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水孤云 2007-10-9 02:42 PM
[长篇,完整版]世道 (作者:李祝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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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十字路口
世道 1
头麦收的时候,石大夯和韩天寿到县城参加了县委召开的全县第二次互助组长代表大会。在会上,县委副书记梁才传达了《中共中央关于农业生产互助合作的决议(草案)》,号召农民走互助合作道路,还从河北省饶阳县请来全国劳动模范、五公村党支部书记兼农业社社长耿长锁作了苏联见闻报告,第二天去就参观耿长锁办的农业生产合作社。
天不亮,石大夯就把大家揪起来。吃过早饭,听哨子一响,爬上汽车就出发了。来五公参观拖拉机耕地的人很多,像赶庙会看稀罕似的,把那拖拉机围了个风雨不透。石大夯挤在最前面,一会儿摸摸拖拉机机身,一会儿摸摸铧犁片子,羡慕得不住地咂嘴。站在一旁的五区党委书记杨旭问他:“大夯,你也想买一台?”
石大夯摸着自己那光葫芦脑袋,憨笑着说:“眼下咱还没这条件,等办起社来,一定买一台。”
“有这雄心就好。”杨旭说,“要想尽快用上拖拉机,就要先把农业社办起来。”
拖拉机开始耕地了。县农业局的几个干部在前边打着场子,大声驱赶围观的人们:“闪开,闪开!”见人们不动,便不客气地喝斥,甚至推搡,人们才不情愿地后退着闪开。
石大夯见那拖拉机耕过的地像翻滚的浪花,足有三尺多宽,用手刨刨足有半尺多深,不由地惊叫起来:“真不愧叫铁牛,不光耕得快,还耕得深,气死咱那老黄牛!”
参观完就晌午歪了。代表们吃过午饭,集合在五公农业社的大院子里,听耿长锁介绍他们农业社的情况,石大夯又挤在最前面,一边认真听着,一边用小本子记着。介绍完后,人们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耿长锁有问必答,不觉不由地太阳就快落山了。在会务组的一再催促下,人们才恋恋不舍地登上了返回县城的汽车。
吃过晚饭,石大夯就把区长鲁子凡拽到了他们的住处,讨论起办社的事来。桥头村的何春秀和西堤村的张碌碡、李狗剩也凑过来。韩天寿一次次催他们去看电影,何春秀不耐烦地说:“你去吧,我们不去。”
“你们不去我可去了。”韩天寿扔下这么一句,匆匆走了。
鲁子凡说:“在农业集体化上,苏联老大哥给咱们做出了榜样。苏联的今天就是咱们的明天,咱们商量一下回去怎么办社。”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来,电影散了人们还不愿走。
韩天寿一回来就兴致勃勃地冲人们说:“这电影真过瘾,夏伯阳真棒,你们不去才后悔哩。”
大夯说:“你今天没参加讨论才后悔哩。大伙儿结合五公农业社的情况一讨论,鲁区长一指点,心里透亮多了。”
韩天寿不以为然地说:“办社有什么难的?不就是把土地伙起来,让人们一块儿干活吗?”
“天寿,可没那么简单。”何春秀笑笑说,“这里边首先有个思想认识问题,真是一场伟大的革命呢。”
“革命我坚决拥护。”韩天寿说,“至于社怎么办,会议结论时还讲哩,何必这么着急!实在没必要耽误一场电影。”他说着,便打起哈欠来,“睡觉睡觉,跑腾一天够累的了。”
鲁子凡看看手表十点多了,站起来说:“天不早了,赶快休息,明天还要听大会结论呢。”
何春秀、张碌碡、李狗剩也都回自己的宿舍了。
石大夯又见赶紧追出来,“鲁区长,我借一下你的记录,梁书记的报告我记得不全。”
大夯在甬路的电灯下看着鲁区长的会议记录,突然从树影里跳出个人来,喊了他一声:“大夯!”
石大夯愣神一看是何春秀,疑惑地问:“你还没睡呀?”
“我想跟你聊聊。”
大夯看看各宿舍已经熄灯,犹豫地说:“天太晚了,明天吧。”
何春秀抬头瞅瞅天,皓月当空。她不以为然地说:“不晚呢,出去走走吧。”没等大夯同意,便头前走了。
石大夯不好再说什么,跟她走出了驻地——县委党校大门。
何春秀是桥头村的团支部书记,先进互助组代表。这是石大夯第一次单独跟女人散步,而且是在晚上。他不知何春秀想和他谈什么,只是机械地跟在后面。
夜晚的县城空空荡荡。大街上的店铺早已关门,只有孤零零的几盏路灯在那里闪着昏黄的光。何春秀说:“大夯,你在会上对当前形势的分析很好,现在确实应该引导农民再前进一步了。”
石大夯见何春秀和自己谈工作,那颗提吊的心一下子落了地,不再那么拘谨了。他说:“党中央的决策完全符合农村的情况。土改后确实出现了‘两极分化,只有发展互助合作,才能解决这个问题。互助组采取的是‘集体劳动,分散经营’的形式,虽然比单干前进了一步,也存在着许多矛盾。要解决这个问题,就得实行‘统一经营,集中劳动,按地劳分红’,这就得办社……”
石大夯讲起办社的意义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何春秀没想到,这个不起眼的光头汉子,看问题竟这么深刻。她心情激动地说:“这次会议精神一贯彻,群众肯定拥护,会立即掀起一个办社热潮。”
“我看还不能高兴得太早。你只看到了问题的一面,还要看到另一面……”
“另一面?”何春秀不禁眉头一皱。
“对。”大夯点点头说,“农民是私有者,而且有几千年历史了。要改变他们的生产方式和生活习惯,肯定会有阻力。这是一场革命,我们要想到可能出现的问题。否则,一遇到问题就会束手无策。”
“你还挺有眼光哩。”何春秀佩服地夸赞了一句,“原来我想,一些中农、富裕中农可能对入社不积极,贫下中农会举双手赞成。”
石大夯摇摇头,“你太天真了。五个手指头还不一般齐呢,贫下中农的思想也不一样。觉得合算的,入社可能积极;觉得不合算的,就可能不入。你说是不是?”
“我看不一定。”何秀春提出了自己的看法,“贫下中农是因土改分了地才翻身,过上了好日子。谁能没良心?党号召入社,一定会积极响应。再说,办社是为了发展生产,对贫下中农有利,还能不入?”
“按说是这么个理,可人跟人不一样。有的眼光短浅,只管眼前,不顾今后。有的怕吃亏,不见兔子不撒鹰。光说农业社好不行。要让人们看到入社确实比单干好,才会相信呢。所以,一开始不要贪多,要注意质量,办就办好。”
石大夯说得头头是道,何秀春口服心服,“对对对,你说的有道理。”
两人肩并肩地边走边谈着,不觉来到了城墙脚下。何春秀说:“咱们爬上去欣赏一下县城的夜景好吗?”
“好啊!”石大夯一点儿也不拘束了,他很愿意跟这位既大方又爽快的姑娘聊下去。
两人爬上城墙。蓝蓝的天空挂着冰盘似的月亮,撒下一片银白色的光辉。远处工厂的大烟囱和寥寥无几的楼房,在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县油棉厂机器的轰鸣声听得真真切切。阵阵夜风吹来,夹杂着泥土的特有的清香,令人陶醉。石大夯张开双臂,深吸了一口清新空气,疲劳的脑袋清爽了许多。他见何春秀紧抱着双肩,才发现她穿得单薄,赶紧脱下自己的夹袄给她,“披上点儿,别着凉。”
何秀春心里一热,脸上火辣辣的,连忙推辞,“我不冷,找个背风的地方就行了。”
石大夯执意把那夹袄披在她身上,两人找个背风的地方席地而坐。
对面是护城河,河水淙淙地流着,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何春秀突然抬起头问:“大夯,你多大了?”
石大夯没想到她会提出个问题,顿时有些慌乱,心跳也变得急促起来。他没有回答,右手在地上随便画着什么。
“我问你呢。”何秀春那柔和的声调里充满着绵绵情意。
“二十三。”
何春秀惊讶地赞叹道:“你比我大三岁就知道这么多事呀!”
“都是在部队学的。”
“大夯,你娶媳妇了吗?”
单刀直入地提问把大夯问了个大红脸,卡壳了。
“问你呢。”何春秀用肩头扛了石大夯一下。
“娶是没娶,但是……”大夯吞吞吐吐。
“但是什么呀!说就痛快说。”
“说没有吧,俺爹给我说了一个;说有吧,我又不同意……”
“这闺女是哪村的?我认识不?”何春秀调皮地追问。
石大夯支吾着说:“我不同意,也就没问。”
“你到底怎么打算?”何春秀步步紧逼。
“老人让娶这个。”
何春秀咯咯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老人叫你娶?你到底同意不同意?”
