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cheel 2007-10-12 02:53 PM
[长篇连载]《伦伤》(作者:乐小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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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伤》前言
这个小说从2006年9月18提笔,本计划在年底完成。因为生活中的琐碎与忙碌,2006年春节前基本没怎么写。过年的时候,又经过了一段疯狂赶稿,累得腰酸背疼,2007年春天的4月和5月电脑拿到电脑公司换机,有两个月没有写稿子,这段时间我非常浮躁和不安,对我来说,写作是我生活习惯不可剔除的一项。6月,我的电脑取回,开始后期写作,就写作速度来说,我一直属于状态比较好的,这个小说写的是文革时代,我本身并没有经历这个时代,完全靠对文革的阅读记忆,所以递减了写作进程。这是迄今为止我写得最漫长的一个长篇小说,写这个小说的时候我试图改变自己过去在写作中存在的问题,取得了一定的效果,当然,小说的质量还需要读者去定夺。这个小说没有丝毫时尚与小资,完全以故事贯穿整个小说。小说的结尾按我过去的风格会继续写下一代人,但是我没有继续写,不想故事陷在某种固定的模式。
我是看文革小说长大的,中国文坛到现在为止,实力派作家依然是跨越文革的一批人,他们历练了痛苦,饥荒,理想的杀戮,人性的泯灭,所以他们写出的小说更能打动人,这些小说能够让任何时代的文学爱好者从内心触动,这诠释着小说的成功。
我小时候的梦中情人便是穿着文革年代的军装,军装洗得发白,人长得干净清癯,性格文弱内敛,忧郁得一塌糊涂!呵呵,感谢老一辈作家在我的心灵创造了如此梦幻的一幕。遗憾这种美好愿望不能实现,时代在变,人作为社会的一员只能适应其发展变通自身,更新意识。
小说的故事发生在文革时代的一个南方山区小城市——罗沙城。
罗沙城透着潮湿的寒冷……
德贵自小暗恋自己的婶婶枣翠儿,这种爱慕来自少年时期的他对性的好奇和幻想,还因为他天性善良,对弱势群体的英雄主义爱护,这种暗恋一直贯穿他的整个生命。枣翠儿是柔弱的,把幸福建立在男人身上的旧式女人。嫁给第一任丈夫因为单纯的喜欢,朴实的爱一个人,愿意跟他生活在一起。这个男人是德贵的叔叔周算子,遗憾的是这段婚姻只维系了几年,便因为周算子的无辜枉死结束了。
一个女人在物质匮乏的年代带着一个哑巴儿子生活非常艰难,本着生存的目的她嫁给了第二个男人张二蛋。
张二蛋的前妻和儿子因为自己酗酒成性跳河自杀,这是罗沙城的笑话。张二蛋本人比较阿Q,不思考所以也不痛苦。他喜欢他的第二任妻子,因为枣翠儿漂亮内敛,是传统男人心中的典范妻子。
枣翠儿拒绝德贵的求婚,嫁给张二蛋,这让德贵绝望。他效仿枣翠儿,选择了物质婚姻。娶了罗沙城最丑的女人踮脚板儿,这个女人长相难看,面有让人恶心的纤维瘤,驼背,且两腿长短不一。但踮脚板儿是个道德情操完美的女人,她善良,宽容,以德抱怨。她爱德贵,但爱得卑微,因为自身的缺陷她从来不主动追求爱情,只是默默的奉献,即使面对德贵提出离婚,她仍然坦然接受。因为生理缺陷,她在自卑和痛苦无望的情绪反复中长大。
王快嘴,贪慕虚荣,热爱幻想的女人。她同时又是个精明女人,她漂亮,热爱打扮,是罗沙城的风景,可是这样一个女人其实是家庭暴力的牺牲品。王快嘴某种偶然认识了供销社的罗远恒,两人渐渐发展成情人关系,罗远恒是个相当软弱的男人,他爱慕王快嘴,但是这种爱不够深刻,涉及到自身利益便坍塌了。王快嘴的丈夫袁继生是个内心猥琐的男人,因为自卑他总怀疑老婆的贞洁问题,以致失手杀死老婆。
袁继生心理不健康,极善于自我心理辅导,普遍存在的精神病案例是自我强迫,袁继生在强迫的基础上又能辅导自己主观遗忘,属于隐藏性精神病患者。
孟广生,传统男人,拥有传统意义的幸福婚姻。但是他的妻子和母亲不幸成为文革时代的牺牲品,相继死去。面对两个难以管束的孩子他不得不再找一个老婆。他的第二任妻子朱桂菊是个神经质的女人,无法用常规理解。朱桂菊来自边远的农村,充满了小人物的庸俗和粗鲁,她愚昧的同时,又不乏自信,所以总是闹笑话。孟广生因为夫妻生活的同化,变成跟朱桂菊一样粗俗的人。他们之间的故事诠释了婚姻的影响力,不论是否排斥,自身会渐渐渗透,染色。
小说还有很多有意思的小人物,欢迎大家在小说中分享……
谢谢一直支持我的读者和朋友,你们让我的努力变得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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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见人爱 2007-10-12 02:53 PM
八九年的秋天,末恪从软城回到罗沙城。
她从汽车站下车以后,没有回家,而是径直去了男朋友孟特家。末恪想象孟特看到她一定非常高兴,亲她还是吻她,还是激动得抱着哭泣。男朋友小她三岁,但是他们的感情并没有因此受到影响,孟特是个讨女人喜欢的男人,长得像日本电影明星山口友和,帅得酷毙了。
半年了,乐恪离开罗沙城的时候,罗沙城正是夏天,孟特替末恪拧着行李,一言不发。乐恪偷看孟特的脸,孟特不说话的时候,脸很沉静,把离别隐忍在眉宇里,末恪抿着嘴唇,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们走到罗沙城机关幼儿园的时候,有一片黄色砖头砌成的院墙,幼儿园里种了很多核桃树,核桃树长得太茂密,漫到了院墙外。这种特殊的自然环境,让这条路特别清幽,僻静。孟特突然把末恪按到院墙急促的吻起来,末恪在这种攻势下,把离别也忘了,身体变得柔软起来。孟特把手探到末恪的裙子里,想胡乱摸几把,末恪把他游移的手按住了。
我很快就回来的,等我!末恪看着孟特的眼睛说,末恪的眼睛里有孟特的头颅,无欲望的底色。
恩!孟特俭约的说。孟特读书很少,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末恪看着孟特的球鞋,孟特穿着双白色回力鞋,末恪故意踩孟特的鞋子,鞋子洗得特别白,留下一个弧形的脚印。
呵呵,我跟你留个吻痕。不许洗了!
