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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嘴的猫 2007-6-28 04:10 PM

打 倒 祖 父(大家给我鼓掌)

打  倒  祖 父
                        


祖父病倒了。年过古稀的他仿佛是一株枯黄的庄稼,在这个季节里熟透了。
在医院的手术室外,父亲和大哥都绷着脸,他们一言不发地坐在凳子上。我则在走廊里踱来踱去,不停地问自己:躺在手术室里的祖父能够熬过这一关吗?一直以来,我们都对他积怨很重,偏见很深,曾幻想着有一天要毫不留情地把他打倒,甚至还恶狠狠地诅咒过他早点死去。可是如今他躺在手术室里,我们又为什么为他的安危焦急和担心,衷心地希望他挺过来呢?
    或许,这是不需要答案的。谁叫他是我父亲的父亲,是我们的祖父?谁叫他赋予我们与他相同的血液呢?但在我的心中,不,在我们这个家族所有人的心中,他不是一个好父亲,也不是一个好祖父。
    祖父在我心目中的形象一直高高在上,就像古代的帝王一样高高地坐在他的王座上。他总是板着脸,似乎整个世界都欠了他什么似的。他脸上那不怒而威的庄严总让我不敢抬头正视着他,就算看着他的时候也不敢喘一口大气。我也不敢和他说话,他的话里总是带着尖锐的刺,而且在更多的时候,他话里埋着的是一点即爆的炸药。
    在祖父的眼里,这个地球似乎都是围绕着他来转的。他的话就是绝对,就是真理,别人必须要以他的意志为转移。即使他说错了,但如果他说那是对的,那我们也得说那是对的。谁若是想他的谬误驳倒,那就是自讨没趣。他和人争论的时候声音很高,手舞足蹈,额头和脖子上青筋暴露,就像透明的小蚯蚓在里面微微地蠕动。
从我小学三年级起,身为老师的祖父就教我的语文。他常常体罚学生:打骂、罚站、罚跪、罚打扫卫生。幸好我的成绩总是名列前茅,不然我一定会吃很多苦头的。只要听到他打学生时那脆生生的巴掌声,我就感到心惊肉跳。
    六年级的时候,有一天早上我上学去得太早,由于我们根本就没有晨读的习惯,我和几个同学在无所事事中就在教室里玩扑克,为了增加刺激性和兴奋感,我们以一毛钱作为小小的赌注。结果给祖父当场逮住了,我被他抽了两记响亮的耳光。我感到他的手像有毒一样,抽得我疼痛极了,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为什么班上的某些同学会被他打得哭了起来。但我没哭,我不想被他嘲笑。在之前,凡是被他打哭了的学生,他总是冷冷地说:看你,脸上还挂着两颗狗尿!
    那一天他折腾着我们。打了,骂了,罚站了,还叫我们写检讨。写检讨的时候不准坐着,字迹要工整,写了一封又一封,而且每一封不得重复。一直到黄昏了,我们都还在学校的办公室里诚惶诚恐地接受着他的教育改造。有一个同学的母亲到学校来找她的儿子,祖父这才放了我们,我们顿时就像出栏的小牛犊,欢天喜地地跑了起来,嘴里还哼着走调的歌。一个同学说:谢天谢地,终于自由了!另一个同学接过他的话:自由个屁,说不定明天他还会把这件事翻出来呢,他以前就是这样的。
    尽管从我内心出发,那一毛钱的赌注仅仅是一种儿时的游戏,但我还是承认,我们真的错了。这件事对祖父而言,还是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气恼。但是,对他的处理方式我真的深为不满,也不服气。当天夜里,我和父母在吃饭,祖父到我们家里来(他和祖母是单独住在一起的),把我狠狠地批评了一顿,然后责怪我的父亲没有好好管教他的儿子,说着说着就摆出了“子不教,父之过”之类的大道理来了。父亲忍不住回了一句:你说我不会教育,那您老人家不是天天都在教他吗?父亲这一句话顿时就像捅了一个马蜂窝,祖父的声音像飞舞的马蜂劈头盖脸地铺了下来。我分明感到墙壁上的灰尘都簌簌地落下来了。他还在暴怒中砸了我们家一个碗,把我和母亲吓了一大跳。
我想,当他冷静下来了,他一定后悔过,毕竟他是一个教师,从幼时起就饱读诗书,是能明白事理的。他也知道自己的坏脾气,可他就是不加改变。而且他发火是不分对象的,小到几岁幼儿,大到高龄老人。当然他发火也是不顾场合的,再欢娱的情景,再融洽的气氛,都有可能被他的突然爆发的怒火烧得面目全非。我就记得那年的春节,我二十一岁的大哥刚刚大学毕业,走上工作岗位。有一天夜里吃饭的时候,我血气方刚的大哥因为未能容忍祖父言语中的绝对,就反驳了两句,结果两人就争吵了起来。祖父激动得筷子都扔到了地上,连手指都刮到我大哥的鼻尖去了。于是,一家人的团圆饭就这样不欢而散。
在我看来,这已经是他手下留情了,对我的父亲他可不是那样。有一次在众目睽睽之下,就是因为我父亲对他的一句反驳之语,他就恼羞成怒地抽了我父亲一耳光,还狠狠地踹了他一脚。那时我的父亲都五十多岁了,在我们那一带也是有头有面的人物,祖父当众打他,有没有想过那一刻我的父亲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旁人又会是怎样的一种想法呢。
    更奇怪的是,他还冲着其他的东西发火。有一次他倒开水的时候不小心将手烫着了,他居然恼怒地将水壶摔了个稀巴烂。就连溜到他家里去的狗啊鸡啊的,他也要凶狠狠地撵出门去,而且穷追不舍地用火钳或板凳砸它们。有好几次就把祖母喂养的鸡给砸死了。祖母就不满地冲他嘀咕了两句,结果他们就大吵了起来,声音响亮得叫全村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在他们两人的生活中,吵架就像是他们放了很多辣椒的家常便饭。


