飞舞,又似宫娥艺姬翩然起舞。旁观众人眼界大开,不禁叹服凝神应对之时尚能如此美观眩目,神闲气定。众年轻弟子哄然喝彩,小女孩兀自凝视出神,连那黑大汉在旁竟也脸含微笑,浑然忘了手腕剧痛。
    众人岂知,那美妇心下此时却正又急又骇,没半分心思观赏对方丰姿。她前两场敌那二人,虽然持久,却始终未尽出全力,此时全力施为,紧换几套剑法,对手仍是好整以暇的打法,浑然未将她瞧在眼里似的。她心中愈发焦急,又挂念女儿安危,自己若是落败,女儿也势必受辱。大半个时辰后,美妇剑法已微见散乱。然而她又岂知,男子所使招式形态美妙,剑法悠然,乃倚剑法本身飘逸悠雅之故,男子气态儒雅,举止潇洒自如尚在其次。这套浸淫十数年的剑法,中年男子已然全力使出,心下不敢存丝毫轻视之心。但旁人瞧来全然不是这么回事,只道是他有意谦让,实则剑法已达高明至极的境界。男子当先倾力使出这套剑法,实则意在扰敌心神,使其精神焦惧,乘隙胜之。平素颇具浑水摸鱼之效,况且美妇今日已然力敌俩人,气力难以久之,更易凑效。他心中算计早定。
    美妇眼见他招式有如黄河之水,滔滔不绝之势,剑法中偏生一时又无破绽可寻,心神已然大乱。勉力支撑到八十余招后,美妇已觉今日难逃大劫。惶急中眼角忽的瞥见地下一只手腕,想起与矮胖子相斗情景,蓦地转念一想:与其如此支撑,还不如一博,或许尚存一丝机会。美妇长剑一紧,陡的剑法大变,”刷刷刷“猛然疾刺抢攻,一时攻势大增,守势已不愈俩成,剑中破绽愈是增多。中年男子心下微喜,对方终于上当。眼见她肋下破绽大露,手腕一紧,长剑疾刺过去。不料眼前忽的寒光一闪,对方长剑亦刺向自己右肋,所使剑招如出一辙,只是招式猛恶,竟有后发先至之势。殊不知那美妇本是俩败俱伤的打法,招式迅猛无匹,又倾其全力,而男子所使剑法姿态端的优美有余,破绽亦极少,但速度稍嫌不足。男子心下略骇,眼见势难闪避,只好向左疾跃一步。美妇长剑一击落空,男子一招“剑击长河”翩然袭来,剑尖微颤,直指前胸三处大穴,凌厉已极。原来男子生素谨慎,眼见美妇如此猛恶斗法,剑法已换。美妇心中稍定,斜剑一挥,向他剑身挡去。男子一招未待使足,长剑一挺,向对方手腕疾刺而出。美妇不料对方一记虚招,她如此斜挡,恰似将手腕往对方剑锋上送去。收招已然不及,大骇之下疾向后跃,不料手腕一麻,已被男子剑锋一划而过,手腕上一条血横赫然入目。美妇心下又惊又怒,所幸受伤未重。
    美妇复又抢身扑上,一招猛恶剑法疾使而出。男子料她心下急躁,剧斗又久,便展开剑法与她缠斗,耗其气力。心下已定,将三十六式思贤剑法全力使出。这套剑法虽招式不多,也不是生平绝学,但变化甚多,繁奥已极。一招一式逐次施展开来,不即不离,不瘟不火。美妇凝神相斗,拆解剑招。数招已过,美妇知他心意,手下凝神拆招,心下寻求破解之策。男子一招“混沌初开”指向对方右肩巨骨穴,美妇挥剑格挡,对方剑招已换“日月晦明”,滑向右肋渊腋穴,接着,三式联环,连刺美妇小腹三处大穴,美妇挥剑逐次格开。二十余招后,美妇右腕血横涌出血来,右臂渐感酸麻,连忙提气聚神。中年男子见微知著,心下暗喜,使招“开门揖盗”,身位左移,自下而上疾削美妇左肩,招式沉狠凌厉,他料想对方右腕受伤,如若阻挡,必然大耗气力。