“我不同意。”
“这不得了嘛!”何春秀长出了一口气,心里好像轻松了许多,赶紧说:“大夯,你要不同意,回去赶紧吹了。”
好个泼辣爽快的姑娘!何春秀说得大夯动了心。不由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却一点也不害羞。相比之下,自己倒有些相形见绌了。
“我也向你通报一下,今年整二十,还没有对象。但有一条可以肯定,我的婚姻大事肯定由我做主,任何人不得干涉!”
石大夯这才认真打量起眼前这位姑娘。她穿一件红白相间的方格粗布褂子,映衬着她那白皙的鸭蛋脸,一双会说话的大眼睛,两个深深的小酒窝,细长的眉毛,高挺的鼻子,很是俊气。
何春秀见大夯在打量她,仰起脸让他欣赏,“本姑娘长得还算可以吧?”
真是一个疯姑娘,但她疯得可爱!大夯不好意思表态,只是抬头看看天,月亮已经西移,便说:“天不早了,回去吧。”
在回来的路上,两人谁也没有言语,想着自己的心事……
远水孤云 2007-10-9 02:42 PM
大会一散,韩天寿就回村了。石大夯又留下开了半天农村党支部书记会,具体布置了发展农业社的方法步骤。他觉着天高了,地阔了,浑身是劲,回村的路上走得很快。
下了黑龙河东大堤,就是他们村的地界了。地里的麦子长得高低不齐,好赖不匀。好的密密实实,足有尺把高,墨绿墨绿,丰收在望;差的像秃子的头发,一片片没苗,蔫黄蔫黄,减产已成定局。棉花长得也不一样。好的一拃多高,叶子像小蒲扇,开始抽枝了;差的刚出地皮,叶子蜜得打了卷儿。这差别反映了互助合作的差距。在这次会上,县委梁书记明确提出:“要把互助合作运动同爱国增产运动紧密结合起来,突出抓好抗旱和棉花治虫。”他决心打好这两个硬仗,夺取夏季大丰收。回村后先把仅有的几眼土井安排好,歇人歇马不歇井。同时,发动人们扁担上肩,浇一垄是一垄,浇一棵是一棵啊!
走着走着,听见前面有人在吵。听声音是他爹石老大和李万福,便赶紧从岔首上走过去。
李万福在井边赶着毛驴浇麦子。他爹一蹿一蹿地逼近李万福,大声吼着:“轮到我浇了,你凭啥还占着井!”
“我还没浇完呢。”
“这是互助组立的规矩,你凭啥不遵守?”
“这井是我的,我就得浇完。”
“你这样就乱套了!”
“我不管这些,就得浇完。”李万福的口气很霸道。
石老大生气地说:“你怎么拿着不是当理说?既然成了互助组,就得按规矩办。”
李万福自感理屈,不再言语,却打了毛驴一棍子,那毛驴跑得更欢了。
石老大上去抓住了驴笼头:“你必须停下。”
“你凭啥?给我滚开!”李万福上去就把石老大推了个趔趄。
石老大恼了:“你占我的时间还发横,太不讲理了!”也搡了他一把。
在旁边锄地的韩大有见两人动起手来,赶紧过来劝。李万福根本不听。他指着石老大的鼻子,一蹿一蹿地说:“甭觉着你儿子当支书就怎么样似的,今天我就得浇完!”
石老大抓住那驴笼头就卸,“我让你浇个屁!”
李万福见石老大卸驴,上去就揪住了石老大的脖领子:“这驴是我的,你凭啥给我卸!”
石老大紧抓着驴笼头寸步不让:“今天该我浇哩!”
李万福回身抄起把铁锨,威胁说:“你敢卸驴,我就拍死你!”
石老大把胸脯子一挺,“你敢?简直无法无天了!”说着,两人扭打起来。
周围干活的人赶忙过来劝架。韩大有紧紧把李万福抱住,“有事好好说,怎么动手呀!”
“住手!”石大夯大喝一声,大步赶过来,“这是怎么回事?”
石老大愤怒地一指李万福:“你问他!”
李万福放下铁锨,铁青着脸说:“大夯,你爹仗势欺人,硬是不让我把麦子浇完。”
“今天该咱家浇,他就不停。”石老大气得呼哧呼哧地喘气。
石大夯说:“万福叔,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互助组是有规矩的,应该遵守,不然就乱套了。”
“我知道你就会向着你爹。”
“我是在说这个理。
李万福把脑袋一别楞:“这井是我的,这就是理!”
石老大插嘴说:“你拿着不是当理说,还是人吗?”
李万福眉头一皱:“你敢骂人!”
“我就是骂你这个不说理的。”石老大愤怒地跳起来,“只顾屁股不顾脑袋就不是人!”
李万福冲石大夯说:“你爹是仗势欺人。”
石大夯见状,只好把气咽到肚里。对爹说:“既然万福叔想浇完,就让他浇吧。”
“他不说理,我才不让他呢。”
石大夯劝爹:“爹,我来浇。”
“我就不!”石老大的犟劲上来了。
石大夯为难地叫了一声:“爹!”
韩大有在后面拽拽石老大的衣角,低声地:“老大哥,大夯是支书,你就给他点面子吧。这么吵下去,不是白耽误时间嘛。”
“爹,你先回去吧,晚上我惦记着浇就是了。”
石老大蹶打蹶打地回村了。
大夯走到村头一块麦田里,见小平安在地里逮蝴蝶,把麦子扑腾了一大片,就把他叫过来问:“怎么你自己在地里玩?”
小平安有两岁多。他瞪着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瞅一眼石大夯,“大舅,我跟娘来的。”
“你娘呢?”
“在那边。”
石大夯顺着小平安指的方向望去,见李月萍正在棉花地里猫着腰擗棉花叶子,不禁皱起眉头,“月萍,你怎么擗棉花叶子呀!”
“这蚜虫闹得太厉害了,根本治不住。”李月萍见大夯走过来,问道,“听说你去县里开会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在街上无意中听到的。”李月萍出身地主,除了下地干活,从来不串门儿,村里的大事小情一概不闻不问。
大夯兴奋地说:“月萍,咱村往前就要办社了。”
李月萍不知道办社是什么,也不问。只是说:“还没吃早饭吧?快回家吧。”
大夯瞅瞅月萍地里的棉花说:“你这棉花蜜得太厉害了。”
月萍无奈地叹口气,“光说‘要发家,种棉花’。这蚜虫治不住,怎么会有收成呢?”
“你把叶子都擗下来,这棉花怎么长啊!”
“不擗又有什么办法!”
“你这法儿太笨了。”大夯责备一句说,“这次在县里开会我学了一手,回头我教你。天快晌午了,回家吧。”说着,把小平安抱起来。
“你先走吧。”月萍命令平安,“快下来!”
大夯知道月萍怕村里人说三道四。小平安紧紧搂着大夯的脖子说:“我就跟大夯舅走。”
月萍拧不过儿子,就嘱咐小平安:“听话。”
“嗯。”小平安点点头,骑在大夯的脖子上,得意洋洋地说:“骑大马喽!”
月萍望着大夯和儿子远去的背影,轻轻叹了一口气……
月亮忘记了啊 2007-10-9 02:42 PM
因在路上耽误了一会儿,石大夯到家已经快晌午了。娘见他肩上扛着被窝卷儿,怀里抱着小平安,累得满头大汗,心疼地接过孩子,说:“你爹等着你呢。”
大夯问:“什么事?”
娘神秘地小声说:“你爹说的那门亲,码头镇那边等你去相亲哩。”
石大夯不以为然地说:“这着啥急!”
娘把嘴一撅,“你爹说了,这回说啥也不能听你的。”
大夯忙把这事岔开,“娘,快吃饭吧,我的肚子都饿瘪了。”
“吃饭急啥!”
“在县里开了三天会,村里的事攒了一大堆,我忙着哩。”大夯说着,从饭篮里拿了个高梁饼子,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看你这急样儿!”娘说,“饭熟了,我去给你盛。”
这时石老大正在北屋里抽烟,他在生儿子的气。今天本来该轮到自家浇地,大夯却胳膊肘子望外拐,让他窝了一肚子气。
石大夯狼吞虎咽地吃了三个高梁饼子、喝了两碗面汤,就往外走。
娘拦住问:“你又去干啥?”
大夯像没听见,脚不打站地走了。
娘见大夯不理相亲的茬儿,着急地追出来:“你爹还等着你说事呢!”
