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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168 2007-10-10 04:37 PM

[长篇连载]农民父亲(作者:高鸿一川)

[长篇连载]农民父亲(作者:高鸿一川)[img]http://bbs.megajoy.com/image/emotion/1.gif[/img]
农民父亲
  
  
  高 鸿
  
  
  一
  
  父亲一辈子经历过四个女人。
  
  第一个女人到家的时候父亲才十五岁。初冬的一场雪把地面粉饰的很太平,海风硬硬地打在脸上,生疼。父亲被奶奶从山岗上喊了回来。奶奶跌跌撞撞的样子很夸张,一双梭子似的小脚辫蒜似的捣腾着,双手在胸前使劲地刨拉,划出一波又一波的弧线,像只护仔的母鸡。奶奶隔着一道岗就喊开了。奶奶说东子啊,快回家啊,你爹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阎王爷催他上路呢!父亲扔了肩上的松枝,搁下奶奶就往家里跑。
  
  父亲从地里回来的时候老远就听见爷爷的声音。爷爷的声音很有弹性,像一面破旧的三弦琴,嘶啦啦的,扯得人心上硌碜。屋子里黑魆魆的,空气潮湿得很,密封得很,瓷实得很,划根火柴都能点燃了。爷爷见父亲回来,满是树皮褶子的脸上挤出了一丝笑容,眼窝里蓄着泪,在昏黄的油灯下一漾一漾地闪。爷爷蠕动的嘴唇像是要说什么,一阵不要命的咳嗽打乱了他的部署,歇斯底里的,似乎要把胸腔挤破。爷爷的喉咙隆隆作响。奶奶说东子你往前靠,你爹有话要跟你讲哩。爷爷的手瘦骨嶙嶙,青筋暴突,颤抖得很厉害。父亲紧紧地攥了,爷爷这才平顺了一些。奶奶说赶明天我们就把大翠接过来吧?爷爷不说话,眼睛痴愣愣地盯着父亲,热辣辣的,很有份量。父亲的眼神有些慌乱,像受了惊吓的鱼四处逃窜,不敢与爷爷对峙。慌乱中父亲的目光与奶奶相遇,奶奶的脸上清汪汪的挂满了泪水,在沟壑纵横的脸颊上潺潺流淌。奶奶说你爹他求你哩。他想在入土之前看见你们圆房,你明天就把大翠接过来吧!父亲紧闭了双眼,世界在一瞬间离他远去,脑袋里一片真空,什么也没有了。
  
  大翠是父亲的媳妇,娃娃亲。爷爷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订了这门亲事。大翠的父亲和爷爷一同在人家做工,两个难兄难弟的人气味相投,就做了拜把兄弟,许了儿女亲家。只是大翠比父亲大三岁,奶奶因此嘟囔了几句,被爷爷一个耳光就校正过来了。大翠家离父亲家不是很远,但父亲也只是见过两次。第一次是五年前的秋天,玉米黄了,高粱红了,芋头壮了,花生也能吃了。大翠的娘带着大翠走亲戚,在家里住了几天。父亲第一眼看见她的时候觉得她傻乎乎的。奶奶说你媳妇来了,去屋里跟她说说话。奶奶说这话的时候笑眯眯的,表情很丰富,意味深长。大翠的脸呼地就变了颜色,像公鸡的冠子。大翠说你就是梁海东吧?父亲没理她。大翠说俺叫大翠,你叫俺翠翠吧!父亲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出一头的媳妇,人高马大,壮实得像一堵墙。父亲突然“哈哈哈”地笑了起来。大翠说你笑啥啊?俺可能吃苦了。父亲说我看你像大洋马——牵到集上一定卖个好价钱! 大翠说俺娘说女人生来就是马,让男人骑的。父亲说那你让俺骑吗?大翠说你那么瘦小,俺抱着你走吧。说完便一把搂住了父亲,双臂一用力,父亲就双脚离地了。大翠抱着比自己小三岁的男人跑得飞快,村里的小孩跟在后面瞎起哄:“羞羞把脸抠。抠个壕壕种豌豆!”父亲羞得满脸通红,强烈抗议要求把自己放下来。大翠正疯在兴头上,哪里肯依?父亲恼羞成怒,冲着她的胳膊咬了一口,大翠怪叫一声松开了父亲,一屁股坐在沙滩上哭了起来。看热闹的人哈哈大笑。

  
  中午吃饭的时候一家人围在炕桌前,奶奶不住地给大翠娘俩夹菜,大翠的娘上午张了冷风,肚子有些发胀,忍不住便放了个屁。那屁明显是经过处理的,有些压抑,支离破碎,可惜了。一桌人面面相觑,场面很尴尬。大翠娘拿起筷子在女儿的头上敲了一下,意思是这孩子不懂礼貌。大翠不依了,跳起来跟母亲闹:“你诬陷好人!自己嘎屁都不知道!”大翠娘羞得满脸通红,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吃完午饭父亲到地里刨花生。大翠也要去。父亲不理她,她就悄悄地跟在后面。大翠很有力气,一会就刨了一大片,被汗水弄湿的头发一绺一绺地贴在脸上,生动得很。父亲想不到女人所有的特征大翠其实一样不少,要是皮肤再白皙一些就好了。那时候父亲关于媳妇的所有概念就是两个人住在一起,男耕女织,夫唱妇随。女人喜欢唠叨,男人觉得烦就揍她。女人其实也很可怜的。父亲不明白为什么非得要一男一女住在一起呢?两个男人或者两个女人住在一起不行吗?自己的好伙伴都是男孩,他们最看不上的就是那些女孩了!
  