恩。孟特抿了抿嘴唇,闭着嘴唇发出了恩的一声。末恪喜欢不说话的孟特,深稳。
我们走吧!要不晚点了。孟特说。
我给你写信,你会回吗?
会,你不许笑我写错别字。
呵呵,恩。
两个人径直向长途汽车站走去。
……
时间像一把梭子,末恪又回到了这个初吻的城市。
末恪走到嘉仪街5号那栋木头房子跟前,末恪的护士鞋踩得木头楼梯发出咯吱的声音。
末恪突然听到低低的,呻吟的声音,这声音甜嗲逶迤,还夹杂着压抑的情绪。
末恪不知道这是什么声音,但是她断定这声音来自孟特的房间。
末恪把耳朵贴在木门上,木门上有一对门神。末恪觉得这声音好像在童年时候听过。
末恪感觉这声音时而有时而无,听着听着又感觉好像没有了,末恪冲门缝里瞅,啥也看不见,门后面挂着毛巾,只看到模糊的光,孟特家的房间只有一扇很小的窗户,大白天也得开灯。
房间里突然异常安静了。
末恪想敲门,又迟疑了。房间里怎么会有女人,即使有女人,也应该是她,末恪坚决的想。
门突然开了,末恪因为身体的惯性一个踉跄摔进了房间的地板上。
这是谁啊?末恪看到一个女人的腿,然后是女人双排扣西服,然后看到她烫成花菜的头发,以及她的脸,这张脸有色彩感,双眼皮是用眼线笔雕琢出来的,眼皮朝下的时候,显得更加富有,这是说的,先富起来的一批人,末恪这么想。这个女人三十多岁了,笑的时候眼睛弯得跟月亮一样,妩媚得像颗盛放露水的草莓。
是你,你怎么回来了?孟特的声音,末恪望过去。孟特把末恪扶起来。
恩,我回来了。她是……?
呵呵,我是他表姐。这个女人一脸笑容,看起来倒是和蔼可亲。
哦,表姐。我,我……
我走了,呵呵!孟特的脸上有一丝不自在,又飞快的消失了。
我,我不送你了。孟特的声音低得跟蚊子一样。
末恪狐疑的看了看那个女人,又看了看孟特,感觉自己好像打扰了他们,她看了看女人的背影,想起电视剧《公关小姐》里公关小姐的背影,真时髦,末恪想自己也有一双那样修长的腿,走起路来像在练习勾魂夺命的绝顶武功。
孟特,你想我吗?当表姐的背影消失在楼梯的拐角时,末恪迫不及待的说。
想。孟特捏了捏末恪的下巴。抹恪揣摩不清心上人在想什么。
你看我的T恤衫好看吗?《血疑》里面幸子穿的也是这种,软城现在可时新这样的T恤,大家管它叫幸子衫。
什么幸子衫,你跟从美国回来一样,汗衫而已,以后别跟我整香港电视剧里面的名词,T恤这名词儿,听起来不习惯。生分!
孟特,你说话怎么这么冲?
我本来就是一文盲。孟特掏出一支烟点着,站到房间里仅有的那扇窗户边儿上,漫不经心的吸起来,每吸一口,吐出一个个小圈儿,末恪看着这些烟圈儿,眼睛有点雾,看着看着,感觉这烟圈儿有点像老式火车的烟屁股。
你!末恪听到这话特憋,想发脾气又噎回去了。
末恪想说什么,孟特触电一般的走到她身边,用嘴唇盖住了末恪的嘴唇。末恪感觉不到这是亲吻,而是一种看似温柔的谋杀!末恪拼命挣扎,良久,孟特把末恪放开了。
你要干什么?末恪的胸脯像一张勾人的嘴唇,一张一翕。孟特的眼睛在这个诱人的地方停留了几秒,又把视线移到自己的布鞋上,这是双塑料底黑色灯草呢布鞋,落沙城的小伙子都喜欢穿这样的鞋子,走路轻便,价格又便宜。
我,我没什么?
我感觉你变了。末恪黯然的脸上跟下汽车站那会儿的心情比像拉上了暗色的帷幕。
我没觉得呢?孟特走在房间洗脸架的镜子跟前自我打量起来。
算了,我走了。孟特分明听懂了末恪说他心变了,他故意装蒜的摸着脸,好像在说,难道我真长胖了吗?末恪耐着性子,她感觉心里的喜悦变得荡然无存。
别走啊,吃饭了再走。孟特突然看着末恪说,末恪本以凉却的心突然又热了一些。
……
末恪说不出话来,她极想说句话,把自己挽留下来。
怎么了,不愿意啊?孟特走到末恪的身边,用手捏了捏末恪的下巴。末恪更加疑惑了,孟特是变了?还是自己想多了。
正在这个时候,听到脚步声,随着脚步声的逼近,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孟特的继母和孟特的弟弟孟歌,孟特的继母看见房间里的末恪和孟特把脸沉下来。孟特和他继母从来不说话,末恪每次见到孟特继母挺尴尬的,她想说点什么,但是看着她那张写满愤懑的脸,又噎着说不出来。
末恪和孟特交换了一下表情,没吱声。
末姐,我们班同学杜西雷说他姐姐最漂亮,我说我末姐比他姐姐漂亮多了,他说他姐姐是七仙女下凡,我说末姐你是三口百慧……孟歌每次见到末恪都很多话,十一岁的孟歌很喜欢末恪。
呵呵,是吗?那你没说你哥是三蒲友和。孟特说,末恪在一旁笑了。
没说,对了,我同桌说你像明星。我说像个屁,明星有用剪刀戳自己脸,假冒酒窝的吗?