“回头再说。”大夯头不回地走了。
他去找韩天寿商怎么贯彻县委会议精神。韩天寿却说:“等区里布置了再说吧。”
大夯着急了:“这是大事,不能等。”
韩天寿拧不过石大夯,只好依他。俩人商定,晚上先开个党团员和互助组长会。地点定在村公所。
东堤下村村公所原来是地主丁龙飞的家。会议室原来是丁龙飞的五间大北屋,为了开会方便,把隔山墙打通了。
土改后这是第一次在这里开这么大的会。这些骨干都是刚翻身的农民。他们知道石大夯到县里开会去了,想听听上级又有什么新精神,一推饭碗就来了。有的从地里回来晚了,没顾上回家吃饭,就直奔这里。
平时人们都忙着伺弄自己的庄稼,没空儿串门,开会好不容易碰到一块儿,像多日没见似的,显得特别亲热,说家长里短的,问地里庄稼的,打听集上行市的,研究棉花治虫的,简直像蛤蟆吵坑,快把屋子抬起来了。
韩天寿在台上点了一下人数,向大伙儿摆摆手,大声招呼说:“静一静,静一静!”屋里立即静下来。他说:“我和大夯到县里开了个会,今天大夯传达一下。”
石大夯走上前去,说:“我先给大家传达,有说不全的地方,天寿补充。说错了,让他改过来。”接着,就把县委书记讲的、耿长锁介绍的以及在五公参观的情况,简明扼要地讲起来。人们听着挺新鲜,特别是对五公农业社的事感兴趣。屋里雅雀无声,都仄着耳朵用心听着。
石大夯讲完,韩天寿跑到台前说:“大夯讲得很全面,我只强调一点:办社强调自愿,不强迫。”
石大夯不满地白了韩天寿一眼,怎么单单强调这个呢!于是说:“办农业社,是为了大伙儿共同富裕。苏联已经成立了集体农庄。咱们也要像苏联那样,走集体化的道路。五公村耿长锁早就把社办起来了,把土地、牲口都伙起来,在一块儿干活,耕地还用上了拖拉机……”
人们静心听着。有的脸上喜气洋洋,特别是年青人,一个个满脸喜色;有的思想并不专一,好像这事与己无关;有的好像不理解,瞪大了吃惊的眼睛;有的皱起了眉头,在认真思考。不知谁问了一声:“把地和牲口都伙起来,吃饭也伙起来吗?”
韩天寿答非所问地说:“人家苏联吃的是面包,喝的是牛奶。”
人们一阵哄笑。韩天寿不知笑什么,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便低声嘟嚷了一句:“人家就是吃面包,喝牛奶嘛。”
“韩村长,你喝谁的奶呀?”
不知谁跟他开玩笑,韩天寿红着脸冲台下狠狠地骂了一句:“回家吃你老婆的奶去吧!”
大夯站起来维持会场:“别闹,谁有不明白的提出来。”
“吃饭是不是也伙起来呀?”
“这个问题,耿长锁在访苏报告中没讲,我们在五公参观也没见人家吃饭。”韩天寿含含糊糊地说,“大概是吧。”
“几十口子人在一块儿吃饭,那要多大的锅呀?”
“用杀猪锅呗。”
下面又是一阵哄笑。
大夯说:“这事我在五公问了,农业社只是把土地、牲口和大型农具伙起来,小农具还是自己的,吃饭不伙。俗话说,‘人多没好饭,猪多没好食’。再说,一个人一个口味……”
又干又瘦的李贵九坐在前面。这个五十多岁的汉子,打土改就像换了魂似的,事事往前站。他原来靠扛长活、打短工维持一家人半饥不饱的生活。是、毛主席领导翻了身。不管什么事,只要是党说的,毛主席叫干的,他就积极响应。县委号召建互助组,他主动与孤寡户互助,还把疯疯癫癫的老福存地里的活全包起来。现在号召成立农业社,他越听越入耳,不顾小青年们七嘴八舌地嚷嚷,站起来说:“办社好,把土地、牲口和水井都伙起来,省得争呀抢的,按照季节,该浇的浇,该锄的锄,不误农时,保准丰收,我报名。”
李碾子见爹带头入社,甭提多么高兴了,笑着向爹点点头。
人们没想到,拙嘴笨腮的李贵九平时不言不语,今天却打了头炮,都说:“咱们也学五公,赶快办社吧。”
李大昌说:“办社对我这号人的心思,算我一个。”
李大昌外号“二迷瞪”,好吃懒做,人们都拿他开心。
“二迷瞪,你把地都卖了,拿什么入社呀?光入张嘴白吃呀!”李根大戏弄了他一句。
“谁说我卖地了。”李大昌咕哝一句。
人们瞅瞅穿得破衣烂衫、脸上五马六道的二迷瞪,觉得有些好笑,讥讽道:“二迷瞪,就算你有二亩地,要是光吃不干,入社也养不起你。”
大夯见人们拿二迷瞪开心,便说:“咱们不能隔着门缝看人,人都会变的。既然大昌叔想入,咱们就欢迎。看大伙儿还有什么不清楚的,接着提吧。”
“地里收的东西咋个分法呢?”
韩天寿抢着说:“按地分,也按人分。”
有人不明白,“到底是按地呢,还是按人呢?”
大夯接过话头说:“不是按人分。是既按地分,又按工分,土地和劳力都参加分红。”
“那么,记工按什么?”
大夯答道:“凭干的多少,活的质量,还凭技术……挺复杂的。”
韩天寿脑袋乱哄哄的,心里有些腻烦了,没好气地说:“今天主要是给大家传达会议精神,咋就问起来没完没了!总共开了三天会,有些事哪问得这么清楚呀!”
石大夯觉得,大家提的问题越多,说明对办社越关心,不能泼冷水。他说:“今天先给大家透个气,交个底,将来区里还要具体布置。这是党的号召,也是农村发展的方向。我想挑头办个社,有愿入的欢迎。至于具体问题,到时候咱们再商量。”
“我也办一个!”韩天寿本来没想办社,可他爱出风头。一看石大夯抢了先,又怕在这事上落后了,领导瞧不起自己。县里散会前,区委书记杨旭曾单独找他谈过,告诉他这是党的号召,是大事,不仅党员要带头,干部也要带头。看来这事不仅可以出风头,还可以捞点政治资本,领导会更器重自己。再说,他早就看上李月萍那漂亮脸蛋了,想接近她又没有恰当的理由。要是自己办个社,把她拉进来,这块肥肉岂不可以吃到口了?尽管他还没顾得权衡利害关系,在众人面前也不甘落后,必须表现得比大夯还积极。于是说:“不管区里开不开会,我看这条道非走不可,还等什么呀?咱们说干就干,有入我这社的,我拍双手欢迎!”
支书和村长都带头办社,会场上却没出现大夯想象的那种争先恐后的场面,而是你瞅我,我看你,谁也不言声。他正纳闷,不知谁喊了一声:“石老大,你怎么坐在最后呀?大夯说带头办社,你支持不支持呀?”
人们的视线不约而同地集中到最后一排那个干瘦老头身上。那里坐着石大夯的爹石老大。过去无论开什么会,石老大都坐在最前面,今天却坐在了最后面。在昏暗的灯影里,他埋头抽烟。尽管有人点他的名,他也没有开口的意思。
韩天寿知道石老大把地看成命根子,肯定舍不得把地入社。他想给大夯弄点难堪,就走到石老大身边,故意问:“大叔,今晚开了半宿会,你老还没吱声哩。大夯要挑头办社,你倒是同意不同意呀?”
石老大翻白了韩天寿一眼,“哼”了一声,抬屁股走了……
人们看着石老大那倔乎乎的举动,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脑子里不禁划了个问号:这老头子今天怎么啦?
嘉宾 2007-10-9 02:42 PM
石老大在会上的表现,大大出乎石大夯的意料。原来他估计,办社的阻力可能来自一些殷实的中农和富裕中农。他们地多、农具多,牲口也壮,可能怕入社吃亏,持消极态度。做梦他也没想到爹会这样。
散会后,石大夯回到家里,见北屋的灯还亮着,就推门进去。
娘守着那盏昏黄的棉油灯在纳鞋底。见大夯进来,抱怨说:“你们散会太晚,都啥时辰了!”
他没有理会娘的责备,瞅了一眼在炕上倚着被卷儿抽闷烟的爹,轻声问:“爹,你咋提前回来了?不舒服吗?”
“没。”爹的话很冷。
“咋看你不高兴呢。”
“我高兴不上来!”石老大冷不丁扔出这么一句。
老伴儿责怪说:“有话好好说。”
“爹,今天这事是我不对。”大夯虔诚地自责,“这事我该跟你老商量……”
“你眼里哪还有我这个爹!你当了支书,翅膀硬了。”石老大把积压在心底的火气一古脑喷出来,“土改后,我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总想给你积攒点儿家业成个家。你可好,到县里开了几天会,回来连个屁也没放,就要成什么社,就要把土改分的这点家业共出去,胆子也太大了!”
娘见老头子这么生气,停下手里的针线问大夯:“你又折腾啥呢,惹你爹生气!”
