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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连载]深情(作者:瑚布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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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壹
杜斌终于和刘玉林尿到了一个壶里。虽然时隔20多年,他仍对这个能尿到一个壶里的最朴素的理想一直耿耿于怀。可是,当两股焦黄的尿流在槽子里交汇在一起、这个愿望终于实现时,他却没了期待中的激动。他想不过如此吧。虽然那时的刘乡长变成了现在的刘市长,但杜斌确实没感到丝毫的激动与紧张。因为,他现在是副市长了。而且他来东环市挂职锻炼前,在省作协工作时,曾不止一次跟那些比乡长级别高得多的领导一起共进过晚餐,一起撒过尿。
他还清楚地记得,这个愿望是20年前在三和乡中学读书时产生的。那天下午,杜斌突然尿急,便向语文老师赵自忠请假。当他急惶惶地夹着那股就要喷薄而出的尿流跑到厕所门口时,却被校长俞思卿拦住了。俞校长说刘乡长在里面小便,让他憋一会儿。就在杜斌快要憋不住时,刘乡长才从厕所出来。杜斌顾不得多想,哧溜钻进厕所,掏出家伙,一股尿箭便直直地射出老远。再从厕所出来时,见俞校长和众多人等陪刘乡长视察校园。当时那种前呼后拥的阵势让杜斌觉得,乡长是一个很大的官儿啊!他想有朝一日,如果能和刘乡长这样的大官尿到一个壶里,那将是多么荣幸的事啊!
刘玉林为了显示对杜斌的重视,非要将东环市政府班子成员给杜斌举行的接风酒会安排在最靠近水库的一个独立的餐厅。这个餐厅建在水面上。为了让那些喝多了酒急需撒尿的游客节省路程和时间,省得把尿撒到裤裆里,山庄便在这个餐厅旁建了简易厕所,所以,杜斌才有兴将尿与市长的尿撒在同一个槽子里。
贰
作家杜斌到东环市当了挂职副市长。东环是他的家乡,他有十多年没回去了。
杜斌当初是不想到下面挂职当什么副市长的,他只想安心写他的小说。所以省委组织部一位副部长征求他意见时,杜斌犹豫了,说一时没思想准备,请组织给他三天考虑时间。副部长同意了他的请求。
他给好友李金标打电话,征求他的意见。李金标原是省委宣传部主管文化市场的处长,是个万金油式的干部。后来辞职下海,他开了家集吃、住、洗浴、玩儿一体的大酒店。李金标说:好啊!你小子衣锦还乡,不但光宗耀祖,还前程似锦啊。
杜斌说:扯淡!我家的祖坟早荒了,压根不会冒青烟。李金标阴阳怪气地讽刺他,别他妈装谦虚,其实,你心里准在偷着乐呐!
杜斌也征求了小姨子雅芬和女儿娇娇的意见。雅芬说,这比在作协写小说强,当个副市长,风光又实惠。有车坐,还有秘书拎包伺候着,多好啊!杜斌担心到东环工作后,正在念高二的娇娇没人管。可娇娇却不这样想,她一脸正经地说,老爸,你就放心地为家乡的父老乡亲谋利益吧。我是谁呀?作家的女儿。能着呢。再说,我还有小姨照顾,人家可比你心疼我。对于这点,杜斌深信不疑。自从妻子雅芳前年去世后,雅芬就把娇娇当成亲女儿一样照顾。
杜斌今年2月刚过完45岁生日。他是这个北边省份为数不多的几个专业作家之一,国家每月开两千多工资,每月还能挣两千块钱的稿费,如果哪篇小说打了炮,还能多赚不少奖励。就像他前年写的长篇小说《月是故乡圆》,国家和省政府的奖励加起来就有3万多。
杜斌信奉无欲则刚的原则,所以他平时发表的杂文以文笔犀利、文思敏捷而深受读者喜爱。其实,这次被派回家乡当挂职副市长,多少也受到他文章的影响。省委有个领导,特别欣赏杜斌的文笔,说他不但敢讲真话,还富有责任感,有思想,所以这次省委选派下基层挂职干部时,这个领导就把杜斌推荐上去了。
雅芬在省财政厅工作,是外经贸处的副处长。她说:姐夫你45了,再写也获不了诺贝尔文学奖。娇娇成绩一般,要想上重点大学,就得多掏钱。你刚买完楼,家底只有1万多块,到她上大学时还得四处借钱,那不丢你这个作家的脸?杜斌不屑地说:丢什么脸?我又没偷没抢。
雅芬现在俨然以家庭主妇的身份自居,说话行事也不见外。前年,杜斌的妻子雅芳因胰腺癌去世前,左手抓着杜斌的手,右手抓着雅芬的手,就是不肯咽气。因为她还有心事未了。雅芬见状,眼泪流了下来,说:姐,你还有啥放不下心……雅芳已瘦得不成人形了,她喘息着说:我只有一个心愿……就是我死后……你跟你姐夫过……雅芬没想到姐姐会说这话,脸红了,扭头去看姐夫。杜斌低声说:雅芳,你说什么呢,这不可能的。雅芳一急,喘得更急了,差点憋过去。稍微好受了点,又说:小芬,你一定要答应我!替我照顾好你姐夫!不然……我死不瞑目。雅芬早已泣不成声,边哭边点头。雅芳艰难地转向杜斌,哀求道:答应我……答应我……
雅芬比雅芳小10岁,自小跟着姐姐一起来到杜斌家。从她上中学、大学,直到毕业找工作,到现在待字闺中一直跟杜斌和雅芳生活在一起。杜斌早把她当女儿一样看待。可雅芳临死前竟提出这个要求。让杜斌难以接受。他知道雅芳的意思,她是为了女儿日后不受后妈的气。另外,几年来,杜斌能感觉到,雅芬之所以一直未嫁,她在内心是深爱自己的。杜斌从她看自己的眼光里,看得清清楚楚。
后来,雅芳就是咽不下最后那口气,非要杜斌和雅芬答应她的要求。为了不再让雅芳遭受痛苦,让她能称心地离去,杜斌点了头。果然,雅芳嘴角含着笑容,当即咽了气。
杜斌没太当回事。可雅芬却记在心里,并逐渐找到了家庭主妇的感觉。不但里里外外操持家务,凡是有关杜斌、娇娇或这个家的事,她都要自做主张。这不,杜斌刚征求她的意见,她就喋喋不休地发表见解:听说下去挂职当三年领导,回来起码也能弄个几十万。
杜斌白了雅芬一眼,说:要像你说的那样,不是把下去工作当成赚钱的机会吗?雅芬说:听说有个刚从一个县挂职回来的人,三年带回了一百万。杜斌说:别在那糟践挂职干部!
雅芬和杜斌争论的时候,是在一个星期天的黄昏,那时雅芬在阳台上收衣服,杜斌给阳台上的几盆花剪枝。后来,雅芬把李金标搬来了,动员杜斌下去挂职。李金标巧舌如簧,他说:你不是老觉得自己的作品深度不够吗?我帮你把把脉吧,不是你的才气不够,而是你的生活基础差。你整天在家闭门造车,写一辈子也写不出好作品来。毛主席他老人家教导我们说,人民群众才是真正的英雄,别忘了,是人民创造了历史。你的小说脱离了人民,能写出啥?所以呀,我劝你还是去东环,在那深入生活三年,回来肯定写出好作品。弄不好,会得诺贝尔奖呢!
李金标调侃杜斌:你不会是恋家,舍不得雅芬吧?别呀,你走了,我会从精神到肉体上,给雅芬无微不至的关怀和体贴。杜斌还没吱声,雅芬踹了他一脚,骂道:去死吧!
叁
东环市委、市府对杜斌来挂职当副市长非常重视,组织部长刘伟提前跟杜斌通了电话:杜市长,欢迎您到东环来工作。市委书记赵法谣同志专门做出指示,要求我和常务副市长、秘书长专门去省城接你来赴任。
杜斌对官场上的事一窍不通。他连忙推辞说:别来接我,明天,我坐火车到市政府报到。
刘伟是个女的,他和杜斌一样,也是到东环市的挂职干部。只不过杜斌是省委下派的,她是牡丹市委下派的。她语气坚决地说:杜市长,我们哪能让领导坐火车来报到呢?这样,于情于理都不通啊,好像东环市不欢迎您来工作似的。
杜斌知道,东环市到省城的路程有600多公里,如果来人接他,要跑大半天的路程,而且人吃饭车喝油的,要花费不少钱财。所以他还在电话里推辞。但刘伟非常熟识干部任免时迎来送往的规矩和程序,她知道杜斌是作家,乃一介书呆子,可能对官场上这条规则不甚清楚,便不打算再跟他费唾沫:杜市长,就这样定了!明天下午,我们就到省城。住一夜,后天起早往东环赶。
撂下电话,杜斌把李金彪叫了来。李金彪是杜斌的大学同学,和杜斌住上下铺。所以20多年了,两人关系一直处得挺近。李金彪可不像杜斌那么死板,成天只知道写“劳什子”小说,用他的话说,杜斌那是“躲进小楼成一统”,对于外面纷繁变换的新世界一点都不敏感,简直成“木乃伊”了。
李金标一屁股砸在沙发上,自己点燃一棵烟,喷了口烟雾,问:什么屁事?杜斌把东环市明天要来领导接他赴任的事说了。李金标哈哈笑了,笑得烟灰掉到了裤子上,他说:行啊,杜市长,还没上任呢,谱儿就摆上了。杜斌瞪了他一眼说:什么杜市长?我只是个挂职的副市长,你怎么跟东环市的组织部长一个叫法?李金标笑得更欢了,说:你太不成熟了。到了下面就会知道,都是这么个叫法。知道吗,但凡当官儿的,都怕自己官小,没人愿意在自己的职位前加个副字,也没人敢这么叫,这是规矩,懂不?
杜斌说:既然推不掉,那明天东环市领导来了,你得出面陪同。李金标说:给杜市长做跟班,乃我三生有兴。杜斌笑说:别臭美了,我是让你给安排一下,就在你的大酒店接待。李金标说:给你出出血,让你小子宰,我愿意!