小兔崽子,你再说事儿,我揍你!孟特扮了个发怒的样子。末恪在一旁撇了撇嘴,孟特左脸上的酒窝是小时候跟迟小播斗殴时,迟小播用剪刀表达的义愤之作,那会儿孟特才还只半大点儿小孩儿,七八岁的样子!迟小播行凶以后看到孟特满脸的血,吓得撒腿就跑,孟特用手摸了一把脸,手心全是血,哭开了。围观的一孩子把孟特他爸找来了,孟特的爸叫孟广生,孟家人丁单薄,所以孟特爷爷把这个开枝散叶的革命人物给予孟特他爸身上,取名广生。
2
孟广生的第一个老婆,也就是孟特的生母丘春玉为孟广生育下两个孩子,老大是个女孩子,取名孟萌,因为孟萌生在春天,春天是万物萌芽的季节。名字是丘春玉取的,丘春玉也在人民旅社工作,负责开票。贤良淑德的女人,听说祖籍是广州的,所以这个女人个子长得小巧,臀部跟萝卜一样,孟特奶奶嫌丘春玉屁股小,不好生养,一开始就反对孟广生找这么个女人,可是老太太该闹的闹了,该上吊的也演了,儿子死活要娶这个小屁股婆娘。街坊劝老太太,要是闹得太厉害,把儿子得罪了,将来没准儿都不养老了,老太太才妥协,心里像吞了把尖刀一样咽了这口气。 丘春玉进了孟家的门,倒是体贴老太太。
老太太是个倔强的女人,孟特爷爷四十岁的时候被抓到国民党当兵,老太太守活寡等了好多年,解放以后,村里一起抓去的男人回来了一部分,也有的留在部队,是死是活的都有个音训,只有孟特爷爷一点消息都没有,老太太拄着一双小脚走到省军区,那个时候罗沙城到省城连公路都没有,老太太嚼着几个干膜,渴了喝路边的泉水,困了就在路边铺张棕树做的雨衣休息,经过了十几天的苦难才走到省城。她斗大的字不认识几个,就会写毛主席几个字,毛主席解放了全中国,老太太对毛主席感激,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她学了好几宿才把毛主席这几个字学会。老太太来到省城,逢人就说要找毛主席,那个年月,绝对没人把这种行为当作神经病,倒是觉得这个老太太一定有很多苦难需要毛主席老人家才能解决,可见这苦难太巨大,因为巨大,大家热心的把她指引到了省军区,大伙儿说,毛主席老人家太忙了,这个城市跟毛主席最熟悉的应该是军区首长了,要不先见见军区首长,让他引荐老太太去见我们敬爱的毛主席。军区站岗的战士说老太太没有证件不让见领导,群众的力量是强大的,大家说小战士不像人民的公仆,人民战士应该为人民,小战士连忙请示上级。经过一翻周折,老太太终于见到了首长,她见到首长扑通跪在地上。 首长懵了,连忙去拉老太太,老太太死活不起来,首长想来老太太一定有阴惨的故事需要他做主。首长大人在内心都捏紧了拳头,想为这个苦姐姐伸冤。老太太趴在首长锃亮的皮鞋上,眼泪鼻涕也赶趟了,她不敢把眼泪鼻涕蹭在首长的皮鞋上了,她一边流泪,一边看着这双可以照出人影的皮鞋,她看着看着,感觉皮鞋特像棺材,她哭得越发厉害了,这皮鞋好像是装她男人的棺材一样。老首长和几个小战士费了很大的劲儿才把孟特奶奶扶起来。
大妹子,你别哭,有啥事儿你跟我说。首长把孟特奶奶扶到沙发上坐下。
孟特奶奶开始用罗沙城的土话跟首长讲自己苦难的故事,一边讲一边抹脸上那些分不清楚泪水和鼻涕的液体。
首长听孟特奶奶的土话有点费劲儿,首长也不是本省人,幸好,文书正好是罗沙城临近的玉山县人,在旁边细致的翻译,首长大致明白了大妹子的来意,首长想这大妹子原来跟古代的孟姜女一样,心里不由得尊敬和感触。
大妹子,你放心,我会找到你爱人的。这事儿时间有点久了,查起来有难度,但是我会认真查,我一会儿找个会画画的同志来,你描述,让他们画张你爱人的画像。这样找起来方便些。
首长同志,要是我找到我男人,我保证和我男人生十个八个儿女,全送来当解放军。把孩子交给毛主席我放心。孟特奶奶这么一说,旁边有个小战士偷偷的笑了。首长瞪了小战士一眼,小战士连忙收敛自己的笑容,作严肃状。
孟特爷爷的画像画了三天,孟特奶奶在省军区住了三天。孟特奶奶走的时候,首长派了两小战士送孟特奶奶,一个女人走那么远的山路不容易,孟特奶奶说不用了,她打小在田里劳动,什么苦都受得住,只要能找回自己的男人,这点苦算什么啊!可是孟特奶奶拗不过首长,还是接受了首长的安排。
孟特奶奶回到罗沙城就出了名,罗沙城那时候刚解放,妇女联合会刚成立几天,每天的工作内容就是教妇女识字,当她们发现罗沙城出了这么刚烈英勇的妇女以后,纷纷到孟特奶奶家来慰问了。孟特奶奶短时间在罗沙城窜红了,孟特奶奶连个像样的名字都没有,大家都不知道她姓什么名什么,都叫她广生他妈。她打省城回来,罗沙城的男人都敬重她,女人都欣赏她,无人不说这女人刚烈,是个难得的好女人。
孟特奶奶开始盼望邮递员,她们家是菜农,住在罗沙城的郊区。那时候正好是深秋,孟特奶奶干完农活儿就站在自家的门槛前等邮递员,过路的人都知道她在等她男人的消息,纷纷问:“广生他妈,广生他爸有消息了吗?”孟特奶奶每次都充满信心的回答:“快回了!呵呵,谢谢大家关心。”罗沙城那年的冬天是被孟特奶奶数过来的,她就为了无数个日子中的一个日子,把脖子都累酸了,那时侯人们能吃饱饭已经很不容易,还没赶上把颈椎病这么资产阶级的疾病管自个儿身上套,孟特奶奶忍着疼痛继续每天冲村口望着。
天气渐渐凉了,孟特奶奶在门槛站不住了,就改站在她家泥巴房唯一的那扇窗户口跟前儿,这泥巴房是孟家祖上传下来的,她站在窗户跟前没几天就等来了消息。广生他爸死了,而且死了很多年了,抗日战争的时候他扛颗炮到前线,在路上踩着了一地雷,这地雷本来是为日本人准备的,哪知道被孟特爷爷赶上了。部队发现他的时候,孟特爷爷整个一血葫芦搁在地上,还有一部分皮肤和衣物被挂上了树梢,那个年月,死个人跟死只鸟一样,部队随便把孟特爷爷埋在了附近,用木板支了一牌子。算是善后了。