    祖父和祖母的婚姻是包办的。在他们结婚之前,两人没有见过一次面。那时祖父在县城里教书,教了两年之后,就到县级下面的某地区做了教育负责人。他年少得意,风光无比,头发梳得油亮,在热天里还拿着一把扇子附庸风雅。他对别人常常是发号施令,再加上在那个年代,在南方,他一米八三的个头总是低头看人,尤其是农民,他是看不起的。假如对方形象再猥琐一点,他就更加看不起了。因此,当年我的祖母,那个貌不惊人的农村姑娘,自然是不受他的青睐的了。
    两人没有感情基础,还在婚后分居两地。更主要的是,两人都是水火不容的脾气,即使磨合了几十年,到头来还是雷管和炸药,一点火就爆了。他们吵架的时候,没人能够劝得了的,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劝架的人不小心就会惹火上身,有好几次我的父亲就是在试着去调解他们的冲突时被祖父狠狠地骂了一顿。
    有时我在想,尽管两人的婚姻是包办的,但我的祖母却是无辜的,祖父应该是要自觉地扮演一个丈夫的角色。但对于他的妻子,他没有去疼她、爱她、关心她。我的祖母望着天上的星星度过了一个又一个的漫漫长夜,守着她内心里空空的惆怅和孤寂。而祖父不但不去体谅他妻子内心里无可倾诉的孤独、委屈和酸楚,还和一个有夫之妇勾搭上了。就像一个偷偷摸摸的玩火者,他终于在“文革”中把自己给烧着了。有人紧紧地抓住他当年的桃色事件不放,把他送进了监狱。
    他坐牢之后,父亲常常去探看他,这是我的父亲作为一个儿子应尽的义务。但身陷囹圄的祖父却不能在儿子的面前低下他那多么高傲的自尊,所以他没有为儿子的探监而感动,相反他粗鲁地训斥自己的儿子,叫对方别再去了。甚至有一次他居然恶毒地声称如果我的父亲再去探监的话,他将不再认他这个儿子了。事实上他一直都没能很好地履行他作为一个父亲的责任,比如,对他的子女们,他总是缺乏更深的爱、更真的温暖和关怀。他在山外教书,闲暇享乐,丢下他的妻子在家里含辛茹苦地抚养着孩子。即使回到家里,他也不会和他的孩子们玩耍、取乐,逗他们开心,他有的只是凶恶的训斥和高高扬起的巴掌。
    我的父亲上中学时念的是农中,但只念了两年,学校就在那场持久的大饥荒中垮台了。以当时祖父的地位和能耐,他要让我父亲念书本是一件轻而易举之事,但他没有。我的父亲,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就辍学回家了,从此独自面对人生长路上的冷雨和风霜。我的叔叔也差点翻版了我父亲的命运,幸好后来祖父把他弄到一个偏僻的小学当了老师。这一点,恐怕是他在世时给他的儿女们留下的唯一的一点实惠。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他没有把他的子女们培养成材,甚至连抚养的责任也更多地扛在我祖母的肩上。我的父亲、叔叔,包括我的姑姑,他们三人的成家、立业都几乎与他没有半点关系。
    我可以想像得到在祖父坐牢的日子里,我的祖母是怎样默默地忍受着旁人的白眼、嘲讽和屈辱,尤其是在“文革”中因为成分不好而遭受到了几乎是毁灭性的打击和批斗。但就在那样的环境里,她仍然幻想着祖父服完刑役回来之后,他们就可以朝夕相守,就可以重新开始着另一段美好的新生活了。但这个可怜的女人,她对新生活的那种热烈的向往和憧憬却在祖父出狱回来后的第一天就被无情地击碎了。那一天他们大吵了一架,祖父在盛怒中把祖母的额头打得血流如注。夜里,他们分床而睡。