第二天下午,迎接杜斌的人马就到了省城。一下子来了3台奥迪A6,呼啦啦从车里走出来12个人。望着杜斌吃惊得傻呆呆的样子,李金标机敏地给他解了围。他跨上去,伸出手,首先作了自我介绍,然后热情地与东环市的领导寒暄、客套,并把他们让进他的大酒店。
东环来的人,有一个人杜斌认识。他高高的个子,黑红的脸膛,叫马德良,在东环市检察院当检查长,是杜斌的中学同学。后来杜斌考上大学,马德良当兵,两人分别27年了。
cocopeng 2007-10-10 04:39 PM
杜斌被安排在东环宾馆住,三楼301号。在给他的接风酒宴上,市长刘玉林曾拍着他的臂膀,说:你就在宾馆住吧,我让他们腾出间房子,做你的宿舍。这样卫生有服务员给你打扫,吃饭就在下面的小餐厅。
那晚,杜斌喝得不少。是马德良把杜斌搀回宿舍的。杜斌洗了把脸,清醒了些,从卫生间出来,给马德良沏了杯茶,问,刘伟也住宾馆吗?马德良说,刘伟前年来的东环,人家又是组织部长,奉承拍马屁的多,只在宾馆住了两个月,就搬进一个单位的家属楼了。杜斌不解地问:一个挂职干部,只在这干几年,干吗要买楼?马德良觉得杜斌太幼稚,说:真是个书呆子。领导干部在主管的下属单位买住房,有几个交钱的?就是交钱,也只是象征性的。他们交的那点钱,能买个阳台就不错了。杜斌说:真的?马德良说:领导买的楼,手续齐全,如果不愿意住,转手一卖就挣个十万八万。杜斌说:你说得太悬乎了!马德良说:看着吧,不出一年,就有单位来求你买他们的房子。
东环市政府办公大楼的三楼有30多个房间。朝阳的那面有12个房间,全都是套间。这里坐着东环市政府的全部领导。市长刘玉林在最东面办公。他的办公室由5个房间组成,最外面是秘书室,然后第一个套间是小型会客室,有时也作市长办公会的会议室,中间是一套高档红木会议桌,周围是20多把高级老板椅;第二个套间是刘玉林的小型会客厅,摆了几个棕色真皮沙发,红色茶几上放着景德镇茶具,四周墙上挂着几副名人真迹;第三个套间是刘玉林的办公室,宽敞、明亮、富丽,有100多平方米。对面墙上挂着一副字,用隶书写着“宁静致远”。门口放着一盆叫“虎皮箭兰”的酷似一把把倒竖的宝剑似的常绿植物。办公桌比一张双人床还大,旁边一盆茂盛、翠绿的竹子,给人带来一缕凉爽的感觉。第四个套间摆着一张宽大的双人床,还有个小型的卫生间,这是刘玉林休息的地方。
刚开始,杜斌发现东环市大小领导的办公室,都在门口摆着一盆“虎皮箭兰”。这一奇特的风俗,让杜斌百思不得其解。半月后,市政府办主任也给他这么摆了一盆“虎皮箭兰”。杜斌忍不住极大的好奇心,问他原因。办公室主任年过半百,他神秘地笑了笑说:都说它能辟邪,所以不少领导都在门口摆上。杜斌是个聪明人,他马上想到,不少领导身旁摆放的竹子,肯定寄托了他们节节高升的意思。
杜斌的秘书叫吴宇,是个大学生。司机叫王超,武警部队转业,个子虽然不高,但很结实,也很机灵。
通过吴宇的介绍,杜斌知道,东环市政府有九个副市长,五个督导员,七个助理调研员,还有一名市长助理。东环市有40多万人口,下辖14个乡镇,市政府所在的城市与其说是城,还不如说是个大镇子,包括外来人口,只有11万多人。后来,吕慧曾把老百姓给市政府编的顺口溜告诉他,“一正、九副、五导、七助、外带一个胡贵柱(就是那名市长助理)”。吕慧的顺口溜把杜斌逗乐了,他说:编得还真形象。吕慧说:你以为呢,人民是真正的英雄。
刘玉林跟杜斌谈了一次话,让他分管全市的教育工作。
伍
东环市是东北一个县级市。经济不很发达,百姓的腰包没多少钱。这里人的思想比较保守,缺乏创新精神,却非常讲究人际关系,什么同学圈子、朋友圈子、战友圈子、同事圈子等等非常复杂。这里人同所有经济不发达地区的人一样,讲究吃、喝、送,把仕途看得很重要。
俞思卿是市教育局长,五十二岁,早已谢顶,但戴了一个名贵的法国头套,不细看是看不出来的。他原来是三和乡的中学校长,杜斌是从三和乡考出来的大学生。那时,他兼高三数学课。
杜斌来东环的第4天,想了解一下东环市的教育情况,便去了教育局。俞思卿把班子成员召集到会议室,由副局长向杜斌简单做了介绍。通过汇报,杜斌得知东环市城里有一所普通高中,一所重点高中,一所职业高中。有七所小学,一所私立小学,一所聋哑小学,一所朝鲜族小学。其他乡镇都设立一所初级中学,学生要想读高中,就得参加中考。而市里有限的两所高中,因为校舍、师资力量等因素的限制,只能招收十分之一的学生入学,其他的初中生就甩给社会了。
会议进行了一个小时,杜斌还想了解一些其他情况。俞思卿站了起来,说:今天先汇报到这吧。杜市长是长期挂职,往后谈工作的时候多着呢。中午教育局安排,隆重给杜市长接风洗尘。教育局班子成员都打怵俞思卿,说话时唯唯诺诺。俞思卿话音刚落,大家哗啦一声站起来,回办公室送笔记本。
为了让大家尽兴,俞思卿把饭局安排在一个水库的旅游点。俞思卿和杜斌一起往楼外走,他说:为了表示对杜市长的真诚,今天吃全鱼宴。水库离市区50多公里,是东环市最著名的旅游景点。这里还是朝鲜族风情园。客人就餐期间,有身穿朝族盛装的少女表演歌舞。
别看东环市表面上歌舞升平,各路领导电视上有影,报纸上有名,其实14个乡镇已遭受了百年不遇的春旱。今天上午,市委书记赵法谣终于沉不住气了,亲自主持召开了全市的抗旱动员大会。
早在半个月前,刘玉林曾主持召开过一次动员会,但会开过也就算了,各部门并没真正沉下去帮农民抗旱。所以,东环市的旱情不但没缓解,反而更严重了。在动员会上,赵法谣非常激动,严厉地批评了一些领导,他说:我真弄不懂,有些干部是怎么想的!不但缺少同情心,更缺乏对农民兄弟的爱心!农村遭受了百年不遇的灾害,将近一半的农田绝产,他们哭得眼泪都没了,可我们有些领导干部却成天歌舞升平、花天酒地,真令我心痛啊!
赵法谣要求:散会后,我带头包扶一个乡镇,亲自抓抗旱工作,希望各部门今天就下去,从物资到资金上给老百姓帮助。如果还有哪个部门扯皮,市委将就地免职。
考虑到教育的特殊性,市委没安排杜斌和教育局的抗旱任务。
半个月来,杜斌推掉了那些所谓接风酒宴,去了教育系统的基层单位。通过调查摸底,基本在他心里形成了一个大概印象:东环市的教育总体上看不错,教学质量属上中等,每年都往清华、北大输送几个人才,高考升学率和中考升学率也不落后。但他也掌握了一些真实资料,比如市区的一万五千多名小学生,都挤在七所小学里,造成班级学生严重超员;所有小学的教师,一半以上不在教学岗位上。前些年,领导写条子,致使不少下岗职工和农村教师大量拥进市区小学,导致教学质量下降,教师严重超员。想到这,杜斌的心情有些沉重。
这时,外面有人敲门。杜斌喊道:请进。
一位年轻女子飘进门来。来人叫吕慧,是教育局的秘书,29岁,朝鲜族大学生,身材性感,面容妩媚,双目生辉。吕慧有些拘谨,话未说,脸先红。她走到杜斌办公桌前站住,把一摞材料递给杜斌,声音柔得像风:杜市长,这是教育局的两个改革方案,俞局长请您过目。
杜斌谦和地微笑说:坐吧。吕慧便在杜斌右前方的红木沙发上坐了下来,不过她很谦虚,只把半个屁股坐在沙发上,微微仰起脸,目光盯着杜斌。这是一般干部等待领导做指示的表情——生硬、呆板。杜斌不习惯别人在他面前这么拘束,仿佛隔了一层皮。他站了起来,温和地问:喝水吗?
显然吕慧有些紧张,她站了起来,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由于自己肯定又否定的举棋不定,吕慧为自己羞愧得脸颊更红了。
噗嗤一声杜斌笑了,我是老虎哇,你怕我吃了?那么拘束干什么?吕慧被他问笑了,放松了些,重在沙发上坐下。杜斌给她沏了杯淡茶,递给她。吕慧又要站起来接,杜斌把她按下:哪来那么多礼节,我又不是王爷。
吕慧被他的幽默感染了,觉得杜斌跟她以往接触的领导不同。吕慧抿了口淡茶,轻笑了。
杜斌快速浏览了下吕慧送来的材料。这是两份改革方案,一份打算将第四小学卖掉一半,给海关建宿舍楼,卖得的资金在原校址另一半建教育局职工宿舍楼;一份计划把第五小学和二、三幼儿园变成私营化,筹集资金给一中建设体育馆和图书馆。
对于这两个方案,杜斌很不理解,他皱紧眉头问吕慧:这两个方案,你们局班子开会研究过了吗?吕慧一直两手握着茶杯,边轻轻啜饮,边观察着杜斌。她发现,杜市长的确是一个英俊的中年男人,四方脸,卧蚕眉,厚嘴唇,鼻骨挺直且大,身材匀称挺拔。观察到这,吕慧心里竟然莫名地颤动了下,脸色又泛起了红潮。
吕慧说:班子集体研究过了。而且,你来东环市之前,好像俞局长已跟刘市长沟通过。是吗?刘市长,他……同意这两个方案?杜斌试探着问。同意。刘市长对教育局的工作,好像从来就没反对过。吕慧语速较快地说。哦……杜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问,为什么?
直到这时,吕慧才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她内心纳闷,她不是一个多嘴的长舌妇,正因为这点,俞思卿才放心让她当了局务秘书。可今天为什么在杜斌面前,却失口说了不该说的呢?吕慧想到这,说:没什么,我是随便瞎说的。说完,她像逃跑一样,脚步慌乱地走了。
出了杜斌办公室,吕慧为自己刚才的多嘴而懊恼。为什么那么没深沉呢,连向杜市长告辞都没有,杜市长会怎么看自己呢?吕慧被这个念头困绕着。她也纳闷,只是单独与杜斌见了一面,没说上几句话,何必那么在意他对自己有什么看法?
杜斌对吕慧刚才的举动莫名其妙,直觉告诉他,这个外表美丽的女人,一定有什么秘密藏在心里。
macheel 2007-10-10 04:39 PM
杜斌想起了赵自忠,他是杜斌的中学老师,教语文。是赵自忠发现了他的写作天赋,并开发了他。几年前,杜斌把赵自忠和他老伴请到省城,陪恩师痛快地玩了几天,又领他们看了博物馆,看了场芭蕾舞。师娘看不懂,还遭到了赵自忠的批评,说她白菜帮子上不了大席。
中午时分,杜斌到了赵自忠家。一下车,杜斌的眼圈就红了。他住的还是二十年前的破草房。记得上中学时,赵自忠家脱土坯盖新房,杜斌正上初二,他和班里的学生没少帮忙。可二十年过去了,周围人家都盖起了红砖瓦房,而赵老师家仍住着草房。草房由于年久失修,房梁弯了,房脊像波浪似的起伏;地基下陷,山墙上的泥脱落,而且向外倾斜就要倒塌,被两个粗木杆顶着。这是一栋危房啊!
杜斌想,为农村教育事业默默耕耘了30多年,培养出那么多大学生,可老师却仍然住在破草房里……猛然间他想到了杜甫的诗《茅屋为秋风所破歌》。他不禁在心里好一阵感叹。可是,当时的数学老师俞思卿呢,他现在住着宽敞的三室一厅的楼房,还要卖掉学校,给自己盖更宽敞的楼房……杜斌不敢想了,他怕自己的眼泪会流出来。
赵自忠没想到副市长能来看他,因此说话有些语无伦次:杜斌,啊,不,杜副市长,您怎么来了呢?杜斌来东环半个月了,赵自忠是第一个在市长前面加个“副”字的人。
杜斌更不是滋味了,说:我怎么就不能来呢?我是您的学生呀,学生来看老师,天经地义。赵自忠不知说什么好了,只是一个劲地说:应该,应该。
这时,中学校长来了。他的鼻子真灵。他一边往赵自忠院子来,一边跟三和乡书记通手机,汇报说:杜市长来了,在我们学校呢,你过来陪陪吧。杜斌本不想打搅别人,才轻车简从与王超来。他想与赵自忠清清净净地唠会儿嗑,吃点他的农家饭。因此对校长的做法挺反感,他想如果书记一来,又会招致一大批乡镇和学校领导前呼后拥的。而且到处都是谄媚的笑脸和谦卑的表情,动辄就请领导做指示或者发表“重要讲话”,弄得他轻易不敢说话。
校长买好地说:杜市长,请您到学校视察,给我们多提宝贵意见,做重要指示。杜斌表情淡淡地说:不用。你再给书记拨个电话。校长连忙拨通了书记的手机,讨好地说:张书记,还没动身吧?你等着啊,杜市长要跟你通个话。说完,把手机讨好地递给杜斌。
你是张书记吗?我是杜斌呀,你别来了,我只是来看望中学语文老师,不是来学校工作。你们乡旱得很严重,集中精力指挥抗旱吧。杜斌对话筒说。显然,在张书记的政治生涯里,一直认为作为一名基层官员,接待好市领导比抗旱重要得多,他说:杜市长,难得你来我们乡指导工作,我能不陪吗?我已经出发了。
杜斌态度坚决地说:你马上调头回去,指挥好抗旱救灾比什么都重要!我谢谢你这份情意了。
校长说:请杜市长到学校吧,一会儿咱们去饭店用餐。杜斌推谢说:不用,我看你也在赵老师家吃吧?
柒
为了弄清教育局的改革方案,回到市里的当天下午,杜斌给俞思卿挂了电话。不一会儿,俞思卿打着酒嗝来了,他大大咧咧地在杜斌对面坐下,问:啥事?
杜斌对他的做派有些不满,这里除了对他直接跟刘市长汇报,有隔着锅台上炕之嫌外,而更重要的原因,就是中午从赵自忠家回来后,心情一直不快,所以他把这种情绪带到了脸上。
杜斌说:吕慧送来的改革方案,我看过了。听说教育局班子研究过了?
