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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爱沦沉 2007-10-10 04:46 PM

[长篇连载]牛比岁月(作者:金满)强烈推荐,男人看的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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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比岁月》(长篇连载,据真人真事改编)


赵德民被两支滑弹枪顶住后脑勺的瞬间,冰冷的枪管让他打了一个冷战。漂亮的服务员在吧台低头耳语,舞台上的对着麦克风吼得像头叫驴。没有人注意到他,一个纵横江湖二十余年的老大就要死去。赵德民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人的样子,他还没来得整理出谁更值得他留恋,就听见枪声响起,脑袋里闪过一片白光。赵德民在一个和平时没什么区别的夜晚,被俩名神秘枪手打飞了半边脑袋,结束了他叱咤风云的一生。
  
  冷军骑辆二八永久自行车从街头呼啸而过,前杠上坐着骆子建,后座带着张杰。他们刚从学校翻墙出来的,已经连着一个星期早退,赶到七中门口等钟饶红放学。
  
  隔了几十米冷军就看见赵德民一伙人或站或蹲地聚集在石桥头。赵德民披一件军呢大衣,内穿雪白的的确良白衬衫,肥大的公安蓝裤子被一根牛皮带扎紧,三节头皮鞋擦得锃亮。当时这样的穿着是非常时髦且牛比的,赵德民本就长得白净挺拔,现在立在桥头更显得异常英俊。过路的姑娘都飞快地瞟他一眼,赵德民对这样的效果很满意。
  
  冷军骑的太快,已经来不及躲避。他都能想象现在捏下车闸,刹车皮和钢圈会摩擦出会多么尖利的声音。他低下头狠踏几脚,希望赵德民一伙人没注意到他们的经过。
  
  一根绳子甩进了飞转的车轮里面,自行车上的三个人摔了出去。冷军没来得及将肥大军裤里藏着的三八刺拔出来,已经被扑上来的几条大汉拧住双手拖到桥洞下,被拖下来的还有骆子建和张杰。冷军他们还在读中学,对赵德民这些二十多岁的成人来说,他们都还是些半大孩子。

  
  三个孩子拧巴着脑袋看着赵德民。赵德民笑笑,突然几个耳光抽在他们脸上,赵德民很不喜欢冷军瞪着他的眼光,这个瘦弱孩子的眼里透着冷漠和杀气。
  
  “你和钟饶红好?”满脸青春豆的赖蛤蟆用发黄的牙齿咬着烟屁股,贴着冷军的脸问。
  
  冷军被他嘴里喷出的臭气熏得一阵干呕。赵德民早就派人传话给他,说他兄弟赖蛤蟆看上了钟绕红,让冷军识相点。
  
  “我跟你娘好!”冷军一阵挣扎,没能挣脱。
  
  赵德民靠在桥墩上,叼着烟,冷笑看着赖蛤蟆。
  
  赖蛤蟆脸一红,冲着冷军的脸连挥几拳,不能躲避的冷军顿时鼻血长流,眼眶乌黑。
  
  “娘!你牛比我们单挑!”冷军像只被丢上岸的生猛海鲜,扭动弹跳着,试图挣开条扭着他的粗壮胳膊。
  
  “你妈比,我让你嘴老!”赖蛤蟆作势找地上的砖头。“当啷!”一把雪亮的西瓜刀甩到他的面前,赖蛤蟆抬头望去,赵德民斜着眼看着他。
  
  赖蛤蟆强忍着不让手抖动,拾起了一尺半长的西瓜刀,他不知道赵德民什么意思,心里骂了句:“!不会是让我捅了这生蛋子吧?”
  赖蛤蟆手提西瓜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如果今天他怂了,以后在圈子里更是抬不起头来。他心一横,喊一声:“按住他的脚!老子挑了他脚筋!“
  
  几条大汉一使劲,把冷军按在地上,冷军的脸贴在冰冷的地上,心想完了,今天要栽这了,以后要当残疾人。
  
  赵德民蹲在冷军面前,问:“你服不服?”
  
  “我服你妈!今天要不你们把我弄死在这里,让我留了一口气,以后我弄死你们!”
  
  赵德民的三节头皮鞋落在冷军肚子上,这种皮鞋鞋头都特别硬,踢人非常有劲。冷军闷哼一声蜷起了身子。赖蛤蟆按住冷军脚脖子就要往下割,赵德民伸手握住刀把,伸手示意放开他们。
  
  “要不要跟我?”赵德民问满脸是血的冷军。
  
  “我从不喊人老大。”冷军摸一把脸上的血,神情还是那么冷漠。
  
  赵德民突然有点欣赏这个嘴圈刚长茸毛的半大小孩,他觉得这小子很像五年前的他,就像是一条饥肠辘辘地走在冰天雪地里的孤狼。他如果知道冷军以后会成为本市令人胆寒的老大,不知道还会不会放过他。
  
  赵德民拍拍冷军的肩膀,往他衣服上兜里插进几张钱,点根烟,晃着身子走出桥洞。
  
  “谁欺负你以后说我名字。”赵德民站在桥头对冷军说。
  
  冷军用河水冲掉嵌进手臂伤口里的砂,洗干净脸上的血,回头看张杰和骆子建耷拉着头靠在桥墩上。
  
  “来根烟。”冷军对俩人说。
  
  冷军和张杰坐在河边抽烟,骆子建不会抽烟,出桥洞把绞断了几根钢丝的自行车扛了下来。
  
  “军哥你说吧,我们要怎么报仇!”骆子建边修正歪掉的自行车龙头边说。
  
  冷军看着河对面的荒草枯树没有说话。
  
  “我们找谭斌帮忙。”张杰说。

68168 2007-10-10 04:46 PM

  
  “找人干什么?要打也自己上!”冷军斜一眼张杰。
  
  “子建,这几天你去找几把刀来。”冷军想起裤子里的军刺被赖蛤蟆搜走了。
钟绕红看见马路对面的冷军三个人,侧头对身边的女伴说:“我有点事,你们先走。”
  
  女伴看着马路对面的冷军说:“就是他吧,挺帅的啊。”
  
  钟饶红跑过马路,冷军双手插在裤兜里,靠在树干上阴着脸。
  
  “打架了?”钟饶红看见了冷军脸上的淤青。
  
  张杰刚张嘴,冷军瞪他一眼,他讪讪地转过头去,看学校门口出来的女生。骆子建蹲在马路牙子上看一群蚂蚁。
  
  冷军插着兜往前走,张杰和骆子建一左一右地跟着,钟饶红拉开他们几米走在后面。大街上的自行车铺天盖地,人们穿着藏蓝色或灰色的衣服汇集成人流,你分不出他们,也分不出自己。血红的夕阳照着这座城市,拉长了几个年轻的身影。一些故事正在结束,一些故事正在开始。一些人正在老去,而另一些人,荷尔蒙和热血慢慢升温,他们正在长大。
  
  那时候街上的饭馆很少,偶尔有几家也是国营的,没有粮票还不卖饭给你。冷军领着他们进到一家小店里坐下,要了馄饨和煎饺。小店油腻肮脏,几个人还是吃得很香,额头沁出了细小的汗珠。从小店里出来,几个人跟着冷军漫无目的地游荡到河边,在河堤上坐了下来。
  
  “我爸妈知道我们的事了。”河水折射的灯火映照着钟饶红好看的脸。“他们问我你家的情况。”
  
  冷军将一块石头用力地掷向宽阔的河面,没有说话。张杰和骆子建在不远处嬉闹扭打,夹钱包骆子建只能帮张杰放风,可要是比打架摔跤,骆子建一只手就能把他摔个狗啃屎。骆子建的爷爷据说是一个还俗的和尚,有一身武艺,可没人见过这个和蔼清癯的老人和谁动过手。骆子建知道,他懂事起就被爷爷逼着压腿站桩,在被领着找一个老和尚相过面后,他爷爷就不怎么教他功夫了。老和尚说骆子建是“天煞孤星命相”,长大以后不是个善茬。
  
  “赖蛤蟆是不是还缠着你?”
  “我和他说过很多次了,说你是我男朋友,可他还老跑学校来找我。”
  
  冷军使劲喷出一口烟,清冷的单眼皮里掠过寒光。
  
  那天晚上冷军头一次搂了钟饶红,那也是他此生第一次如此近地接触一个异性。钟饶红靠在他肩上说:“我喜欢你。”发丝摩擦着冷军的耳垂和瘦削的脸颊,冷军的听见自己的心突突地跳,手心里都是汗。
  
  看着钟饶红掂着脚走进了黑乎乎的老屋,冷军几个人转身沿着亮着昏黄路灯的老街往回走。风吹打电线杆上松动锌皮灯罩,咣当!咣当!的声音在沉默老街的黑夜里传出去很远。
  
  “我不想念书了。”
  
  “你不念我也不念了。念书有个球用!我就不是那块料。”张杰接在冷军后头说。
  
  冷军看一眼骆子建。骆子建和他们俩不一样,他虽然也和他们一样逃学旷课,可每次考试他都能考得很好。老师讨厌甚至有点恨冷军和张杰,可他们喜欢骆子建,他们觉得骆子建是被冷军和张杰带坏的。
  
  “我无所谓。”骆子建双手插兜,面无表情。
  
  骆子建是外地转学来的,学校几个愣头青曾在路上堵他,翻他的兜,结果几个人被一个瘦弱的少年揍得鼻青脸肿。第二天被揍的人纠集了七八个社会上的小青年在学校门口等他。冷军和张杰正好路过,看见被打的满头是血的骆子建没有一句讨饶声,冷军摸出明晃晃的军刺,上去顶在领头青年的脖子上。从那以后,骆子建和冷军张杰就走到了一起。
  
  三个人敲开修老张家的门,取回修好的自行车往学校骑去。冷军顺手带走了老张工具箱里的大号螺丝刀和一根锯条。三个人绕过学校传达室翻墙进去,穿过操场,站在操场中心主席台的旗杆下边。
  
  冷军和骆子建轮流用一根小锯条开始锯旗杆,张杰在边上闲着无聊就把国旗降下来擦皮鞋,擦完了自己的就去擦冷军和骆子建的布鞋。
  
  冷军一脚踹在张杰屁股上,低沉地笑骂一句:“滚!”
  