  十岁的父亲胡思乱想着,不时侧着脸偷偷地瞄一眼自己的媳妇。大翠察觉了他的异常,仰起头冲着父亲灿烂地笑,红色的棉袄下胸部急剧地起伏着。父亲突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冲动,想去摸一摸那胸前鼓起的部位。小时候经常摸奶奶的,现在大了,奶奶就不让他再摸了。父亲寻思着大翠的跟奶奶有什么不同?那以后也会喂养孩子吗?大翠会养孩子吗?孩子是怎样养出来的?这个问题其实困惑父亲已经很长时间了,父亲一直找不到答案。大翠这时已经来到了父亲的跟前,伸出胳膊把父亲揽在怀里,父亲的头正好紧贴在她那鼓胀的胸上,父亲能听见大翠剧烈的心跳。大翠的胳膊很有力气,父亲被捂得喘不过气来。大翠的嘴唇紧贴着父亲的耳根,哈出一股即热又麻的气体。大翠说嘎小子,想摸就摸吧。俺娘说了,女孩子的胸部不能让人随便动,除非自己的男人。俺已经是你的人了,摸吧。大翠说着一只手就撩起了袄襟,把父亲的手放了进去。父亲感觉到了那里的热量,大翠的比奶奶更有弹性,像刚摘下来的猪尿脬,圆润得很,鼓胀得很,滑溜得很。父亲使劲地揉捏着,感觉手心痒痒的难受,于是就用力拽了一把,大翠“哎哟”了一声,用手捂了那里。大翠说东子,你弄疼俺了。父亲紧咬着下唇,不说话。大翠说东子,你是不是生俺气了?父亲“嘿嘿”地笑了,笑得很放肆,没心没肺的样子。大翠说东子,俺现在已经是你的人了,让俺也摸摸你吧?说完便开始拽父亲的裤子。父亲的脸胀得紫红,双手紧紧地抓着那里,不让大翠动。大翠说那你让俺看看吧?俺现在已经怀了你的孩子了啊!父亲大吃一惊:女人怀孩子原来这么容易!早知道这样,打死他也不摸大翠的了!这下麻烦了,这么小的年纪就有了孩子,爷爷一定会揍他的!父亲越想越觉得害怕,问题很复杂,后果很严重。他撒腿就跑,一个人顺着山路往海边狂奔,后面传来大翠夹杂着哭腔的喊叫声。
  
  

至爱沦沉 2007-10-10 04:37 PM

  
  年少轻狂的父亲从一开始就没有看上这个媳妇,奶奶却满意的很,知足得很。奶奶对爷爷说:“你看大翠那腰身,吃苦是没问题的。只要过门,俺敢说不出两年,就能养出大胖小子的!”爷爷说这个俺信,但咱们的东子也太单薄了,娃还嫩。奶奶说东子正在长身体哩,所以像豆芽菜似的,过两年就壮实了。
  
  父亲乘奶奶跟大翠娘俩说话的时候悄悄地溜了出去,他不愿意见那娘俩。奶奶很生气。奶奶说东子啊,人家大老远来看你,你咋能这样啊?父亲说娘,你就不要逼俺了,俺一辈子打光棍也不会娶她的!爷爷脱了一只鞋扔了过来,正好打在父亲的肩上。父亲把鞋拿起来给爷爷送到跟前,爷爷随手操起一根扁担就抡了过来,扁担携着一股凉风飕飕地压了下来,这时小脚的奶奶突然从后面抱住了爷爷,爷爷一挫身,扁担砸在门前的石墩上碎成两段。奶奶高声地哭喊着让父亲快跑,父亲站在那里纹丝不动。爷爷被激怒了,扑上去给了儿子两个耳光,然后一根绳子把他挂在了门外的无花果树上,拿起皮鞭一下一下地抽。父亲的脸上全是血,脊背上也出现一道道血印,奶奶哭喊着跪在地上,被爷爷踹了一脚,像条狗似的爬起来又往儿子跟前凑。奶奶知道爷爷的脾气,她越是求饶爷爷便下手愈狠,为姑姑的事情奶奶没少受罪。爷爷的皮鞭欢快地在空中舞蹈,划出美丽的弧线。弧线突然转移方向,落在奶奶的身上,奶奶就不叫了。奶奶不哭了,父亲却发出歇斯底里的叫声,那声音很骇人,刺得人耳膜发颤。皮鞭落在奶奶的身上,抽在了父亲的心上,父亲无论如何不能忍受奶奶替他受过。事情进展到这样的局面,场面很热闹了,也很激动人心了。这时候需要一个人勇敢地站出来说话,这个人便是大翠的娘。大翠的娘说不准打我的女婿!你要打就打我吧!说完对着女儿喊:“大翠,还不快给你爹叩头?”大翠于是也跪在了爷爷的跟前。爷爷长叹一声,对着儿子骂了句:“——狗日的东西!”拂袖而去。
  