“娘,没事。”大夯耐心地对爹说,“‘组织起来’是毛主席的号召,是为了发展生产,让大伙儿都过上好日子。你感谢党的恩,事事走在前头。我想你一定会支持我办社,就在会上表了态,没想到惹你发这么大火。”
大夯对爹的奖褒是实情。石老大对党从来没有二心,只要是党的号召,从来没说过“不”字。这次县委号召办社,他却想不通。叹口气说:“大夯,土改把地分给咱才三年多,在手里还没焐热乎哩,怎么又要收回去?早知这样,何必当初!”
爹的扣儿原是来背在这地方。大夯知道,爹把地看成命根子,种地像摆弄花一样上心。谁要踩了他的地,毁了他的苗,他瞪着眼珠子跟你吵个没完。怪不得爹舍不得把地入社呢!都怪自己把爹的思想觉悟估计得太高了,耐心开导说:“爹,你老吃了一辈子苦,有些道理比我懂得多。土改后你过日子心盛,咱家的小日子越过越红火,可有的户就不行,像李大昌……”
在东堤下村李大昌是名人。清末,他爷爷李冠儒是举人,也是有名的富户,号称“地有百顷,骡马成群。”他爹杨继业却吃喝嫖赌抽,五毒俱全,硬是把祖宗留下的家业折腾了个精光。到李大昌这辈儿,就只有个空名了。李大昌是李家的独根苗,从小娇生惯养,可谓要星星不给月亮。没学什么本事,却落了个好吃懒做的毛病。媳妇劝他不听,一气之下抛下不满周岁的女儿月萍上吊了。媳妇的死也没能使他改邪归正,还是醉生梦死,成天横吃竖喝,迷迷瞪瞪地过日子。没两年就把家里仅剩的一点家产变卖光了。家里没了东西,就到处借,借不来就赊,仍然去吃去喝,成天喝得醉儿咕咚,眼上总长着眵目糊,像睡不醒似的。因此,人们给他起了外号——二迷瞪。
土改划阶级成分,按解放前三年家庭的情况,他家应定地主。当时李大昌仅剩下二亩祖坟地,又不会耕种,一年年没有多少收成,成了全村最穷的户,怎么能定他地主成分呢?土改工作队几经讨论,最后请示县委,才按当时的实际情况给他定了个贫农。他不以穷为耻,反而到处宣扬说:“在东堤下村,我要不是贫农,就没有贫农了。”土改后,他恶习不改,还是好吃懒做,穷困潦倒在全村有名。最近听说他又要卖地了。
提起李大昌,石老大猛地打个激冷,因他刚偷着要了李大昌二亩祖坟地。于是支吾着说:“提他干啥,他是全村有名的败家子!”
“爹,咱不提李大昌,眼下混不上吃的户还有吧?听说有卖青苗的了。看来土改并不能保证大伙儿不再受穷。”
石老大没言语。大夯接着说:“事实证明,单干不担风险,互助组也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一遇天灾人祸,碰上个沟沟坎坎,说栽跤就栽跤。所以,毛主席号召咱们组织起来。”
“互助我不反对,干嘛非要把地入社!土地是咱庄稼人的根。庄稼人指望什么?吃的穿的花的用的,还不都是靠地吗?农民有了地,就一有百有。没有地,就什么也没指望。过去地主为什么富?就因为地多。贫下中农为什么受穷?就因为没地。贫下中农为什么拥护土改?就因为给咱们分了地。咱有了地,就有了根,有了指望,就能凭着两只手养活自己,就能发家致富。把地入了社,靠什么致富?凭什么发家?又凭什么给你娶媳妇?”
娘在一旁抱怨说:“大夯,你真不知道你爹的心哟。”
石老大不仅对地亲,对分的那头牛也一样。尽管他家只分了一条牛腿,一个月才轮到他家喂用七天半,可他比儿子还亲。每当轮到他家喂的时候,天不亮就去牵;该送的时候,吃过晚饭才恋恋不舍地给人家送去。每顿饭他都守着牛吃,一把一把地添草添料。逢年过节,别管他吃什么,都要让那牛解解馋。现在要把这地和牛入社,怎么舍得呢!
石大夯知道,像爹对地对牲口这么亲的,不只一户两户。这是农民的本性决定的。凭他开会趸来的这点道理,很难说服爹。他想把这情况向区领导反映反映,向杨书记、鲁区长讨教讨教再说。于是对爹说:“天不早了,睡吧。”
石大夯刚从北屋出来,见自己屋里亮着灯,在嘁嘁喳喳地议论着什么,便赶紧过去了。原来是李碾子、李仁杰、四吐沫、李青茶他们。见大夯进来,李碾子站起来问:“大伯这是怎么了?老积极今天怎么顶牛了?”
“都怪我事先没给他商量。”大夯问大伙,“天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去睡觉?”
“听说成社,俺们甭提多么高兴了。”李碾子说,“现在一家一户的干活,也没个就伴说话的,多闷得慌呀!要成个社,大伙儿在一起有说有笑地干活,多好哇!”
四吐沫是个老光棍。接茬说:“大夯侄子,你说入社我拥护,可有个事我不明白:各家的情况不一样,有的地多,有的地少,有的地好,有的地赖,有的有牛,有的有驴,有的半拉,有的只有一条腿,有的有车有井,多数却没有。这咋个入法?……四吐沫之所以叫四吐沫,就是因为他一打开话匣子就没完没了,而且满嘴喷唾沫星子,所以得了这么个外号。
“看你这罗嗦劲儿,说起来就没完没了。这些事办起来才能遇到,以后再说。现在的问题是先宣传发动。”李仁杰打断四吐沫的话说,“大夯哥已经讲了,这是新事,人们不会一下子接受,咱们得帮着宣传发动。”
李碾子问青茶:“你什么态度?”
青茶是李能三的闺女,青年团员,积极上进。可他爹李能三是个老落后。这个富裕中农日子过得很富足,在村里谁也瞧不起,青茶能动员他爹入社吗?李碾子这么一问,她对大伙表白说:“俺爹同意不同意,反正我想入!”
李碾子插嘴说:“现在看,对办社并不是百分之百的拥护,还得好好宣传发动。我看咱们分几个组,分人包户,来它个家喻户晓。”
“大夯,你就抓紧办吧,多数贫下中农会拥护你。”四吐沫说,“往前地里活越来越忙。互助组是帮富不帮穷。条件好的人家愿意跟你互助,像我这没井没车的户,想互助人家还不要哩。”
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石大夯突然想起爹和李万福吵架的事,说了句“你们聊,我得去浇麦子”,从院里抄起把铁锨就走了……
mildyoyo 2007-10-9 02:42 PM
石大夯分析爹顶牛的原因只对了一半。他之所以反对入社,既有深层的原因,也有现实的因由。
石老大年近花甲,一辈子受累受穷。翻身后过上了好日子,他心里装着两件事,一是给大夯娶媳妇,二是省吃俭用给儿孙要几亩地,积攒点家业。
他想要地,可总赶不上机会。刚土改那两年没人卖,后来有卖的,不是位置不好,就是价钱太贵,一直不能如愿。就在大夯进城开会的那天,他听说李大昌要卖那二亩祖坟地,立马就找去了。这块地离自己家的地不远,附近又有口土井,太理想了。不料李根大捷足先登,已经说好了价钱,只等着看好日写文书了。石老大想拱这个浮儿,多给李大昌二斗米。李大昌见他要地心切,张嘴就多要五斗。石老大掂量半天舍不得,可不出大血这地又争不到手,就咬咬牙答应了。李根大见二迷瞪变了卦,来找二迷瞪理论。二迷瞪嘿嘿笑着说:“你要多给我一石米,这地还卖给你。”李根大骂他拉了屎又抽回去。二迷瞪说:“我认钱不认人。”李根大舍不得多掏那一石米,这地就落在了石老大手里。石老大虽然如愿买下这二亩地,却心疼得一夜睡不着。转念一想,舍不得孩子逮不住狼,多掏五斗米也值!