研究过了。俞思卿用牙签剔着牙缝里的残留物说。杜斌问:刘市长也同意?俞思卿用杜斌的纸杯,到引水机前接了杯白开水,吱溜喝了一口,声音弄得很大,又打了个酒嗝,一股烂菜帮子和下水道的混合气味直扑杜斌而来。杜斌皱了皱眉,压抑着内心的不快。俞思卿说:嗯,他都知道。有没有茶叶?他见杜斌没动,朝杜斌要茶叶。
杜斌慢吞吞打开抽屉,拿出他喝的“苦丁茶”递给他。俞思卿捏出一大把,放进纸杯里。杜斌说:俞局长,以后教育局有什么事,能不能先跟我打声招呼,然后再向刘市长汇报。不然我会很被动。
啊,行啊。俞思卿嘴里吹着纸杯里漂浮的茶叶,头也不抬地说。杜斌打开抽屉,拿出他们的方案,放在桌子上说:市区只有七所小学,又严重超员,怎么还要卖掉一所呢?把第五小学和几个幼儿园私有化,这件事,我看还是慎重点好。
俞思卿这才抬起头来看杜斌。他没想到,杜斌会不同意他们的方案,他说:哪个地方都超员。第四小学才2000多个学生,六所小学一分摊,每个学校才负担300多人,几个班的事,没啥。杜斌不解地问:按照国家规定,每个班级学生不能超过45人,而我们的小学一般都70多人,怎能再给他们增加负担呢?俞思卿没想到,杜斌对东环七所小学的情况这么熟悉。从他的表情看得出来,他有些震惊。他说:别的市也这么做。杜斌说:那是他们的事,可咱不能这么做。不然,百姓会戳咱们脊梁骨!
俞思卿“哏哏”笑了,说:没那么严重。另外,第四小学的位置是黄金地段,我们的家属楼增值空间很大。俞思卿走到门口,将房门关上,走到杜斌身边,放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我打算给你和刘市长,每人留一套大房子。
杜斌没想到还有这个猫腻。他想,按照俞思卿的意思,黄金地段的家属楼一旦建成,增值空间大,就意味着他们的房产将来更值钱。俞思卿答应给自己一套,这可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这时,马德良的话在他耳边回响起来。果然如他所料,好处说来就来了。杜斌说:我在东环也就三年,不想安家。我觉得,你们的方案应该再慎重些,不要捅漏子。
俞思卿见杜斌这么坚决地回绝他的诱惑,懒得跟他再说,站起来说:我们再研究研究。杜斌说:应该多听听小学老师和学生家长的意见。杜斌把俞思卿送出门口。俞思卿直接去了刘玉林的办公室。
晚上,杜斌心情不畅,独自一人在东环宾馆小饭厅吃了点饭。吃完才六点多钟,他不想上楼,怕寂寞的心绪与坏心情把他搞失眠了,一人走出宾馆大门。
杜斌漫无目的沿着一条马路径直往北走。东环市区不大,与一个大县差不多。他走着走着,猛然被一条大江拦住了去路。这条江叫恤品江,从市区北边穿城而过,往东流淌11公里,流过边界进入俄罗斯境内。
恤品江在市区的江段两岸修建了漂亮的护堤,上面栽种着各种树木和花卉,建了几个雕塑。十里长堤成为东环市的一个天然公园。杜斌顺着堤坝台阶往西走。虽然时令已进入4月,江风却很硬。走了三公里,江堤就到尽头了,前面就是东环最著名的风景区“白头砬子”。这里的悬崖峭壁都是白色石头,壁立千尺,苍松翠柏,野鸽子翱翔。堤坝下江段的沙滩很宽,有几个老头在冬泳。杜斌的血液一下子沸腾了,他曾是省城冬泳协会的会员。
杜斌健步走下堤坝。这时,天色已暗了下来。一个白发老人在水里游泳。杜斌问:老同志,水温如何?老者朝他游了几米,说:不很凉。杜斌哦了一声。老者鼓励他:下来游一圈。杜斌尴尬地笑笑:我没带泳衣。老者说:没事。现在是黑天。
杜斌环顾了下周围,除了浓重的夜色没一个人。杜斌麻利地脱下外衣,就要下河。白发老人说:别穿短裤下河。要不,一会儿穿在里面把外衣弄湿了,怪凉的。杜斌羞涩地笑了,迅速脱下短裤,跳进恤品江。立时,冰冷钻透了皮肤,杜斌打了个冷战,但很快他就适应了。冰冷江水的刺激使他格外亢奋,白发老人陪在他身边游,怕他不知道恤品江的深浅而遭遇不测。杜斌很感激他。
通过谈话,杜斌得知他是第四小学退休的老校长,叫张得胜。杜斌告诉了他自己的名字。张得胜没想到,这个中年人就是新来的主管教育的副市长。张得胜大声呼唤周围的几个老人过来,告诉了他们杜斌的身份。张得胜说:这几个老哥,都是我的朋友,都是退休的老教师。杜斌向他们点点头,算是问候。
喀嚓 2007-10-10 04:39 PM
第二章
壹
秘书吴宇走进了杜斌的办公室,说市长刘玉林找他。杜斌进了刘玉林的办公室。刘玉林坐在高靠背的老板椅里,矮小的身材陷在里面,显得有些滑稽。他今年53岁,个头165公分,但很肥胖,几乎横向发展。他脸上的赘肉松懈地下垂着,下巴上三道褶,头发虽然稀疏,近乎秃顶了,却被他弄得油黑油黑的,与他的年龄和体态极不相称。
刘玉林抬起肥厚的下巴,示意杜斌在沙发上坐下,开口说:教育局搞了个改革方案,听说你不赞成?杜斌知道他装糊涂,以为自己不知道俞思卿已跟刘玉林汇报过,只好也装糊涂,说:是的。他们把材料送来后,我找俞思卿谈了谈。刘玉林继续装糊涂,说:你为什么反对?杜斌说:我市只有七所小学,每所学校学生严重超员,社会反响很大。如果这时再卖掉第四小学,搞什么家属楼建设,不但对教学不利,肯定还会引起学生家长的抱怨。
有这么严重?刘玉林问。如果搞不好,后果比我们预想的严重得多。杜斌认真地说。你是不是太谨慎了?刘玉林说。杜斌说:还是谨慎点好。那第二个方案,是改革方案,你为什么也不赞成呢?刘玉林轻轻皱了下眉头问。有些地方把小学和幼儿园卖给个人,私有化。但我觉得,我们不能贸然照搬照抄。我们得先搞好调查研究,广泛征求社会各方面的意见,再拿出成熟的改革方案。杜斌坦诚地说。刘玉林问:既然别的地方这样做了,我们还等什么呢?杜斌说:因为,我们要卖掉的是学校,不是企业。
刘玉林语重心长地开导他说:杜斌呀,改革开放需要的是勇气,而不是唯唯诺诺,瞻前顾后啊。而且,搞改革是允许探索的,是允许犯错误的。如果上面明令禁止不许这样做,咱们再改回来。杜斌说:我不反对改革。但我想,我们还是不要贸然行动。
这是你分管的事,我不便过多参与。你跟俞思卿碰碰头,再商量一下吧。但我的意见是,既然要搞改革,胆子就要大,步子也要快。就得做别人没做过的事,做别人不敢做的事!刘玉林说完站了起来,就这样吧,一会儿有个韩国客商,要来东环市考察投资事宜,我得去接待了。刘玉林下了逐客令,谈话只能好到此为止。
杜斌悻悻回到办公室。从里面反锁上门,半躺在老板椅里沉思。
贰
下午,杜斌参加了一个会议。散会时,马德良拽住杜斌问:过了下班时间,上哪吃去?杜斌无精打采地往外走,说:到街上的小吃部,随便对付一口。马德良说:我请你吧。我是个回子,咱们去回民饭店吃吧?杜斌说:你请我吃饭,我还挑啥。马德良说:坐我的车。
杜斌把王超打发回去了,马德良打开他的奥迪车门,说:请进吧,杜市长。杜斌笑了笑没言语,坐了上去。
汽车沿着一条向东的马路,稳稳地行驶。马德良说:咋的了?我看你开会时无精打采的。杜斌苦笑了下,把上午刘玉林找他谈话,向他施加压力的事,以及俞思卿要搞的两个方案,都说给了马德良。
马德良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我觉得你做得对!教育的问题,牵动着千家万户,一定要谨慎。杜斌叹了口气,把车窗玻璃摇下来,透了口气,说:可刘市长不这样想,他还给我上了政治课,暗示我不要当改革开放的绊脚石。
回民饭店在市区东北角,处在市区和郊区的结合部,马德良停稳了车,说:伊斯兰讲究清净,前面不远的地方,就是“清真寺”。他推开饭店门,向柜台后一个30来岁的女人打了声招呼,说:我的贵宾,给弄四个拿手菜。
女老板过来倒茶。茶是用红茶砖煮的,香气很浓,袅袅钻入杜斌鼻孔,一下子就有种透彻肺腑的感觉。女老板跟马德良熟悉,身材苗条,皮肤白皙、细嫩,两只毛茸茸的大眼睛,特别招人喜爱。这是一个性感、开朗的女人。
马德良说:他们准备菜要等一会儿,咱俩去“清真寺“看看。好啊。杜斌喝了几口红茶,情绪为之一振,笼罩在他心头一下午的郁闷,都被这杯香茗洗掉了。“清真寺”里的伊斯兰文字,引起了杜斌的注意。杜斌不由得感叹起来。马德良自豪地说:你以为呢,我们伊斯兰文化,也是非常灿烂的。据说信奉伊斯兰的人,比信奉其他宗教的人多。杜斌半信半疑地说:是吗?这我可不知道。
从“清真寺”回来,饭菜已经摆上桌子。马德良要了东环产的地道小烧酒,他招呼女老板:马淑君,过来给杜市长敬杯酒。杜斌推让说:别麻烦她了。
马淑君还是过来了,手里拿一只酒杯,连着陪杜斌喝了三杯白酒,又陪马德良喝了一杯。马德良说:杜市长可是省里的大作家,他写的长篇小说都拍成电视剧了。马淑君喝了四杯酒,脸颊烧起了红云,显得特别妩媚。她听了马德良的介绍,为一个小店能接待大作家而显得有些激动,说:《月是故乡圆》,我看过这个电视剧,写得真感人呀!她往杜斌身边凑了下凳子,又给杜斌斟了杯酒说:大作家,我再敬你一杯。杜斌举杯喝了。她说:啥时把你的小说签个名,送给我一本行吗?杜斌说:行。
回来的时候,马德良和杜斌都有点喝多了。杜斌说:这个老板娘,可不是一般人。马德良说:她和丈夫都下岗了,开了这个饭店,生意还行。杜斌迷糊着听他说话。
快10点的时候,马德良开车到了宾馆门前,马德良问:没事吧?杜斌下车,朝他挥手说:没事。
杜斌自己朝楼上走去。拐上了三楼,借助微弱的灯光,杜斌发现走廊东端他的房间门口,站着一个紫色的影子。他努力揉了下眼睛,快到跟前了,才发现紫色影子是吕慧。
你可回来了,杜市长。吕慧嗔怪说。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来。杜斌掏出钥匙,打开房门把吕慧让进房间。杜斌给吕慧沏了杯茶,自己也沏了杯,他想让茶水使自己尽快清醒起来。
杜斌问:有事吗?没事就不能来?吕慧俏皮地歪着脑袋问。现在的吕慧俏皮而幽默,与那天在杜斌办公室那个紧张而羞怯的女孩简直判若两人。噢,我不是这个意思。杜斌抱歉地说。
吕慧见杜斌尴尬了,便说:我来,是向你要本《月是故乡圆》。
杜斌走进里间,拿出来一本,递给吕慧说:请你指正。吕慧没接,说:不能给我签个名吗?杜斌笑了,调侃说:行,这有什么不可以的。为吕慧这么漂亮的女士服务,可是我求之不得的。可话说完后,杜斌为自己的话感到惊讶。因为他平时是不开玩笑的,尤其对年轻、漂亮的女人。今天这是怎么了?
杜市长真会开玩笑,涮我呢?吕慧凑过来,歪着头看杜斌签名。吕慧说:难道你们恭维女人,除了说漂亮、性感这个词,就不会说些别的吗?