  要说大翠也确实能嫁了。都十八岁了,不能再等了。大翠的娘年后又捎话过来,那语气里已经有了责问的意思,不能再拖了。然而最不能拖的还是爷爷。爷爷本来还想再等两年,身体却一天天地垮了下来,没黑没明地喘,脸肿得像发酵的馒头,身子却瘦得只剩了一把骨头。一辈子没生过病的爷爷身体壮得像牛,一顿能吃五个馒头,喝三碗稀饭,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那时候爷爷还经常出海,一去几天,大风大浪里淘食,几次险葬身鱼腹。爷爷出海的时候奶奶每天都要站在山峁上,看日出日落,心随潮水荡得很远,波澜起伏。爷爷回来了,奶奶就倒下了。爷爷携裹着浓厚的海腥味把奶奶抱回家,奶奶浑身软得没一点力气。奶奶躺在男人的怀里孱弱的像个婴孩,她紧紧地闭上眼睛感受男人的心跳。爷爷结实的臂膀把奶奶箍得透不过气来,奶奶感觉到一阵阵眩晕,身子轻飘飘地像要融化,云里雾里似的,像是在梦中一样。男人粗重的呼吸麻麻地哈在脸上,几天没刮的胡子扎得人痒酥酥的,骨头都开始冒泡泡了。奶奶用力把自己弄疼,证明这不是做梦,于是更加用力地抱紧了爷爷,怕他突然离去……
  
  爷爷没有离去,却倒在了土炕上,一睡半年,人像消雪似的塌陷下去,就剩一把骨头了。爷爷刚开始的时候是没把这病当回事的,他认为自己躺一段时间就会起来,没那么娇气的。然而几个月过去,中药吃了几十副,病情却越来越严重,爷爷心中的傲气已去了一半,他不得不认真考虑一些事情了。
  
  爷爷有五个儿女。大女儿已经出嫁,父亲是老二,下面还有两个妹妹和一个弟弟。小弟比父亲小十岁,那年才五岁。爷爷不敢想象自己离开后,孤儿寡母怎样生活?
  
  爷爷希望父亲马上成亲,撑起这个家。
  
  父亲感觉到了肩上的责任,他没有理由再去挑剔什么了。也许大翠就是上苍赐给他的媳妇,这辈子没法选择了。上苍安排的事情是不能随意改变的,奶奶说这是命,孩子你就认了吧。奶奶说这些话的时候眼里噙着泪,心高气傲的儿子心里不甘,做娘的怎会不知道?然而爷爷的脾性她也了解,答应别人的事情绝对不能反悔,何况大翠的爹已经过世了。
  
  一行冷泪挂在父亲的脸上。父亲冲着爷爷点了点头,第二天便去蒿庄迎回了自己的新娘子。
  
  

sanyuan521 2007-10-10 04:37 PM

  新娘子下轿后便换鞋,往锅台跟前钻,被奶奶挡了回去。大姑招呼新娘子在新房坐好,给她讲这里的规矩。新媳妇笑得前仰后合,弄出很大的声响,引得一群孩子围着窗子看。父亲红了脸出去赶那群孩子,奶奶不让,每人还给了一把红枣,外加一个馒头。新娘子见了也要,奶奶说一会有你吃的。大翠不依,说自己早就饿了,肚子咕咕叫,实在坚持不住了啊!说完就“呜呜”地哭了起来,很委屈,很伤心的样子,惹得一群人“哈哈”大笑。奶奶“唉”了一声,嘱咐姑姑拿了饭菜,搁新房里了。新娘子狼吞虎咽,须臾便扫荡一空,拿起碟子舔了一遍,又舔了一遍。那样子是十分的可爱了,村里的人都来看稀罕。
  新婚之夜,大翠一个人坐在油灯前等啊等的,迷迷糊糊就睡着了。刚睡下,父亲就回来了。大翠说外面挺冷的,赶快上炕吧,被窝已经暖热了。父亲满脸通红,不说话,呼地吹了灯,身子压在她的上面,双手在她的胸前使劲地揉搓。大翠说你不要急嘛,让我脱了衣服你再摸。以后的日子长着呢,这身子都是你的了,还怕摸不够啊!父亲不说话,一双手却更加放肆,逐渐转移了方向,向腹部摸去。大翠“嗷”地叫了一声,双手按住了那双移动的手,悄声地说:“那地方不能摸,那地方臭哩!”父亲不理她,两个人于是开始拉锯,你来我往的,战斗的很激烈。大翠没想到这种斗争的复杂性,大汗淋漓,都快虚脱了。她感觉浑身软得没有一丝力气,身子轻飘飘的像浮在水面,快要窒息了……
  
  大翠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一个人躺在炕上,哪里还有父亲的踪影?梦中的拉锯战让她感觉是那样的不可思议!父亲喝得烂醉如泥,天快亮的时候才回来。
  
  第二天晚饭后大翠收拾完碗筷,把炕烧热,铺上了新做的棉被。奶奶嘱咐父亲早点休息,父亲给牛喂了草,又到爷爷的炕头坐了一会。爷爷咳得很厉害,似乎要把五脏六腑里的东西全拽出来,嗓子“咝咝”作响。他想说什么,下巴蠕动了几下,发出“吭吭”的声音,最后闭上眼睛,朝儿子挥了挥手,示意他离开。
  
  父亲出来后,母亲轻轻地关上了房门。外面的风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睛。父亲突然觉得自己已经没有退路,只有那扇小房的门是为他敞开的。月光洒了一地,白得耀眼,院子沉浸在一片阴冷的气氛中。一阵激烈的哮喘声传过,像一枚枚看不见的钢针,深深地扎在父亲的心上。父亲打了个寒战,推开小房的门,与准备出来的大翠撞了个正着。
  