  张杰掏出锋利的单面刀片开始在国旗上绞来绞去。张杰也许会忘记带书包,但他身上永远会带着刀片,是十分有敬业精神的小贼,也是冷军和骆子建的取款机。他在冷军和骆子建面前吹嘘,说他在本市的偷包水平绝对进了前三名,还说要教他俩这门手艺。冷军骆子建非常不屑这种小蟊贼伎俩,顶多张杰偷包的时候,他们帮着把个风,传个手。万一有那不长眼的死揪着失手的张杰不放,俩人就上去一通吓唬,把钱还给对方了事。再有脑袋不转筋的,要扭张杰去派出所,冷军凶悍的一面暴露无遗,一把军刺顶上对方屁股。在冷军暴戾的眼神下,张杰的蟊贼事业一帆风顺,至今没有在派出所留下过案底。
  
  张杰开始是胡乱绞手中的国旗,绞了几下展开来看,突然嘿嘿一乐,来了灵感。第二天全校师生有幸见识了短裤叉形状的鲜红国旗,在晨风中舒展漫卷。几个老师过去想把裤衩国旗降下来,刚扯到一半,十几米高的旗杆嘎吱一声轰然倒地。旗杆底部已经被锯去一大半。
  
  没几天冷军三人就被带到了校长办公室,张杰在外面已经吹嘘了他的伟大行为艺术。
  
  “你知道你们这是什么行为?”老校长啐着嘴里的茶叶埂子问他们三个。
  
  冷军抖着腿望着围在外面指指点点的师生。
  “同学,你们这是反党,反革命行为你们知道吗?要放在四人帮年代你们是要坐牢的!”
  
  看见张杰小脸变得煞白,校长满意地沿着大保温杯杯沿滋溜溜地吸了一口滚烫的茶水。
  
  “你们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了吗?”
  
  冷军笑着问:“校长,那些年你当过红卫兵吗?”
  
  校长狐疑地瞟了冷军一眼,说:“我不但当过,还是红卫队队长,像你这样不老实的,我还整死过几个!”
  
  冷军叹口气:“我意识不到自己的错误,你他妈开除我吧!”
  
  冷军被开除了,骆子建和张杰因为拒不认错也被开除了。冷军把黄帆布书包的书全倒进了粪坑,他本来是想连书包一起丢进去的,想想还是留下了书包。回家后他老子用牛皮带抽得他后背一片血肉模糊,他愣是没吭一声。张杰父母离异是跟着奶奶过的,瘪着嘴的奶奶也只有由他去了。骆子建的父母是俩个怯弱本分的工人,见街上有人吵架都要拐个大弯走。冷军后来一直不明白这样的俩个人,怎么能制造出骆子建这样凶狠勇猛的品种。他们知道骆子建被开除了,相顾无言,幽幽地叹一口气:“孩子,你也长大了,以后路要怎么走,全看你自己了。”骆子建鼻子一酸,别过头去。我觉得父母抚养了他和三个姐姐,很不容易。

macheel 2007-10-10 04:46 PM

  
  从小老师和大人就教导我们,做人应该有理想。哪怕你不知道理想是什么东西,也要捏着小拳头替自己想一个豪迈的理想。冷军现在也有个理想,他决定将混混事业进行到底,当一个比赵德民还牛比的老大。
  
  《东邪西毒》里欧阳峰说:“这四十多年来,总有些事你不愿再提,或是有些人你不想再见,有的人曾经对不起你……。”冷军三人被学校开除后干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挨个找曾经想揍而没能揍成的人。张杰还一本正经地用狗爬式书法写了张黑名单交给冷军,冷军说:“这狗头军师水平太臭。”
  
  杨家三兄弟在同一所学校读书,也许是收音机里的《杨家将》听多了,他们便以为自己也是“杨家将”。杨家三兄弟堵住骆子建翻兜的那年,骆子建五年级,他们初三(老大、老二频繁留级,最后三兄弟同班),冷军几个高二被开除,这三兄弟居然还在读高三。三兄弟发育得牛高马大,青春豆闪闪发光,学校一帮小混混效命麾下。冷军三个在校门口堵住他们的时候,张杰感觉堵住了三座黑塔。
  
  “操!块头真大!”张杰抬头望着三兄弟。
  “块大,挨揍挨刀的面积也大。”冷军一手插在帆布书包里,叼着根烟屁股。
  
  三兄弟感觉受到了极大的挑衅与侮辱,相扑运动员一样地扑了过去。骆子建一个扫堂腿,咕咚倒下两个,冷军摸出书包里的板砖朝两个大圆脑袋劈头两下。张杰被老三扑翻在地,眼见砂钵大的拳头扑面而来,张杰一把捏住老三的卵蛋,老三嗷地一声泄了劲。冷军冲过去迎面一脚踢翻老三,看着得意洋洋的张杰,笑骂一句:“妈比,你真行!”
  
  冷军蹲下去拍拍杨老大被开了瓢的脑袋:“你不是牛比吗?还记得我兄弟不?”冷军指指双手插兜的骆子建。满脸是血的杨老大困惑不解,他哪里知道曾经被他欺负的小牛犊们长大了,牛比了。冷军看他想不起来,响亮地抽上去一个大嘴巴:“别说我欺负你,明天下午后操场河边等你,带上一百块钱,多喊些人来。”
  
  第二天冷军三个每人脖子上挂个帆布书包,里面装块板砖,一把锃亮的菜刀。一辆自行车载着三名热血沸腾的少年,意气风发地骑到河边。
  
  河边聚集着二十多人,纱布包头的杨家三兄弟站在里面格外显眼。冷军把自行车往草地上一丢,晃着膀子往前走。张杰跟在后头有点犹豫:“军哥,行不行啊?这么多人。”骆子建一声不吭地和冷军并排朝前走。“人再多也是一帮吃草的货,一会砍人别犹豫,逮住一个往死里弄!”冷军声音冰冷,瞳孔里折射出无限的斗志和凶残的欲望。
  
  “等等!”对方人群里走出来一个年龄偏大的青年。杨家三兄弟喊来了赖蛤蟆,他们琢磨赵德民是赖蛤蟆的老大,你们几个生蛋子还不吓得尿裤子。
  
  隔着十几米冷军认出了这人是赖蛤蟆,赖蛤蟆一眼看清三个杀气腾腾的少年是冷军三人,转身就躲进了人堆里。随着赖蛤蟆喊一声:“打!”二十多人把手里的砖头往冷军几个的头上掷了过来。三人分散成扇形开始冲锋,冷军头上挨了一砖,骆子建和张杰身上各挨了一块。大部分混混都是色厉内荏,外强中干,用冷军的话说就是“纸老虎”,这些人真见了血就成了软脚虾。还有一类就是真正的亡命徒,鲜血只能将他们刺激得更兴奋,就像一头凶猛的食肉动物闻见了血腥。冷军天生就有这种睥睨群雄的亡命气质,这种气质之后让多少伪黑社会和的老大闻风丧胆、咬牙切齿。头上见血的冷军一手板砖一手菜刀,嗷嗷叫着往前。
  
  三人捏着砖头冲进了人堆,就像几头恶狼进了羊群。几个人都没来得及使用菜刀,身边的人不是惨叫着倒下就是四散溃逃。倒霉的杨家兄弟被眼睛通红的冷军三人逼在圈子中间。
  
  “跪到!”冷军眼珠向上看着杨家的三头狗熊。三兄弟犹豫地看着四周躺地下的残兵败将。冷军唰地抽出菜刀,三兄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冷军手持菜刀冲上去拔腿狂踢,表情疯狂狰狞,三兄弟抱着头满地打滚。
  
  “服不服!你妈比你服不服!”满头是血的冷军揪住杨老大的头发,菜刀架在他脖子上,通红的眼睛凶光灼灼,浑身杀气腾腾。那一刻连站在旁边的张杰都一阵胆寒,心想:“妈比的,我还好不是冷军的敌人,这货太可怕了。”
  
  杨家三兄弟尿都快吓了出来,不但彻头彻尾服了,前前后后还拿了一千块钱给冷军。
  
  职业混混冷军第二个收拾的是他的体育老师,也是他那个成天泪光闪动的女同桌的体育老师。那家伙长手长脚,和北京猿人有的一比,结饼的头发下盖着一张猥琐的脸。每次上完体育课,女同桌就嘤嘤地哭,冷军不堪其扰,经常给她一拳、踹她一脚。因为女同桌从没向老师报告,冷军对她有了几分好感。一次体育课上,冷军终于发现女同桌哭的原因,猿人般的体育老师热情地辅导女同桌的各种运动动作,一双湿滑的大手有意无意地按着女同桌青杏大小的胸部,柚子大小的屁股。12岁的冷军暴怒了,回教室抽出拖把棍走到体育老师身后,棍子砸上脑袋,棍子断了脑袋没事。那次冷军被打得很惨,锁骨断了一根,学校还给他记了个大过。为这个女同桌连续几个月带早餐给他吃。
  
  深夜三人埋伏在北京猿人要经过的一条弄堂里,张杰带了床白天挑来的被单。北京猿人骑在自行车上哼着小曲,晃进了巷子,一床被单迎头蒙上,咣当一声猿人连车带人摔倒在地。三人冲上去板砖一顿猛拍,猿人开始是嚎叫,渐渐就没了声音。张杰说:“操!不会这么不经弄吧。”冷军举起沉重的男式自行车对准一摊死肉使劲地砸了下去。三人只听见几声清脆的骨折声,冷军举起自行车还要砸,张杰冲上去抱着他:“军哥!再砸就死球了!走吧!”
  