省里首长派人去当年那地儿去找坟墓,那个地方长了一片不知名的杂草和灌木,根本看不到什么坟墓,想想一木牌子能支持多少年月,当时人也死了很多,唯一活着的个别知情人只能说个大概,记不斟酌,具体位置也只能指个囫囵,派去的士兵挖了几天也没瞅到什么尸骨。那时候刚解放,还有很多国民党特务残留在国内,阶级斗争仍然复杂。负责找尸体的士兵忙活了几天,见没结果,就撤退了。
孟特奶奶听到消息一滴眼泪都没掉,她想起了去省城时,首长那双黑森森的皮鞋,她早就知道了,她的男人死了。邻居大嫂把广生领到自家张罗着,妇联来了几个女同志安慰孟特奶奶,大家来了,孟特奶奶还挺正常的,她张罗大家喝茶后,就坐在床沿上跟大家谈那年的冬天怎么来得这么早,大家看她情绪挺好,连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了,这一说,没准儿勾得她伤心。妇联的同志随便找了些不着边际的废话念叨了一会儿,天色渐渐茶黑,相继走了。
房间里剩下孟特奶奶一个人的时候,她抱着枕头呜咽起来。
3
那夜以后,孟特奶奶就再没有哭过。一个人领着广生过日子,几间用泥巴垒的房间也收拾得特别利落。过了半年多,有热心人跟她介绍对象,她一个也没同意,她说她习惯了一个人的日子,挺好的,她只想把儿子拉扯大。
广生慢慢长大了,政府倡导到了学龄的孩子去学校上学,广生上完学就帮孟特奶奶干家里活儿,可是这孩子太皮了,静不下心来,在学校里上一堂课就四十分钟,他总是左顾右盼,无聊透顶的时候他还在教室里学鸟叫,任课老师个个看着他头疼。广生一连读了四个五年纪,读第四个五年纪的时候,学校终于勒令他退学了,他成绩太差了,从来没超过三十分,班主任说这样的学生拉集体的平均分数,死活不要他了。其他班的班主任当然不会接下这个烫手山芋,校长左右为难,最后不得不请广生回家。
孟特奶奶该打的打了,该骂的也骂了,该给学校陪笑脸的也陪了,学校态度很坚决,说广生是朽木不可雕。街坊说广生平常喜欢做饭,没准儿能做个厨师,孟特奶奶于是托人把广生送到县人民旅社的食堂当学徒,广生跟着县里出名的大厨师张师傅学红案。广生在做饭这方面非常悟性,跟张师傅三年以后就出师了。人民旅社刚好有指标转正,广生成为国家正式职工,加入了工人阶级,每个月能挣八块半,这不是个小数目,孟特奶奶觉得儿子读书太少,虽然不能当解放军,但还能养家,也算是个好儿子。
尤其国家缺粮的那几年,广生还能在厨房拿点吃的回来,一开始孟特奶奶觉得这样对不起毛主席,跟蛀虫一样。可是没饭吃的日子太苦了,那几年逢上蝗灾,地里确实不长东西,农民日子不好过,人们把地里的菜心挖起来吃了以后,再也没什么可吃的了,开始有人吃观音泥,孟特奶奶也吃观音泥,吃了没两次,就拉不出大便,脸被撑绿了。广生在人民公社工作能吃饱饭,人民公社好几个厨师都喜欢偷偷摸摸的把单位吃的管家里拿,广生一直没有加入这个行当,他知道,大家苦,太苦了,哪家不是拖家带口的,他理解,也全当没看见。但是要他自己干这事儿,他觉得丢人,可是他看到自个儿亲娘被饥饿折磨成那样儿,他不得不臊着脸把单位开会时剩下的吃的喝的装进一个铝皮饭盒,用报纸做掩护带回家孝敬母亲。
人民旅社厨房的师傅那时候每人下班以后都拿着一报纸掩护的饭盒,领导也全当没看见,就那个理儿,难,大家都难。人命都被捆在裤腰上,这粮食太金贵了。
那年月饿死人的事儿时有发生,后来上面查得太紧,人民公社迫于上级领导的压力开始严查厨师们拿粮的事儿。大家都不能跟过去一样拿吃的回家,广生就把每天食堂发放给师傅的工作餐省一半给孟特奶奶吃。孟特奶奶不知道内情,心里只觉得自己儿子有本事,广生这样蒙了孟特奶奶三年,自个儿落下了严重的胃病。
三年自然灾害,总算是熬过去了。
日子渐渐好过了,广生到了结婚的年纪。孟特奶奶觉得孟家人丁太单薄了,总想跟广生找个大屁股婆娘生十个八个儿子。
广生性格内向单纯,对男女之事儿也不上心,孟特奶奶安排的相亲太多了,多得他都腻味了。孟特奶奶觉得自己儿子要求高,她想,儿子要求高是对的,儿子好歹也是国家正式职工,怎么着也得找个居民户口,有体面工作的。而且这女人还要生得标致,孝顺她,体贴儿子。孟特奶奶心里的儿媳妇是完美的,贤良淑德,秀外惠中。
哪知道广生把丘春玉领回来了。丘春玉的父母是电力工程师,南下支持地方建设来到罗沙城,因为修电站的时候,发生故障,一起被电死了。丘春玉那时候才六岁,被送回父母老家广州下面的一个县城,随姑姑一家长大。知青下乡时她又申请回到了罗沙城,因为她出生在罗沙城,她的父母也埋在这里。她对这个城市有特殊的感情。
从来不违背母亲的广生为了这个广州女人对母亲的软硬兼施变得毫无感觉,孟特奶奶为了反对这场婚姻诈死三次,都无济于事。她男人死了她都没流泪,但是儿子这样对她,她哭了,儿子是她的希望。街坊四邻的纷纷来劝孟特奶奶,大家劝孟特奶奶,还不如说大家成了这桩婚事儿的说客。孟特奶奶听了几天耳朵都快听起老茧了,无非是年青人的事情,我们不要管,毛主席说了,婚姻要自主,孟特奶奶最受不了这口,毛主席是孟特奶奶的偶像。从旧社会走过来的人,对毛主席都有一种特殊的感情。
丘春玉进门以后对孟特奶奶倒是体贴,时间长了,老太太觉得这广州女人除了屁股小点,其他地方也挑不出什么大毛病。娘家离得远的女人,一般对婆婆都孝顺,在夫家受了气,打哪儿述苦去啊。时间长了,这媳妇跟老太太还长脸了,孟特奶奶每年秋天都会患风湿,丘春玉每个周末不上班的时候,孟特奶奶在阳台上晒太阳,丘春玉就跟老太太捏捏这里,按按那里,过路的街坊都说老太太好福气,人是需要夸的,夸着夸着,孟特奶奶也开始像疼儿子一样疼媳妇。