杜斌佩服吕慧的直率和大胆,说:你误解我了,我是不随便恭维年轻女人的。吕慧忙说:什么?年轻女人?你把我当成女人了?她有点生气了。对不起!我又说错了。杜斌连忙道歉。他也奇怪,为什么在吕慧的进攻下,自己老出错呢。吕慧见他招架不住而失措的样子,禁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她还从来没见过这么真诚得傻乎乎,甚至有些可爱的领导呢。她觉得自己难为杜斌了。不知怎的,自打第一次见到杜斌起,她就有些心跳加速,印象颇佳。现在看他这样,吕慧发现自己已经喜欢上杜斌了。有了这样的想法,跟杜斌说话就更不见外了。
吕慧问:今天上午,刘市长批评你了?杜斌惊讶道:没有哇。吕慧一脸的不相信,撇撇嘴,将嘴角努起来,说:不对吧。杜斌问:你听说什么了?吕慧说:我听说,刘玉林教育了你一顿。
杜斌想并没其他人在场,吕慧是怎么知道的呢?再说,刘玉林当时也只是开导他,根本就没批评他。这是谁在造谣!杜斌非常气愤地问。吕慧说:教育局班子成员都知道。杜斌更惊讶了:都知道?
吕慧严肃地朝他点点头,说:本来,我也希望教育局盖家属楼。这样,我也能分到一套房子。但我的良心却驱使我支持你,只有你才为东环的教育事业和孩子们着想。我很佩服你,杜市长!杜斌感激地说:谢谢你!
吕慧继续说:杜市长,俞思卿和刘玉林的关系不一般。这个信息,杜斌没听人说过,问:怎么不一般?吕慧说:当初,俞思卿和刘玉林在一个牛棚改造过,一个马勺里搅过,一铺炕上睡过。刘玉林爱好收藏。俞思卿的女儿俞敏跟俄罗斯人搞贸易,没少给刘玉林倒腾苏联时期的东西。杜斌问:他俩还有这层关系?
吕慧说:所以,我提醒你,往后在他俩面前说话小心点。
话说到这里,杜斌明白了。为什么他挨刘玉林批评的谣言,能在教育局班子传开。他从心里感谢吕慧,双眼不由得荡起了一层感激的涟漪,他真诚地说:谢谢你。
人见人爱 2007-10-10 04:39 PM
杜斌始终起得很早。每天早晨,他都跑到恤品江边,然后在江堤上做十多分钟的准备活动,再下水游泳。
杜斌回了趟省城。他想求雅芬帮个忙。为了给小姨子和女儿一个惊喜,他没告诉她们回省城的消息。下车后,杜斌直奔楼下的菜市场,买了雅芬和娇娇喜欢吃的鲫鱼、南瓜。回到家里,发现里里外外干干净净,井井有条。厨房光剩菜就两三样,冰箱也满满当当。凭这些杜斌就知道,雅芬对娇娇是真的疼爱,她尽到的职责甚至超过了一个母亲。他心里便涌上一股甜蜜和满足的溪流。他脱下西装,扎好围裙,一头扎进了厨房。杜斌一边忙活,一边哼着小曲,他想赶在她们回来前将菜烧好。
就在杜斌快乐着忙活时,雅芬打开房门回来了。她没发现杜斌回来的迹象。因为杜斌把鞋子和衣服都藏了起来。听到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杜斌偷偷藏进了卫生间。雅芬仍像往常和娇娇在家时一样,脱下外套,扯下乳罩,穿件肥大的短裤,套上了件杜斌的背心。原因只有一个,就是天太热,两个女人的世界,图的就是个舒服。但她还是晚了。当她闻到厨房里飘出来的菜香味,意识到杜斌回来了时,她再想逃进卧室换衣服,已经来不及了。其实,藏在卫生间的杜斌并不知道外面雅芬的情形。所以当他像个顽皮的孩子,突然打开卫生间门冲出来,想给小姨子一个意外惊喜时,他和雅芬同时尴尬在了那里。雅芬突然停止逃的脚步,满脸通红地僵在了原地。杜斌更尴尬。他原本是想用捉迷藏的游戏形式,来褒奖一下小姨子对女儿娇娇无微不至的关怀与疼爱,可是她俩,姐夫和小姨子竟然僵在了客厅里。
因为是杜斌的背心,套在雅芬身上便显得过于肥大。雅芬的两个大挣脱了出来。它们招摇、显摆地瞪着懵懂的眼睛,看着杜斌千变万化的表情。
雅芬只是短暂的尴尬。她便将尴尬转变成了粗重的呼吸以及灼人的目光。而且这目光不但灼人,还多了层鼓励。干柴烈火。应该不需要什么准备,更不需要什么程序,两个人就应该滚倒在卧室里。然后,便会是狂风暴雨式的。可是,当雅芬心里的波澜鼓荡起爱情的风帆,她的身体完全湿润了并准备为杜斌盛开的时候,美好的时刻却嘎然而止。
当杜斌浑身燥热、情绪激昂地抱住雅芬滚烫的身子,迎接住她那同样滚烫的嘴唇,刚刚吸吮了一下时,他却一把将雅芬推开了。他转身走向了厨房。雅芬心里充满了委屈与羞涩。你想,一个女人,当她浑身上下像花儿一样为着她心爱的男人盛开的时候,她渴望雨露滋润的程度可想而知。可是,雅芬现在却遭到了杜斌的冷落?这会多么严重地打击了雅芬的自尊心啊!平心而论,杜斌不是不想。尤其是看到雅芬那火热的脸庞、鼓荡的身子、妖娆的眼神,只要是个正常的男人就会心有所动。是的,当时一刹那,杜斌心里的确砰砰跳了几下,但也只是几下而已。因为,面前的这个女人,他太熟悉了。10多年的时间里,当雅芬还是个小女孩时,她就随同姐姐一起嫁过来了。自始至终,杜斌把雅芬当作娇娇的姐姐,当作自己的孩子那样看待和疼爱着。在他心里,对于雅芬的爱不是爱情。是亲情。
按理说雅芳死后2年多的没有的日子,杜斌心里是非常渴望的。可是,他做不到!因此直到他转身走向厨房的那一刻,他才知道,无论他如何努力,他和雅芬的情感只能停留在亲情上。永远!
雅芬委屈极了。她一头冲进卧室,关上门,把脑袋埋在枕头下,咬着枕巾痛哭了一回。哭累了,她就趴在床上想心事。她恨杜斌。说实在话,雅芬虽然从小就喜欢姐夫,但那也仅仅是喜欢而已,就像那些具有恋父情结的女中学生一样。这是正常的。后来,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上大学和工作期间遇到不少男生示爱,其中也不乏一些狂热的追求者,自己怎么芳心不为所动呢?终于有一天,姐姐公出去深圳。晚上,姐夫冲完澡后,像往常那样披着浴巾出来看电视时,她心里蹦进了一只不安分的兔子。那个晚上,她虽然眼睛盯着电视屏幕,心却早就飞到身边的这个男人身上去了。
那一刻,她知道,她爱上了这个叫作姐夫的男人。
后来,当杜斌终于在姐姐双手的牵引下,紧紧握着自己的手并向姐姐保证和她结婚时,虽然就要失去唯一亲人的巨大悲痛像刀子一样剜着她的心,但另一种更为强大的、她为此渴望了许久的巨大的幸福感却像电流一样让她颤栗。
天很快就黑了。厨房的灯开着,雅芬的卧室却一直黑着。
娇娇回来了,她按了半天门铃。厨房的门关着,忙活中的杜斌没听到门铃的声音。雅芬听到了。她整理了下头发,走出卧室,去给娇娇开门。娇娇在外面等了几分钟,当雅芬打开门时,很生气地问:小姨,你干什么呢?磨磨蹭蹭的。而这时,厨房里的杜斌听到了关门的声音。他扔掉抹布,走出厨房。当娇娇看见微笑着走来的杜斌时,便不顾一切扑进杜斌的怀里,撒娇说:老爸,你咋回来了呢?杜斌幸福地拍着她的脑袋,帮她把肩上沉重的书包卸下来,放在沙发上,仔细端详女儿,说:咋的,不希望老爸回来呀?
娇娇将杜斌拽到沙发上坐下,说:人家不是这个意思。人家是说,你回来也不打个招呼,搞突然袭击呀。雅芬站在一边,幸福地瞅着爷俩疯闹,说:你俩别疯了。娇娇,赶快洗手,吃饭。
娇娇进到厨房,又把杜斌抱住了,上去照着他脸蛋亲了一口,说:还是老爸好,知道我爱吃什么?雅芬假装生气,说:怎么?你爸爸回来了,小姨就不好了?娇娇又过来亲雅芬,并把她爱吃的糖醋鲫鱼夹了一块,送进雅芬口里,说:小姨也好!
第二天吃早饭时,杜斌跟雅芬说:帮我个忙,从财政厅弄点资金。我去东环市两个月了,总得拿点见面礼吧。雅芬说:行。杜斌说:东环的教育环境太差了,我想建一所新的、高标准小学。雅芬说:得不少钱吧?
杜斌喝了口豆浆,说:600百万。雅芬说:这么多?我可解决不了。杜斌说:我们自己筹集200万,你给解决400万。雅芬大概觉得豆浆不够甜,放了一勺糖,慢慢搅拌,喝了一小口尝了尝,说:够戗。杜斌说:就算我求你了。雅芬还在犹豫,娇娇说:小姨,老爸从来不求人,你就帮帮他吧。雅芬看了她一眼,说:那——我尽量吧。
杜斌想在东环建一所规范化小学,他粗略计算了一下,600万够了。他想只要省财政厅能解决400万,他回东环再与土地、城建等部门协商一下,求得他们的支持,也能节省300多万的费用。至于教学器材,他决定找李金标,让他出点血。
吃过早饭,杜斌就出门了。他先去找了李金标。李金标还算痛快,答应由他公司赞助50万元。杜斌嫌少,李金标瞪着眼睛嚷:我可是私人企业,要不是看你在基层吃苦耐劳,我才不出这个血呢。杜斌说:谁让你动员我去东环市呢,去了,你又不帮忙。李金标尤其受不了杜斌这个,说:得了,你别叨咕了,怪我当初嘴贱。杜斌就坐在他的沙发上笑。李金标挠了一阵头皮,抄起了电话,他找了省教育厅领导,从他们的教学器材计划中,挤出了60万元的教学器材。放下电话,李金标说:这回,你满意了吧?我的祖宗。杜斌心里对李金标满怀了感激,想,这个朋友还够交情。
当天晚上,雅芬下班回到家里。杜斌早把饭菜做好了。雅芬换衣服时,杜斌殷勤地帮她按了下肩膀,问:怎么样?跟主管文教的处长说好了?雅芬说:我跟主管文教的副厅长汇报了,他答应帮助你解决300万,但剩下100万,他说明年再给你解决。杜斌心里那个高兴呀,孩子似的跳了起来。
伍
回到东环后,杜斌把在省城的活动结果向刘玉林汇报了。杜斌说完后,刘玉林沉吟了半晌,说:谢谢你为东环市的教育事业做了件好事。你看啊,我有这么个想法,这笔资金到位后,先不忙着建新小学。市一中要建体育馆,这是我市教育水平高低的体现,先用这笔资金建体育馆吧。
杜斌绝对没想到,刘玉林会这样使用这笔资金。他争辩说:体育馆是应该建,但我看,应该马上修建的是第四、第五小学的教学楼,是如何尽快改善小学生的学习环境问题。
刘玉林打断他,说:是的,都是需要尽快解决的问题。但是,教育局不是拿出解决方案了吗?哦,对了,这些天你没在东环。情况有些变化,俞思卿听取了你的意见,他们决定不再把第四小学的学生分流到其它小学。他跟省、市教委领导很熟悉,已经跟他们通了电话,省、市教委一把手许诺说,利用国家解决西部教育困难资金,从中给咱们调剂出700万,帮助咱们建设一所规范化、高标准的新型小学。教育局的意见是,将第四和第五小学合并。把第四小学校址卖掉,重新建设的学校选址在第五小学。
杜斌又傻了。这是个换汤不换药的计策。表面上尊重了杜斌的意见,不将学生分流到其他几所学校,但实际上还是要把第四小学卖掉,还是要建设他们的家属楼。只不过,这个方案让杜斌再也说不出啥来。他心里对俞思卿产生了很大意见。他想,虽然自己在省城,但毕竟是东环主管教育的副市长,你们拿出新方案,怎么不事先跟我商量一下呢?怎么老是越级,直接往刘玉林那捅呢?