  后来听说那体育老师住了大半年医院,出来后一直杵个拐棍,颅骨里打了钢片,粘呼呼的头发一下白了大半。因为没有看见作案人,公安局查了一段时间也就没有了后文。
  
  那段时间冷军三人风起云涌,一气扫荡了市区一大半的学校,多少孩子视敢打敢冲的冷军为偶像,多少女生梦想被冷军看上。

cocopeng 2007-10-10 04:46 PM

  
  “你不是要挑我脚筋吗?”
  
  还没等冷军按他的脚,赖蛤蟆扑通就跪了下来:“我再也不去找钟饶红了,军哥,你大人不计小人过,饶了我吧!”
  
  张杰从后头一脚把赖蛤蟆踹倒在地:“以后再看见你去找钟饶红,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赖蛤蟆包着满头白纱布去找赵德民,带着哭腔说了被修理的经过,隐瞒了下跪讨饶的那一段。赵德民转身给他一个大嘴巴。
  
  “你妈比,别人有对象的女人你天天往前凑,骚得不行了自己找根电线杆子蹭去!”
  
  “德民哥,他们打我不要紧啊,可他们连你也不放在眼里,让谭斌他们知道了还不笑话咱们。”
  
  本来赵德民是要找冷军的,可谭斌、谭武俩兄弟最近和他斗的厉害。赵德民一伙主要在南城一带活动,谭斌、谭武俩兄弟在北城横行,火车站刚好在南北中间,谁也不愿意放弃火车站这样的肥肉。那时候道上混的分几种,偷皮夹子拎包的是一种,赵德民、谭斌、谭武这样的属于打手型的,打手型的对小偷不屑一顾。可出来混总是要花钱,如果不偷那只能去抢。抢劫比偷窃的定性差好几个级别,情节恶劣一点赶巧又严打整顿,抢劫的很可能就要被打了靶。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他们都不会走抢劫这条来钱路子。平时兜里缺钱花了,就带几个人到处转悠,看见小偷小摸的,招手让他过来,有钱给钱没钱挨巴掌。
  
  火车站的人南来北往,财源滚滚,这边的贼头是黑皮。除非是特别肥的羊,黑皮会自己出手,一般情况下黑皮只在火车站逛逛,协调手下的小偷分工,晚上分配贼赃。本来几帮人相安无事,不管是赵德民还是谭斌,只要在火车站出现,黑皮都屁颠屁颠地跟上去敬烟烧香。他很清楚不打点的后果,毕竟不是一路人,黑皮总觉得动刀动枪的事情太没技术含量。吃哪行饭说哪行话,刀头舔血的打手吃的就是他们这一行,所以黑皮也没有觉得太委屈。以前赵德民和谭斌也守规矩,每月来的次数都在黑皮的承受范围以内。谁都得混下去,逼得没活路了,兔子也会咬人。火车站几次来了几群外地人踩黑皮的地盘,赵德民和谭斌也算仗义,带一群面笨心黑的手下,趁他们晚上聚集分赃的时候一锅给端了,打的外地贼帮哭爹喊娘,连夜被押上火车走人。这样弄了几次,黑皮在火车站的地盘也就稳固了下来。
  
  谭斌一帮人开始踩线,近期频繁地出现在火车站和其他小偷出没的场所,并放出话来——要想他们少来几次也可以,以后分给赵德民的那份都要孝敬了他。黑皮私底下找过赵德民几次,希望赵德民和谭斌谈谈,这样下去他也难做。
  
  赵德民很清楚,谭斌是属于面糙心细的那种,之前的平衡是因为双方实力相当,大家都有所顾忌。最近谭斌的一反常态并不是他疯了,是因为有了靠山。市刑警队副队长付国强经媒人介绍和谭斌的妹妹谭苹处了对象,谭苹不但长得秀丽端庄,还是个大学生,那年月考上大学就像中举一样,是非常希罕的。同样的爹妈,同样的生长环境,却生成了反差巨大的兄妹。上个月付国强和谭苹已经登记结婚,酒席也办了。不管付国强有没有明示暗示会帮谭斌,自从和谭斌妹妹结婚以后,赵德民这边的兄弟被批捕了好几个,谭斌那边倒一点事没有。
  
  那年月贼和兵分得还是比较清,不像现在,公安就是穿着制服的土匪。刑警队副队长成了谭斌的妹夫,赵德民上边却没有人罩着,可赵德民还是在琢磨怎么对付谭斌。有付国强这尊佛在那摆着,只要和谭斌的对抗一见血,赵德民肯定要吃亏。
  
  赵德民开始观察付国强的行踪,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也不相信任何人,跟踪付国强的事要被人点了水,他牢饭就吃定了。
  
  付国强的生活很有规律,除了每周二下午三点到五点之间有点异常,其他时候准点上班、按时回家,你怎么看他都是个好警察,好丈夫。连着三个星期二下午三点,付国强都走到一条小巷的门前,看看左右,推门进去。两个小时后出来,脸色有点潮红。赵德民在第三次守候的时候,看见门口闪出一张女人的脸,赵德民笑了,他知道谭斌的保护伞将不复存在。
  
  门口的那个女人叫尹丽,几年前和还是小片警的付国强处过对象,不知道什么原因,俩人没有结婚。尹丽后来嫁给了一个司机,结婚没几个月司机车祸死了,尹丽也一直没有再婚。
  
  赵德民胸有成竹,带人去尹丽家的头一天,他看着尹丽锁门出去,翻墙进去,在垃圾篓里翻到了用过的避孕套,在枕头上有男人的短发。走前他带走了门顶上的钥匙,那时候经常有人会在门顶放一把备用钥匙。
  
  当闪光灯在房间亮过的瞬间,付国强翻身,抽枪,瞄准,一套动作干净利索,哪怕他是从一个女人的肚皮上翻起,哪怕他还是赤身裸体,这确实是名机敏如豹的刑警。衬衣雪白的赵德民带着微笑看着付国强,一支乌黑的五四式手枪紧紧握在付国强手里,机头大张。尹丽尖叫一声后的房间格外安静,空气凝重。
  
  付国强是个聪明人,他瞬间明白了发生了什么事。赵德民赤手空拳,略带嘲笑地看着他,旁边一个微微战抖的小青年拿着个相机。
  
  “底片给我,我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你可以开枪,不过你要好好想想怎么解释你在这里打死了我,而且院子外面还来了几个客人,他们很喜欢讲故事。这么精彩的事情,明天一定满城轰动。”
  “说你的目的。”
  “我很喜欢干脆的人,我的要求很简单,不要再帮谭斌搞我。”赵德民给自己点一根烟。
  “你犯了事我一样会抓你。”
  “我知道你是个好警察,你是故意帮谭斌搞我,还是做好自己本份,我会分得很清楚。”
  “我怎么相信你以后不会威胁我。”
  “你没有其他选择,只有相信我。”
  
  从尹丽家出来以后,赵德民带着受了惊吓的小兄弟上澡堂子泡了个澡,澡塘出来后领他们找了个只收外汇券的大馆子喝酒,坐的还是单间雅座。
  
  “今天的事,只要我没死,谁透露出去一个字,我弄死他全家。” 赵德民眼神阴冷,喝酒的几个人头皮一阵发麻。他们感觉到,一场血肉横飞的厮杀就要在这座城市上演。


谭武是在舞厅散场回来的路上被抓住的,那是条行人稀少,树荫浓密的背街。他弟弟谭斌最近已经叮嘱他小心点,不要一个人落单外出。谭武搞女人的时候不喜欢别人跟着他,他在这家舞厅看中了一个风骚圆润的女人,原以为今晚可以把她带走,所以提早就喊跟着他的一帮兄弟先回去,结果看似风骚的女人居然拒绝和他一起回家。谭武扯着她的头发狠扇了几记耳光。在谭武一个人晃荡着往家走的路上,他没注意到几个黑影在一路尾随。
  
  谭武被麻袋罩头,拖进了背街边上废弃的球场。麻袋被扯开,谭武看见坐在观众席水泥预制板上的人,长发批面,表情似笑非笑的赵德民。一顿拳打脚踢后,赵德民从观众席上走下来。
  从军呢大衣里抽出的短刀寒光凛冽。谭武没有求饶,一旦做了软蛋,他和谭斌以后再不用在社会上混了。
  
  几个人把谭武的手摁在地上,手指张开,赵德民把刀按在三个手指上面,看着谭武,慢慢用力,手指陷进了泥土,手指没有断。汗水湿透了谭武的衣服。
  
  “像个爷们。”赵德民看着没有喊叫的谭武露出邪恶的笑容,惨白的月光将赵德民的牙齿映得雪亮。
  
  一根水泥管垫在没有切断的三根手指下面。刀光一闪,一声惨叫。赵德民用脚拨弄着地上三根青灰色的断指,面无表情:“告诉谭斌,如果他想玩,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几个月里,赵德民团伙和谭斌团伙摩擦不断,互相攻击,道上一时鸡飞狗跳,人人自危。往常三五成群呼啸街头的混混,很长一段时间里见不到踪影。良善百姓们还以为上边又在搞什么严打整顿,流氓们都躲起来了。

mildyoyo 2007-10-10 04:46 PM

  
  冷军、骆子建、张杰三人聚在一家国营冷饮厅的桌子前。桌上一杯冰绿豆,两杯杯水,三碟双色冰球。杯子上凝结的水珠慢慢地往下滑。最近街上的小偷少了很多,被开除的冷军三人每日在街上转悠,张杰偷了不少钱包。张杰给每人买了两件的确良白衬衣,两套公安蓝布裤,一双三节头皮鞋。三个半大小孩看起来精神抖擞,满面张狂。冷军不喜欢夏天,没有军装和军大衣的遮掩,军刺就不大好装。插在裤兜里,走起路来直手直脚,很不舒服。
  