丘春玉进门的第一年生了个女儿,取名孟萌,那个时候虽然政府一再强调生男生女都一样,但是有哪家不是把儿子比女儿看得金贵些。很多女人生了孩子,婆婆一听是女儿,连月子都不伺候,闲着晒太阳也不去瞅孙女儿一眼。孟特奶奶跟一般婆婆不一样,她说这是孟家的骨肉,不管是男是女,都是自己的血脉,她对孩子心疼得不得了,丘春玉屁股小,生孩子的时候是难产,生了十几个小时才把孩子生下来,还大出血,输了好多血才把丘春玉从死神那救回来,医生说丘春玉盆骨太小,生孩子比一般女人难。好不容易救回的丘春玉月子里就没消停,身子骨像张风筝一样脆弱,走路跌跌闯闯的,哪还有力气照顾孩子,连奶水都没有。孟萌这孩子全靠孟特奶奶照顾,广生心里感激娘,没有娘就没有他广生,没有娘也没有这个家。
丘春玉自从生了孟萌以后身体就像剥了一层皮一样虚弱,她本来在人民旅社做个开票的出纳,自从患病以后,隔三差五的请假,时间长了,单位叫她在家修养好了再说,工资照拿。丘春玉就在家呆着干点不沾冷水的活儿,她身子太弱,沾了冷水,骨头里钻心的疼。手脚使不出来力气,浑身跟棉花一样,软绵绵的,说得不好听的,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像一堆烂泥,总是扶不上墙。她还生了一种严重的毛病就是怕冷,酷暑的八月,丘春玉也穿着棉衣,而且一年比一年怕冷,一年比一年穿衣服厚。这病没有什么科学的解释,医生说是月子里冷了, 丘春玉在月子里一直躺在床上,吃喝都是孟特奶奶照顾,怎么会受冷呢?广生家这个时候早已不是解放前泥巴垒成的房子,广生结婚前挪了点债修了三间平房。孟特奶奶说是命,孟家的女人都命苦,她怜惜起这个小屁股女人起来。说:“闺女,你别怕,你那病算不了什么事儿。你好好养着,我和广生照顾你,孩子你甭担心,广生小时候,他爹不在身边,我还不是把他拉扯大了。春玉,娘过去错了,不该破坏你们俩,你受苦了。”
丘春玉抽泣起来,她跟风筝一样的身子骨因为感动像片摇曳的叶子,颤微微的。
丘春玉的身体说不上哪里不好,就是身体软,没力气,再则就是冷,在六月里都能冷得打哆嗦。她二十多岁的年纪看起来就像三十多岁一样,瘦削的脸像被海绵吸光了水分一般,毫无光泽。她满月以后去单位上了一段时间班,但是她身体吃不消,她得躺着,她没力。领导瞅着丘春玉瘦得像圆锥一样的脸,心里发紧。丘春玉坐在开票那板凳上,脊背弯得像根霜打的茄子,脸皮因为过早的衰老像张又旧又蓬松的衣服挂在眉骨上,颓然显于两颚。那时候还没入冬,丘春玉已经穿上了夸张的军大衣,平常人只是穿着一件毛衣,套件夹克而已。领导劝丘春玉回家养着算了,丘春玉死活不肯,说不能白拿国家的钱,领导说丘春玉身体不好,来上班让大家担心,同事们还不能安心工作呢。丘春玉说她身体挺好,没灾没病的,只是比一般人怕冷而已,算不了什么事。领导无奈叫来了广生,对广生说:“把你女人带回去吧!等她身体好了,我们还是欢迎她回来。工资一分也少不了她的。”广生谢了领导,把丘春玉领回了家。
丘春玉被广生扶着,一路上抹泪,初秋的日子穿着件臃肿的军大衣,难免会引来路人多看几眼。广生掏出块大手帕替丘春玉抹眼泪,女人伤心的时候要是遇到抚慰,哭泣就会更加变本加厉,广生越是安慰,丘春玉就愈发哭得伤心,她说她是个废人了。广生读书不多,不会哄女人,看丘春玉一个劲儿的哭,心里也开始难过,广生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自己的女人,随口说:“春玉,以后你回家了,可以在家操持家务,等身体好了,咱们还可以生十个八个孩子,多好啊!” 丘春玉听广生这么一说,马上喜笑颜开了,说:“好,广生,你放心,我一定会好的。”
丘春玉回家以后,身体还是怕冷,孟家那个时候菜地已经不多,国家把城郊的一些地征收盖了办公大楼,孟家的地也在规划内,孟萌已经三岁了,不需要人贴身照顾,孟特奶奶忙活惯了,地少了,就多养了两头肥猪,孟特奶奶说,孟家的女人天生不是享福的命。这话在理儿,丘春玉没事做的时候就开始用报纸剪窗花儿,剪得满屋子都是。邻居们也开始学着她剪,三岁的孟萌一双胖乎乎的小手,也能剪出漂亮的窗花儿。大家问丘春玉打哪学的这手艺,丘春玉说看书学的。
孟萌小模样长得还算俊俏,特别黏乎她奶奶。取名萌意思就是希望,这孩子打小就懂事,三岁就能背很多唐诗。丘春玉把希望寄托在孩子身上,不剪窗花的时候就教孩子读书写字。
广生是个特别顾家的好男人,下班后哪也不去溜达,径直回家,他恋这个家,虽然谈不上富有,但是家里温暖。回到家有孩子叫爸爸,有女人问寒问暖的滋味他心里热乎,别人家的媳妇跟婆婆阶级斗争复杂,孟特奶奶和丘春玉相处得跟亲妈亲女儿一样的融洽,广生知足了。
把枪给我 2007-10-12 02:53 PM
广生正当年青力壮,每天都盼着天黑了跟自己的女人在床上扑腾扑腾。
丘春玉的身子弱,生孩子以后性方面的需求越来越淡,有时候广生在她的身上开垦了很长时间,她的下身也不见有点湿润。她仍然爱自己的男人,只是对性这个事兴趣不大。
邻居有个热心的妇女叫花真,她说要是女人不在那方面伺候好男人,男人就会不恋家的,时间长了,早晚会有别的女人。那个年月作风问题是个大问题,有些男人不敢做出太出格的事,但是心里仍然会想着别的女人,广生老是喜欢买些女人的画像贴在房间里,都是古代的美女貂禅,陈圆圆之类的。丘春玉问广生怎么不买张电影海报贴在房间里,比如蝴蝶,田华之类的。广生说,他喜欢古典的女人。丘春玉问广生,她古典吗?广生说,咱们老夫老妻的,谈这些干什么。丘春玉心里黯然,愈发相信花真的话,只有性这条路能让广生把心贴在她身上。