杜斌说:这不更好吗?我的资金建第四小学,俞思卿的建第五小学。我们一下子建两所学校,这样,能大大加快我市改善办学条件的进度。
刘玉林见他还在坚持,便有些不耐烦了,说:杜斌同志啊,我们也要尊重职能部门的意见吧,不能总觉得自己是对的,别人都是错的……杜斌知道,但凡在官场上,一旦领导管你叫“同志”,就有了公事公办的意思。见刘玉林曲解了自己的意见,他解释说:刘市长,我不是这个意思。刘玉林说:不是这个意思就好。那就按教育局的意见办吧。
杜斌见一时说服不了刘玉林,便说:如果您这是命令,我执行。但我保留自己的意见。刘市长,我同学李金标个人赞助的那50万,使用权能不能归我调配?刘玉林见杜斌服软了,觉得应该大度些,算作对他的酬谢吧。他说:那当然!这是赞助你的钱吗。
回到办公室,吴宇要向杜斌汇报他不在家期间的工作,杜斌不耐烦地挥挥手说:明天吧,我的血压有点高,想静一静。吴宇见他脸色不好,不敢再多说话,悄悄给他带上门出去了。杜斌不是跟吴宇撒谎,他现在确实感到脑袋有点痛。在抽屉里翻弄了一顿,找出降压药吃了。然后坐在那想心事。
杜斌从省城给赵自忠带回些治疗胃病的进口药。下班的时候,他决定去看看赵自忠。只有到了赵自忠那儿,他才觉得心里的憋屈会好受点。杜斌给王超挂了手机,让他把车开到门口。吴宇问他,杜市长,你要出去吗,需不需要我做下安排?杜斌说:你回家吧,我去一个朋友那里。可是,当王超把车开到赵自忠家门口时,杜斌发现赵自忠原来那破败的两间茅草房已被夷为平地。只有几块黑色地基石,丑陋地戳在外面发呆。
原来,自从杜斌来赵自忠家后,乡镇中心校就给他调换了住房。现在的砖瓦结构的住房虽然不很宽敞。赵自忠特别感激杜斌。拉着他的手,一遍遍地说着感激的话。看到赵自忠脱离了危房,杜斌心里高兴了许多。
嘉宾 2007-10-10 04:39 PM
自从那天夜晚在恤品江游过泳后,只要在东环,每天清晨杜斌都去游泳。农历五月初四早上,当杜斌一路小跑来到恤品江边时,他呆住了。
吕慧神采奕奕的站在堤坝上。她正有模有样地做操。她也看见了他,打招呼说:杜市长,早上好啊!杜斌做着下水前的准备动作,说:好。你呢?吕慧闪动着大眼睛,顽皮地说:好呀。
杜斌就和吕慧一起向河对岸游去,对岸是一片茂密的杨树林。很快,他们就游了过去。杜斌踏上岸边的草地,回头对吕慧说:歇会吧,喘口气再往回游。吕慧跟着上了岸。她伸手抹去脸上的水珠,盯着杜斌的眼睛说:明天是端午节。俞思卿想请你去他家过节。杜斌心想反正端午节没地方可去,便爽快地答应了。
可是上班后,杜斌就后悔了。因为他突然想去赵自忠家过端午节。考虑再三,杜斌不好反悔,就决定今天晚上到赵自忠家去。他不想惊动吴宇和俞思卿,嘱咐王超说:下班一个小时后,你到宾馆来接我。
王超不爱说话,但他是个心里十分有数的人。他接听杜斌的电话后,没问原因。他想既然杜斌这样嘱咐了,就有他的理由。
赵自忠见杜斌拎着这么多水果点心下酒菜和一瓶五粮液酒来看他,泪水就发河了。他脸上写着难以掩饰的自豪和幸福。他兴奋得都有些孩子气了。 他把邻居请来做陪客。那是个退下来的老支书。
但很快,赵自忠的心情就平静下来。脸上像湛蓝的天空一样宁静。杜斌佩服他的就是这一点,荣辱不惊,正所谓贫贱不能移,富贵不能淫。他心说,这才是中国知识分子的楷模,这才应该是教书育人者的风范。这是骨子里的黄金!
杜斌给赵自忠老伴儿倒了一杯酒,双手捧到她跟前,说:师母,你也来一杯吧?谢谢您以前像亲娘一样关心我。淳朴得近似愚讷的师母,用眼神瞟了一眼老支书,看了一下杜斌,最后,目光在赵自忠脸上。她是在征求赵自忠的意见。
赵自忠挥了挥手说:你盯着我干啥?喝了吧。好酒不醉人!女人就幸福地呡下了这杯酒。赵自忠喝醉了,他骂俞思卿:他屁股底下的轿车,值上几十万块,怎么他们吃了,喝了,坐在屁股底下了,就不是钱了?可他妈一说到改善教育环境,就没钱了……
端午节晚上,杜斌坐到了俞思卿家餐桌旁。
出乎杜斌意料的是,刘玉林也来了,而且比他来得还早。杜斌一边换拖鞋,一边想,看来刘玉林是俞思卿家的常客。刘玉林正和俞思卿在书房鉴赏一枚俄罗斯旧币。这是枚1900年的俄罗斯旧币。是俞思卿女儿俞敏从俄罗斯带回来的。
俞敏,杜斌早在中学时就认识。那时俞思卿经常领杜斌来他家改善伙食,俞敏扎个小辫子显得很精神。后来俞敏考上了师范学校,毕业后在东环市教师进修学校上班。但她干了没几年,便受市场经济热潮的冲击,自己下海经商了。几年后她组建了一家中俄贸易公司,而且效益还不错。这枚旧币是她花高价从一位俄国老人手中买下的。
刘玉林把放大镜端到老花镜前,仔细观察了片刻,放下放大镜,赞叹道:珍品!绝对的珍品!一种贪婪的表情瞬间流泻在他的脸上。俞敏说:是真品就好。这是我特意孝敬您老的。刘玉林假意推让说:我哪能夺人之爱呢?
哎哟——刘市长,人家这是特意孝敬您的,您要不收下,就是看不起我了!俞敏撒娇说。
那我可不敢哟!要不,你的小嘴撅它三天半月的,找不着婆家该怨我了!刘玉林高兴地说,然后将旧币塞进了口袋。杜斌想这是多么容易的事啊,虽然没收俞敏的钱,但这枚旧币的价值肯定不菲,刘玉林确实很高明啊。
这时,俞思卿老伴从厨房出来,招呼家宴开始。吕慧从厨房钻出来,手里托着一只大盘子,里面盛着一条足有十多斤的河鲤。吕慧把盘子放到餐桌中央,挨着杜斌坐下。晚餐搞得很丰盛,两瓶瓷实的“五粮液”看出俞思卿费了一番心思。杜斌心里别扭,因为他把眼前的场景与昨天赵自忠家的晚饭做了一番比较。中学时的一个数学老师,一个语文老师,今天却是天上地下的差别。从精神到物质的差别啊!
酒过半酣。俞思卿满脸委屈地说:我这个教委主任不好当啊!机关百十号人,成天与那些实权部门攀比,我们搞教育的清水衙门,够惨的。刘玉林说:是啊,搞教育的最清贫。不过,老俞你别上这么大火,我们都理解你的难处,是吧,杜市长?
杜斌正夹了块鱼肉往嘴里送,听刘玉林问自己,忙说:是挺清贫的!俞思卿继续诉苦:就说把第四小学卖出去建机关家属楼这事吧,我知道这样做会招人骂。退休老教师还要联名告我。可是,我也要面对现实,机关干部成天朝我要房子。像吕慧这样的大学生,等着房子结婚呀。唉,这个黑锅我是背定了。俞思卿委屈得不能再委屈了,以至于老泪纵横。
晚餐的气氛变了味儿,刘玉林端起酒杯站起来,拍着俞思卿的肩膀说:没那么严重。来,我敬你一杯。俞思卿端起酒杯干了,抹了把眼泪说:刘市长,多亏你能理解我,不然我真要跳河了。等家属楼建成后,就辞职回家。
刘玉林说:教育局的事,有些同志有不同想法,这是不可避免的。但事情总要办的。依我看,教育局自己的问题自己想办法解决,总比伸手向政府要钱强吧?你说呢,杜市长。
杜斌抬起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杜斌没做正面回答,他无法做出正面回答。到现在他才明白,今晚的家宴是冲着自己来的。刘玉林的话是说给他听的。
夜里十一点,家宴才散席。杜斌和吕慧并肩在街上走着。
在北方城镇,人们早早就钻进被窝睡觉。此时,街道几乎没有行人了。只有匆匆赶着回家的人,急急擦身而过。时不时在街两旁的树荫下,露出一两片相拥的裙角,还有“吧吧”的亲吻声。
端午的月夜。夜风仍有些寒意。杜斌和吕慧边走边唠。主要是吕慧在轻轻的诉说,杜斌在倾听。自自然然,他们一同来到了杜斌的房间。吕慧有些晕晕乎乎,她醉了。杜斌看着她眼中迷迷朦朦闪动的晶莹,心里掀起了波涛。
吕慧薄薄的衣衫里,小巧而坚挺的若隐若现。她微张的嘴唇富有弹性魅力,梦呓样重复着什么。她身上散发出青春女人特有的气息。杜斌也有些眩晕,喉头发紧,发根和手心都泌出了热汗。一股男人的冲动阵阵鼓胀着他。 杜斌一下就把吕慧揽在怀里。同时,把燃烧的嘴唇按在另一张着火的嘴唇上。吕慧躺倒在他怀里,幸福地颤栗着。但杜斌很快就清醒了,他抱歉地说:对不起,吕慧。真的对不起!吕慧柔声说:这是我自愿的。杜斌不解地问:为什么?吕慧叹了口气说:唉,谁让我喜欢你呢。杜斌站起来,试图离吕慧远一点,说:可是,我是有家的人。
吕慧说:我知道,可我不在乎!我只在乎现在夜朦胧、醉朦胧的感觉。
柒
端午节后,俞思卿再见到杜斌就更加随意了。和杜斌说话的声音也比以前大了。似乎他请杜斌吃了次家宴,市长刘玉林到了场,并在酒桌上慷慨陈词地替他说话,他就可以有恃无恐了。杜斌尤其看不惯这点,狐假虎威,狗仗人势。因此,他心里便对俞思卿的这套做派不怎么感冒。心想,有什么了不起,你不就是跟刘玉林老铁吗?老铁又怎样?