  “军哥,跟谭斌的麻蛋昨天找过我。”张杰用勺子掏着杯底的绿豆说。
  “找你麻烦?”
  “他喊我们跟谭斌。”
  “叫他滚蛋!”
  “谭斌最近要和赵德民火并,赵德民欺负过咱,要不要去帮谭斌?”
  “帮个几巴,蛤蟆也被我们拍了,这件事到此为止。”
  “你问问时间地点,我们去看看。”骆子建有点兴奋。
  
  8月16日那天,冷军三人趴在地区医院三楼的一个窗户前,那里看家属区的大操场非常清楚。楼的另一边可以跳上石棉瓦的棚顶,冷军甚至让三个人从三楼往棚顶跑过一次。他很清楚,上百人的械斗,会引来全城的公安,他们必须找到退路离开现场。
  
  四辆解放大卡车开进家属区,从车上跳下来的两帮人面目凶狠,手拿铁棍、鱼叉、剁骨刀、军刺、藏刀、西瓜刀、杀猪刀、大刀片子……武器品种名目繁多,不知道当初民间起义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装备。还是上班时间,医院老弱病残的家属们见这架势,一时噤若寒蝉、关门掩户。
  
  两帮人分立球场两边,俩个人从两边上前,身形挺拔的是赵德民,五短三粗的是谭斌。俩人没说上几句,谭斌烟头一甩,身后的人呐喊着就往前冲。左手一直插在肥大军裤里的赵德民突然出手,左手轻轻在谭斌头前做了个动作,一声清脆的声音震惊了这座城市。这就是有名的“8.16”枪击案,也是“8.16”大型流氓团伙火并案。
  
  “操!五连发小口径!”躲在三楼观看的冷军不禁惊呼,只有这种比赛用枪才会发出如此清脆好听的声音。那年月拿刀捅人司空见惯,可能弄到枪的几乎没有。赵德民是这座城市开枪火并的第一人。
  
  一发子弹从谭斌前额穿过,后脑穿出。他身后的人听见一声枪响全部愣住,然后看见鲜血从老大的后脑勺喷涌而出。赵德民那边的人愣了几秒后回过神来,手挥凶器,嗷嗷地往前冲,谭斌那帮的六七十人溃散四逃。至此谭斌团伙灰飞烟灭,谭武残了三个手指缩头度日。
  
  地区医院门口一条道路一面临河,一面靠山,全城警笛长鸣,公安很快封锁了道路两端,两帮人四散奔逃。冷军三人正准备从石棉瓦棚顶离开的时候,听见急促的脚步声不禁回头。赵德民从走廊另一头向他们跑来,长发飘飘,雪白的衬衣上点点殷红。
  
  冷军带着赵德民跳上棚顶,滑下铁管,翻过医院后围墙,爬上树木葱茏的后山。在山的另一面四人停住脚步。
  
  “兄弟,我欠你们的,就不说谢了。”赵德民把枪插进口袋,拍拍冷军的肩膀。
  
  冷军脱下自己的衬衣,示意张杰把所有的钱都拿出来,递给赵德民。赵德民没有推辞,接过钱感激地看他们一眼,转身消失在丛林中。
  
  “8.16”大案以二死十六伤告终,死者一个是谭斌,一个是谭斌的小弟;谭斌被小口径子弹近距离射击,当即死亡,另一个是被鱼叉插穿咽喉而死,据说是他自己扶着鱼叉跑到急救室门口才倒地,抢救无效死亡。冷军说这就是他们选在医院附近火并的原因。
  
  流氓团伙头目、杀人嫌疑犯赵德民在逃,其他罪犯有被打靶,有判几种有期徒刑。前辈们逃的逃、死的死、关的关,血液沸腾的后辈们摩拳擦掌,踌躇满志,生活好像以一副广大的面目展现在他们面前。



南城是一大片破旧衰败的瓦房,其中的一间,就是钟饶红的家,去她家要穿过很多条样子差不多的弄堂。冷军就走在这样的一条弄堂里,看见冷军肯定会看见骆子建和张杰,他们几个几乎形影不离,哪怕冷军是去搞对象,三个人也会约好一起去。
  
  公厕旁边的路面黄汤流淌,坐在小马扎上剥毛豆的老人呆若木鸡,戴红箍的胖阿姨目光警惕。巷子两边挤满油毛毡和竹篾搭建的小棚,里面塞着蜂窝煤劈柴破痰盂烂罐子……新中国的朴素百姓,都有勤俭节约的美德、收集杂物的嗜好。三个人在一个小棚前停住,小棚上有几个破脸盆,五彩斑斓的太阳花和鲜红的鸡冠花,在埋着煤渣的锈脸盆里开得欣欣向荣。
  
  冷军吹了几声口哨,小棚上的绿漆窗户被推开,伸出钟饶红扎着一对羊角辫的脑袋。
  
  郊区河滩上的草地柔软细密,阳光漏过杨柳洒在光滑明净的年轻身体上。看着换了游泳衣的钟饶红,张杰使劲咽下口水,白花花的大腿刺得他头晕目眩,身体瞬间就发生了变化,于是遮遮掩掩地坐在草地上不肯起身,两片红领巾做成的游泳裤被张杰顶成一个斗篷。冷军、骆子建呼哨着冲刺几十米,纵身跳进河水,钟饶红套着游泳圈,用脚尖一点点地试探着往河深处走。冷军潜水过来,一把拽住钟饶红往下拉,钟饶红发出尖利的声音。在猛掐一阵大腿后,张杰也跳进河里,一阵狗刨,游到深水处扒住钟饶红的游泳圈。几个人使劲击水,飞溅的水花泼在几张年轻的脸上。尖叫呼喊的声音在河滩上传出很远,穿透岁月,使人怀念。
  
  几个人筋疲力尽,倒在河滩的草地上,天空有浮云缓缓移动。
  
  “你们以后最想干什么?”冷军衔着草茎望着高远蔚蓝的天空。
  
  “赚很多的钱,盖一栋老革命住的那种楼房,一楼给我奶奶住,二楼做舞厅,放个台球案子,三楼我住,搞很多女人!”张杰满脸痴相,口水都快要流出来了。
  
  骆子建想起了他老实本份的父母,想起了还和他挤在一个房间里的三个姐姐。如果可以,他也会盖一所大房子,让一家人都搬进去享福,他来养全家人。
  
  钟饶红掐住张杰的手臂使劲一拧:“你流氓啊!天天就想着搞女人,瞧你这点出息。”
  
  张杰怪叫一声,抽着冷气看着被掐红的手臂:“我是男流氓,你就是女流氓,我知道你最想干什么。”
  
  “我最想干什么?”钟饶红乜着眼问。
  
  “你最想做军哥的老婆!帮他生一窝儿子!”张杰说完窜着离开钟饶红好几米远,他有点怕这彪悍的小娘们扑上来咬他。
  
  钟饶红脸一红,瞟一眼眼神空茫的冷军,她太喜欢冷军,每次见着他,钟饶红就希望能一直这样看着他,世界上其他任何的事情都可以消褪成黑白的背景。
  
  冷军从小的梦想就是当兵,他多少次梦见自己一身军绿,手持冲锋枪在万马嘶鸣的战场飞奔,跑着跑着他就醒了。居委会前天贴出通知,满18岁的去参加体验,武装部已经开始组织募兵。冷军很想去,可他离18岁还有一年。
  
  游完泳几个人去了冷饮厂,甜冰水冷得瘆牙,顺着食管流下去,胃里一阵冰凉。冷军喊钟饶红回去拿保温瓶,那时候冰箱是首长用的,普通百姓见过的都很少。带上保温瓶去冰厂批发冰棍,装回家两天不会化。
  
  张杰正在往怀里塞不准带走的塑料杯塑料碟,大厅另一头坐着的周平和小胖看见了他们。周平比冷军大三岁,顶父亲的职,在一家大集体棉纺厂上班,没上多久就天天泡病假,然后上广州弄些走私电子表、旧牛仔裤、蛤蟆镜之类的东西回来练摊。小胖初中辍学,属于社会闲散人员,跟着周平瞎混。冷军喊他俩叫“投机倒把份子”,有时候没钱花,周平会塞几张大团结给他。谁又会知道十几年后,周平会是半黑不灰(既和黑道有瓜葛,又在做正经生意)的大款,小胖会是身家几千万的房地产公司老总。俩人坐过来,给每人丢了根“良友”。
  
  “最近‘投机倒把’发了吧?”冷军点着烟,吞个烟圈问。
  
  “嗨,别提了,挣两糟钱,还不够被人折腾的。”周平苦着张大饼脸看冷军一眼,冷军在等他继续往下说。
  
  六七十年代,你扯把葱去街上卖,都算走资本主义路线,因卖一篮鸡蛋被判刑枪毙根本不算什么新鲜事。八十年代虽说不像之前那么,可还是计划经济体制,个体户和做点小生意的被广大工人阶级和劳动人民所鄙视。本来像周平、小胖这样练摊的,虽然国家没有明文允许,可也不算违法,道上混的一般不会去敲他们。所以冷军有点奇怪。
  
  自谭斌被枪打死,赵德民外逃,这座城市的地下秩序体系轰然解体。偷包的没有地盘观念,走哪偷哪;手黑的急于出位,挥刀乱捅,见谁讹谁。一时群龙无首,礼崩乐坏,外头混的都没了分寸和规矩。街上天天警笛呼啸,拘留所看守所人满为患。
  