  “俺把炕烧得可热了,你摸摸看。”大翠说。
  

macheel 2007-10-10 04:37 PM

  屋里暖烘烘的,昏黄的油灯把大翠的身影映在墙上,黑魆魆的骇人。炕上暖好的被子是奶奶新添的棉花,很厚实。两个并排放着的枕头上绣着鸳鸯,在灯光下熠熠生辉。枕头是大翠家陪的,鸳鸯是大翠的母亲央人绣上去的。先是绣了一只,那家的女人突然得了急病,殁了。大翠娘于是又央人绣另一只。村里的女人都劝她重新拾掇一对枕头,大翠娘左看右看舍不得,就将就了。新房很小,是爷爷用石头垒起来的,进了门就上炕。屋里没什么家具,所有的陈设都在床上了。
  
  “今晚早点睡吧,别再喝酒了。俺娘说喝酒多了伤身子,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俺就成寡妇了。俺娘现在就是寡妇,可怜死了。”大翠说着已经上了炕,一件件地把自己解开了,钻进被窝把脸蒙了进去。
  
  屋里静极了。女人粗重的呼吸声从被子里传出来,感觉很压抑。父亲把枕头扔了一个到下炕,吹灯钻进了被窝。女人从被底也钻了过来,一把抱紧了他,鼓胀的奶子不要命地往上拱,一双有力的大手紧紧地箍住了父亲。父亲感觉一阵眩晕,浑身的血液似乎在一瞬间沸腾起来,每个毛孔都张开了。女人的嘴里哈出热辣辣的气体,粘湿的舌头像蛇信子一样在父亲的脸上扫荡,最后停留在他的嘴巴上。父亲惊慌失措,紧紧地咬了牙关,拒绝那舌头对自己的进攻。女人不甘自己的失败,换了一种方式继续进攻。父亲被那双瓷实圆润的堵得喘不过气来,血液轰轰地炸响……
  
  月光透了窗棂洒了进来,满满地铺了一炕。远处能听见潮水的哗哗声,此起彼伏。两个航行在大海上的舵手正待进入港湾,一声凄厉的呼喊划破了夜空的宁静:
  
  “——东子快来啊,你爹他不说话了啊!”
  
   父亲一挫身爬了起来,顾不得穿好衣服,直奔屋里。奶奶抱着爷爷正在拼命地摇。爷爷耷拉着脑袋,双目紧闭,牙关紧咬,嘴角上全是血。
  
  父亲长啸一声,扑了上去。
  

68168 2007-10-10 04:37 PM

  
  
  埋葬爷爷的时候村里来了很多人。奶奶倾其所有,爷爷的丧事很体面。贫农出身的爷爷一辈子虽没什么丰功伟绩,却也活得坦坦荡荡,轰轰烈烈。爷爷站起来是一座山,躺下来是一条龙,在村里说得起放得下,谁也不敢小觑。村里不管谁家有事需要帮忙,他总是比自己的事还上心。那些年给富人打工,爷爷总是能拿到最高的工钱,跟主家关系很睦,离开的时候都像一家人了,难舍难分。奶奶嫁过来后虽没享什么荣华富贵,却也有吃有穿,没遭什么大罪。她知足了。只是男人的脾气不好,生气了好动拳脚。奶奶的娘家也是殷实人家,从小娇生惯养,哪里受得了这样的委屈?因此刚嫁过来的时候常常伤心欲绝,以泪洗面。月明星稀的晚上,奶奶一个人徘徊在海边,坐观潮起,心随浪涌。爷爷发现她不在屋里就跑出去找,整个村子都沸腾起来了。奶奶听见爷爷的一声声呼唤,她泪流满面,从齐腰深的海水里又退了出来。渐渐地,奶奶发现男人除了脾气不好,心肠是天下最好的。只要她身子不舒服,他都会悉心照料,一整夜守在床前不睡觉,天亮了去海边赶海,回来给她炖汤喝。爷爷离娘早,从小缺少母爱,奶奶便成了他精神的依托,感情的港湾,他用全部的心血滋润他们的爱情。爷爷性格暴躁,其实自己常常也责怪自己。每次对奶奶发完脾气就后悔了,有时甚至给奶奶赔情道歉,奶奶不理他,爷爷于是就自己惩罚,大冬天光着身子站在雪地里不睡觉。奶奶慌得没了分寸,连滚带爬从炕上下来,拿了被子往男人的头上披,两个人一阵撕扯,脚下一滑就倒在了地上,爷爷抱着奶奶“嘿嘿”地笑,奶奶哭了。
  
  那样的好日子过了两年,他们有了自己的孩子。爷爷兴奋得睡不着觉,出海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搂着孩子啃,孩子被几天没刮的胡子扎得哇哇直哭,爷爷“哈哈”大笑,大人小孩一起抱起来在地上转,一家人于是都飞了起来,油灯、屋子也跟着转,天地在一瞬间都旋转了起来,最后一家人都倒下了,孩子吓得攥紧了小手,奶奶的眼睫毛上噙满了细碎的泪珠,忽忽闪闪的,在昏黄的油灯下耀……
  