杜斌所以选择来东环市挂职工作,就想为家乡父老做点实实在在的事。家乡太贫穷了,就更应该从教育抓起,从孩子们抓起。这是根子呀。可现实却又这么严峻。杜斌不得不面对俞思卿和刘玉林结成的联盟。他知道,他们已在东环市织成了一张巨大的、几乎无所不能的关系网。这张网可以毁灭任何妨碍他们的人。要想干好工作,尤其还处在刘玉林手下,有的时候,为了达到工作目的,为了求得更好的效果,就不得不采取“曲线救国”政策,不得不与他们周旋,不得不暂时委屈一下自己。所以,杜斌越来越觉得,处理这些关系,比他写小说还他妈累人。
俞思卿和刘玉林去了省城。俞思卿的能力果然不同凡响,他居然把市教委主任也拽上,陪同他一起去省里办事。目的是就是到了省教委,让他替俞思卿说好话。
因此,卖第四小学的事,暂时搁下了。
高考结束了,东环市的考试成绩名列牡丹市所属10个县及县级市的最后一名。尽管这样,也有一些学生考进了重点大学。但问题也出来了,许多人考上了大学,却交不起昂贵的学费。许多学生被家长领着,四处借钱筹措学费。一天早晨,杜斌还没到办公室,赵自忠就在吴宇那等他了。杜斌赶紧把他让进屋里,说:赵老师,你咋来了?赵自忠叹了口气说:来求你。杜斌说:你打个电话,我去你那多好。
赵自忠说:求人的事,哪敢耍大牌呀。杜斌问:你遇到难处了?赵自忠表情沉重地说:我有个同事,是朝鲜族,是你考出去后才分配来三和乡中学的。他是个很要强的老师啊,可是老天爷不长眼睛,他偏偏得脑出血死了,扔下老婆和一双儿女。老婆没工作,靠两亩地维持生活,去年她儿子得了白血病,是个花钱的祖宗。为了给他治病,我号召老师捐了点钱,她家又朝亲戚借了些,但还不够治病的,就把房子卖了。那两亩地也卖了。有个下海的老师,搬到市里住去了,他可怜那娘三个,就让他们住在三和乡的空房子里。女儿金凤玉今年考上了重点大学,家里一分钱没有,我给凑了一千块钱,也解决不了啥,就向你求救来了。我想,你管咋的是副市长,办法比我多……
杜斌听完了,许久没说话。赵自忠在诉说中不知不觉流出了眼泪。他拿出面巾纸,让赵自忠擦擦眼泪。
突然,他想起李金标赞助给他的50万,刘玉林答应归他支配。这笔钱拨来后,杜斌从财政要了出来,存在教师进修学校,并嘱咐校长,这笔钱只有他有权支配。
杜斌当即给进修校长打了个电话,让他从银行取出一万块现金。他对赵自忠说:赵老师,你那一千块钱别动了。你家庭条件也不好,身体那么差,留着买点药吃吧。金凤玉的学费,我给解决了,一万块去掉学费,够他一学期的花销。
赵自忠由衷地感激杜斌,说:我代表金凤玉,谢谢你了。杜斌说:谢啥谢,我还能做点啥?比起赵老师差远了。
中午,杜斌在宾馆小餐厅请赵自忠吃了顿饭。
下午,杜斌把吕慧和吴宇找到办公室,说:听说有些家庭贫困的学生,因交不起学费,可能上不了大学。你们找找一中校长,了解一下,下岗职工和农村来的学生里,有谁上不起大学,把名单报给我。
吴宇问:统计这个干什么?咱们也救助不起。杜斌说:救济不起,也要想办法,绝不能让孩子门上不起大学。
吕慧听了,心里佩服得不得了,看杜斌的眼神便多了层意思。
第二天,统计结果出来了。全市一共有32名特困学生。杜斌算了下,每个救助5千元,是十六万。他吩咐吴宇和吕慧,当天下午就把这些学生和家长请到了市政府小会议室。他让进修学校校长从银行取出十六万,每5千元包一个大红包送来。
杜斌的举动惊动了电视台和报社。因为,这么大规模地救助贫困大学生的举动,在东环市还是头一次。那些被救助的学生家长非常感动,他们含着热泪给杜斌一再鞠躬,家长嘴里不断说着感激的话。
当晚东环电视台就播出了这条新闻。一时间,副市长从省城企业家那拉来赞助,救助上不起学的大学生的事迹轰动了东环市的大街小巷。东环新闻刚过,市委书记赵法谣就给杜斌打来电话:杜斌啊,你做了件大好事啊,做了件大善事!我代表东环的学子们,感谢你啊!也感谢你省城的那位同学。你转告他,请他来东环做客。
杜斌谦虚地说:谢谢赵书记的表扬,我不过做了点小事,哪像你说的那么好。赵法谣更高兴了,又夸奖了杜斌几句。
杜斌做梦都没想到,他和吕慧的关系会这么快就进入了实质阶段。而且,还是在吕慧的主动进攻下发生的事情。那天晚上,杜斌撂下赵法谣的电话,吕慧就推门进来了。她刚进门,便不顾一切地扑进杜斌的怀抱,咬住杜斌的嘴唇,把舌头送进他嘴里。杜斌觉得太突然了,便推吕慧的身子。吕慧早就把他的身子箍得紧紧的,任凭杜斌怎么用力,她都不松开。刚开始杜斌被动地接受着,但很快,杜斌就有了反应。正在两人要进入实质时,吕慧的手机响了。吕慧走到手提包前,取出手机,看了下来电显示,走到卫生间打电话去了。
杜斌纳闷,不就是一个电话,干嘛到卫生间打呀。
几分钟后,吕慧从卫生间出来了,朝杜斌抱歉地笑笑,说:大学同学打来的。杜斌调皮地问:是你的初恋吧?吕慧笑得更灿烂了,一头将杜斌拱倒在床上,两人第一次疯狂了一回。
远水孤云 2007-10-10 04:39 PM
刘玉林和俞思卿从省城回来了,他们争取到了省教委750万教育资金。但得明年才能拨下来。为此,他们卖掉第四小学,合建第五小学的意见更坚定了。刘玉林趁热打铁,召开了现场办公会。在会上,杜斌明确地表达了自己的意见,坚决反对。
会议前,杜斌就知道自己会成为孤家寡人,会得罪刘玉林和俞思卿。他多了个心眼,让吴宇通知了几位退休老教师和部分学生家长参加。他想,自己只有这个砝码了,希望他们说实话,推翻这个计划。
果然,老教师坚决支持杜斌。学生家长更是不含糊,他们语言犀利,一点也不给俞思卿留面子。有个叫张得胜的老教师,就是那天晚上在恤品江里让杜斌光腚下河游泳的那个老者,质问俞思卿:请问俞局长,今年咱们市高考成绩这么差,听说排名最后,难道你不脸红吗?
俞思卿下不了台,面红耳赤地同张得胜争辩。刘玉林看局面有些失控,俞思卿要把握不住,便及时煞车说:既然大家意见分歧这么大,我看会议先到这吧,等以后想出万全之策再定夺。
会议不欢而散。
吕慧是聪明的。那次以后,她很少在杜斌面前露面。有时,俞思卿安排她陪杜斌到下面视察,吕慧都借故推掉了。但越是这样,吕慧就越思念杜斌。从心里到肉体的思念。她知道,自己必须压抑自己的思念。因为杜斌是一个主管全市教育的副市长。他给人们的印象是彬彬有礼,落落大方,是有着很深修养的名人。吕慧不能给他身上抹上哪怕一丁点污垢,不能让他因为自己而受到一丁点伤害。否则就不是真爱杜斌,而是在伤害自己心爱的人。
后来,吕慧又去了杜斌的宿舍几次,杜斌每次都很紧张,有拒绝她的意思。吕慧说:你放心,我不是那种贪图权势和钱财的女孩,我不会纠缠你,更不会逼着你和我结婚。我爱你!如果你也爱我的话,就够了。
一天上午,俞思卿打发吕慧给杜斌送文件。在杜斌办公室,吕慧说:杜市长,俞思卿让我把教育局的文件给你送来。这是我们合并第四第五小学,搞房地产开发的有关资料。你看看吧。杜斌惊讶地说:已经形成文件了?吕慧说:这是俞思卿亲自抓的项目,他很重视。然后低声说:他亲自给刘市长送去了,和这份材料一样。
杜斌非常迷惑。俞思卿又撇开自己,直接递御状了。他的眼中根本就没有自己这个主管副市长。简直是目中无人。太欺负人了!
吕慧再次压低了声音说:俞思卿连建筑单位都找好了。
杜斌心里一下就乱了。抓起材料,他直接去了走廊尽头的刘玉林办公室。他要找刘玉林谈谈自己的想法。在刘玉林办公室,杜斌看见他的案头果然摆着份和他手里一样的材料。刘玉林瞥了一眼杜斌手里的材料,已心知肚明。
杜斌觉得没必要再周旋了,便开门见山说:刘市长,我不同意合并第四第五小学。上周的征求意见会上,你不是说再研究研究吗?
刘玉林点燃一只中华烟,把烟盒隔着桌子扔给杜斌。杜斌也点燃了一只,猛吸一口。
刘玉林搔了搔头皮,说:我知道你有想法。杜斌同志呀,俞思卿是你的老师,你是主管领导,但主管领导要与主管战线的班子搞好团结,要支持他们的工作……杜斌有些激动,打断刘玉林的话说:刘市长,按你的意思,好像我不同意这个方案,就是与教育局班子搞不好关系了?就是不支持改革事业了?
刘玉林有些情绪化了,说:我没这么说。但下面确实有这种议论呀。杜斌同志,我作为市政府的班长,有必要提醒你一句,不要太固执!杜斌的火气蹿了上来,他激动地站了起来,刘市长,议论我的事,我没听到!但上次开会时,你也听到了老教师和学生家长的不满,我认为这是我们必须正视的问题。于是杜斌便把退休老教师又纷纷给他打电话反对,而且第四第五小学全体教师一致反对的事说了。
为了增加说服力,杜斌还添枝加叶地说得蝎虎一些。最后,杜斌说:那些老教师说,如果把学校合并了搞房地产开发,他们就要到省里去告状。第四第五小学的教师也要集体上访。
杜斌不是没有准备。他早就安排一起游泳的退休教师,写了份上访材料。他把材料重重地扔在刘玉林面前。刘玉林没言语,趴在桌子上闷闷地看上访信。
杜斌说:万一他们真闹起来了,不好收拾。毕竟第四第五小学的学习环境太差,而且第五小学还是危房。万一房屋倒塌,砸死了学生,那可是天大的罪过!
为官一任,最怕出人命事件。尤其现在的学生,都是独苗苗。真要危房伤害了孩子,恐怕自己的乌纱帽也保不住。而杜斌就抓住了这一点,直捣七寸要害。杜斌看刘玉林的表情在一点一点地发生变化,就知道自己的话奏效了。他把话锋一转,说:天下大事,教育为先!……杜斌越说越来劲,也不管刘玉林的表情如何,自己点燃一支烟,抽了一口,说:第五小学的位置,虽然在居民密集区,但不在主要街道边上。学生上学要转好几个小胡同,如果赶上雨季,就得穿雨靴上学。因为那些小胡同都成了酱汤路,非常不方便。要我看,就给第五小学重新选一个建校地点。地点我也看好了,离第五小学不远,就是市酱菜厂。酱菜厂已停产好几年,设备也被拆的偷的差不多,那个院子离主要街道近,交通方便,比第五小学的院子大两倍多。只要市里给点政策,把土地无偿划过来,我争取的400万资金和100多万设备,再化点缘,完全可以把第五小学的教学楼建起来。到那时,市里再给教育局点优惠政策,在第五小学原址就能把家属楼建起来。
刘玉林脸上露出了笑容。他紧皱的眉头也舒展开了,杜斌心里长出了口气。
杜斌前脚离开,刘玉林就给俞思卿打了电话。俞思卿在电话里听完,就骂杜斌:净他妈出瞎招。
刘玉林怕集体上访,更怕第五小学真砸死人。他在电话里生硬地说:我觉得杜斌的建议不错,不但考虑了稳定大局,解决了第五小学的危房问题,还解决了你们职工的住房问题。这不是一石三鸟吗?
俞思卿没好气地说:当然好了。他那笔资金从省里下来,得等到年末。那么,我们明年才能筹建第五小学新教学楼。那么大个工程,那么大个搬迁,一年能下来吗?等到第五小学搬到新教学楼里,起码也要两年以后。
刘玉林生气了,冲话筒喊:老俞,我告诉你,不管怎么说,杜斌的方案还是请你们认真考虑。起码要照顾广大教师和学生的实际困难,总比你们百十个机关干部重要吧?