花真是个泼辣的女人,教丘春玉叫床,丘春玉不知道什么叫叫床,花真就叫着给丘春玉听,丘春玉以为花真肚子疼,问花真怎么哼起来。花真说丘春玉真蠢,以后和广生行房的时候这样叫,广生一定很喜欢。
丘春玉半信半疑的按照花真教的做,广生果然很喜欢,激动的时候还亲了丘春玉的眼睛,叫了春玉的小名儿,说她是世界上最温柔的婆娘。广生激动的时候在丘春玉的身体里活动的力量更大了,没想到广生力量越大,丘春玉感觉下体愈发湿润,脸颊也变得绯红。丘春玉开始喜欢上这活儿了,每天都盼着自己的男人早点回家。
这样没过一个月,丘春玉开始干呕起来,孟特奶奶说丘春玉有身孕了,笑得合不拢嘴。丘春玉自己也不敢相信,自己这身子骨还能怀上孩子。为了证实是否怀孕,她去了人民医院检查,医生的答案跟婆婆的一样。丘春玉高兴得流泪了,她从医院没直接回家,而是去人民旅社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广生。广生听了消息,高兴得把丘春玉抱了起来,但是没高兴几分钟,广生说不要这个孩子,丘春玉问为什么?广生说一个孩子够了,节约开支。
丘春玉说别人家都好几个孩子,人丁多兴旺。孟萌要是有个伴儿,将来父母不在世了,孩子们还能互相照顾,多好!广生听了丘春玉的话沉吟了片刻,说养不起,叫丘春玉早点回去,等他星期日不上班的时候带丘春玉去医院把孩子做了。丘春玉是那种以夫为大的女人,在丈夫工作的厨房不好发作,噎着心事回家了。
丘春玉回到家就抱着叠得方正的被子哭了,孟萌走到丘春玉跟前拽她的裤管儿。
妈妈,你怎么哭了!你不是说流眼泪的孩子会长长鼻子吗?妈妈应该向我学习,一起做乖孩子。难道妈妈不怕长长鼻子吗?
丘春玉听着孩子童真的话语,越发难过了,把孟萌揽在怀里哭得愈发伤心。
孟特奶奶喂猪回来听到哭声走进房,看到俩儿俩抱在一起。问出了什么事儿?
丘春玉说广生不让要这个孩子,说养不起。孟特奶奶说儿子真不孝,这事儿她说了算,连个孙子都不敢养,是不是孟家的儿子,况且家里的经济状况多养一个孩子应该可以对付,她还没老成废人,可以帮他们照顾孙子。她对丘春玉说,别怕,等小兔崽子回来她替丘春玉做主。
广生回来以后就被老太太请到厢房,谈了很长时间。
丘春玉想,老太太出面,广生这回不得不妥协了。
半晌,孟特奶奶和广生出来了。
妈!丘春玉先唤婆婆,想必广生被老太太教训了,还有些余怨淤积在心里。
春玉,广生说得有道理,这孩子不能要。你看咱们家要再多个孩子,经济确实有困难。
妈,你不是说替我做主的吗?
我是为你做主啊!孩子,你看我们家孟萌还小,要是过几年了,她得上学,广生说咱们把养两个孩子的钱用来培养一个孩子,孩子会有前途,用广生的话说,这样有价值。
你们……丘春玉的眼泪夺眶而出。她无精打采的推开自己的房门,吱的一声把门掩上。房间里顿时传出一个女人的呜咽声。
娘俩对着房门黯然的叹了口气,像鱼刺卡在喉咙,疼还说不出口。
这天夜里,广生从孟特奶奶房间里抱了两床棉絮在堆农物的房间将就睡了一宿,这一宿广生辗转难眠。
次日,广生很早就起来了,他敲了敲丘春玉的房间,房里没有动静。
他更加用力的敲,还是没动静,他急了,端了个木凳,从窗口跳进去。
丘春玉根本没在房里。
桌上有张纸条,短短几句:“妈,广生,无论我走到哪里,我也要把孩子生下来。”广生吓懵了,连忙去叫孟特奶奶。
孟特奶奶知道丘春玉走的事正好在猪圈里喂猪,她一听这事儿,喂猪的大木勺子掉在了猪槽里。
这个春玉,怎么这么急噪!她咋不明白我们的苦心。她那身子骨,这样出去了,娘俩都是凶多吉少啊,我们孟家祖上不积德啊!好日子过不了几天就不消停了。
妈,你快别嚷嚷了,我们去找春玉吧!广生说。
孩子,你傻啊,春玉这样的女人跟一般女人不一样,她内向,性子倔着呢,她既然决定走,心里就已经打定主意要这个孩子,我们要是找到她,就必须同意她要这个孩子,我们要是找不到她,她仍然会拼了命去保这个孩子,所以现在这情形,我们倘若找到她,一定要给她吃个定心丸。
恩。广生沉重的点了点头。
广生和孟特奶奶找遍了罗沙城,都没找到丘春玉。
5
他们一连找了一个星期,也没有一点消息。
广生变得无精打彩的,孟萌成天问奶奶和广生妈妈去了哪里,孟特奶奶告诉孟萌,妈妈回广州看外婆去了。广生听得心里发酸,他不知道自己的女人去了哪里,丘春玉以前告诉广生,广州的姑父姑妈倒是疼他,可是姑妈的婆婆看不惯家里突然来了这么个拖油瓶,视丘春玉为眼中钉,常常对她指桑骂槐。广生知道丘春玉不喜欢她那个寄人力下的家,因为丘春玉小时候受了常人受不到的苦,所以广生当初为了这个苦命女人跟自己的母亲那样坚持,广生知道那样对母亲忤逆,但是他丢不下这个女人。这女人个子小,不爱说话,但是一双眼睛透着点哀怨,遭人疼。
广生发电报去丘春玉姑妈家问她是不回去了,那边回电报说没有。孟特奶奶说会不会他们一家人帮着瞒广生娘俩,广生说不会。广生觉得丘春玉不会去姑妈家,春玉这人太要面子,讲骨气,不会跟人添麻烦的。广生记得丘春玉说过,她后半辈子只能去孝顺姑妈一家,绝对不能再去拖累他们一家了。
广生习惯了丘春玉在身边的日子,这个女人身体温软,抱在怀里跟抱着块棉花一样。突然这个活生生的人没了,广生感觉生活黑暗得像旧社会一样,没有丘春玉的夜晚,特别漫长,他从来不抽烟的开始抽烟了,那个时候最时新的烟是一毛一一包的“大公鸡”,丘春玉走了以后,广生每天夜里都能抽一包大公鸡,孟特奶奶每天夜里都会敲好几次广生的窗户,孟特奶奶不说话,广生在房间里也不说话。娘跟儿子的默契是该睡了,夜深了!