  城市的最北面是一大片铁路职工生活区,那时候只要是铁路上班的,找老婆比叫小姐还要容易。周平和小胖原来一直在铁路练摊,货也卖的起价。原来有道上混的人找过他们,丢块电子表塞两盒“良友”也就走了。“8.16”以后,铁路出现一伙人,一律穿由铁路制服改制过的藏青色双排扣呢子大衣,戴拆去铁路徽章的大盖帽,衣领遮面,威风凛凛,晚上在街上遇见,还以为遭遇了纳粹巡逻队。短短半年,这伙人心黑手狠,风头强劲,铁路那一片全被他们摆平,不知道是他们自己起的还是道上人起的诨号,“十三太保”的名字一时响当当地传开。开始他们只到周平摊子上拿点东西,后来就要周平交钱,估计“十三太保”内部还是混乱,今天你来明天他来,周平不堪忍受,终于拒绝了一次,结果货物全部被抢走,牙齿打落两颗。走前留下一句话:“再出现在铁路摆摊,挑掉脚筋。”
  
  这伙人冷军听过,成员骨干由铁路职工子弟构成,混杂了一些两劳释放人员,里面不乏下手凶狠之徒。骆子建又看见冷军眼里有熟悉的寒光闪过,他太了解冷军,对没有威胁的人,他客气恭敬,你愈是弱,他越是不招惹你,而一旦真正遇见狠手,冷军暴戾凶恶的性情就开始苏醒,他虽然脾气暴躁,行为偏激,但任何人都会被他骨子里透出的狠劲所震慑,也会为他对朋友的肝胆所吸引。冷军就是那种天生做江湖老大的人。
  
  冷军一直听周平说,没有说话。钟饶红抱着热水瓶来后,冷军拍拍周平肩膀,和小胖打个招呼,带着钟饶红去开票领冰棍了。从冰厂出来,冷军让钟饶红自己回去,三个人顺着街没有目的地走。
  
  “你想什么时候去?”骆子建没有看冷军。
  
  冷军觉得他和骆子建非常默契,很多事情互相不用废话,对望一眼俩人的心里雪亮。张杰就属于没脑子的那种,胆子还有点小,可张杰对他非常尊敬,哪怕自己饿着肚子,也会让冷军吃头一碗饭。冷军是谁对他好,他迟早要十倍地还给对方的主,所以他一直保护着张杰。十几年以后,冷军发觉当初的自己太幼稚,他看错了张杰,而且错得很大。

duke1234 2007-10-10 04:46 PM

  
  冷军、骆子建、张杰三人聚在一家国营冷饮厅的桌子前。桌上一杯冰绿豆,两杯杯水,三碟双色冰球。杯子上凝结的水珠慢慢地往下滑。最近街上的小偷少了很多,被开除的冷军三人每日在街上转悠,张杰偷了不少钱包。张杰给每人买了两件的确良白衬衣,两套公安蓝布裤,一双三节头皮鞋。三个半大小孩看起来精神抖擞,满面张狂。冷军不喜欢夏天,没有军装和军大衣的遮掩,军刺就不大好装。插在裤兜里,走起路来直手直脚,很不舒服。
  
  “军哥,跟谭斌的麻蛋昨天找过我。”张杰用勺子掏着杯底的绿豆说。
  “找你麻烦?”
  “他喊我们跟谭斌。”
  “叫他滚蛋!”
  “谭斌最近要和赵德民火并,赵德民欺负过咱,要不要去帮谭斌?”
  “帮个几巴,蛤蟆也被我们拍了,这件事到此为止。”
  “你问问时间地点,我们去看看。”骆子建有点兴奋。
  
  8月16日那天,冷军三人趴在地区医院三楼的一个窗户前,那里看家属区的大操场非常清楚。楼的另一边可以跳上石棉瓦的棚顶,冷军甚至让三个人从三楼往棚顶跑过一次。他很清楚,上百人的械斗,会引来全城的公安,他们必须找到退路离开现场。
  
  四辆解放大卡车开进家属区,从车上跳下来的两帮人面目凶狠,手拿铁棍、鱼叉、剁骨刀、军刺、藏刀、西瓜刀、杀猪刀、大刀片子……武器品种名目繁多,不知道当初民间起义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装备。还是上班时间,医院老弱病残的家属们见这架势,一时噤若寒蝉、关门掩户。
  
  两帮人分立球场两边,俩个人从两边上前,身形挺拔的是赵德民,五短三粗的是谭斌。俩人没说上几句,谭斌烟头一甩,身后的人呐喊着就往前冲。左手一直插在肥大军裤里的赵德民突然出手,左手轻轻在谭斌头前做了个动作,一声清脆的声音震惊了这座城市。这就是有名的“8.16”枪击案,也是“8.16”大型流氓团伙火并案。
  
  “操!五连发小口径!”躲在三楼观看的冷军不禁惊呼,只有这种比赛用枪才会发出如此清脆好听的声音。那年月拿刀捅人司空见惯,可能弄到枪的几乎没有。赵德民是这座城市开枪火并的第一人。
  
  一发子弹从谭斌前额穿过,后脑穿出。他身后的人听见一声枪响全部愣住,然后看见鲜血从老大的后脑勺喷涌而出。赵德民那边的人愣了几秒后回过神来,手挥凶器,嗷嗷地往前冲,谭斌那帮的六七十人溃散四逃。至此谭斌团伙灰飞烟灭,谭武残了三个手指缩头度日。
  
  地区医院门口一条道路一面临河,一面靠山,全城警笛长鸣,公安很快封锁了道路两端,两帮人四散奔逃。冷军三人正准备从石棉瓦棚顶离开的时候,听见急促的脚步声不禁回头。赵德民从走廊另一头向他们跑来,长发飘飘,雪白的衬衣上点点殷红。
  
  冷军带着赵德民跳上棚顶,滑下铁管,翻过医院后围墙,爬上树木葱茏的后山。在山的另一面四人停住脚步。
  
  “兄弟,我欠你们的,就不说谢了。”赵德民把枪插进口袋,拍拍冷军的肩膀。
  
  冷军脱下自己的衬衣,示意张杰把所有的钱都拿出来,递给赵德民。赵德民没有推辞,接过钱感激地看他们一眼,转身消失在丛林中。
  
  “8.16”大案以二死十六伤告终,死者一个是谭斌,一个是谭斌的小弟;谭斌被小口径子弹近距离射击,当即死亡,另一个是被鱼叉插穿咽喉而死,据说是他自己扶着鱼叉跑到急救室门口才倒地,抢救无效死亡。冷军说这就是他们选在医院附近火并的原因。
  
  流氓团伙头目、杀人嫌疑犯赵德民在逃,其他罪犯有被打靶,有判几种有期徒刑。前辈们逃的逃、死的死、关的关,血液沸腾的后辈们摩拳擦掌,踌躇满志,生活好像以一副广大的面目展现在他们面前。



南城是一大片破旧衰败的瓦房,其中的一间,就是钟饶红的家,去她家要穿过很多条样子差不多的弄堂。冷军就走在这样的一条弄堂里,看见冷军肯定会看见骆子建和张杰,他们几个几乎形影不离,哪怕冷军是去搞对象,三个人也会约好一起去。
  
  公厕旁边的路面黄汤流淌,坐在小马扎上剥毛豆的老人呆若木鸡,戴红箍的胖阿姨目光警惕。巷子两边挤满油毛毡和竹篾搭建的小棚,里面塞着蜂窝煤劈柴破痰盂烂罐子……新中国的朴素百姓,都有勤俭节约的美德、收集杂物的嗜好。三个人在一个小棚前停住,小棚上有几个破脸盆,五彩斑斓的太阳花和鲜红的鸡冠花,在埋着煤渣的锈脸盆里开得欣欣向荣。
  
  冷军吹了几声口哨,小棚上的绿漆窗户被推开,伸出钟饶红扎着一对羊角辫的脑袋。
  
  郊区河滩上的草地柔软细密,阳光漏过杨柳洒在光滑明净的年轻身体上。看着换了游泳衣的钟饶红,张杰使劲咽下口水,白花花的大腿刺得他头晕目眩,身体瞬间就发生了变化,于是遮遮掩掩地坐在草地上不肯起身,两片红领巾做成的游泳裤被张杰顶成一个斗篷。冷军、骆子建呼哨着冲刺几十米,纵身跳进河水,钟饶红套着游泳圈,用脚尖一点点地试探着往河深处走。冷军潜水过来,一把拽住钟饶红往下拉,钟饶红发出尖利的声音。在猛掐一阵大腿后,张杰也跳进河里,一阵狗刨,游到深水处扒住钟饶红的游泳圈。几个人使劲击水,飞溅的水花泼在几张年轻的脸上。尖叫呼喊的声音在河滩上传出很远,穿透岁月,使人怀念。
  
  几个人筋疲力尽,倒在河滩的草地上,天空有浮云缓缓移动。
  
  “你们以后最想干什么?”冷军衔着草茎望着高远蔚蓝的天空。
  
  “赚很多的钱,盖一栋老革命住的那种楼房,一楼给我奶奶住,二楼做舞厅,放个台球案子,三楼我住,搞很多女人!”张杰满脸痴相,口水都快要流出来了。
  
  骆子建想起了他老实本份的父母,想起了还和他挤在一个房间里的三个姐姐。如果可以,他也会盖一所大房子,让一家人都搬进去享福,他来养全家人。
  
  钟饶红掐住张杰的手臂使劲一拧:“你流氓啊!天天就想着搞女人,瞧你这点出息。”
  
  张杰怪叫一声,抽着冷气看着被掐红的手臂:“我是男流氓,你就是女流氓,我知道你最想干什么。”
  