石老大买了二亩地,觉得干了一件为儿孙后代造福的伟大事业,无比荣耀自豪。他家祖上从来没有要地的历史,是他为石家实现了零的突破。地是生活的依靠,是立足之地,是庄稼人的根,是发家的本。土改时,他家虽然分了八亩六分地,但那点地只能糊口,不能发家。于是他暗下决心,就是汗珠子摔八瓣,从牙缝里抠,也要置几亩地。为了实现这个目标,他起早贪黑,拼死拼活,省吃俭用。如今日子富裕了,有钱买地了,腰杆儿也挺起来了。前天中午,他给够了二迷瞪那几石米,也请人写了文书,就像打了胜仗的将军凯旋归来,挺胸腆肚,特别神气。土改时他当农会主任,也没觉得如此荣耀。因为那时他在全村最穷。现在他家的光景,在全村不能说拔尖吧,也名列前茅。全村买地的户也不过三五户。这事要在村里传开了,肯定会有不少人投来羡慕的眼光,冲他翘起大拇指,有的甚至会妒嫉他。在庄稼人眼里,只有买地,才算置办家业,才是一种壮举。给儿子提亲说媳妇,只要说家里要了几亩地,人家就会高看你一眼,就觉得家底厚实,婚事就十有八九。
眼下石老大最挂心的是给大夯娶媳妇。好些富裕人家像他这个岁数的,喊爷爷的都有俩仨了。大夯二十三了,还是光棍一条,他觉得脸上无光。李大昌的闺女月萍从小没娘,是吃大夯娘的奶水长大的。两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本来是挺好的一对。二迷瞪这个浑蛋却贪图钱财,硬是把女儿卖给地主大少爷丁步堂做了二房。不仅毁了月萍,也害了大夯。如今穷人翻了身,当家做了主人。大夯当兵复员回村,又当了村支书。老两口子就想尽快给大夯娶个媳妇,了却一辈子的心愿。可大夯心里一直挂念着月萍,谁提亲也不打拢儿。土改后,李月萍虽然跟丁步堂离了婚,可她不想再嫁,你还等啥!急得老两口子成天数落他。大夯被嘟嘟烦了,这才吐口儿:“你们去说吧,有合适的我就娶。”
前几天,西邻菊花回娘家,给说了个码头镇的。闺女二十一,因为左挑右拣耽误了好岁数。现在着急了,也就不嫌大夯大了。但不能隔山买牛,要相看相看。怕他呆头呆脑,更怕他有什么残疾。石老大想,俺小子长得五大三粗,欢眉大眼。既是党员,又当着干部,在全县也是出类拔萃的。甭说你挑俺,俺还挑你哩。当时大夯在县里开会,女方催着相亲,老两口子就商定先去看看。要是模样不俊,脾气不好,说啥也不能给儿子提。
为替儿子相亲,石老大起了个大早。一看是个暴晴天,觉得吉祥,赶紧洗脸刮胡子,还特意换了新衣裳,喜盈盈地出了村。
他踏上黑龙河木桥,向远处一望,弯弯曲曲的河水自上游流来,像一条迎风摆动的蓝绸子,河里鸭鹅在拍着翅膀戏水,岸上放牧的牛羊啃吃着河滩的青草。回头望望那被绿树环绕的村庄,上空薄雾缭绕,青烟袅袅,充满一片生机。
他正欣赏着这美丽的景色,一个人背着满满一筐粪,正低着头、气喘吁吁地往村里走,差点撞在石老大身上。石老大恼怒地大喝一声:“你瞎眼了!”那人放下筐,慢慢抬起头来。见是石老大,不由地有些慌乱,那张黄乎乎的南瓜脸一下子冒汗了,手脚拘谨得不知往哪里放,惊慌不安地嗫嗫着叫了一声:“大叔!”
原来是地主大少爷丁步堂。土改前,石老大在他家扛过活,趾高气扬的丁步堂根本瞧不起他,都是直呼其名,今天却喊他大叔,世道真是变了。经过一场土地改革,天和地硬是翻了个儿!
“这就叫革命!”石老大想起区长鲁子凡说的这句话,笑了。这是老鲁在村里当土改工作队副队长时说的。那时,鲁子凡动员石老大起来革命,石老大却说,咱给人家种地,是人家养活了咱,人家对咱有恩,为什么要斗人家呢?再说,那年河南老家发大水,他只身一人来到东堤下村,要不是丁龙飞收留他,现在还不定是死是活呢,何况还帮他娶了媳妇成了家。自己怎么能恩将仇报呢?那时,大夯在部队当兵。工作队见他思想不开窍,就给他讲劳动创造世界的道理,讲剥削,讲不平等,讲革命,总算使他的脑袋开了一点窍,知道地主是靠剥削别人养活的寄生虫。是鲁子凡引导他忆苦,才激发了他的阶级感情,提高了思想认识,有了斗争的勇气。土改使他这穷光蛋分得了土地、房屋、牲口和农具。“耕者有其田”这个祖祖辈辈梦寐以求的愿望,在、毛主席领导下,经过土地改革才得以实现。、毛主席是穷人的大救星,这个恩,这个情,这个义,一辈子、几辈子都忘不了!
刚才丁步堂在他面前那畏畏缩缩的样子,使他感到骄傲。这都是因为儿子大夯成了村里的头面人物。
想到儿子,石老大心里就美滋滋的。这小子在部队当了几年兵,复员回村就当了支部书记。他响应党的号召,不到一年就在全村建起了二十多个互助组,解决了不少户的困难,全村人谁不夸他好!现在要去给大夯相媳妇了。想到这里,他心里就像灌了蜜,不由地哼起了小曲:
锔盆锔碗锔大缸,
锔盆的来到王家庄。
王家庄有个王员外,
王员外有三个好姑娘。
三个姑娘都出了阁,
三个女婿个个强。
大女婿是个小秃子,
二女婿是个秃子光。
三闺女女婿还好点儿,
转遭有毛中间光……
李能三赶着送粪的胶皮大车,悠闲自在地从后面走来,见一个人在前面美滋滋地唱着,便用力甩了个响鞭。这一鞭子把石老大从陶醉中惊醒,不由地回头看了一眼。
李能三见是支书的老爷子,赶紧跳下车来,招呼说:“老大哥,这是去哪儿呀?快上车,我拉你。”
石老大笑模悠悠地上了车。李能三见他满脸喜气,又穿戴得这么整齐,便觉得一定去办什么大事。问他:“老大哥,有啥喜事呀这么高兴?”
“我能有什么喜事!”
“你甭不承认,脸上都写着呢。”
石老大见瞒不过,搪塞说:“到镇上赶个集。”
“你甭胡弄我,今天不集。”李能三狡黠地笑笑,猜测说,“是去给大夯说媳妇吧?”
因为说媳妇的事大夯还没应,石老大不愿张扬,便说:“要是这事,我该烧高香了!”
“不是说月萍已经吐口儿了吗?”李能三毫无根据地懵了一句。
“这个月萍也不知在想啥,大夯那么实心实意地求她,她就是不应这门亲。”石老大说,“大夯这孩子也太死心眼,非这一棵树上吊死。哪个女的不能暖被窝?哪个女的不能生孩子?这小子硬要娶她!”
“依我看,大夯侄子是鬼迷心窍了,一个地主的二房有什么金贵的!虽说小模样长得漂亮,但总是个二茬货呀。再说,这娘儿们跟着丁步堂没沾什么光,却背了个地主成分,被撵到村边两间破草屋里,穷得要啥没啥,小模样也没过去水灵了,还带着个拖油瓶,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大闺女有的是。这是何苦呢!”
“我也这么劝他,他就是不听。”
“我帮你劝劝他。”李能三说了这么一句,又改口说,“老大哥,这事也难呀。大夯是咱村的支书,怎么会听我的?再说新社会了,兴自由了,你就别闲吃萝卜淡操心了!”
石老大摇头叹气,唉了一声。
“老大哥,别管怎么说,这二年你的日子比谁都过得滋润,在咱村敢说数这个!”李能三伸出大拇指,言不由衷地夸奖,“连我也不如你了。”
“哪里哪里。”一提过日子,石老大来了精神。他嘿嘿笑了两声,“与过去比,确实是天上地下;与你比,可就是戴着草帽子亲嘴——差远喽!”
他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却不服气:“李能三呀李能三,你甭得意。究竟谁能?咱还得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出水才看两腿泥哩!”
李能三见石老大这得意的样子,心里挺不舒服。他有一种预感,总有一天石老大会赶上他,甚至超过他。这么一想,就想用大夯的婚事给他送点腻歪,不料他仍这么乐滋滋的。于是猜测道:“听说你要了二亩地,是吧?”
李能三这么一问,石老大激冷了一下。这事他做得神不知鬼不晓,李能三怎么会知道?准是李根大嚷嚷出去的。又一想,觉得这地是买的,不是偷的,这不犯法。于是笑笑说:“你真是消息灵通,这事连大夯都不知道哩。”
石老大承认了买地的事。这对李能三来说,简直是给了他当头一棒,惊得目瞪口呆。原来李能三在村里虽比不上地主富农,也算是有名的沉实户,根本瞧不起石老大,充其量你也就是刚填饱肚子。现在石老大竟要了地,这真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他想用胶皮大车压过他,故意说:“老大哥,该拴挂胶皮大车了吧?这可是摇钱树啊,拉脚能挣不少钱哩!”
石老大不愿栽到李能三手里,高傲地说:“这不成问题!”