  爷爷病逝后,奶奶就倒在了炕上。奶奶的头发一夜间全白了,像刚漂过的丝,白的很宣净。还不到五十岁的奶奶脸颊上已失去了红润,嘴唇干枯皲裂。奶奶软软地龟缩在炕头,像个孱弱的婴孩,似乎一阵风都能吹走。大翠把做好的饭端了过去,奶奶挣扎着坐起,脸上挤出欣慰的笑容,强打精神想把汤咽下去,无奈她的肠胃并不配合,腹腔里不断排出“咯咯”的声音。奶奶一只手捂了那里,闭上眼睛默默地摇头,表情凄婉忧伤,然后慢慢地又躺下了。父亲感觉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奶奶已经好几天水米未进了,这样下去肯定不行的,他不想在失去父亲的同时又失去母亲,父亲不能接受这样的现实。他把饭端在手里,长跪在母亲床头,奶奶不吃他就不起来。奶奶说我吃不进去啊!父亲说娘啊,吃不进去也要吃呀,为了我们,你就权当吃药吧!父亲说完给奶奶磕了个头,额头撞得炕席“咚咚”响。两个小姑和叔叔都哭了起来,大翠也在一旁默默垂泪。母亲长叹一声,慢慢爬起,一只手撑着身子,紧闭着双眼将勺里的汤咽了下去。
  
  
  

macheel 2007-10-10 04:37 PM

  埋葬了爷爷后,父亲感觉自己在一夜之间长大了。他把两个妹妹安置在自己的新房里与大翠为伴,自己和母亲住在一起,好随时照料。那个沉醉的夜晚让他终身生难忘,虽然两个人并没有实质性的接触,然而在父亲看来,男女间的所有事情也莫过于斯了,无非是在一个被窝里睡觉,然后摸摸揣揣,最后“摸”出一个孩子来。没有人告诉父亲男人结婚后究竟要对女人承担那些义务,奶奶也没有告诉他。爷爷死后,父亲把心思全用在奶奶身上,每天给她熬药喂饭,夜里只要听见奶奶痛苦的呻吟他便掌灯起床,问长问短。父亲搬到屋里的举动遭到奶奶的坚决反对,奶奶的理由很简单:自己不需要人照料。这个理由在父亲看来是站不住脚的,奶奶的身体每况愈下,两个小姑太小,大姑不可能整天呆在娘家,奶奶不能没有人照料,娘俩因此互不相让,最后还是大翠站在了父亲的一边说话,奶奶才没有继续坚持。半年后,奶奶的脸上渐渐有了颜色,于是要求儿子带她去丈夫的坟前。奶奶去爷爷坟地的那天风很大,潮水撞击着海岸边的礁石,发出“哗哗”的巨响。奶奶扭动着细碎的步子,满头的白发在风中飞舞。奶奶来到坟前的时候伫立在那里足足有一根香的功夫,然后突然扑了上去,爬在已经长满荒草的坟头上放声大嚎起来。奶奶的哭声抑扬顿挫,错落有致,和着海浪的拍击声飘得很远。父亲默默地跪在后面,没有去制止。他知道,奶奶迟早会大哭一场的。奶奶哭了一个时辰,哭的昂扬激越,酣畅淋漓,把胸中的积愤全部泄了出来,然后毅然站起,擦干眼泪,人也精神了不少。奶奶说东子啊,咱们回吧,让你爹好好安息吧!这时候太阳出来了,海浪的撞击声也小了,奶奶说她想到海边溜溜,半年没去了,她想去看看。父亲跟着奶奶来到海边,潮水正在哗哗地往下退。奶奶凝视着远方,一如当年盼爷爷归来时的样子,一动不动。她知道,丈夫这一次是回不来,他化作了一块磐石,守望在海边,每天看日出日落,观月缺月圆,听潮起潮落。
  
  奶奶卧床半年后终于站了起来,拧着小脚开始做饭。日子又回到了从前的模样,走了丈夫来了媳妇。想起丈夫的时候奶奶便觉得胸闷,泪水扑簌簌地把枕头都弄湿了。奶奶碾转反侧,突然想起对面小房里的儿媳妇也跟她一样——大翠在守活寡啊。奶奶突然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摇醒已经熟睡的儿子让他回自己的屋子。父亲迷迷糊糊不明白奶奶的意图,奶奶说从今天起我这屋不要你了,要不世人都要骂娘了,你爹在九泉之下也不得安歇的。奶奶说着便把父亲的铺盖从窗子扔了出去,喊回了两个小闺女,父亲又一次被推出门外,小屋成了他唯一的归宿。
  
  父亲重新回到自己的小屋后反倒睡不着了,他已习惯了跟奶奶在一起的生活。奶奶幽幽的叹息伴随着他进入梦乡,睡梦中奶奶带着他在海边行走,海水潮湿了奶奶的裤脚,沙滩上留下两行小小的脚印,都分不清谁是谁的了。奶奶说你爹他该回来了,也许我们等一会就能看见,父亲于是随着奶奶的目光一节节探远,遥远的天边一艘小船时隐时现,奶奶紧张得说不出话来。当渔船终于走近,从他们的视线里又漂了过去,奶奶发出细细的叹息声,然后拉着他慢慢往回走。奶奶边走边唱:
  