美妇仗剑斜挥,微抵对方剑锋。“当”的一声,俩剑剑锋相交。男子兵刃力道甚大,发觉剑上阻格之势颇为微弱,运劲于剑,荡开对方兵刃,“嗤”的一声透入美妇左肩。美妇示弱于敌,于此同时,长剑顺着被荡开之势,尽生平余力,往男子前胸猛然斩落,招式狠辣,力道猛烈无匹。中年男子无法回剑格挡,眼见受此惨祸,不及细想,身形一立,身体向后陡然倒纵出去,已闪立在一丈开外。前胸一片衣服缓缓飘落,形势当真凶险至极。若不是他轻功极高,再慢半分,已受开膛破胸之祸。
“咦”,一个轻微的惊咦之声从堂内暗首传来。这一下大出众人意料。中年男子首先向发声之处瞧去,只见暗首角落里不知何时已端坐着一个蓝袍汉子,脸上肌肉凝立不动,瞧不出半分表情。这人进来时竟是无声无息,没人知觉,亦不知是敌是友,心下均是不安。这时,一个极其轻微的破空之声传来,蓝袍客和中年男子均是一凛,那男子神色大变,疾退一步,只觉眼前金光一闪,眉角一痛,一根银针已钉入身前圆柱之中,深入半许。男子大为震怒。
    此举正是美妇所为,她见一击不中,携了女儿的手,急欲抢出客栈。中年男子身形一晃,拦在二人身前,从怀中掏出折扇一摇,沉声道:“尊驾如此歹毒,杀人之后,不道明原委,就想一走了之么?”美妇脸色一沉,更不答话,挺剑欲待刺出。一个声音陡然喝道:“且慢!在下尚有一事不明,没弄明白,谁也休想离开。”语气威严,震人耳膜。美妇一听,脸上神色大变,显得惊喜交集,当即向那蓝袍客瞧去。只见他徐徐转身,径自朝那男子走去,森然道:“哼,你们江南四杰一路追踪而来,好不辛苦!这么多人欺侮一对孤儿寡母,就凭你们,也配称江南四杰么?”说完,目视四人,旋即目光一收,盯着那男子,一字一顿道:“萧逸天,你刚才所使轻功,是从何处学来?”神色甚是郑重。众人均是大惊。中年男子仰天打个哈哈,不答反问:“你就是那飞天大盗么?在下使何功夫,与你又有何相干?”语气不卑不亢,却已然一语猜中。蓝袍客道:“不错,我就是那飞天大盗,你的轻功到底从何而来?”此时他已是声色俱厉。旁人不明真相,又从未亲眼见过飞天大盗,尽皆愣住。
    正在此时,一个白衣秀士缓步而入,环视众人,朝那蓝袍客道:“师兄,你瞒得我好苦,师弟下山以来,寻你至今,不料在此偶遇,瞧你身形举止,心下早已生疑,你一开口说话,果然不错。不虞之遇,可喜可贺啊。”说完,脸露欣喜之色。蓝袍客兀自一怔。白衣秀士脸色一沉,冷然续道;“但不知师兄何以改头换面,不以真面目示人?难道是怕师弟找到不成?”除中年男子和那美妇,余人又皆一愣。
    蓝袍客呵呵一笑,说道:“师弟果然好眼力,我们师兄弟多年不见,今日相遇,原是不胜之喜,但不知师弟何出此言?”说完,从脸上缓缓揭下一曾面皮来,露出一张红膛大脸。美妇喜极,中年男子冷眼相观,不动声色,余皆大哗。原来那蓝袍客脸上表情凝滞,竟是戴了面具之故。
白衣秀士气道:“师兄还要跟我作戏,当年师父忽遭不测,不是你,还有旁人么?”蓝袍客一惊,面色一凝,郑重说道:“师弟怎可胡说?当年师父突蒙大难,师兄心下也甚是惨痛,想必其中缘故极深,师弟料定是我所为,可有何证据么?”