眼下石老大过日子的心气正盛,怎么会同意入社呢?
mildyoyo 2007-10-9 02:42 PM
鲁子凡是石老大最信得过的朋友。他刚从部队转业就参加了土改,扎根串连就把根子扎在石老大身上,与他吃一锅饭,睡一条炕。现在老鲁当了五区区长,又包着他们东堤下村,石老大碰上大事小情,都愿找他聊聊。
石老大摸着黑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码头镇,找到区公所,正巧鲁子凡下乡刚回来。他见石老大这么晚来了,就知道大夯没有做通他的工作。于是明知故问:“有急事吗?”
“我有话问你。”石老大像刚出笼的包子满带气。
鲁子凡把他让进屋里,把烟袋递给他:“先抽一锅子。”
“不抽。”石老大好像在跟他赌气。
“这是跟谁吵了?这么大气!”鲁子凡揣摸他夜里来访,就是为办社的事。见他火气这么大,故意把话引开,笑笑说:“听说你来码头镇替大夯相媳妇了?”
石老大对这事不置可否,只是阴沉着脸,呼哧呼哧地喘气。老鲁说:“现在颁布了婚姻法,儿女的婚事不兴父母包办了。”
老鲁这么一说,石老大倒觉得这事应该叫老鲁给大夯做做工作。可他今天不是为这事来的,也顾不上这事,便说:“那事我做主了,什么事都自由还行?我今天是来问你另一件事。”
“什么事呀?”
老鲁这么一问,石老大便郑重其事地说:“我问你,还兴不兴买地?”
老鲁没有回答,反问一句:“你说呢?”
“自古以来,有买有卖,天经地义。”
鲁子凡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笑着说:“现在土改了,你们村又成立了那么多互助组,有困难互相帮助一下,谁还卖地呀!”
老鲁这么一说,石老大卡壳不再言语了。老鲁接着说:“有的人觉着自己有车有牛,万事不求人,对合作互助不热心,不积极,主要是怕入社吃亏。我们有责任帮助他们提高认识,你说对不?”
石老大没有心思听,只是盲目地点着头,随葫芦打汤地说:“是,是。”
老鲁接着问:“大春天青黄不接,你们村有揭不开锅的吗?”
石老大一下子想到了李大昌,不由地脸发起烧来。他慌乱地应着:“五个手指头多会儿也不一般齐。”
“快说说你们村谁家揭不开锅了?”
石老大想说李大昌,但他买了大昌的地,好像舌头短了,没有张开嘴。支吾了半天才含含糊糊地说:“大概有那么几家。”
鲁子凡有意把矛盾捅开,瞅了石老大一眼,问道:“听说李大昌卖了二亩地,有这事吗?”
石老大心里一震,“土改济贫救不了人。他老毛病不改,还是好吃懒做,油瓶倒了不扶……”
“所以,他就卖地,你就买,是不是?”鲁子凡趁机把问题点开了。
刚才还理直气壮的石老大,顿时有一种被脱了光腚似的难堪,低下头不言语了。
鲁子凡严肃地批评他,“你真会趁火打劫!”
石老大理屈词穷没吱声,只是吧嗒吧嗒地抽闷烟。
鲁子凡瞅着眼前这个干瘦老头儿,一下子就看到他的内心。语重心长地说:“石老大呀石老大,你那干净的心里也长草啦!你这个被人剥削了半辈子的老雇农,现在也想走那条路了。看来人的思想是会变的呀!”
“我、我……”石老大想争辩,可怎么也找不到合适的词。
鲁子凡觉得,买卖土地,这不只是石老大和李大昌两个人的事,这是当前的一个苗头。现在翻身农民已经走到了十字路口上,是往前走,还是往回退?必须尽快做出抉择。有些人想发家致富,不管别人咋样,开始想在别人的碗里捞吃的了,想借别人的一时困难,买人家的地。这个苗头必须认真对待,要有针对性地进行教育,引导他们向前走。特别是像石老大这样的人,既是老雇农翻身户,又是先富裕起来的户。他儿子大夯既是党员,又是干部。老子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在村里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不能让他随心所欲,要掰掉他脑子里长出的疯杈儿。于是语重心长地说:“老伙计,这步棋你可走错了!”
石老大依然在闷头抽烟,没有言语。
鲁子凡接着问:“像李大昌这样的户,你们村还有吗?”
“有。”石老大顺嘴说,“东头的李凤岚,孩子突然得了重病,没钱治,卖了二亩;西头的老金波赶上丧事,拉下了窟窿,卖地还了饥荒;还有南头的老鼠三急需用钱,卖了二亩青苗……”
鲁子凡认真地听着记着,心情十分沉重。他叹口气说:“如今解放了,土改了,按说不应该再出现这样的事情。这说明,土改并不能保证贫下中农不再过穷日子。如果不走互助组合作的道儿,仍然会两级分化。若不制止,还会出现新的地主富农。”
“你说我变成了地主富农?”石老大瞪大吃惊的眼晴,“我只是买了二亩地,又不雇工剥削人,怎么会变成地主富农?”
“你想想,有买地的,就有卖地的。这一买一卖,就有了穷富之分。如果今年买二亩,明年买二亩,天长地久,积少成多,不就变成地主了吗?现在你家劳力多,不需要雇长工。如果地多了,自己种不过来了,能不雇长工吗?哪个地主不是这样发展起来的呢?”
石老大的眉头拧成了疙瘩,那张核桃脸深藏着疑虑。自打土改后,“地主”这个词在人们心目中挺臭。他被地主剥削了多半辈子,吃够了苦,受够了罪。现在鲁子凡却说他快变成地主了。这个词刺痛了他的心,这比搧他两个耳光都难受。他觉得这是往他身上泼屎撒尿,气得呼呼地喘着粗气,瞪着眼珠子跟鲁子凡吵:“我买地是为了过好日子,是为了给儿子娶媳妇。娶了媳妇就要生孩子,一下子添好几口人,你说不置地日子怎么过?”石老大说得理直气壮。
鲁子凡也寸步不让:“你怕添人进口地少了,日子没法过,就买地。怎么就不想想卖地的人,没了地怎么过日子!像李大昌这样的户,把地都卖光了,吃啥?只有喝西北风了!”
鲁子凡的话像重锤敲在石老大的心上,使他那僵化的脑袋裂开了缝,慢慢醒过闷儿来了:莫非我吃了迷糊药啦?大夯说我卖了半辈子苦力,连人应该靠劳动吃饭的道理全忘了。我真是办了一件糊涂事。他觉得有愧于李大昌。别说他是月萍的爹,就是别人也不该见死不救,更不该趁火打劫。他忽地想去看看李大昌怎么过日子。于是告别鲁子凡回村了。
夜里的风虽然不大,却有些冷意。街上静静的,远处传来几声“嗯啊嗯啊”的驴叫。他知道已经是后半夜了,劳累一天的庄稼人正在酣睡。他左拐右拐摸到李大昌家。这是土改时分给他的一处独院。原来房子全是砖挂面儿的,如今门楼和院墙全拆了,三间北屋的表砖也全扒下来卖了。他推开那个用秫秸绑的柴门,朦胧中看那北房豁豁牙牙破破烂烂,不由得 一阵心酸。他见屋里黑洞洞的,知道二迷瞪已睡了,便喊了一声:“大昌!”
屋里没有动静,他又喊了一声:“有人吗?”
“谁呀?”屋里的人好像刚被叫醒,不耐烦地问道。
“是我,石老大。”
“深更半夜的你来干啥呀?”
“我来看看你。”石老大说,“睡一觉了吧?”
“门没关,进吧。”
石老大推门进来,被屋里的板凳绊了一脚。没好气地说:“你横是点上灯呀,黑灯瞎火的。”
“我仨月没点灯了。”李大昌从炕上爬下来,把石老大引进屋,拍拍炕说,“坐吧。”
石老大摸摸炕见是光板,便问:“怎么连炕席也没铺?”
“早就换粮食填肚子了。”
石老大忽然闻到一股酒味,便问:“又喝酒啦?”
李大昌没有言语。石老大接着说:“大昌,不能再这样迷迷瞪瞪地混日子了。过去要说你混不好,是那世道不好。如今土改都三年了,人家的日子都越过越火爆,你却越过越不济。这怪谁呢?别再胡吃闷睡了。”
“我是生就的骨头长就的肉,天生不爱干活,也不会干活。”李大昌无可奈何地说,“再说,我没牲口,也没农具,连那二亩坟地都卖给你了,能种什么呀!”
这句话像打了石老大一巴掌,脸上热辣辣的,不知说啥是好。他掏出烟袋点上抽着。
李大昌一闻见烟味就馋得流水拉子,哀求说:“大哥,让我抽两口儿。”
石老大把烟袋荷包递给他:“给你,卷吧。”
“我这里没烟,也没纸,先让我抽两口吧。”李大昌说着,从石老大手里把烟袋夺过来。
李大昌竟混到了这步田地!石老大动了恻隐之心。他说:“你那地我不要了。”
李大昌像被蝎子蜇了一样,惊叫起来:“这地你不要不行,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我真的不要了。”
“为啥?”