  
  月亮 (那个)出来白楞楞,
  
  太阳出来了一(吆)点红。
  
  葵花朵朵向太阳,
  
  条条(那个)道路放光明……
  
  
   棉花桃(那个)开花来白楞楞,
  
   高粱结籽遍(吆)地儿红。
  
   粮棉丰收好年景,
  
  家家户户挂红灯……
  
  几百米的路程奶奶走很长时间。奶奶走走停停,走走停停,似乎爷爷能够听到她的歌声。父亲趴在奶奶的脊背上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大翠的勤快在村子里是出了名的,她人缘很好,看见谁都笑脸相迎,嘻嘻哈哈,很少有苦恼的时候。她经常一个人偷偷地笑,笑得妙名奇妙,每天下地里干活,大翠唱着去,唱着回。父亲有时听的烦躁了,便让她闭嘴,大翠展出舌头做个鬼脸,笑得阳光灿烂,父亲一肚子的气就没了。干活的时候她比父亲还能吃苦,手脚也很利索。村里人都夸父亲娶了个好媳妇。奶奶也认为这个媳妇是称职的,她告诫父亲好好待她。半年来,两人虽然每天在一个锅里吃饭,耳鬓厮磨,现在睡在了一条炕上,感觉距离却很远很远。大翠看见父亲回来也有些不习惯,毕竟半年来是跟两个小姑子住在一起的,她已经习惯了那种平静和安逸的气氛。突然一个男人睡在自己跟前,浓浓的汗腥味扑面而来,粗重的呼吸让人心潮澎湃,无法平静。父亲听见大翠的呼吸也不均匀,甚至有些气短。女人丰韵的身子随着被子起伏不定,父亲突然想起婚后第二天晚上的情景,身体便潮起一股欲望,这种冲动来势凶猛,难以遏制,十五岁的少年心潮澎湃,思想抛锚得很厉害,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父亲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羞耻,眸子里游离着一丝困惑和迷茫,再看大翠的时候便有些紧张,很不自然地和她说话,心跳加速,连自己都有些看不起自己了。
  
  
  
  

月亮忘记了啊 2007-10-10 04:37 PM

  这样的日子是很磨人的。白天,父亲带着大翠去地里劳动,大翠身体好,每天有使不完的力气,干完活回来把家里的一切也料理的很顺,两个姑姑和小叔都喜欢她,奶奶也很满意。可是到了晚上两个人便开始受煎熬了。油灯摇曳着光晕,把大翠的影子映到墙上,高大丰满。女人起夜时尿盆里“唰啦啦”的声响让父亲很激动,一时浮想联翩,真想钻进被窝里拥着她睡。父亲觉得自己越来越下流了,因此陷入深深的自责,白天吃饭干活都不说话,让奶奶一头雾水。奶奶说东子啊,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哪不舒服啊?父亲说娘我好着哩!奶奶说你们两个是不是吵架了?为什么不说话?大翠看着父亲嘻嘻笑。娘说大翠啊东子是不是欺负你了?他欺负了你就跟娘说,娘教训他。大翠说:“东子不愿意做俺的男人!”奶奶诧异地抬起了头 ,问询的目光看着儿子。父亲说我啥时候说不做你的男人了?大翠说那你夜里为什么不跟俺一起睡?奶奶看了父亲一眼,父亲羞得满脸通红,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这个傻女人脑子进水了,什么话都能说出口啊!奶奶瞪了一眼在一旁听的津津有味的小叔小姑,让他们出去玩一会,然后寻根问底是怎么回事。当她得知半年来儿子和媳妇还没有同房,一时啼笑皆非。奶奶说都是我这个老不死的,害得大翠守这么长时间空房。大翠突然也红了脸,鼻子抖动的很厉害,接着便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是夜,大翠像结婚第二天晚上一样铺好了被子,把炕烧得很热,早早上炕休息了。父亲回来后,大翠已经把自己剥光了,一个人钻在被子里嘻嘻地笑。父亲的身上又潮起那种欲望,呼地吹了灯,钻进被子就往大翠的胸前扑。
  
  两个人紧紧地抱在了一起,从炕这边滚到那边,又从那边滚到这边,父亲浑身是汗,感觉气越来越不够用了,女人肥美的紧紧地贴着他的胸膛,一种难言的躁动让他觉得一阵悸动,从脊背的深处传来一股麻酥酥的电流,父亲感觉自己浑身的汗毛都张开了,随着身子的振颤开始收缩,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后在轰然一声炸响中倒下了……
  
  连着几天,两人都那样紧紧地抱着,不知道接下来该怎样做。父亲粗燥的大手在女人的身体上游走,女人在他的怀里一阵阵悸动,发出细细的呻吟。父亲热血澎湃,激情万丈,渴望那激动人心的一刻到来。
  
  一年后,大翠的肚子还是扁扁平平的,奶奶想抱孙子,于是就带她去卫生所看医生。医生检查后说你这媳妇还是个处女!奶奶于是就问了他们晚上的事情,大翠开始的时候羞得张不开嘴,最后才说了。她说东子跟她每天晚上都睡一起,奶也摸过不知多少次了,怎么还没怀孕?
  
  医生哈哈大笑。医生对奶奶说:“明天让你儿子来一趟,我给他说怎么做。”
  
  父亲去了一趟卫生站,回来后笑眯眯的,看人的时候很不自然。那天晚上,父亲胸有成竹地把女人压在身下,结婚一年的女人在一阵慌乱和痛楚中结束了自己的姑娘生涯。父亲汗流浃背,疲惫的睁不开眼睛。
  
  那一年父亲十六岁,大翠十九。
  
  

喀嚓 2007-10-10 04:37 PM

  
  人民公社成立后,全村的社员都集中在一起劳动,大家干劲冲天,盼着跑步进入共产主义社会。不断有好消息传来,说某地的粮食增产了。当地的报纸上刊登了水稻亩产几千斤的消息,接着是亩产万斤后来就成了亩产几万斤,甚至出现了亩产几十万斤的特别典型。农村的墙壁上到处贴满了宣传画:玉米长到月亮上,惊扰了寂寞的嫦娥小姐;水稻亩产万斤的卫星腾空而起,连太阳也黯然失色;棉花堆成的高山耸入云端,山顶的娃娃笑哈哈地遥指珠穆朗玛峰……大家算了一笔账,都说这么多的粮食吃不了怎么办?于是当年收割的时候许多红薯都烂在地里了,没人管。细粮都吃不完,谁还吃那个?!
  