    白衣秀士一听,不禁气道:“当年师父不幸遭难之时,我恰好已受命下山,不料半月后返回时,师父竟已不幸西去,师兄亦同时消失不见,当时只有师兄一人陪在师父身旁,不是你,难道还能有旁人么?”说完一顿,续道:“必定是你嫉恨师父待你不公,又觊觎师父的灵宫秘籍,暗害了师父,又携秘籍潜逃下山。”回首往事,他脸上神色甚是沉痛。当时江湖早有传言,灵宫秘籍是武林至宝。诸人闻言大哗。
    蓝袍客不禁呆了一呆,道:“师弟不要气恼,师父遇害那天早上,我去他房中请安,发现他老人家竟还未起,我大为惊异,推门进去,发觉师父躺在床上,已然气......气绝。我又惊又痛,略一思索,当日便即追下山去,是此未能告知师弟真相。但不出今日,我们必当为他老人家报仇,以慰师傅在天之灵。”说完,身形一转,欲向那中年男子说话,却见门口一闪,一个身影跃将出去。正是那中年男子。蓝袍客一声断喝,身影陡的一闪,疾追过去。白衣秀士一楞,迅疾跟了上去。旁人皆愣在原地。
    待众人抢出店来,见那三人已站在十丈开外。师兄弟二人拦在中年男子身前。美妇携了女儿,站到蓝袍客身旁。
    只见蓝袍客怒道:“阁下会做贼心虚么?为何既然敢做却不敢承认?袁非臣,师父平日待你恩义不浅,从不做外人看待,想不到你竟然如此忘恩负义,忍心加害,你还算是人么?”白衣秀士呆了一呆,气愤交加道:“好啊,想不到是你。当年你在客店之中喝酒赊帐,差点让伙计打死,师父伸手相救,见你可怜,还授你武功。名义上虽是主仆,实则待你与亲弟子无异,亏我还把你当师兄一样看待,哼,想不到师父当日所为,竟然害了自己!”说完,脸上涕泪横流。
    中年男子听后,面色不改,索性仰天哈哈一笑,正色道:“不错,我正是当年的袁非臣,你们的仆人,可惜啊可惜,当年你们师父一身神功,竟被我一介奴仆下药毒死,还让我盗得了江湖上闻者动心的武林至宝,老天真是有眼,毕竟待我不薄。”说完,又是纵声长笑数声,心下志得意满。接着,脸色忽的一沉,怆然道:“哼,你们当我愿意杀你师父么?我自小孤苦无依,受尽别人白眼和讥讽唾骂,年幼时我亲眼看着父母惨死,打小流落街头,乞食为生,你们受过与狗抢食的滋味么?受过别人往你脸上吐唾沫的滋味么?哼,这些有谁知道?又有谁自小把我当人看待?从小我期望的只是可以享受父母的关爱,可以衣食无虑,可连这一切,你们认为唾手可得的一切,为什么我却偏偏得不到?为什么?”脸上神情痛苦扭曲之极。
    旁人尽皆惊呆,江南三杰一行更是瞠目结舌,想不到平时风光无限的他竟有如此一段悲惨往事。白衣秀士明显一楞,回想起在山上与他相处多年,却从未听他倾吐过如此悲苦之事,不禁颤声问道:“我们三人把你当亲人一样看待,难道你也不知道么?”袁非臣狂道:“亲人?你们真把我当亲人看待么?哼,你们表面上装作这样,心下还不是把我当做一介奴仆?就像当一条狗一样,要看着主人的脸色乞食!”