“都怪我一时糊涂。”
李大昌不知为啥发生了这种变故,喃喃地说:“你给我的那三石多小米也还了饥荒,咋退你呢?”
石老大感到吃惊,这真是个填不满的坑!他不由地提高了嗓门,重重地说:“二迷瞪,你不能再这么迷瞪下去了!”
“你不买地,那三石多小米我可退不给你。”
“那米就算我借给你的。”
“我可还不起啊。”
“多会儿有了多会儿还。”石老大好后悔,可事到如今,还能说什么呢?
“谢谢大哥。”李大昌说着,咕咚一声跪在石老大面前,眼里止不住地流泪……
cocopeng 2007-10-9 02:42 PM
石大夯找了几户贫农,商量完关于土地评级、牲口作价的事。忽地想起李月萍棉花地里的虫子,便去地里找她。
李月萍正在棉花地里治虫。他走过去一看,蚜虫倒是死了,但棉花叶子都打蔫了,便问:“月萍,你这药对了多少水呀?”
“按你说的比例配的。”
“不对吧?棉花叶子怎以打蔫了?”
月萍回头一看,一下子慌神了。着急地问:“这是怎么回事?”
“这药可能浓度太大。你是按我说的比例配的吗?”
“我没有量杯,是估摸着配的。”
“这不行,下午我来给你配。”
月萍见地里到处是人,好像都在盯着她俩。她怕别人说闲话,便说:“大夯哥,你走吧,免得……”
大夯知道月萍的心思,扭转话题说:“月萍,我要办社了。”
“办社?”月萍不知道“社”是啥玩艺儿,顺嘴问了一句。
大夯说:“简单地说,就是把地伙起来种,大伙儿在一起干活,收了粮食、棉花大伙分。”
“这敢情好。”月萍一个女人带个孩子,对种地实在怵头,对入社挺感兴趣,不由地赞扬了一句。
大夯多么想叫月萍入社呀,入了社她就不用为种地发愁了。然而,她是地主出身,暂时还不能入。前两天他帮着月萍拉粪,被韩天寿看见了,敲打他说:“大夯,你这大支书可要注意影响呀!”想到这里,苦笑着摇了摇头。
大夯虽然没说什么,月萍也猜到了,脸上的笑容立刻飞走了。他后悔极了,跟她说这个干什么呢?这不是有意捅她的伤痛吗!
“我这种人,什么好事也轮不到。”月萍心灰意冷地说,“后晌你也别来给我配药了。
“这蚜虫不治了?”
月萍一脸痛苦地走了。
这时,李碾子找来了,边走边抱怨说:“大夯哥,找你半天了。”他瞅瞅月萍远去的背影,冲大夯做个鬼脸说:“月萍姐怎么走啦?是不是嫌大伯在码头镇给你说媳妇了?”
大夯望着月萍远去的背影,没好气地说:“有事快说,别说些少油没盐的。”
“罗香香在家摆会念佛哩,咱管不管?”
摆会,是这一带行好兴善的人们,为了祈福免灾,聚在一起烧香念佛。他们敲着木鱼、小钹等响器,唱歌似地念着佛经,挺热闹的。对于摆会,大夯只是在丁家扛活时见过一回,现在怎么还有人信神!于是说:“走,咱去看看。”两人说着,就直奔村里而来。
大老远他俩就听见罗香香家有人在哼哼唧唧地唱,同时伴着有节奏的“当当嘁当嘁”的敲击声。李碾子说:“你听,动静还不小哩。”
大夯怕碾子鲁莽,嘱咐他:“别盲动。”
“这是在搞封建迷信,抄了它!”
“她们也就是凑在一起行个好,求个吉利,没什么恶意,不能胡来。”大夯说着,就去推罗香香家的门,不料大门插着。李碾子上前把门吊儿拍得山响,还扯开嗓门喊:“开门,开门!”
这喊叫声,敲门声,惊动了屋里的人,敲唱的立即停下来。不一会儿,罗香香来开门了。一看是大夯和碾子,笑吟吟地说:“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支书和连长呀,有事吗?
李碾子明知故问:“你家里又敲又唱的,这是干什么呀?”
“行好呀!”罗香香毫不隐瞒,“天旱得这么厉害,虫子闹得也挺凶,不求黑龙爷保佐行吗?”
“一解放政府就号召破迷信,你们怎么还这么搞呀,快把这摊子收起来!”
尽管李碾子声粗嗓大,罗香香一点儿也不怕。她把脸一镇说:“碾子,快闭上你那臭嘴,在佛爷菩萨面前可不能这么瞎曰曰。今年年头不顺,就是你们把黑龙爷得罪了。”
“你这是胡说什么呀!……”
大夯怕碾子无理,给他使个眼色,耐心规劝道:“嫂子,别信这个了。”
罗香香把脸一沉,责怪大夯,“当了官就不敬神了!”
“哎,你这是念的什么歪歪理呀!迷信就是犯法,快抄摊子。要不,可不客气了!”
李碾子并没有把香香镇住,她拍着胸脯子对碾子说:“你得罪了黑龙爷,天打五雷轰!”
几个嫂子大娘见罗香香把李碾子弄了个熏鸡大窝脖,不由地嘻笑起来。李碾子老羞成怒,红着脸大声命令道:“快收起你们这摊子!”
“作孽,作孽!”几个老太太双手合十,低声念道,“阿弥陀佛!”
李碾子把眼一瞪,“你们这是干什么呀!”……”
大夯见李碾子气急赤白脸,便给他使个眼色,示意他别着急。然后冲人们说:“嫂子大娘们,碾子说得对,现在不时兴这个了。眼下确实旱得厉害,虫子也闹得凶,但这不是天年,也不是神闹的,烧香磕头摆大会、求神拜佛不顶事,还得靠人。前几天我在县里开会,学了一种治虫的办法,挺顶用的。”
大夯这么一说,罗香昨香抵触劲儿小了,说:“大支书,你说抗旱治虫我也不反对,俺们烧香念佛也没坏处吧。”
“不行,你们要不听我的,就抄你们的摊子。”
石大夯一面用手制止李碾子的鲁莽,一面和颜悦色地说:“这样影响不好,还是收起来吧,就当我求你们了。”
“大夯这么说还差不离,你要给我来硬的,我就不吃这一套!”罗香香转身对嫂子大娘们说,“那咱们就散了吧。”
李碾子不服气地对大夯说:“你太右,给她们讲什么理!不来硬的根本就制止不住。听人说,韩六子也在操持求雨哩!”
求雨,也是这一带的迷信活动。人们先把土地爷从庙里偷出来,在毒花花的太阳底下暴晒,意思是他没有尽职尽责,让他尝尝天旱的厉害。人们头上都戴上用嫩柳条编的帽圈儿,晒在太阳底下给龙王爷跪着,祈求老天下雨。有时赶巧下雨了,人们就说感化了黑龙爷。现在韩六子又在操持求雨,看来天一旱,虫子一闹,这些稀奇古怪的迷信活动都出来了。他对李碾子说:“咱抓紧开个会,认真解决一下。”
“早就该开个会了,要不煞煞这歪风邪气,今后的工作怎么开展呀!叫我说,叫罗香香游一回街,就镇住了。”
“不行不行。”大夯连连摇头,“这又不是斗地主。”
“你越迁就她们,她们闹腾得就越厉害,今后的工作就越难开展。”
石大夯说:“封建迷信,说到底是个思想问题,几千年形成的东西,哪能说取消一下子就没有了呢?”