  “我最想干什么?”钟饶红乜着眼问。
  
  “你最想做军哥的老婆!帮他生一窝儿子!”张杰说完窜着离开钟饶红好几米远,他有点怕这彪悍的小娘们扑上来咬他。
  
  钟饶红脸一红,瞟一眼眼神空茫的冷军,她太喜欢冷军,每次见着他,钟饶红就希望能一直这样看着他,世界上其他任何的事情都可以消褪成黑白的背景。
  
  冷军从小的梦想就是当兵,他多少次梦见自己一身军绿,手持冲锋枪在万马嘶鸣的战场飞奔,跑着跑着他就醒了。居委会前天贴出通知,满18岁的去参加体验,武装部已经开始组织募兵。冷军很想去,可他离18岁还有一年。
  
  游完泳几个人去了冷饮厂,甜冰水冷得瘆牙,顺着食管流下去,胃里一阵冰凉。冷军喊钟饶红回去拿保温瓶,那时候冰箱是首长用的,普通百姓见过的都很少。带上保温瓶去冰厂批发冰棍,装回家两天不会化。
  
  张杰正在往怀里塞不准带走的塑料杯塑料碟,大厅另一头坐着的周平和小胖看见了他们。周平比冷军大三岁,顶父亲的职,在一家大集体棉纺厂上班,没上多久就天天泡病假,然后上广州弄些走私电子表、旧牛仔裤、蛤蟆镜之类的东西回来练摊。小胖初中辍学,属于社会闲散人员,跟着周平瞎混。冷军喊他俩叫“投机倒把份子”,有时候没钱花,周平会塞几张大团结给他。谁又会知道十几年后,周平会是半黑不灰(既和黑道有瓜葛,又在做正经生意)的大款,小胖会是身家几千万的房地产公司老总。俩人坐过来,给每人丢了根“良友”。
  
  “最近‘投机倒把’发了吧?”冷军点着烟,吞个烟圈问。
  
  “嗨,别提了,挣两糟钱,还不够被人折腾的。”周平苦着张大饼脸看冷军一眼,冷军在等他继续往下说。
  
  六七十年代,你扯把葱去街上卖,都算走资本主义路线,因卖一篮鸡蛋被判刑枪毙根本不算什么新鲜事。八十年代虽说不像之前那么,可还是计划经济体制,个体户和做点小生意的被广大工人阶级和劳动人民所鄙视。本来像周平、小胖这样练摊的,虽然国家没有明文允许,可也不算违法,道上混的一般不会去敲他们。所以冷军有点奇怪。
  
  自谭斌被枪打死,赵德民外逃,这座城市的地下秩序体系轰然解体。偷包的没有地盘观念,走哪偷哪;手黑的急于出位,挥刀乱捅,见谁讹谁。一时群龙无首,礼崩乐坏,外头混的都没了分寸和规矩。街上天天警笛呼啸,拘留所看守所人满为患。
  
  城市的最北面是一大片铁路职工生活区,那时候只要是铁路上班的,找老婆比叫小姐还要容易。周平和小胖原来一直在铁路练摊,货也卖的起价。原来有道上混的人找过他们,丢块电子表塞两盒“良友”也就走了。“8.16”以后,铁路出现一伙人,一律穿由铁路制服改制过的藏青色双排扣呢子大衣,戴拆去铁路徽章的大盖帽,衣领遮面,威风凛凛,晚上在街上遇见,还以为遭遇了纳粹巡逻队。短短半年,这伙人心黑手狠,风头强劲,铁路那一片全被他们摆平,不知道是他们自己起的还是道上人起的诨号,“十三太保”的名字一时响当当地传开。开始他们只到周平摊子上拿点东西,后来就要周平交钱,估计“十三太保”内部还是混乱,今天你来明天他来,周平不堪忍受,终于拒绝了一次,结果货物全部被抢走,牙齿打落两颗。走前留下一句话:“再出现在铁路摆摊,挑掉脚筋。”
  
  这伙人冷军听过,成员骨干由铁路职工子弟构成,混杂了一些两劳释放人员,里面不乏下手凶狠之徒。骆子建又看见冷军眼里有熟悉的寒光闪过,他太了解冷军,对没有威胁的人,他客气恭敬,你愈是弱,他越是不招惹你,而一旦真正遇见狠手,冷军暴戾凶恶的性情就开始苏醒,他虽然脾气暴躁,行为偏激,但任何人都会被他骨子里透出的狠劲所震慑,也会为他对朋友的肝胆所吸引。冷军就是那种天生做江湖老大的人。
  
  冷军一直听周平说,没有说话。钟饶红抱着热水瓶来后,冷军拍拍周平肩膀,和小胖打个招呼,带着钟饶红去开票领冰棍了。从冰厂出来,冷军让钟饶红自己回去,三个人顺着街没有目的地走。
  
  “你想什么时候去?”骆子建没有看冷军。
  
  冷军觉得他和骆子建非常默契,很多事情互相不用废话,对望一眼俩人的心里雪亮。张杰就属于没脑子的那种,胆子还有点小,可张杰对他非常尊敬,哪怕自己饿着肚子,也会让冷军吃头一碗饭。冷军是谁对他好,他迟早要十倍地还给对方的主,所以他一直保护着张杰。十几年以后,冷军发觉当初的自己太幼稚,他看错了张杰,而且错得很大。

sanyuan521 2007-10-10 04:46 PM

  
  冷军、骆子建、张杰三人聚在一家国营冷饮厅的桌子前。桌上一杯冰绿豆,两杯杯水,三碟双色冰球。杯子上凝结的水珠慢慢地往下滑。最近街上的小偷少了很多,被开除的冷军三人每日在街上转悠,张杰偷了不少钱包。张杰给每人买了两件的确良白衬衣,两套公安蓝布裤,一双三节头皮鞋。三个半大小孩看起来精神抖擞,满面张狂。冷军不喜欢夏天,没有军装和军大衣的遮掩,军刺就不大好装。插在裤兜里,走起路来直手直脚,很不舒服。
  
  “军哥,跟谭斌的麻蛋昨天找过我。”张杰用勺子掏着杯底的绿豆说。
  “找你麻烦?”
  “他喊我们跟谭斌。”
  “叫他滚蛋!”
  “谭斌最近要和赵德民火并,赵德民欺负过咱,要不要去帮谭斌?”
  “帮个几巴,蛤蟆也被我们拍了,这件事到此为止。”
  “你问问时间地点,我们去看看。”骆子建有点兴奋。
  
  8月16日那天,冷军三人趴在地区医院三楼的一个窗户前,那里看家属区的大操场非常清楚。楼的另一边可以跳上石棉瓦的棚顶,冷军甚至让三个人从三楼往棚顶跑过一次。他很清楚,上百人的械斗,会引来全城的公安,他们必须找到退路离开现场。
  
  四辆解放大卡车开进家属区,从车上跳下来的两帮人面目凶狠,手拿铁棍、鱼叉、剁骨刀、军刺、藏刀、西瓜刀、杀猪刀、大刀片子……武器品种名目繁多,不知道当初民间起义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装备。还是上班时间,医院老弱病残的家属们见这架势,一时噤若寒蝉、关门掩户。
  
  两帮人分立球场两边,俩个人从两边上前,身形挺拔的是赵德民,五短三粗的是谭斌。俩人没说上几句,谭斌烟头一甩,身后的人呐喊着就往前冲。左手一直插在肥大军裤里的赵德民突然出手,左手轻轻在谭斌头前做了个动作,一声清脆的声音震惊了这座城市。这就是有名的“8.16”枪击案,也是“8.16”大型流氓团伙火并案。
  
  “操!五连发小口径!”躲在三楼观看的冷军不禁惊呼,只有这种比赛用枪才会发出如此清脆好听的声音。那年月拿刀捅人司空见惯,可能弄到枪的几乎没有。赵德民是这座城市开枪火并的第一人。
  
  一发子弹从谭斌前额穿过,后脑穿出。他身后的人听见一声枪响全部愣住,然后看见鲜血从老大的后脑勺喷涌而出。赵德民那边的人愣了几秒后回过神来,手挥凶器,嗷嗷地往前冲,谭斌那帮的六七十人溃散四逃。至此谭斌团伙灰飞烟灭,谭武残了三个手指缩头度日。
  
  地区医院门口一条道路一面临河,一面靠山,全城警笛长鸣,公安很快封锁了道路两端,两帮人四散奔逃。冷军三人正准备从石棉瓦棚顶离开的时候,听见急促的脚步声不禁回头。赵德民从走廊另一头向他们跑来,长发飘飘,雪白的衬衣上点点殷红。
  
  冷军带着赵德民跳上棚顶,滑下铁管,翻过医院后围墙,爬上树木葱茏的后山。在山的另一面四人停住脚步。
  
  “兄弟,我欠你们的,就不说谢了。”赵德民把枪插进口袋,拍拍冷军的肩膀。
  
  冷军脱下自己的衬衣,示意张杰把所有的钱都拿出来,递给赵德民。赵德民没有推辞,接过钱感激地看他们一眼,转身消失在丛林中。
  
  “8.16”大案以二死十六伤告终,死者一个是谭斌,一个是谭斌的小弟;谭斌被小口径子弹近距离射击,当即死亡,另一个是被鱼叉插穿咽喉而死,据说是他自己扶着鱼叉跑到急救室门口才倒地,抢救无效死亡。冷军说这就是他们选在医院附近火并的原因。
  
  流氓团伙头目、杀人嫌疑犯赵德民在逃,其他罪犯有被打靶,有判几种有期徒刑。前辈们逃的逃、死的死、关的关,血液沸腾的后辈们摩拳擦掌,踌躇满志,生活好像以一副广大的面目展现在他们面前。