    一旁的小女孩忽的颤声问道:“娘,这个人怎的忽然疯了么?”只见她躲在美妇身后,拉着她的衣襟,脸露惊恐之色。美妇神色复杂,不做回答。
    袁非臣听后一凝,清醒过来,沉声道:“现在你们都明白了么?就算去死也不冤了吧?”说完,眼中杀机大露。白衣秀士蓦地觉得全身一寒,一个人影已窜到眼前。蓝袍客抢先接过,双方兵刃已交在一起。白衣秀士退在一旁。蓝袍客怒道:“你刚才所使轻功,必是师父授的了,哼,你还有脸使得出来?世上竟有这般不要脸之人!”袁非臣恍若不闻,心下念头急转,寻求解救之策。忽的阴恻恻一笑,道:“今日你们师兄弟送上门来,可怨不得我,倒省了我不少工夫。”说完,剑法大盛,化成一团白光,招招往蓝袍客要害而去。
    原来三十年前,武林中出了个不世出的奇人,号灵宫上人。他一生颇有奇遇,武功独步天下,武学修为旷古绝今,尤其是剑法.指法与轻功,号称江湖三绝,兼之古道热肠,在武林中名声极大。但他生性不羁,放浪天下,平生行踪难测,武林中真正见之者甚少。后来,隐居在浙东括沧山中,以剑法诗词自娱,平素授徒武功,偶然中觅得一名仆人上山,打理山上的一切日常饮食。他一身神功博大精深,弟子二人所学难及一半,便将生平武功录于秘籍之中,为武林中闻者动心的至宝。
    灵宫上人生性高雅,诗词造诣颇佳,见大徒弟生性粗豪,言语无味,除家常功夫外,便只授了一套快刀法,令其勤加修习,即后来江湖人称的断水流刀法。二徒弟俊雅伶俐,但用心不专,剑法.指法和轻功均有所学,火候却皆不甚深。灵宫上人后来不幸遭仆人暗害,秘籍亦被盗走。
    那仆人得逃下山,寻个隐秘之所,精研秘籍数年,将所载武功学成大半。一番改名易容后,在江湖上寻得几个露脸机会,不几年竟成江南四杰之首。大徒弟数年探寻,杳无音迅。料想那仆人已然更名易容,武功有成,必成武林脸面人物。他心生一计,易容改装,化为一个江湖大盗,四处作案,引得无数正派人士追杀,试图从中查寻那仆人的隐藏身份。这几日在杭州连作几起大案,“杭州七富”竟皆被盗,无一能免。杭州知府朱无德也被所杀。江南四杰乃当地武林领袖人物,闻迅追踪,一路不舍,直至塞外。那仆人正是袁非臣。
    这一日,蓝袍客从袁非臣所使轻功中瞧出端倪,料定杀师仇人必然是他。那美妇正是他妻子,却是早已等候在此。袁非臣此时方知:那飞天大盗竟是灵宫上人的弟子,“断水流”刀法也早已在山上见过。他心下并不急躁,沉着应敌,将秘籍上武功使将出来。蓝刨客所学不多,但仗以成名的“断水流”刀法却是浸淫已久,火候颇深。一招一式皆是迅疾无伦,却又沉稳兼备,往往攻敌于措手不及。
只见蓝袍客当头一刀直劈而下,袁非臣举剑格挡,刀剑一交,均皆手腕一震,俩人力道均是甚大。蓝袍客不敢轻视,第二刀跟着斜劈而出,刀光映日,势道甚是猛恶,袁非臣无奈,又是一挡,数招之后,他已是有守无攻。他今日丑事败露,又见蓝刨客武功高强,心下忌惮,只的小心翼翼的拆招。数招又过,蓝袍客刀法竟是愈来愈快,青光霍霍,直往对手身上而去。袁非臣渐觉剑上所受力道加重,又难以反攻,心下惴惴,略一思索,只得退跃游斗。他仗着轻功高明,身形灵便,蓝袍客一时也占不得便宜,但心下已然大怒,喝道:“你这小人,还有脸使出轻功来么?你这样打法,是在逃命么?”袁非臣不理,脚下丝毫不停,乘机凝神观察对方刀法,欲寻隙反攻。转眼之间,俩人已在原地绕的十圈有余。蓝袍客深知他狡谲多智,倾力追赶,钢刀舞得疾风骤雨一般,却沾不到他半分衣角。一会之后,袁非臣忽的凝身住立,蓝袍客收势不及,便欲向对方身上撞去,砍向对方的钢刀也失了准头。袁非臣反宾为主,侧身向右,避开刀锋,挥剑向他左肩削去。蓝袍客喘息不定,回刀相格,袁非臣的长剑早已收而刺他左腰,他占得先机,也是以快招相攻。蓝袍客喘息稍定,逐次格开,但对手剑法已是层出不群,接涌而至,他以快打快,但对方制敌机先,慢慢处于下风。