至爱沦沉 2007-10-9 02:42 PM
由于天旱、棉蚜闹得厉害,生产上的事挺紧,大夯暂时顾不上抓入社的事,进度比较慢。头麦收只发展了十八户,其中十二户贫下中农,五户中农,一户富裕中农。这些户总共有九头牛和两头小毛驴,三挂铁轮大车,两眼土井。李碾子见这些入社户家底比较薄,就想发展些富裕户,特别希望能把李能三吸收进来。这不光是因为他家有车有牛,还有一眼土井,主要是能和青茶天天在一起。李能三却不理这个茬,于是又来找青茶。青茶说:“俺爹吃硬不吃软,你越求他,他越别楞脑袋。”
为了青茶,李碾子处处讨好李能三。几次给他做工作都是陪着笑脸,一口一个“三叔”地叫着,耐着性子给他讲道理。其实,他心里窝的火早就想发作,又怕把关系弄僵了,丢掉了青茶,便强压着火气。李能三却是个敬酒不吃吃罚酒的家伙,看来对这个老顽固,非来硬的不行了。
李碾子想给以李能三为代表的几个顽固分子开个会,施加点压力,给他们点眼色。他怕大夯不同意这么做,就趁大夯进城开会的当口,拔掉这些钉子户。
这个拔钉子会,李碾子是以党支部的名义开的。晚上,他把李能三等人叫到学堂的一间教室里。
东堤下村的学堂是解放前的黑龙庙,传说是明朝所修,仅黑龙爷身上的镀金就用了一百两黄金。庙门前有两幢赑屃驮的篆刻石碑,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得难以辨认。解放前,每年农历六月初一,便在这里打醮。方圆二三十里,甚至四五十里、百八十里的香客们,都来这里烧香许愿,祈福求雨。“七·七”事变后,日本鬼子把黑龙爷的金心掏走了,人们也不再来这里烧香磕头了。解放后,拆了大庙建学堂。孩子们上学用的桌子,还是原来供神的大供桌。
李碾子神气十足地往前面一站,双手往桌子上一拄,就讲起来。这些道理大夯虽然都讲过,他还要重复,不然这些榆木脑袋劈不开。
尽管李碾子嗓门挺大,却没有把这几个老顽固镇住。一个个低着头,好像在认真听,其实不知在想什么。有的在悠然地抽烟,有的捻着自己的胡须,有的在搓脚丫子,有的眯缝着眼在打盹儿……
时辰不早了。屋里烟气腾腾,呛得人们直咳嗽。李碾子讲起来像懒婆娘的裹脚,又臭又长。说是讲话,其实是在训人。最后,他阴沉着脸,提高嗓门说:“天也不早了,我讲的也不少了,你们也该明白了。现在都表个态,听不听党的话?入不入社?告诉你们,我可没耐心!”
李碾子的话明显地带着一种威胁和逼迫。然而,这几个人并没有被他吓住,都在大眼瞪小眼,你瞅我,我瞅你,谁也不言声。
李碾子觉着这么耗下去不妙,就来了个单兵教练。吃柿子拣软的捏,先叫胆儿小的说。又有三四户勉强答应入社了。虽不情愿,总算应了。有几个说回家跟老婆商量。最后剩下李能三、韩一强和韩六子三个难剃的,都坐在最后面,耍开了肉头阵。不管你怎么说,就是不言声。他说:“已经表态入社的,说回家商量的,都走了。现在还没想通的,就呆在这里好好想。多会儿想通了,多会儿再走!”
三个人互相瞅瞅,谁也没吱声。
李碾子早就憋着一泡尿,怕他仨串通一气,也不敢去茅房。这时实在憋不住了,想去撒尿,黑虎着脸说:“你们仨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出去解个手,回来给我个明确答复。”说完,赶紧出去了。
因为尿憋得小肚子难受,李碾子一出屋就掏出那家伙撒尿。韩一强见他随地小便,脑袋伸出窗户说:“碾子,这里的佛像虽然搬走了,神灵可没走。你在这儿撒尿,小心黑龙爷阉了你!”
李碾子憋得难受,哪顾这些!撒完尿哆嗦了一下,顿时觉得小肚子轻松了许多。这才抬头看了看天。天湛蓝得像块蓝绸子,月亮像个圆镜子,繁星眨着眼睛。他觉得惬意极了,没想到今晚上收获这么大,没费多大劲就有几户答应入社了,而且是有牛有车的沉实户。石大夯回来一定会夸他能干。
李能三借着李碾子出去撒尿的当口,凑到韩六子耳边,小声说:“六哥,大夯不是讲入社自愿吗?碾子为啥这么逼咱!”
“莫非政策变了?”韩六子皱着眉头嘬牙花,“看来今晚上这一关不好过。”
李碾子见他仨交头接耳,训斥说:“各人想个人的,不准交头接耳。”
人们根本不听李碾子的。韩一强耸耸鼻子,小声说:“这小子呜儿八喊地没有准儿。要入,也得等大夯回来。”
“不准串通!”李碾子喊一声,提着裤子进了屋。他见韩一强那嘴还在动,瞪他一眼:“你嘀咕啥?要说就大声说。”
韩一强五十多岁,不胖不瘦的四方脸,不高不矮的中溜个儿,光秃秃的脑袋,宽宽的脑门。他怕吃亏,成天闷头过日子,不跟任何人来往,人们都叫他“老抠”。这个“老抠”会做豆腐,这几年发点小财,就怕共产。这些日子他没少开会,都是这耳朵进那耳朵出,从来就没往心里去。李碾子这么一喊,他故意装傻充楞地说:“碾子,你别冤枉人,我什么也没说。”
“我问你,是走社会主义,还是走资本主义?”
李碾子觉得用大帽子一压,韩一强准会赶紧表态入社。不料这话并没有压住他,反而嘿嘿笑起来。他这一笑,把李碾子笑懵了,“你笑啥?”
韩一强指着他的裤裆说:“别提起裤子装好人了,看你这裤子!”
人们的眼球忽地集中到李碾子的裤裆上,原来他那里尿湿了一大片,乐得人们都笑弯了腰。
李碾子见耍笑自己,把脸一镇:“这有什么可笑的!快说到底入不入社?”
“我再考虑考虑。”
“这有什么好考虑的!”李碾子性急地说,“摆在你们面前的有两条道儿,一条是单干,一条是入社。走社会主义,还是走资本主义?”
要说入社不入社,韩一强还好回答。现在问的是走什么主义?这帽子太大了,吭哧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李碾子又逼一句:“我问你听不听毛主席的话?”
“你要这么问,我当然听毛主席的话了。”
“那你同意入社了?”李碾子赶紧追问一句。
“我再好好想想。”
李能三和韩六子看着韩一强这滑稽的样子,不由地嗤嗤笑了。
这笑声充满了戏弄、嘲笑,李碾子非常尴尬。他阴沉着脸大声喝斥道:“笑啥?你们不听我的,总有哭的时候!”接着,又问起了韩六子。
韩六子四十挂零,瘦而八几,背有些驼,那瓦刀脸上嵌着两只眯眯小眼,总打不起精神。但他心里透亮,小算盘打得一清二楚,早就有了主意。李碾子这么一问,他立时答道:“我算来算去,总觉得入社不上算……”
“你可是下中农啊,怎么能光打自己的小九九?要往远处看,算大账。”李碾子教训说,“入社是走社会主义,这是金光大道!”
韩六子原来只有二亩河滩地,一家几口靠挑八股绳过活,日子过得挺艰难。土改后他分了地,翻了身。这几年农忙时他在地里作务庄稼,农闲挑八股绳走街串巷卖些针头线脑,小日子过得挺滋润。李碾子教训他一通,似乎没有听明白,眨巴着小眼问:“入社是共产吗?”
李碾子一脸严肃地说:“你别歪曲上级的意思,入社怎么是共产哩?”
“把土地和牲口都伙在一块儿,不是共产是什么?”李能三说。
李碾子解释不清,红着脸说:“你这是对党的政策的歪曲、污蔑!”
“那这叫什么呢?”韩一强也反问了一句。
“这叫集体化,社会主义。”李碾子憋了半天才想起这个词。他突然觉得自己是被他仨审问,处于被动境地,便有意避开这些理论问题,说:“你们不信我,还信不过吗?这是党的号召。我看早晚得入,就别犹豫了。”
“这事我做不了主。”韩一强低声咕哝了一句。
李碾子知道他怕老婆,在家说话不算数,但不能叫他这样搪塞过去。便说:“一个大老爷们儿,怎么就挺不起腰板呢?”
韩一强哭笑不得地说:“这有啥办法呢,你嫂子早就给我立下了这么个规矩。我看你娶了媳妇,也不见得不怕老婆!”
韩一强说得一本正经,几个人不由地笑起来。李碾子强忍住笑,问韩六子:“你呢?”
“我也不当家。”
韩六子在家是说一不二的人物。李碾子知道他在糊弄自己,生气地说:“你甭在这儿跟我耍贫嘴,今天不表态,就甭想回家!”
这话使李能三心里一震。听说外地有为入社“熬鹰”的,黑价白日熬着你,不让回家睡觉,多会儿想通了,答应了,才放你走。莫非这小子要熬鹰?他给韩一强和韩六子挤挤眼,对李碾子说:“我说句痛快话,这社我入!”
李碾子没想到李能三的思想转变得这么快,眨巴眨巴眼有些不相信,又问一句:“三叔,你真想通了?”
“就算暂时通了吧。”李能三说了这么一句,问,“我可以走了吧?”没等李碾子答应,就抬屁股走了。
李能三的突然转变,让韩一强和韩六子始料不及。他俩都瞪大了吃惊的眼晴,不知李能三耍什么花招儿。李碾子觉得这“就算暂时通了”有问题,但又不能不叫他“暂时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