日子过得很快,这年的冬天慢慢的来了。丘春玉一点消息都没有,一开始是亲戚朋友帮着找,后来居委会派出所也帮着找,可是无论怎么找,始终没结果。
孩子比成年人健忘些,孟萌渐渐习惯了没有母亲的日子。
文化大革命的脚步从大城市终于走到了罗沙城这个小县城,大街小巷都是一脸稚气的红卫兵,这场浩劫对于广生来说,无关紧要。他是小人物,想得最多的就是一家几口。政治离他太远,他的觉悟还触摸不到。
这年的春节来得特别急切,罗沙城的街头多了文化大革命的标语,还多了很多卖对联和年货的小贩。左邻右舍的都贴上了春联,条件好的,阳台上晒了腊肉。
广生,什么时候,我们带小萌去街道合作社买件棉衣,孩子过年要穿新衣服。
恩。广生无精打采的说。他现在对什么都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嘴上倒是不提丘春玉,提有什么用呢?思念埋在心里,不提比提及更加痛苦。
广生想丘春玉肚子里的孩子已经四个月了,她现在在哪里呢?广生抽了一支烟以后,不自觉的摸到了床上的两个枕头,每个枕头上有一对鸳鸯,广生用粗糙的手摸了摸枕头上的鸳鸯,眼泪不自觉的流了满面。
就在这个时候,听见花真的声音。
娘俩推开窗户,看见花真和她儿子进来了。
花真!
他叔,我家果儿看见小萌她妈了。
在哪里!广生和孟特奶奶一颗心就像提到了嗓子眼儿。
在城西边的普驼寺。八岁的果儿脱口而出。
果儿老师今天来家里了,说这孩子昨天没上课。我问他干什么去了,他一开始不说,问了半天,才说去普驼寺玩儿了。还说看见孟萌她妈了。
果儿,你告诉叔叔你说的是真的吗?广生蹲在果儿身边说,果儿八岁的样子,穿着件灯芯绒小棉衣,衣服上还别了俩毛主席像章。
是真的,我看见孟萌的妈妈在普驼寺扫地,我还叫她来着,她没听见。后来我同学李小蛋说天黑了,怕回家挨揍,催我走了。
恩。妈,我去接春玉回来。
你一个人能行吗?老太太咕隆着说。
行。我会把她接回来的,妈,你别担心。广生说。
广生,我看得带上你妈和孟萌。你不了解女人,女人见了孩子会心软。万一她还不想回来想跑,你把孩子交给你妈照应,你自己可以拦着她。
花真说的在理儿。我和孟萌跟你一起去好了。
要不就坐我家老王的拖拉机去好了,他正好要拉砖去城郊。花真的男人王作配在农机站开拖拉机,那个年代,开拖拉机是个稀罕事儿,罗沙城都看不到几辆车,除了县委和执法单位有吉普车,这辆拖拉机也属二流贵族了。很多人办喜事儿,都要托王作配开拖拉机去接亲,新娘子穿着花衣服,头上捆着红色的沙巾,陪嫁也都是大红大绿的被子,被子上稀疏丢一些花生,围观的人看着可羡慕了。孟萌好几次跟奶奶说,长大了结婚的时候一定要戴红沙巾,坐拖拉机。街坊四邻都说这孩子鬼灵精。
花真,你真热心。大妈谢你了,等我们把春玉接回来,接你来我家吃顿好吃的。你是我家的恩人啊!孟特奶奶说。
大妈,你快别说这些客气话。先把春玉接回来再说,她挺着个大肚子,在外面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呢?花真是个热心快肠的人。
恩。孟特奶奶听到花真的话,不由得抹起眼泪来。
妈,咱们走吧!广生看见母亲流泪,心里发酸,他抱着孟萌尾随着花真去她家坐拖拉机。
王作配听说去接丘春玉,跟自己的婆娘一样热心,只装了半车砖,腾出位置让一家三口坐在后面。
他们在拖拉机的钢精围栏上放了几张报纸垫着坐,广生抱着孟萌。孟特奶奶给孟萌围了条围巾,这围巾是丘春玉托人在棉纺厂买的棉线勾的。那个时候物质紧张,要点棉线不容易,就跟老太太勾了条围巾,老太太每天起很早去地里割荒草喂猪都围着它,这会儿怕孟萌坐在拖拉机上被吹坏了,取下来给了孙女儿,自己在风里仰着面。
爸爸,拖拉机和坦克哪个快啊?孟萌坐上拖拉机问广生。
一样快。广生随口回答,这问题他实在没研究过,罗沙城哪里有什么坦克,广生只读到五年级。他的生活除了温饱就是家庭,国家的事情有毛主席老人家操心。他们这代人打心眼儿信得过毛主席,要不是毛主席,所有中国人没准儿还在苦难中。
那王叔叔怎么不开坦克,我要坐坦克!
孟萌,不闹,坦克要打仗的时候才开。王作配看见广生没心事跟孩子说话,连忙接过孩子的话。
那叔叔家有坦克吗?以后你开坦克送我结婚!孟萌这天的话很多,跟牛顿看到苹果落地一样对万事万物都充满了好奇。
坦克只坐一个人,只能自己开。坦克是打小日本儿的,姑娘家结婚多喜庆的事儿,坐什么坦克。
他叔,别理她。她就是一话闸子,一会儿见到她妈了,不知道她还认不认得。孟特奶奶摸了摸孙女儿的脑袋,无限感慨的说。
……
拖拉机很快就开出了县城的柏油马路,走上了机耕路,路面偶尔有石头,高低不平,拖拉机行走得摇摇晃晃,像只臃肿的肥鹅。
一个小时后,他们到了普驼寺。
解放以后,普驼寺冷清了很多。这正是文革期间,没人敢来这里,怕摊上封建迷信的帽子。
寺院的门口有几步石阶,台阶上满是被秋天剥离的树叶。
王作配在门口侯着,广生一行三人走进寺庙。寺庙特别安静,听不到一点诵经的声音。寺里贴了很多诸如“打击封建迷信的标语”的标语,暮色像一条暧昧的沙巾把整个寺院蒙上了一些凄怨和阴森。
一家三口走进佛堂,佛堂里的神像歪七竖八,有些神像以打坐的姿势斜在地上,暮色让他们的脸狰狞可怖。
爸爸,我怕鬼!孟萌看见大殿里的神像死死的搂着父亲的脖子。
没有鬼,别怕,小萌。广生把脸贴在孟萌的脸上说。
佛堂哪里有鬼,人心里才有鬼。突然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由于天色已经暮色,佛堂里面黯败无光,只听到声音,没看见人影子,一家三口张望了许久,感觉声音像神龛那里传出的。三个人都没说话,心里发毛。
你们找谁啊?又是女人的声音。神龛后面走出来一个穿着尼姑袍子的女人。他们看不斟酌这个尼姑的面容,明白尼姑应该算是这里的主人,拘谨了些,站在那不动,好像等尼姑吩咐的样子。
我们想问,这里是不是住着一个怀孩子的女人?