    白衣秀士见师兄不利,惟恐大仇难报,蹂身而上,合力斗那敌手。一旁老者见状,也挺刀加入战团。转眼便是四人相斗。江南四杰旁观只剩那受伤二人,矮胖子脸色一使,黑大汉便已会意,眉头一沉,挺剑向那小女孩刺去,众弟子赶忙跟上,将那母女二人围在核心。矮胖子意图擒获美妇二人,逼那师兄弟二人就范。黑大汉与美妇均是受伤不轻,勉力应战,矮胖子手腕已断,在旁掠阵。
    黑大汉斗那美妇,余下众弟子围攻小女孩。小女孩从怀中摸出一把银针,在灯光下一晃,作势欲撒,众弟子心下恐惧,知其厉害,不敢相攻,只是远远的将她围在核心。黑大汉右腕受伤颇重,每次举剑变觉痛入骨髓,力道大为减弱。
    美妇左肩受伤,力道仍是完好。数招过后,复将黑大汉长剑击落,剑柄一转,点了他穴道。众弟子见他受制,变觉委顿。美妇把黑大汉押在身旁,凝神观战。这边已然罢斗。
    那四人斗的甚紧。蓝袍客与白衣秀士心意相通,功力相近,一刀一剑配合得天衣无缝。袁非臣仗着武功了得,对秘籍上武功又颇为熟悉,一时倒也不慌不乱。那老者刀法雄浑,却稍嫌呆滞,他与袁非臣武功相差甚远,配合起来不甚机巧。对方招式大半被袁非臣接过化解。蓝袍客刀刀狠辣,招招沉稳,径往二人要害招呼而去。袁非臣轻功了得,腾挪闪避,十分自如,手中长剑守势悠长,间或反攻。老者刀法被封,施展不开,却也虎虎生风。
    白衣秀士挺剑往袁非臣眉心刺去,剑法巧妙,袁非臣旁退让开,旁刺里青光一闪,蓝袍客挥刀已砍至面门,袁非臣无法闪避,横剑挡驾,当的一声,刀剑相交,俩人手腕均是一震。白衣秀士趁势往袁非臣右肋空隙刺去,老者见状,忙举刀往长剑上砸去,白衣秀士左腕一翻,拿向老者右腕,老者连忙跃开。
    四人均即跃开,复又返身扑上,袁非臣左手从胸中已将折扇摸出。他上场采取守势,无法取胜,这次便展开攻势。他苦心精研秘籍上剑法数载,单论剑法,实已有灵宫上人七八成的火候。只见他手中长剑嗤嗤声响,剑气纵横,似已将对方二人招式尽数接了过来。这时,身畔老者方得腾出刀来,趁势往二人要害招呼。袁非臣使招“圆转如意”,挥剑在半空中划个圆圈,竟将对方刀剑尽数圈住。这是秘籍中一着极厉害的剑法,意在只要剑法不拘行迹,剑意圆转顺滑,不论对方多少兵刃,皆可圈住。老者见状,挥刀横扫,径往白衣秀士腰间砍去。白衣秀士兵刃被困,不及细想,见老者兵刃距腰间已不及半尺,运劲于指,弹向老者钢刀刀背,他的弹指功夫颇得真传,这一招方位又拿捏的恰倒好处,触手处钢刀一沉,已从腰间滑过,但手指也颇为生疼,显是老者刀势沉猛。这时。蓝袍客右腿飞起,踢向袁非臣手腕,袁非臣长剑一沉,削他右腿,蓝袍客与白衣秀士兵刃上受制之势顿减,连忙向后跃开。
    袁非臣折扇一摇,哈哈大笑:“你们二人果然得了真传,竟然斗不过我一介仆人,哈哈,那灵宫老道可料到有今日么?”转眼向白衣秀士一瞧,道:“你指上这手功夫,倒还不错。”白衣秀士骂道:“你盗得师父秘籍那又如何?似你这般小人,怎能学会师父毕生神功?哼,今日叫你定然难逃公道!”袁非臣不理,向那蓝袍客道:“你化为大盗,四处作案,想是为了今日,不过找到了我,待又怎样?”心下得意,说罢又缓缓摇头道:“你料想我已更名易装,如此寻法,倒也有几分聪明,用心良苦,只是可惜呀可惜!”蓝袍客心下大怒,却不做声,也不追问,陡的挺刀跃起。