    那时他们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做了近三十年的夫妻,相互间却从未说过真心话,彼此都把各自人生路上的酸楚和孤独埋藏在心里。后来我的祖父在村里做了小学教师,把更多的精力都倾注在教学上了,他与妻子之间更是无话可说。但就在这沉闷的生活中,两人仍然隔三差五地拌嘴、怄气,就连祖母在临死前的那段时间都还在与祖父激烈地争吵,细数着几十年的老债。在我的记忆中,有一次他们吵架时又打起来了,像以前的每一次打架那样,是祖父先动的手,把我的祖母从屋里追到院子里来。祖母颤抖着嗓子,大声说:你打嘛,你打嘛,我现在不怕你打了的。我都六十多岁了,要死也死得了的……那一刻我远远地站在一边,看到祖母灰白的头发散乱着,就像被众人践踏后零乱的雪地,让我对祖父的恐惧和讨厌像开水一样地涨到了沸点。
    但我对祖父的恐惧不是单纯的心理害怕,而是又敬又畏。我相信这个家族中所有的人都是这样的,甚至包括一部分与这个家族相关的人都这样。比如他的妹夫,年纪一大把了还对我的祖父唯唯诺诺,一声不吭地接受他的教训。最典型的莫过于姑姑的两个儿子,由于种种原因,他们从小就跟我的祖父生活在一起,吃他的,穿他的,用他的,看他的脸色,忍气吞声地受他打骂和呵斥。每次他们被打哭了,还不准哭出声来,否则就会罪加一等。对我的两个表弟而言,祖父就是咆哮的老虎,是愤怒的狮子,张开的血盆大嘴似乎随时都会把他们吞了下去。本来他们也是顽皮的,但只要听到祖父的声音,就立即中规中矩,像老鼠听到猫叫那样不敢有丝毫大意。在他的面前,他们做事、说话更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祖父对他的两个外孙寄予了很大的期望,期望着他们有朝一日能够金榜题名,出人头地,所以每天早上他都要亲自监督和辅导他们学习。偏偏两人是扶不起的阿斗,成绩糟糕,很多简单的题目都不会做,遇到复杂一点的题目就更加茫然失措了。这时祖父就会教他们,事实上那不是在教,那是在吼,因为他的声音很高,还时不时地骂他们大笨蛋,笨得拉牛屎。如果他们在祖父的讲解下迟迟不能理解的话,那就得随时作好承受耳光的准备了。我可以想像得到他们每次做作业时,只要祖父往旁边一站,他们就会感到那是怎样的一种如芒在背,如坐针毡。
    我的两个表弟还小,但我相信他们一定像我当年那样,仿佛暗冰下的急流,内心里涌动着强烈的逆反念头。有一次祖父外出,他们就胆大包天地偷了祖父的一条烟,后来这事还是被祖父知道了。当我的姑姑来看她的两个儿子,祖父就在姑姑的面前骂他们:这两个狗日的真不是好东西,败家子、败类、混蛋。姑姑默不作声,但我敢肯定祖父的骂声像刀一样一点点地切割着她的心。是的,我的两个表弟的确不争气,但他们毕竟才几岁的孩子,祖父犯得着这样狠狠地骂他们吗?要知道,他们身上可流着祖父的一半的血液啊。
    有时家里来了客人,父亲就会叫他一起过来吃饭。乡下的客人多为农民,衣衫破旧,形象不佳。祖父就看不起他们,假如他对客人的第一印象不好的话,那在整个饭局中,客人最好保持沉默。否则,祖父会对客人的话鸡蛋里挑骨头,吹毛求疵地找茬,变着法子教训人家。而别人又碍于祖父的年纪和其客人的身份,不便发作,只好尴尬地陪笑。所以,很多时候我们家来了客人,父亲都不情愿叫父亲一道来吃饭的,但如果不叫他,事后他又会数落我们吃饭喝酒的时候都不请他。问题还在于,倘若他已经吃过饭,我们去请他,他会大为不满地说:我酒也喝了,饭也吃了,我不稀罕你们的那顿饭。你们要喊我喝酒吃饭,那就早点和我讲嘛,我就不用做饭了……这种情形下,去叫他吃饭的人最好别说话,无论是解释还是赔礼都会让他火上浇油的。
    就是这样的生活中的无数个细节,仿佛一层层地垒起的金字塔,堆积着加深了我对祖父的偏见、怨恨和反感,让我幻想着有一天我要把他从他的王座上打倒下来。
                        