南城是一大片破旧衰败的瓦房,其中的一间,就是钟饶红的家,去她家要穿过很多条样子差不多的弄堂。冷军就走在这样的一条弄堂里,看见冷军肯定会看见骆子建和张杰,他们几个几乎形影不离,哪怕冷军是去搞对象,三个人也会约好一起去。
  
  公厕旁边的路面黄汤流淌,坐在小马扎上剥毛豆的老人呆若木鸡,戴红箍的胖阿姨目光警惕。巷子两边挤满油毛毡和竹篾搭建的小棚,里面塞着蜂窝煤劈柴破痰盂烂罐子……新中国的朴素百姓,都有勤俭节约的美德、收集杂物的嗜好。三个人在一个小棚前停住,小棚上有几个破脸盆,五彩斑斓的太阳花和鲜红的鸡冠花,在埋着煤渣的锈脸盆里开得欣欣向荣。
  
  冷军吹了几声口哨,小棚上的绿漆窗户被推开,伸出钟饶红扎着一对羊角辫的脑袋。
  
  郊区河滩上的草地柔软细密,阳光漏过杨柳洒在光滑明净的年轻身体上。看着换了游泳衣的钟饶红,张杰使劲咽下口水,白花花的大腿刺得他头晕目眩,身体瞬间就发生了变化,于是遮遮掩掩地坐在草地上不肯起身,两片红领巾做成的游泳裤被张杰顶成一个斗篷。冷军、骆子建呼哨着冲刺几十米,纵身跳进河水,钟饶红套着游泳圈,用脚尖一点点地试探着往河深处走。冷军潜水过来,一把拽住钟饶红往下拉,钟饶红发出尖利的声音。在猛掐一阵大腿后,张杰也跳进河里,一阵狗刨,游到深水处扒住钟饶红的游泳圈。几个人使劲击水,飞溅的水花泼在几张年轻的脸上。尖叫呼喊的声音在河滩上传出很远,穿透岁月,使人怀念。
  
  几个人筋疲力尽,倒在河滩的草地上,天空有浮云缓缓移动。
  
  “你们以后最想干什么?”冷军衔着草茎望着高远蔚蓝的天空。
  
  “赚很多的钱,盖一栋老革命住的那种楼房,一楼给我奶奶住,二楼做舞厅,放个台球案子,三楼我住,搞很多女人!”张杰满脸痴相,口水都快要流出来了。
  
  骆子建想起了他老实本份的父母,想起了还和他挤在一个房间里的三个姐姐。如果可以,他也会盖一所大房子,让一家人都搬进去享福,他来养全家人。
  
  钟饶红掐住张杰的手臂使劲一拧:“你流氓啊!天天就想着搞女人,瞧你这点出息。”
  
  张杰怪叫一声,抽着冷气看着被掐红的手臂:“我是男流氓,你就是女流氓,我知道你最想干什么。”
  
  “我最想干什么?”钟饶红乜着眼问。
  
  “你最想做军哥的老婆!帮他生一窝儿子!”张杰说完窜着离开钟饶红好几米远,他有点怕这彪悍的小娘们扑上来咬他。
  
  钟饶红脸一红,瞟一眼眼神空茫的冷军,她太喜欢冷军,每次见着他,钟饶红就希望能一直这样看着他,世界上其他任何的事情都可以消褪成黑白的背景。
  
  冷军从小的梦想就是当兵,他多少次梦见自己一身军绿,手持冲锋枪在万马嘶鸣的战场飞奔,跑着跑着他就醒了。居委会前天贴出通知,满18岁的去参加体验,武装部已经开始组织募兵。冷军很想去,可他离18岁还有一年。
  
  游完泳几个人去了冷饮厂,甜冰水冷得瘆牙,顺着食管流下去,胃里一阵冰凉。冷军喊钟饶红回去拿保温瓶,那时候冰箱是首长用的,普通百姓见过的都很少。带上保温瓶去冰厂批发冰棍,装回家两天不会化。
  
  张杰正在往怀里塞不准带走的塑料杯塑料碟,大厅另一头坐着的周平和小胖看见了他们。周平比冷军大三岁,顶父亲的职,在一家大集体棉纺厂上班,没上多久就天天泡病假,然后上广州弄些走私电子表、旧牛仔裤、蛤蟆镜之类的东西回来练摊。小胖初中辍学,属于社会闲散人员,跟着周平瞎混。冷军喊他俩叫“投机倒把份子”,有时候没钱花,周平会塞几张大团结给他。谁又会知道十几年后,周平会是半黑不灰(既和黑道有瓜葛,又在做正经生意)的大款,小胖会是身家几千万的房地产公司老总。俩人坐过来,给每人丢了根“良友”。
  
  “最近‘投机倒把’发了吧?”冷军点着烟,吞个烟圈问。
  
  “嗨,别提了,挣两糟钱,还不够被人折腾的。”周平苦着张大饼脸看冷军一眼,冷军在等他继续往下说。
  
  六七十年代,你扯把葱去街上卖,都算走资本主义路线,因卖一篮鸡蛋被判刑枪毙根本不算什么新鲜事。八十年代虽说不像之前那么,可还是计划经济体制,个体户和做点小生意的被广大工人阶级和劳动人民所鄙视。本来像周平、小胖这样练摊的,虽然国家没有明文允许,可也不算违法,道上混的一般不会去敲他们。所以冷军有点奇怪。
  
  自谭斌被枪打死,赵德民外逃,这座城市的地下秩序体系轰然解体。偷包的没有地盘观念,走哪偷哪;手黑的急于出位,挥刀乱捅,见谁讹谁。一时群龙无首,礼崩乐坏,外头混的都没了分寸和规矩。街上天天警笛呼啸,拘留所看守所人满为患。
  
  城市的最北面是一大片铁路职工生活区,那时候只要是铁路上班的,找老婆比叫小姐还要容易。周平和小胖原来一直在铁路练摊,货也卖的起价。原来有道上混的人找过他们,丢块电子表塞两盒“良友”也就走了。“8.16”以后,铁路出现一伙人,一律穿由铁路制服改制过的藏青色双排扣呢子大衣,戴拆去铁路徽章的大盖帽,衣领遮面,威风凛凛,晚上在街上遇见,还以为遭遇了纳粹巡逻队。短短半年,这伙人心黑手狠,风头强劲,铁路那一片全被他们摆平,不知道是他们自己起的还是道上人起的诨号,“十三太保”的名字一时响当当地传开。开始他们只到周平摊子上拿点东西,后来就要周平交钱,估计“十三太保”内部还是混乱,今天你来明天他来,周平不堪忍受,终于拒绝了一次,结果货物全部被抢走,牙齿打落两颗。走前留下一句话:“再出现在铁路摆摊,挑掉脚筋。”
  
  这伙人冷军听过,成员骨干由铁路职工子弟构成,混杂了一些两劳释放人员,里面不乏下手凶狠之徒。骆子建又看见冷军眼里有熟悉的寒光闪过,他太了解冷军,对没有威胁的人,他客气恭敬,你愈是弱,他越是不招惹你,而一旦真正遇见狠手,冷军暴戾凶恶的性情就开始苏醒,他虽然脾气暴躁,行为偏激,但任何人都会被他骨子里透出的狠劲所震慑,也会为他对朋友的肝胆所吸引。冷军就是那种天生做江湖老大的人。
  
  冷军一直听周平说,没有说话。钟饶红抱着热水瓶来后,冷军拍拍周平肩膀,和小胖打个招呼,带着钟饶红去开票领冰棍了。从冰厂出来,冷军让钟饶红自己回去,三个人顺着街没有目的地走。
  
  “你想什么时候去?”骆子建没有看冷军。
  
  冷军觉得他和骆子建非常默契,很多事情互相不用废话,对望一眼俩人的心里雪亮。张杰就属于没脑子的那种,胆子还有点小,可张杰对他非常尊敬,哪怕自己饿着肚子,也会让冷军吃头一碗饭。冷军是谁对他好,他迟早要十倍地还给对方的主,所以他一直保护着张杰。十几年以后,冷军发觉当初的自己太幼稚,他看错了张杰,而且错得很大。

人见人爱 2007-10-10 04:46 PM

  
  那天天气闷热,乌云低沉地压在城市上空。冷军故意带去了很多钱,一沓大团结在白衬衣口袋里露出一个角,看得人心痒。一大帮人围在一张台球案子前,看俩名赌得很大的菜鸟打球。是冷军和张杰在做套,骆子建双手插在宽大的军裤里,站在人群中不动声色。
  
  一个黑8,俩人来来回回打了四轮还没进袋,最后被冷军别别扭扭的送进底袋。张杰满头是汗,冷军得意洋洋。
  
  “妈比,输光了!不玩了!”张杰摔一百块钱在桌子上。那时候一名工人的月工资才三十多块,一百块一局的挂彩算是豪赌,更何况是这样两只不会打球的菜鸟,摔钱的那个已经输了十几局。边上看的人眼都绿了,不知道这俩人是哪个首长的儿子。
  
  “知道老子厉害了吧,别说一块,十块一局我都和你来。”冷军声音很大,疤面和王勇在人群里已经站了很久。(一块既一百块)
  
  冷军的上口袋已经鼓鼓囊囊,里面少说三千块钱。看这两个瘦弱的半大小孩作势要走,疤面伸手拦住。
  
  “我们玩几局。”
  
  冷军抬眼看看五大三粗的疤面,一道刀疤从额头划过眼睛,消失在右耳垂。
  
  “我不认识你。”
  “玩玩就认识了。”
  “打着玩可以,不挂彩。”
  “可以,玩玩,不挂彩。”
  
  冷军赢了三局,刀疤球的磕磕巴巴,袋口球都能打飞。
  “妈比的,加点彩头,不然我打的不带劲。”
  冷军眨巴眨巴眼:“那打五毛吧。”
  