俞思卿着急建新家属楼有他的道理。以他对杜斌个性的了解,他知道第五小学教学楼建起来了,杜斌还会以第四小学学生上课太拥挤,不利于健康为由,再坚持用他要来的750万建第四小学教学楼。
另外,还有更深层的原因就是利益问题。如果不把两所学校卖掉一所,哪来资金建设住宅楼?如果不在另一所学校的地址上建设住宅楼,到哪征地去?俞思卿有自己的小九九。就是卖一所学校,得个三百多万,再在另一所学校建设住宅楼。这样,俞思卿和教育局的机关干部们,每人交一半的楼房钱,就能住上宽敞漂亮的住宅楼。
俞思卿气急了。他暗示手下在教育局的机关干部中散布对杜斌的不满。说杜斌为了捞个人政绩,不惜牺牲机关干部的福利住房等等。机关干部原本盼着快点摆脱低矮潮湿的平房,早点搬进干爽漂亮的楼房。甚至,有人已把这个好消息,得意地给老婆和子女发布完了。杜斌要让他们实现楼房化的美梦破灭吗?办不到!机关干部们一百个不答应。一千个不答应。永远不答应!所以,对杜斌仇恨的烈火就这么熊熊地燃烧起来。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何况你杜斌乎?一时间,整个教育局百十号人的嘴巴子,都在整齐划一地对杜斌破口大骂。都在恶毒地诅咒他。
吕慧除外。当然,她也很想得到那份属于自己的漂亮楼房。因此吕慧在机关干部仇恨的咒骂中,真的为杜斌担心死了。
下班了。愤恨的人们一边往家里赶,一边还在议论这件事。吕慧心里不是滋味。走廊的脚步声没了,吕慧给杜斌打手机。杜斌正在市政府开常务会,讨论继续加大农村抗旱力度问题。会前他将手机调到了震动。他一看是吕慧办公室的号码,就把手机偷偷打开。
吕慧听到里面传来的讲话声,知道他正在开会。于是吕慧放下电话,随意翻看一本女性杂志消磨时间。十分钟后,杜斌借上厕所的机会,给吕慧打了电话。吕慧幽幽地说:我想你了。杜斌好感动,心里一阵发热。他小声说:我也是。吕慧说:散会后,管不管饭?杜斌说:不管饭。吕慧说:市长不管饭,我管你的饭。
市里回民不多,平时很少有人来“回民饭店”吃饭。吕慧喜欢吃清淡饭菜,这里偏僻,所以上次杜斌带吕慧来吃过一次后,吕慧便喜欢上了这里。
杜斌让王超回家了,他坐出租车去的。吕慧早订了一个雅间,菜也安排好了。放下门帘,关上门。里面就是二人世界。吕慧先吻了杜斌,杜斌能感觉到这个女人的渴望与湿润。
喀嚓 2007-10-10 04:40 PM
壹
吕慧没想到杜斌这么实在。当吕慧把教育局那些人关于他急于捞政绩,搞形象工程的议论时,他一点都不回避地承认,他所以力排众议重建第五小学,确实有想为东环市的教育留下点形象工程的意思。
杜斌说:当然,我主要是为第四第五小学的学生和教师们着想。我觉得他们太可怜了。可是,谁又能排除个人的功利色彩呢?吕慧觉得杜斌这人不会撒谎。是个真男人。想到这,她心里涌上一阵更加疯狂的波涛,波涛鼓胀得她激情万分,她一个翻身骑在了杜斌腰上说:我还要。
东环市建国以来持续时间最久的旱情,终于解除了。老天一连下了2天小雨,一天暴雨,干涸的土地得到了滋润,没枯死的禾苗经过三天雨水的浇灌,重又抬起头来,呈现出旺盛的生机。所有领导的脸上都露出了笑容,多日来笼罩在人们心头上的愁云,终于烟消云散。
贰
自从在宾馆与吕慧有了肌肤之亲,两个多月过去了。他们的约会,一般都在晚上,都在杜斌的房间里。他们没别的地方可去。
与吕慧幽会的时候,有几次,她都接到一个神秘的电话。每次她都有意避开杜斌,躲到他听不到的地方去接听。问她谁来的电话,吕慧总是嫣然一笑说大学同学,搪塞过去。
一次她接完电话后,杜斌跟她时特别卖力,持续的时间也很长,把吕慧折腾得精疲力尽,很快她便沉沉睡去了。看她睡得很沉,杜斌便蹑手蹑脚走到她放提兜的地方,轻轻拉开拉链,拿出她的手机走进卫生间,关上门,想调出她刚才所接电话的号码。
可是杜斌失望了。因为吕慧接完电话后,把那个号码删了。杜斌回到床上,半天睡不着,心里总在想她接电话的事。究竟是谁的电话呢?既然是大学同学的电话,她为什么要躲开接?杜斌一直对这个问题耿耿于怀。
后来杜斌发现,每个周日,吕慧的手机都关机。一关就是一昼夜,第二天,吕慧看到未接电话的信息,再给杜斌打过来。杜斌问她:你昨天干什么去了,手机老不开?吕慧总是调皮说:我去了一个神秘的地方,去会一个能让我托付终身的人。
杜斌觉得吕慧在开玩笑,在故弄玄虚,便没太在意。
8月初的一个星期四晚上,十点多了,杜斌刚冲了个澡,正打算睡觉,电话突然响了。是吕慧打来的电话。她哭了。而且很伤心。她在电话那端哽咽着说:你能不能出来一下……听到她的哭声,感到不对劲,问:你咋哭了呢?吕慧仍在抽泣,你别管了。你能不能出来?杜斌看了下表,迟疑说:这么晚了,你在哪?吕慧幽幽地说:我在恤品江桥东面500米的地方。杜斌不安地问:深更半夜的,你去那干什么?吕慧有些急了,哭着说:你到底来不来?不来我就投江!
杜斌吓坏了,赶紧说:我去,我去!吕慧,你别做傻事,我现在就过去……杜斌还没说完,吕慧就把手机合上了。
杜斌扯起裤子,穿上背心就往外跑。宾馆门口有守夜载客的“的士”,杜斌钻进一辆车,焦急地说:快,快,快,去恤品江大桥。司机是个小伙子,二话没说,启动车就急速往市区北面的恤品江开去。
到了江桥,杜斌说:往东拐!车开上了江堤。此时的江堤完全笼罩在浓重的夜色里,已没纳凉休闲的人了。在车灯光柱的照耀下,只有一对恋爱的男女搂抱在一起缠绵。
车在江堤行驶了500米,杜斌喊:停车!给司机扔下10元钱,推开车门就冲进了夜雾中。
在江堤底下,杜斌找到了吕慧。她坐在台阶上,双脚浸泡在江水中,浪花不知趣,一波一波地与她双脚嬉戏。杜斌跑到她跟前,气喘吁吁问:怎么了?谁欺负你了?吕慧像受到欺负的小孩,终于见到父母那样抱着杜斌嚎啕大哭。杜斌轻轻拍着吕慧后背,安慰说:没事,没事。没事了……
吕慧把头拱在杜斌怀里,哭了半个多小时,才逐渐停止哭泣。她的眼泪、鼻涕把杜斌的衣服弄得一塌糊涂。杜斌擦着她脸上的泪水柔声问:怎么了?吕慧拢了拢纷乱的头发,平静地说:你别问了。问,我也不会告诉你!杜斌生气了,低声喊:为什么?为什么你不告诉我?难道你不信任我?
吕慧亲了下杜斌嘴唇,把脑袋靠在他肩头,温柔地说:不是不信任你。要不,在我最伤心的时候,我不会想到你。杜斌听她这么说,语调也降低了,说: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吕慧说:我不想让你为我伤心。这是我的事,已经过去了,没事了。
杜斌知道,吕慧不愿意说,他就是再问她也不会说。把她逼急了,又会惹她伤心,便抚摩着她的头发,亲吻了下。
过了一会儿,吕慧说:你能不能带我去一个清净的地方,就在后天的两个休息日。杜斌知道她是说后天的周六和周日,他想,吕慧肯定遇到了让她伤心欲绝的事,不然,每个周日她都失踪和关机,她不会主动让他带她走的。
杜斌觉得外表看似柔弱的吕慧,其实内心是很丰富的,也是很神秘的。吕慧是一个迷。让他猜不透,看不清。
他想起来了,邻县有个全省最大的水库,被开发成了旅游点。杜斌和那个县主管教育的副县长一起开了几次会,那个副县长是直率人,性格和李金标差不多,他很仰慕杜斌的小说,虽然年龄只比杜斌小几岁,却一口一个“老师”地叫。
记得上次开会,他跟杜斌住一个房间。晚上唠嗑时,他曾问过杜斌:杜老师,我们的水库你去过吗?杜斌摇头说没去过。他说:太可惜了,那里的鱼才好吃呢,有十几种鱼,能做几十种鱼宴。他告诉杜斌,这个水库虽然风景好,特产也多,但处在深山里,道路较远,而且当时修建水库主要目的是发电,解决周边偏远山区农民的用电难问题,所以去游玩的人很少。
他说:杜老师,那可是个清净之地呀。你将来写小说,我给你安排去那,呆一两个月都没问题。杜斌说:那我先谢谢你。
这事当时说说就过去了,杜斌没往心里去,现在吕慧让他找个清净的地方,肯定是去疗养伤口的。杜斌就想起了那个偏远、风景秀丽的水库。
mildyoyo 2007-10-10 04:40 PM
这个水库果然很大,是在高山峡谷中被人工拦截而成的。水很深,呈深蓝色,像海水一样。周围的山峦郁郁葱葱,陡峭入云。湖心岛上,绿树掩映中露出点点红色帐篷顶。杜斌租了顶靠近水面的帐篷,试图离别人远点。其实他多虑了,这个小岛上,除了杜斌和吕慧再没其他游客了。
吕慧没想到,杜斌会这么在意自己。她原以为杜斌不会答应她的要求,就是答应了,也要等周六、周日才能带她出来散心。吕慧绝对没想到,第二天杜斌就带她来了。所以吕慧心里先就对杜斌存满了感激,心情豁然开朗了许多。及至她随杜斌在天然森林中转了半天,到达水库的一刹那,她就被这个水库特有的静美、深邃和博大感染了,连日来像铅一样笼罩在她心头的阴霾,瞬间便烟消云散。
吕慧像个依人的小鸟似的,快乐地依偎着杜斌臂膀,就像一对情深意切的情侣。
杜斌租了条小船,租了两件救生衣。回来的时候,吕慧买了两条游泳衣,笑嘻嘻地看着杜斌。杜斌说:买的?吕慧说:买的。杜斌说:白买了。吕慧不解地问:为啥?杜斌说:你看看这水,什么颜色?吕慧说:深蓝色。杜斌说:你再往水里扔块石头。
吕慧拣起一块馒头大的石头,使劲往水里扔去。咕咚——翻起一长串水泡。杜斌说:看见了吧,石头才扔出去几米,那里的水深就有10米以上。吕慧不信,问出租小船的老汉:真的这么深吗?
那老汉被太阳晒得漆黑,一脸的核桃纹,他笑呵呵说:这个大兄弟说得不错!吕慧还在坚持,说:那我也不怕,我会游泳,再加上救生衣,双保险。杜斌笑着用力揉了下吕慧的头发,真是个傻丫头。这是高山水库,水是从山里空出来的,凉得很,专扎人的骨头和骨髓。你要下去呀,不出两分钟,腿脚就得被冷水扎抽筋了。
吕慧还是不相信,把脑袋再一次转向那个老汉。老汉说:他的话一点都不假。
虽然不能游泳,但和杜斌双双泛舟湖中,仍然不失为一件令人感到惬意的事。杜斌给老汉塞了50块钱,让他去岸边的酒馆喝酒,自己划船载着吕慧,在水库转了一天。吕慧意犹未尽。晚上,老汉给他们送来几种水库产的鱼,说:尝尝水库的特产,是炖是烤你们自己弄。吕慧快语:烤着吃,烤着吃。吕慧平时很少撒娇,现在撒起娇来,完全是自然状态下真情的流露,杜斌也被她的纯真感染了。
杜斌想,只要她高兴,自己就高兴。
吃过烤鱼和烤玉米、烤地瓜,吕慧的兴致还不减。杜斌去小树林捡了些干柴,把火堆弄大了些。吕慧依偎在杜斌肩头上唱歌。她唱的大多是朝鲜语歌曲,深沉、优美。杜斌第一次听吕慧唱歌,他被吕慧优美的歌声感染了打动了。杜斌静静地看着篝火,陶醉地听吕慧唱歌。
深夜了,露水悄悄打湿了头发,吕慧像一个主妇似的,铺上毛毯,给杜斌打来洗脸水。然后,他们便很疯狂地。
突然,吕慧的手机响了。她走过去拿起手机看了眼号码,走出帐篷接电话。杜斌想跳起来拽她,因为她一丝不挂呢。但杜斌没起来,他知道又是那个神秘人物打来的神秘电话,她既然不想让自己知道,跟过去就有了偷听的嫌疑。另外杜斌一想,深夜了,这里只有他和吕慧,夜幕这么黑,即使吕慧光着身子,也看不见。
吕慧这次接电话的时间很短。
肆
第二天深夜,杜斌的手机响了。杜斌不想让它破坏自己的好心情,就没去接。可打电话的人很有耐心,一直呼叫不停。
杜斌懒散地打开手机,里面传来陌生的声音:姓杜的,别管我们教育局的事。闭上你的臭嘴。要不,就快点滚蛋!