    一场病突如其来,在我心中像帝王一样高高在上的祖父在突如其来的疾病面前轰然地倒下了。在之前,他能吃能睡,能跑能跳,一天中还能步行三十公里的山路,他的身体可好着呢。
    我赶到贵阳市医院的时候,祖父正躺在床上,就像一艘狭长的破船,在他生命的黄昏中悄然地搁浅了。他打着点滴,吊瓶里的药液一滴滴地缩短着他生命的流程。他那张阡陌纵横的脸上,呈现着少有的宁静与安详。我喊他,他看着我,干瘪的嘴唇蠕动了两下,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我看到他目光像逝去的风一样空荡荡的。我感到他的生命就像一辆锈迹斑斑的时光的旧卡车,在渐渐地远离着我们,向着另一个世界的城门缓缓地驶去了。
    他在病榻上打着哆嗦,呻吟着他不堪忍耐的疼痛。最后他对父亲说:把我送回家去吧,我不想死在这里,我要死也要死在家里。他的语气几乎是哀求了,完全取代了他平时发号施令的那种威严。他的眼神凄凉得就像深秋里一片斑驳的黄叶。
医院里的工作人员来换被褥,我才发现一直躺着不动的祖父在脊背上长了褥疮,红了好大的一片。因为天太热,一个护士小姐要给他洗洗身子。他先是坚持着不允,后来才勉强答应只要我的父亲给他洗。他本来比父亲高出小半个头,但父亲给他洗身子的时候他让父亲扶着,却像一个喘气的大孩子,比父亲小了很多很多。我看到他干枯的身上瘦骨嶙峋,青筋暴露,就像盘根交错的树皮。而他的十根手指,则是开花的败竹了。我还看到了他下身里那一蓬灰蒙蒙的乱草……他闭着眼睛,脸上似乎一付羞愧的样子。曾经高高在上的他是多少在意自己的形象,可是现在,他顾不上那么多了。他已经老了,真的老了,老了的他终于失去了昔日他高高在上的威武和庄严。没人打倒他,但他却被流逝的时光和老迈的年岁给打倒了。我突然间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悲怆和忧伤。
就在那天下午,贵阳的几个诗友约我出去喝酒。我喝高了,在夜里是什么时候趴下的我都不知道了。第二天上午接到父亲的电话,说祖父病危,进了手术室。而躺在手术室里的祖父又是怎样的一番情景呢?在他的这一生里,他并没有做过坏事,但他冷漠、自私、暴躁、固执、刚愎自用、盛气凌人,甚至还有些不近情理。他晚年里的这场大病,是不是上天对他的惩罚呢?一直以来,我们是多么的怕他,恨他,渴望着把他打倒,但如今面对他的痛苦和命垂一线的危机,我们却又为什么感到那般揪心的疼痛和担忧呢?
    我莫名地难过起来。我们在挑剔和苛求别人的同时,我们为什么不学着让自己包容和体谅呢?我的祖上是大地主,大地主们基因里的冷漠、自私和专横延续着注入了祖父的血液中去。十几岁的时候,年幼的祖父眼睁睁地目睹着一个显赫的地主家族在一夜之间轰然瓦解的现实,亲人们在这场土改运动中死的死,散的散,遗留的只是一个大宅院的废墟和支离破碎的心伤。后来,在事业上春风得意,在不违反原则的前提下随心所欲、唯我独尊,更加形成了他的独裁和专制。而失败的婚姻不仅没能把他内心里潜伏的爱和温存一点点地唤醒过来,相反把它们隐匿得更深。还有“文革”中的遭遇,让他感到这个世界都是在针对着他,变着法子整他,所以他恨,他倍加冷漠。他的恨和冷漠就像流水下的苔藓,在他与人们的疏离中随着他内心的阴暗一点点地蔓延。