  各地都开始放卫星,祖国形势一片大好,这是一个“一天等于二十年”的时代,人们激动得睡不着觉。村村都很热闹,到处都是一片沸腾的场面,龙腾虎跃。欣逢盛世,做了几千年小康和温饱之梦的人们毫不怀疑,“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的“共产主义”就在眼前。人们纵情高歌:“人民公社是金桥,通向天堂路一条!” “人人进入新乐园,吃喝穿用不要钱,鸡鸭鱼肉味道鲜,顿顿可吃四个盘,天天可以吃水果,各样衣服穿不完,人人都说天堂好,天堂不如新乐园。”如果哪个不识时趣的人胆敢说分量话,就会遭到大家的口诛笔伐,群起而攻之。公社给各村下发了建设卫星田的指标:一号卫星田亩产20万斤;二号卫星田亩产10万斤;三号卫星田亩产5万斤。大梁庄靠近海边,多沙地,山上都是柏树,能种庄稼的地方不多,队干部开会决定:伐树造田,开山填海,向海水要粮,向沙地要粮。“人定胜天!”“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不怕做不到,就怕想不到!”村民男女老幼全体出动,战天斗地,跑步进入共产主义,创造人间奇迹!
  
  那个年代的人们是纯真的,没有人怀疑这一切的逻辑性。全国各地在沿着总路线创造惊人成就的压力和动力的双重作用下,都表现出不甘落后和争创奇迹的决心,人们的干劲确实鼓得十足──这毕竟是“全新的社会,全新人”,是“一天等于二十年”的时代。“大干加巧干,革命加拼命”。在“小集体服从大集体”的口号下,社员的家畜家禽和生活资料都被集中在了一起。“人民公社化,不分你我他”。大梁庄的猪、鸡、鸭子、全部集中在了一起。大队办“万头猪场”和“万鸡园”。由于缺乏科学的管理,猪没多长时间就饿的精瘦,鸡开始传染瘟疫,几千只鸡几天就死光了;集中起来的鸭子也没活多长时间,河边到处是鸭子的尸体,把整个村子都搞臭了。有的村子把社员的房子也拆了,改成几间很大的房间,全村男女老幼都集中在一起,过大集体的生活。大王村把社员的私人小厕所也全部扒掉了,集中起来盖一个大厕所,由于厕所离庄子远,半年都没有人去拉屎。各村的山芋、花生秧子也要求集中在一起,那时候各家已经开始育山芋苗了,大队下追命令,把已育出的山芋种全部集中到大队育苗,结果很大一部分烂掉了。
  
    花生和山芋是大梁庄的特产,村民依靠这两项收入来调济自己的生活,成立大集体后,这些经济作物被连根拔掉了。理由是因为花生、山芋赚钱,社员的钱多了,会发展资本主义。为了防止花生和山芋长出资本主义,全体社员同仇敌忾,消灭花生和山芋,大面积的土地荒芜了,长出了一人高的蒿草。
  
  

阿赖耶识 2007-10-10 04:38 PM

  
  
  1958年的寒流似乎来得更早些。才是中秋的季节,人们已经感觉到气候的硬朗了。海风携卷着浪花冲汹涌而来,浪花被高高抛起后撕得粉碎,然后重重地砸在礁石上,发出巨大的怒吼声。海面上积压着厚厚的云层,黑乌乌地令人窒息。乌层簇拥着海浪向海边扑来,奔腾着,咆哮着;海燕发出凄厉的呐喊,在沸腾的海面上俯冲盘旋。一道眩目的闪电划破海面的沉闷,暴雨倾盆而下。
  
  大梁庄的社员群众聚集在学校的操场上群情激荡,意气奋发。遽然而来的暴雨没有浇灭人们的热情,相反更加激发了他们的斗志。
  
  大炼钢铁运动开始了。
  
  在“以钢为纲,全面跃进”纲领的激励下,人们倾注了最大的热情,岁月在这激情中燃烧。“三年赶超英美,跑步进入共产主义”,大梁庄的群众把自己家的自行车架、钢丝、烟囱都拿了出来,“家家挖潜力,人人献钢铁”, 学校操场上建起了炼铁炉。火光熊熊,操场上灯火辉煌。各家各户的青壮劳力都去炼钢了。为了完成上级指定的任务,队干部把各家的勺、铲、棒,甚至墙上的钉子都拔了下。做饭的锅被打烂了,因为有人民大食堂,各家不需要做饭了。大翠为了留下一把铁铲,被突击队员打得满脸是血。奶奶隐藏在炕洞里的勺子被搜了出来,头上的铁簪子也被拽了下来,几根白发在簪子上飘舞。后来,为了完成炼钢的任务,打鱼的船也被拆得支离破碎,上面的铁钉被拔了出来;拴牛的铁链子被集中了起来,扔进了土炉里。有人甚至连牲口蹄子上的铁掌也启了下来。大队要求“土里挖,水里捞,室内搜,室外找,令废钢旧铁升帐”, “叫钢铁无处藏身”。机关单位甚至拿出了保险柜、钢丝床,总之只要与铁有关的东西都得炼,把好钢炼成废铁,把成品炼成废品。大王县要求日产铁任务300吨,全县建炉任务1500座,大多数就像铁匠铺子,上面给炼钢铁的人供应粮食,人们站在炼钢炉前,都快被烤晕过去,可嘴里有说有笑,心里劲头十足。接着就是捷报频传,某某公社完成任务几千吨,某某村完成任务几万斤。这些土炉子炼钢的质量根本不行,数量也都是假的。许多地方把日产几百斤说成几万斤,有的甚至浮夸成日产3000吨。省上于是组织全省干部在那里开全省大炼钢铁的现场会。去的人一看只有几台小炉子,有的小土炉一天费很大劲才能炼出几十斤,哪来的3000吨?!
  