  疤面输了十块钱,也就是输了两局。赌注开始加到一百一局,疤面又输了两局。围观的人寂静无声,他们已经在心里替冷军担心了,这孩子今天要变空军才能离开。
  
  “操!挂彩太小,老子水平发挥不出来!再打一局,一局定输赢。”疤面装得很焦躁。
  “那打多少的?”
  “三千!”疤面把一沓大团结摔在球桌上。
  冷军想了会,一咬牙:“好!就三千。”观众哗然,三千是一个工人十年的工资,当时是一笔巨款。
  
  冷军开球,疤面先进一球全色,然后连干净利索地连点三个,他嘴角泛起一丝嘲讽,心想今天终于宰到条大鱼。
  
  冷军安静地看着刀疤打进四个全色,围观的人突然觉得这个少年和刚才不大一样了,具体哪里不一样,他们也说不清楚。刀疤在第五杆没打进,倨傲地看着冷军,给自己点一根烟。冷军冲他微微一笑,疤面心里一凛。然后看着这个少年伏身,漂亮地击杆,清脆地击球,几分钟后台面只剩疤面的几个全色球,冷军一杆清台,人群骚动,疤面脸色铁青。骆子建一直注视着边上的二太保王勇,王勇的手伸进了裤兜。
  
  “给钱吧。”冷军扶着球杆,懒散地靠在球案上。围观的人偷偷地往后退,他们知道要出事了。
  
  “留下你身上的钱,我就放过你。”疤面转动粗壮的脖子,骨头发出一连串暴豆一样的声音。
  “你不会要赖我的帐吧?”冷军吐出两个烟圈。
  
  事情发生得电光火石,当时在场的没人能说清是怎么回事,就听见几声惨叫,看见了结果。据冷军三个自己说,当时疤面最先动手,但刀还没拔出来,张杰一直搭在肩上的军装就罩住了疤面的脸,军装上还抹了很多辣椒末;骆子建边上的王勇唰地抽出了裤兜里的鸟铳,这种铳是的子弹是很多小钢珠,一枪出去,几百颗小钢珠散射。如果不是骆子建,冷军和张杰会被打成一面筛子。那是冷军第一次看见骆子建动刀,他从未见过有人玩刀玩得那么漂亮。
  
  一把一尺多长的藏刀,刀背靠后地贴在骆子建手腕内侧,那天骆子建特意穿了宽大的军装,之前没有人看出他袖子里藏着一把锋利的藏刀。王勇抽出鸟铳的瞬间,一直盯着他的骆子建侧腰,弯肘,挥臂,刀尖刺穿肘部的袖子,刀锋割破衣袖也切过了王勇拿铳的手腕。紧跟着王勇惨叫的是疤面,被辣椒面糊了眼的疤面拔出三八大刺嚎叫着往冷军方向扎去,冷军轻轻闪过,球杆在疤面的头上断成两截,疤面刹住急冲的身体转身,冷军迎面将半截球杆扎进了疤面眼睛,左手顺手揪住疤面的头发。
  
  在场的人看见的就是这样的场景,二太保紧握被切断手筋的腕口,一把一尺多长的藏刀顶在他的心口,握刀的瘦弱少年表情冷漠,众人都有利刃插入王勇心脏的幻觉,令人胆寒。大太保半蹲在地上,冷军左手揪住他头发,右手握着插在他眼睛里的球杆。
  
  “你是不是不想给钱了?”冷军笑着问疤面。
  “兄弟,你哪条道上的?钱马上给你,留下名字。”忍着剧痛的疤面在脑子里飞快地搜索这几个少年的来历。
  
  “记住了,你爷爷是冷军。”冷军猛地抽出枪杆,带出了一股黑血。疤面惨叫声未歇,又被冷军一脚踹翻在地,张杰扑上去压住疤面熊一样的后背。冷军操起疤面掉在地上的三八大刺,上去一脚踩住疤面翻转过来的手臂,又是两声惨叫,冷军割断了疤面的双手手筋。冷军看一眼骆子建,骆子建如法炮制,王勇的另一只手腕的手筋被割断。
  
  冷军从浑身抽搐的疤面身上点出三千块钱,又抽出自己的几千块钱,丢在疤面身上。
  
  “和我冷军生在一个城市,只能怨你倒霉,以后不要再出来混,你还有两条脚筋。”
  
  三个少年在众人惊骇的眼光里扬长而去,瘦弱的身影消失在电闪雷鸣的雨雾中。大太保、二太保双手被废,名噪一时的“十三太保”团伙在道上消失。这座城市到处流传着冷军和另一个冷漠少年的各种版本的故事,老人都说这两名少年是煞星转世,这一切,仅仅是个开始。

阿赖耶识 2007-10-10 04:47 PM

  
  桌子前大着舌头问话的就是蔡老六,冷军这时候算是刚刚出道,蔡老六还了解冷军是个惹不起的活阎王,而且边上还坐着鬼见愁的骆子建。因为都在铁路混,原来“十三太保”和蔡老六算是有点交情。冷军几个还吃不准蔡老六什么意思。
  
  “我不喜欢抬头看人,坐下说。”冷军拖在椅子放在自己边上。
  
  蔡老六脸色有点变了,面前一桌人全是些嘴圈长点茸毛的生瓜蛋子,他赏脸过来已经是天大的看的起。隔壁桌的人,已经半围着冷军一桌人站着,手插在裤兜或腋下。骆子建在这堆人里看见了一道熟悉的眼神,这种眼神在骆子建的眼里也经常闪现,都那样极具侵略性和冷漠的自信。这人就是十几年后垄断本市建筑行业的杨阳,这里的垄断不是说他做建筑生意,而是所有在本市承接了大工程的工头,都必须分给杨阳干股。本市第一个买敞篷奔驰跑车的,也是杨阳。虎视眈眈盯着冷军几个的杨阳,那年才十四岁,可骆子建现在注意的就是这个小孩,他相信,如果一旦动手,会对他们造成最大威胁和伤害的就是这个孩子。这个孩子有着和他一样无所畏惧的眼神。
  
  蔡老六把冷军面前的酒杯倒满,说:“我也不绕弯子,黄国明我保了!如果你给哥哥面子,喝了这杯酒!”
  
  冷军笑笑站了起来,双手插兜:“你很喜欢低头看人。”机械厂一帮人跟着冷军唰地站了起来,一时剑拔弩张,空气凝重。大厅里的客人本来还想瞧瞧热闹,一看两帮人目露凶光,口袋里有尖锐的突起,悄悄的都离开了饭店。
  
  很多人都说,如果冷军当年能联合其他势力,再拉拢点腐败官员,这座城市绝对是他的天下。可如果冷军会那样去做,他也就不是冷军。
  
  “那就是不给面子了?”蔡老六话音未落,一个啤酒瓶在他头上发出沉闷的声音,碎片飞溅,毛华手握犬牙交错的半截酒瓶大吼一声:“我给你妈面子!”众人惊愕,毛华居然在计划经济时代,就有了抢镜头的意识。后来的老江湖都感慨,说那就是个重新洗牌的年代,你名气再大,没准哪天就被个生蛋子给干了。
  
  蔡老六那边反应最快的是杨阳,可惜他早被骆子建盯上了。紧握一柄锋利杀猪刀手腕,被一柄军刺钉在椅背。手腕是杨阳的手腕,军刺是骆子建的军刺。那柄尖刀离冷军的身体只剩半尺,其他人还没来得及骚动,冷军的一把藏刀已经顶住了蔡老六的咽喉。
  
  “你他妈给我坐下!”冷军一摁牛高马大的蔡老六,蔡老六扑通一声坐在椅子上。
  “我和你说过,我不喜欢抬头和人说话。”冷军额上青筋跳动。
  
  两边的人全部凶器在手,蔡老六满脸是血:“兄弟,有话好说。”蔡老六摆摆手,他身后的人退回到自己桌前。蔡老六已经很后悔答应黄国明替他摆平这件事,心里骂冷军一句:“癫狗!”
  
  “黄国明也确实犯贱!我也是看在他叔叔面子上来替他说和的,军哥,你别动气。”蔡老六的一张红方脸已变得青黑,疤面和王勇被割断双手手筋的事他不是不知道。
  
  张杰在边上差点笑出声来,蔡老六至少比冷军大了十几岁,现在连“军哥”都喊的出来。冷军收回刀,拿起蔡老六倒的那杯酒一口闷了:“你是前辈,照理说是该给你面子,可要放过了黄国明,我对兄弟没法交代。”
  
  “那是,那是……”蔡老六抹一把脸上的血连连点头,心里把冷军八辈祖宗都骂了个遍。
  
  “今天得罪了。”冷军往受伤的杨阳兜里塞了几百块钱,结完两桌人的帐,一伙人扬长而去。蔡老六瞪着冷军的背影,咬牙切齿。杨阳的眼中若有所思。
  
  认识欧阳丹青很偶然,那天冷军、骆子建、张杰和钟饶红在河滩草地晒太阳,翻过河滩的堤坝,就是二中的后操场。三个小青年领个背着书包的半大小孩从堤坝上走到河边。
  
  “让你带三十块钱带来了没有?”
  “家里人不肯给我这么多钱,我只有十块。”
  “操!你当菜场买菜呐,还讨价还价!”其中一个小青年一巴掌把小孩抽倒在地,几个人上去拳打脚踢。
  张杰见骆子建脸阴了下来,马上一个翻身在草地上盘腿坐得笔挺。
  
  钟饶红推他一把:“你羊癫疯啊!”
  “别吵!有戏看了。”
  
  钟饶红疑惑地看看张杰,转头再看见骆子建双手插兜向那几个人走去,紧张地推推冷军。冷军悠悠地点一支烟,他知道那几个家伙要倒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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