杜斌的情绪坏到了极点。吕慧说:这不是恐吓电话吗,你手机上有他的电话号码,你去告他。杜斌叹了口气,说:他不会傻到用自己家电话恐吓我。说完,他用床单盖住吕慧的下身,自己钻进浴间冲澡去了。
第三天,杜斌开车回到东环。当天夜晚,杜斌正在卫生间冲澡,外面传来笃笃的敲门声。杜斌关了水龙头,用毛巾胡乱搓了几下头发,打开房门。
进来的是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一脸的红疙瘩。杜斌认得来人是县第二工程公司的总经理,叫胡大楼,是位农民企业家。据说他原来是个瓦匠,组织了几个人进城搞建筑,逐渐地做大了连大楼都盖,就得了个胡大楼的外号。
胡大楼大大咧咧往杜斌的床上一坐,顺手递给杜斌一只三五牌香烟。杜斌摆摆手,他就自管自的吞云吐雾。胡大楼倒爽快,他开门见山说:杜市长,听说你反对教育局卖学校建体育馆和家属楼?杜斌一楞,心想你怎么知道的?就反问他:这事儿跟你有关系吗?”问过之后,杜斌就知道这个反问是多余的。他想现在这些企业家个个神通广大,手眼通天,有些信息他们比你知道的还要多,还要快。
胡大楼换了一下坐姿,将左腿翘到右腿上说:关系大了。杜市长不会不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吧?我们公司就等着教育局盖家属楼挣工资活命呢!杜斌什么都明白了,他想这件事还没影儿呢,俞思卿就把盖家属楼的工程公司找好了。看来俞思卿他们是铁了心。
想到这杜斌气不打一处来,把脸一绷,说:教育局那件事还没研究呢。你找我就为了这?我明确告诉你,我坚决反对!胡大楼这样的企业家似乎什么都不怕,手里有了票子,他们坚信就会无往而不摧。事实也是如此,胡大楼凭借手里的票子做敲门砖,直到现在,在东环市还没他攻不下来的堡垒。胡大楼冷笑说:杜市长,这是何苦呢?你扮得罪人的角色干啥?……你高抬贵手吧。杜斌反感他这种自我感觉良好的态度,说:这件事与你无关,别来瞎搅和!
胡大楼见杜斌不买他的帐,便从怀里掏出一只黄皮信封。信封没封口,里面鼓鼓的。杜斌知道里面是什么,他表情严肃的说:拿走!胡大楼尴尬地笑笑说:其实……我早就想与杜市长交个朋友……
杜斌一脸不屑地说:收起来!不然我报警了!
把胡大楼推走后,杜斌猛地关上门。“哐”的一声,他随口骂了句:真绝!
68168 2007-10-10 04:40 PM
经过匿名电话和胡大楼送钱的事,杜斌烦乱透了。
昨夜,杜斌没睡好。
教育局职工状告杜斌的上访信,像雪片一样飞到市纪检委,飞到检察院,飞到市人大,飞到赵法谣书记的办公桌。
上告信扑风捉影,其中所罗列的内容基本都是凭空捏造陷害杜斌的。
检查长马德良也接到了上告信。其实,杜斌来东环市挂职以来,他没少往杜斌的宿舍跑,也没少请杜斌吃饭。
马德良说,他自己没希望当作家了,就把希望寄托在初中二年级的女儿马小媛身上。他请杜斌带一带马小媛,重点培养培养。马小媛长得像个大姑娘似的,属于早熟的那类女孩,胆子大,性格开朗、活泼。她也真有文学天赋,文章比他老爸老练辛辣,还有味道。
杜斌就做了顺水人情,马小媛的几篇小散文,经过他简单指点,杜斌寄给省报社的副刊编辑。编辑见是杜斌推荐来的稿件,就给刊发了。
这下可把马德良高兴死了。因为20多年来,他没少给省报投文学稿,可一个铅字也没见到。马小媛只经过杜斌随便一指点,竟然能发表文学作品了。杜斌在他眼里就显得神圣了。
马德良是在8月中旬的一个早上,看到举报杜斌的信的。他快速浏览了信的内容,就悄悄压了下来。
晚上,马德良请杜斌去了“回民饭店”,并在电话里说:“谁也不要带,自己开车去。”杜斌问:“什么事,这么神秘。”马德良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马德良要了个雅间。马淑君见哥哥和杜斌来吃饭,亲自将菜端上来。按照以前她俩来的惯例,只要吃饭的客人不是很多,马德良总要招呼妹妹坐下来,陪她俩喝两杯。马淑君将最后一盘菜端上桌子,还想陪杜斌喝两口。马德良递个眼色给她,“你先出去吧,我俩商量个事。”马淑君伸了下舌头,知趣地把门关上。
马德良把上告信的内容简单地跟杜斌说了一遍。杜斌听得很认真。马德良说完,杜斌松了口气。他想还好,罪状虽然胡乱罗列了一大堆,但都是无关紧要的扑风捉影,只要稍微一调查,自会风清云朗,还他清白。其实,他最担心的,就是他与吕慧的事。他从心里怕别人告他乱搞男女关系。虽然现在这个时代,这已不算什么了不起的大事,而且杜斌丧妻未娶,吕慧年轻未嫁,如果组织上追究起来,顶多判他个不太注意影响罢了。但杜斌还是很看重自己的名誉。他也怕吕慧一个黄花闺女,还没处对象就背上生活作风方面的名声。
上告信并非都无中生有,确实也抓住了杜斌的一个问题。这是当前任何想要向上级部门伸手要钱的人或部门都无法回避的现实。那就是要请人家吃饭。杜斌气愤地说:“到省里申请资金,当然得请人家吃饭,请人家跳舞唱歌,请人家蒸桑拿浴。但那是省城呀,你随便请人家吃一点小吃,人家就给你几百万无偿资金?可能吗?要去高档酒店,要吃山珍海味,要喝洋酒。没有几千元能打通关节吗?”马德良比较镇静,他安抚杜斌说:“别激动,慢慢说,来,咱哥俩先干一杯。”马德良跟杜斌撞了下杯,先干了。他看着杜斌喝干杯子里的酒,又给杜斌倒满。
杜斌说:“你也不是外人,我干脆都告诉你吧。朝人家要这么多钱,而且那么多人排队等着要钱,人家给谁不行?光请人家吃吃喝喝,还不行。是要给关键人物送点钱的。”马德良说:“一共花了多少钱?”杜斌粗略计算了一下,说:“争取到的450万无偿资金,花了2万多块。回来就在教委报销了。”
马德良点点头,说:“不多!花这么点钱,办这么大事,还是你有能耐!”
杜斌没搭他的茬,继续说:
“这是惯例呀,这是游戏规则呀。东环市哪个部门要钱,不是这样做?”
杜斌激动不是因为上告信说他请客送礼,也不是因为说他给人家送钱。上告信说杜斌拿的这两万块钱,自己揣腰包了。马德良当然不相信,但他仍然试探着问:“这是真的吗?”杜斌非常坦诚,伸手在桌子上拍了一下,气愤地说:“他们放屁,我是报销了两万多块钱,但我都花出去了。我也跟市委赵书记请示过。市里哪个部门向上面要钱,不这么做?就伸着两个空爪子,空手套白狼啊?谁会搭理你呀。”
马德良像鹰一样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杜斌的眼睛,足足盯了一分钟,说:“那上面,可告你揣个人腰包了。”
杜斌也盯着他的眼睛,坚定地说:
“我敢保证,一分一厘也没揣我的腰包。我以我的母亲做保证!”
马德良就笑了,杜斌也被自己的誓言弄笑了。他想,怎么拿母亲做保证呢?母亲早已不在了。就是保证了,又有什么用呢?但他马上就知道,其实,虽然他从小就失去了母亲,虽然母亲在他坎坷的人生历程中只占有那么一瞬间,但潜意识里,母亲仍然是他心目中最为神圣的!
陆
一天上午,赵自忠给杜斌打来电话,说:“金凤玉要开学了,你赞助的钱能否到位?她就指望这些钱上大学。”
这些日子闹心的事太多了,杜斌竟然忘记了这件事。他以为交代给吴宇了,吴宇早就办妥了呢。现在,老师打来电话追问,好像他是个随便答应别人,随便向人许诺的骗子似的。杜斌感到非常抱歉,他说:“对不起,赵老师,我这段日子太忙了,把这事给忘了。”
赵自忠倒很理解杜斌,也许,他隐隐约约地听说了,教育局有人在四处撒上告信,诬蔑杜斌。他说:“没啥,我知道你这些天在跟俞思卿他们对着干,反对他们卖学校建宿舍楼。也知道有些人在往你脸上抹灰。但你不要怕,千万要挺住!教师都支持你!”
杜斌心里涌上了一股暖流,这是他这些日子以来,听到的最温暖、最理解、最支持的话语。他本不是个容易激动的人,但他还是在电话里哽咽了一下,说:“谢谢你,赵老师。只要你们这些基层教师能理解我,我就是受再大的委屈,也值!”
杜斌把吴宇叫来,他没批评吴宇办事不利。他知道,吴宇是刘玉林网上的人。但凡什么事,吴宇肯定要偏向刘玉林和俞思卿一方。杜斌只让吴宇找进修校长,去取出一万块钱。吴宇还算识趣,不一会儿将钱取了回来,交给了杜斌。他并不想走开,似乎想从杜斌这里知道这一万块钱的具体用途。杜斌看透了,说:“你给俞思卿挂电话,我请他一起下乡,去三和乡看望受资助的贫困大学生。”杜斌想,让你们去受些教育吧。又吩咐吴宇:“通知电视台和报社,就说我要下去看望贫困大学生。”
杜斌本不是个喜欢张扬和铺排的人,以前下乡或去下面基层学校视察工作,吴宇总是弄得动静很大,教育局和电台、电视台、报社等一大群人跟着转。杜斌以为,那么多人前呼后拥,大有虚张声势之嫌疑,反而离百姓远。反而听不到下面真正的声音。为此,他还批评过吴宇。可他今天这是怎么了?这跟他平时的作风不着边际呀。其实,杜斌这样做,有他的目的。他知道他现在的处境很微妙,教育局大部分人骂他、告他,市长刘玉林肯定对他也不满意。他现在惟一的安慰就是全市的教师支持他。但他势单力薄,他已感受到了来自各方面的压力和阻碍。一股足以致他于死地的暗流,正在悄悄地淹没他,试图使他遭受没顶之灾。因此,他要趁救助上不起大学的大学生这件被老百姓和教师们拥护的事,扩大自己的影响力,争取社会、教师和家长的支持。
杜斌惊奇的发现,在没来东环市以前,他没这么多弯弯心思,更不去研究什么谋略,但是现实教育了他,使他的心智大大地进步了。
电视台和报社对这类事件最感兴趣,很快,他们就派得力记者来到吴宇办公室等候一起出发。大约半个小时后,俞思卿和吕慧来到杜斌办公室。杜斌简单交代了此行的目的,又对吴宇说:“你好好观察金凤玉家的贫困程度,回来写个通讯报道,往省报投稿。”
金凤玉一家三口住在别人家房子里,这个草房比赵自忠原来住的那间还要破旧,几乎就要倒塌了。她弟弟脸色苍白,嘴唇黑紫,极度虚弱地躺在炕上。她母亲瘦小、干巴,一看就是日夜操劳又长期缺乏营养的那种乡村妇女。屋里连一样象样的家具都没有,更不要说电视之类的奢侈物了。杜斌心情沉重地掀开锅盖,铁锅里的帘子上,两个剩下的玉米面掺着野菜做的窝头,不仅让杜斌潸然泪下。
电视台记者准确地抓住了这个难得的镜头。杜斌从兜里掏出1万块钱,递给金凤玉说:“本来,这一万块钱,是给你做学费和买生活用品的,这是我省城一个私营企业朋友赞助的,你现在用5千块交学费,至于生活用品,你就去他的企业打工自己挣吧。回头我跟他打声招呼。剩下的这5千块,给你弟弟治病用。”
金凤玉接过1万块钱,和他母亲一起感动得泪流满面。
杜斌打开钱夹,把里面所有的钱都掏了出来。1230元,他把钱递给金凤玉,说:“只有这么多,你拿去,给你弟弟治病。”金凤玉说什么不接,一边往回推,一边流眼泪。
杜斌说:“收下,这是我的稿费,干净!”
金凤玉接过钱。她母亲突然就给杜斌跪下了,“嗷嗷”大哭起来。金凤玉见母亲跪下了,也“噗嗵”一声跪下。杜斌见状,慌忙弯腰去拽她们母女,说:
“起来,起来!金凤玉,你这是干什么?再大的困难我们一起克服,但你不能屈服,更不能随便给人下跪!”
金凤玉抬起泪眼,无限感激地瞅了杜斌一眼,拽起了她母亲。
吕慧的眼泪早就流了出来,她掏出钱夹,掏出500块钱,塞给了金凤玉。俞思卿见状,也掏了500块钱。
所有来的人,都掏了腰包。赵自忠红着眼圈对金凤玉说:“孩子,把这些好人的名字记下来,要永远地记在心中。”金凤玉找出纸和笔,记下了每个人的名字,还有他们捐献的4750块钱。
杜斌受不了这个刺激,对俞思卿说:“走吧。”
金凤玉母亲想表达对这些人的感激,但家里实在太穷了,没什么好送的。她想起朝鲜族人特有的辣椒酱,她把酱缸搬出来,全都送给了杜斌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