    这次蓝袍客交手便即猛然抢攻,青光霍霍,招式延绵而出。白衣秀士与老者也迅疾扑上。这次形势与上次又是不同,蓝袍客猝起抢攻,出手迅捷无伦,断水流刀法倾力使出,转眼已攻出二十余招。白衣秀士竟自与老者剧斗,他猜知师兄心意,欲首先拿下老者,再二人合斗袁非臣,这是最佳的制胜之法。白衣秀士使尽生平本领,长剑化成一团白光,将老者身上要害尽皆罩住,左手辅以擒拿点穴手法,老者顿处下风。但他遭遇强敌,兀自凝神顽斗,转眼已在二十招以外。
一会过后,蓝袍客手中钢刀仍是沉稳狠辣,但已不如先前快如闪电。袁非臣气度谨严,剑法绵密厚实,端的是泼水难入。只见青光闪动,蓝袍客身随刀进,直劈对方右肩。袁非臣挺剑相击,未待相交,蓝袍客刀势一转,方向突变,横削袁非臣颈项。袁非臣连忙沉身避过。左手折扇趁机点向蓝袍客小腹中注穴,一按机括,一跟银针透穴而入。蓝袍客忽觉小腹一麻,便即全身僵住。
    袁非臣一招得手,哈哈大笑,挺身欲起。听得惊呼声中,耳畔一股劲风猛然袭来,转眼瞧见一个沉重物体迎面撞来,忙滚地一跃,尚未站起,一个细微的破空之声传进耳中,正欲闪避,忽觉左臂一麻,整条左臂顿没知觉。他心下大骇,料知已被毒针射中,咬牙挺剑一挥,将整条左臂猛然斩落。正是那中年美妇见势将黑大汉身体掷出,接着一跟银针激射而出,趁势窜到蓝袍客身旁。
    蓝袍客面若白纸,已是气若游丝,道:“娘子,扇......扇上......有.....有毒,为……师…..师父……报仇。”说完头一歪,便即毙命。美妇心下大恸,双目向袁非臣怒视欲裂。这时,“咣当”声中,只见老者手中钢刀连同整条右臂掉落在地,右腕尚自紧握刀柄,老者额上豆大汗珠滴下
    白衣秀士瞧见师兄惨死,心下狂怒,仗剑狂攻了上去。袁非臣左臂剧痛,鲜血横流,不及裹伤,挺剑力斗。美妇欲报大仇,与白衣秀士合斗袁非臣。小女孩看住蓝袍客尸首,涕泪交加,众弟子早已吓呆,不敢一动。袁非臣身受重创,已非白衣秀士对手,何况又加美妇一人?白衣秀士有进无退,招招猛攻,袁非臣欲待逃脱,早已不能,只得拼命死战。
    袁非臣强忍剧痛,将毕生功力倾力使出,慢慢斗成平手。一会过后,他失血过多,渐感头晕目眩,手臂酸软。白衣秀士中宫直进,长剑直指袁非臣前胸,他提剑格挡。剑光闪处,美妇长剑往他右肩砍落,袁非臣只得跃开。白衣秀士长剑疾跟而至,美妇刺他背心,这俩招配合之极。袁非臣脚步踉跄,身体左歪一步,避开二人剑招,似乎手忙脚乱,竭力招架,右肋破绽大露。白衣秀士前跨一步,挺剑往右肋刺去。袁非臣忽的往前着地一滚,从剑下避开,身形灵便至极,闪在白衣秀士身后。反手一剑刺出,剑锋已达他背心。这几下兔起鹘落,诡秘莫测,不料袁非臣脚下忽的一顿,似有事物阻住去路,长剑失了准头,在白衣秀士腰下划了一道口子。白衣秀士早已惊觉奔出,回身格开他长剑,此时,美妇一柄长剑恰好送到,透入袁非臣前胸。袁非臣胸口鲜血崩出,伏尸倒地,身下正是穴道被制无法动弹的黑大汉。
     美妇替白衣秀士裹好伤口,二人围住蓝袍客尸首呆立半响,黯然垂泪。江南四杰一行面面相觑,不知所措。此时暮色早浓,寒风冷月。美妇抱起蓝袍客尸首,白衣秀士携了小女孩之手,消失在苍茫夜色之中。
      寒风依旧吹着,店内炉火依旧燃着,一轮寒月悬挂半空,明晃晃的白光洒向大地。客栈内旋即又恢复了往日的静谧,掩盖着多少江湖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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