  大炼钢铁收走了农民的锅,公社大食堂吃不上饭,家里想烧水都没办法,只好喝凉水。大梁庄组织宣传队宣传喝凉水的好处,说长征的时候战士们连凉水也喝不到,有的人甚至以马尿解渴,知足吧!大炼钢铁砍光了树木,到处光秃秃的连草也不长,食堂烧水都没有柴。寒冬腊月,天寒地冻,家家的烟囱上见不到炊烟,村庄在一片死气沉沉的氛围中颤抖。饥寒交迫的人们集中在海边赶海,无奈搞围海造田的时候已经把这里的礁石填上了,哪里还有贝类动物的栖身之处?家家的船被拆了,铁钉炼钢,船甲烧炉,想到海里捕鱼都没有工具,就这样老人孩子还是日夜守在那里,期待着海浪把死鱼烂虾卷上来充饥。后来队干部出面制止他们的行为,说是给社会主义的脸上抹黑,污辱人民公社大食堂。于是海边有民兵专门把守,看见谁偷海严惩不贷,巡回批判。
  
  到处光秃秃的,荒草遍地。由于干旱少雨,许多地方粮食都大量减产,甚至颗粒无收,然而地方政府反而向上级报告说:“卫星升上天,粮食大丰收”,农民“踊跃卖余粮”。为了凑够那多余的余粮,各村开展地毯式的搜粮行动,家家屯里不能余一颗粮。最后连高粱秆、玉米秸、玉米芯、花生壳、豆秸、瓜秧等,都成了口粮,这样一来每个人的口粮都有几百斤了,还不够,又假设每人偷了四十斤粮食,强行加到每个社员的头上,算起来每人的口粮又多了几十斤。最后向上级报告说每人口粮一千斤,一年都吃不完。
  
  大梁庄响应公社的号召,向荒山要粮,向植物要粮。社员组织自救自足,把玉米包皮、高梁秆、豆角皮等都加工成了粮食。玉米杆浸泡后砸碎,然后在碾子上碾成粉末,晒干后与其它野菜揉搓在一起,就成了“很好的食品”。这些东西没一点营养,仅仅是能够填饱肚子而已。后来玉米和高梁杆也没有了,荒山上的藤类植物也成了提取淀粉的好原料。队干部号召大家把一日三餐改成一餐,动员多喝水,少吃饭,早睡觉,减少消化。过去想也不敢想的事,今天在党的领导下,英雄的人民创造了可喜可贺的奇迹,为增产节约开辟新粮食找到了新的途径,真是不用“一耕一镰的大丰收”!有诗为证:“柴草一身宝,出的淀粉真不少,制成食品样样好,感谢党的好领导!”由于这些柴草具有原料丰富、用途广阔、制造简便、成本很小的特点,“深受群众喜爱”大力提倡“粗粮细作,以草代粮”,“层层加工,一物多用”,“利用野生,开辟资源”,做到“不用粮,不用糖,生产食品供应市场”。这种“敢想、敢说、敢做,大胆创造的共产主义风格,是值得学习的”。公社要求全体社员以思想战线上的胜利,来保证增粮节约运动的胜利,队干部根据实际情况,在党员、干部和社员中间开展了大鸣放,掌握了各阶层的思想动态,摸清了生产自救的门路,然后采取大会宣传,小会座谈,干部登门拜访,送政策上门,培养典型人物算今昔对比帐,以“现身说法”驳倒了那些认为“饥荒大,无法补救,”“要备荒,政府要多拨些粮食”等论调,大大“提高了社员的思想觉悟,坚定了战胜困难的决心,形成了增产节约的巨大高潮”!与此同时,大梁庄大搞群众运动,开展“两储、三多、四不、五改、六净”为中心的竞赛运动。两储是:储代食品,储饲料;三多是:多搭代食品,多吃野菜,多喝稀饭;四不是:不大吃大喝,不做剩饭,不抛洒浪费,不拿粮食喂牲畜;五改是:改吃粮为粮草搭配,改三餐为一餐,改一样饭为多样代食品,改整粮粗吃为磨细吃,改粗粮细作为细作;六净是:粮食磨净,磨膛扫净,面筛刮净,盆碗舔净,麸皮去净,饭菜干净。通过以上方法,使运动“更加广泛深入地开展起来。”
  
  然而大自然的规律是残酷的。古人已知“春播一粒粟,秋收万担粮”的道理,地里没有庄稼,靠人为的节约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不管人们如何努力,如何勒紧腰带尽量节省,粮食的缺口还是越来越大,靠几次运动和开展思想斗争是解决不了的。历史是个公正的老人。若干年后,当我们再来重温这一段历史的时候,沉重的心情是难以言状的。我们为自己的冲动付出了高昂的代价。为了我们民族的巨额“学费”没有白付,为了不让这类大悲剧和大灾难再次降临,为了我们和后人能够获得真正的人格尊严,我们应该有勇气正视昨日的血泪和昨日的耻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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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看完整版本: [长篇连载]农民父亲(作者:高鸿一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