    他周围的人、他的妻子、儿女、孙子们都在责怪和数落着他的坏脾气。就连我,他最喜欢的孙儿都在责怪他的坏脾气。尽管我作为他的学生时他对我要求很严,还动手打我,但他对我还是称赞有加,逢人便夸我的聪明。还说在我们四兄弟中,最小的我是“收藤结大瓜”,事实上我是我们兄弟中最没出息的一个。但他这般夸我,对我的偏爱可见一斑。然而,我在山外念书时有一次给父亲的家书中还是用语尖锐地谴责祖父的坏脾气,不料这封信被他最先拆阅了。我的祖母后来告诉我说,在那天夜里,祖父一个人坐在火炉边,像一个大孩子似的默默地流泪,过了好半晌才说:没想到连盛荣都说我脾气不好……我不知道那一刻我是怎样深深地刺伤了他的心,但我却一直都没有愧疚过,我对自己理直气壮地说:我说的没错!是的,我没说错,祖父的脾气的确是很糟糕,但我的伤害对他而言却是另一番意义了,他会错误而偏执地认为,连他最喜欢的人都怨恨他,那么这个世界就再也没有一个人信任他,所有的人都背叛了他,所有的人都在暗地里对他怀着很深很深的偏见。
    祖母去世后,祖父一个住在老屋里。在村里的人看来,他是享福的,他吃得好穿得好,存折上有钱,儿孙满堂,家脉兴旺。但事实上,他是多么孤独呀,只有那台能够接受几个频道的旧电视陪着他打发那些百无聊赖的夜晚和白天。他咳嗽、喝酒,浑浊的双眼盛满了岁月的昏黄和忧伤。可以这样说,因为他不可理喻的性格,他周围的人都对他惧而远之,貌合神离,他根本就没有一个知心的朋友。这一生,他一个人活着他的痛苦和孤独。
    幸好在这痛苦和孤独中,他还活着他生命的顽强和坚韧。一大把年纪了,他居然还在手术中安然地挺了过来。随着他身体的渐渐好转,他的脸上也一点点地恢复了他不苟言笑的庄严,双眼也一点点地聚积着刀锋般的冷光了。
    祖父出院的前两天我返回了成都,在这座远离他千山万水的城市生活,我吃饭睡觉,写作上班,我的一切均与他无关了。也许曾经被病魔打倒的他在如今又重新爬到他高高在上的王座上去了,一如既往地暴躁、独断专横。但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只需要好好地活着,好好地保重身体!

偷嘴的猫 2007-6-28 04:13 PM

2004年的一篇文章,自己一直很喜欢。
请大家鼓鼓掌。

叶サ子 2007-6-30 08:59 PM

好长哟`~~~`
    不过还是给你顶起哈`

深水鱼 2007-7-1 04:10 PM

不错 不错
写得很好!

该奖励的

偷嘴的猫 2007-7-2 12:19 PM

顶起。

wangyue 2007-7-2 03:27 PM

用真感情去写的文章都比较感人哈!

我们的祖辈和父辈们与我们都多多少少的有代沟,但当我们长大了或是站到另一个角度去想,会明白的。

小刀GG 2007-7-2 11:14 PM

:L han.....

cart200501 2007-7-4 10:21 PM

好帖```
我顶```
风花雪月``情深心伤``午夜游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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