你们不像红卫兵?尼姑一边用抹布抹神像,一边说。她的脸被暮色蒙昧着,让人不能从她的表情里辨别她说话的态度和含义。
我们不是,大师。我们想找我们的儿媳妇,你行行好!帮帮我们好吗?孟特奶奶说。
你们是她什么人?
我是她爱人,这是我妈,这是我女儿。
以为解放了,新社会了,女人解放了,男人也可以放荡了。爱人,爱人的挂在嘴上,就不怕这佛门圣地被你们玷污了。尼姑说话语调慢吞吞的,对世事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
师傅,你这样说话是不是对我们有误会。广生知道此行遇到刁难是情理之中,说话尽可能低三下四。
误会,我认识你吗?施主,你真有意思。出家人说话不打狂语的。尼姑继续抹神龛,不急不躁的样子。
你让我见见我老婆好吗?广生急切的说。
你怎么来佛门清净地儿要老婆。施主,你说什么我真的听不懂,你要是思妻心切,就跟佛主多上香。
师傅,你就行行好,你看我孙女儿这么小,不能没有妈啊!孟特奶奶说着说着就哭起来了。
施主,你不要难过。尼姑停下手里的伙儿,两手在尼姑袍上揩了揩,叹了口气。
尼姑从暗处走出来,广生看这个尼姑大概四十多岁,脸生得平淡,还算慈善,清心寡欲的神致肃静在一张发黄的脸上,像长年没晒过太阳的一张脸。
你们终于来了,跟我来吧!尼姑领着他们来到大殿后面的一排小屋跟前,尼姑走在一间木格子窗户跟前,停下来。
春玉,你在吗?
在,师傅进来吧!房间里传出的正是春玉的声音。
这个尼姑也够奇怪的,不先敲门,而是先敲窗户。
广生听到春玉的声音身子激动得往房间里拥,被尼姑拦住了,尼姑意味深长的朝广生看了一眼,吞了一口唾沫,又像是忍住了一个饱嗝,表情有点疑虑。
尼姑推开门,房间里生了一盆碳火,春玉穿着一件很厚的棉衣坐在房间里的床前纳着鞋地儿,说话的功夫也不抬头,肚子隆起。
春玉!广生跑过去抱着春玉,春玉这才瞅见自己的丈夫。本能的挣脱广生,管床的另一边退去。
两个人几个月没见了,变得生分和距离。四只眼睛像被绳子栓在了一块儿,一动不动。广生眼睛里有泪,扑簌落到下巴。春玉只是咬着嘴唇,任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眼泪似乎粘稠得有密度了,在眼珠的周围矫情出欲落而不落的样子。
春玉,跟我们回家吧!我们同意你生孩子了。孟特奶奶说。
妈。春玉低低的应了孟特奶奶,眼泪终于落下来。
孩子,咱们回家吧。我们当初……
你们怕我生孩子时会死,我知道。春玉哽咽起来。
春玉。广生走到春玉的跟前把她抱在怀里,脸上横溢着泪水和鼻涕。春玉用手梳理广生的平头,呜呜的哭起来。
奶奶。盟萌看到几个大人反常的表现,孩童本能的有些生疏和胆怯。
小萌。春玉听到女儿的声音,松开广生,去抱女儿。
孟萌哇的一声哭起来,满脸泪痕的孟春玉吓着孩子了。孟萌跑到奶奶怀里。
春玉,孩子是这样的,过几天她就黏糊你了。广生说。
春玉,快过年了,你跟他们回去吧。现在寺里老有捣蛋的红卫兵,我也担心你受到连累,你怀着孩子不方便。广生,春玉想要这个孩子,遂了她的心愿吧!女人把幸福放在男人和孩子身上,她想要这个孩子说明她珍惜你们的感情,你们不想她要这个孩子说明你们珍惜她的身体。她的身体确实不好,但是她有决心。普驼寺离你们家这么近,她都没有回家,不是她不想回家,她是怕回家了以后你们逼她把孩子做了。孩子已经五个月了,一条命不容易,留着吧!你们好好照顾她,注意营养,应该没问题。旧社会的女人生孩子死是因为那个时候没有医疗条件,现在不同了。你们要是担心她身体,可以提前住进医院。尼姑喃喃的说。
师傅,谢谢你收留我们家春玉。这点钱是我的心意。广生从口袋里掏出两百块钱给尼姑,广生带这两百块钱本来是怕春玉不回来,就把这钱留给春玉,一个女人大着肚子在外面不容易。他不会说女人喜欢的温软话,要是春玉不跟他回家,他也不想勉强她,她怀了孩子,不能刺激她。
六十年代的二百块钱是个大数目,那个时候广生一个月工资也不过十几块钱。这些钱对于一般人来说简直就是家底儿了,广生工作几年了,也就存了五百块钱。
你把钱拿走,出家人不稀罕这个,出家人只稀罕太平盛事。尼姑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离开了。广生尾随着尼姑想把钱给尼姑,春玉把广生拉住了。
惠继主持不会要的,她心里只有佛。你要心诚,就多来这里跟菩萨上香,寺里香火盛了,惠继主持就高兴了,她自己节衣缩食,把香油钱都用作帮助贫苦受难的人。丘春玉看着惠继的背影,喃喃的说。
我们回家吧!春玉。
恩。
在这个腊月的寒冬,这一家终于团聚了。他们一家几口坐在王作配的拖拉机上,似一副生动的寒冬晚景。孟萌不住的打量丘春玉,她好像认识这个女人,又不敢肯定这个女人是不是自己曾经熟悉的女人。所以她陷入两难,黝黑的眼珠在夜幕里褶褶生光。
丘春玉不住的用手抚摩孟萌的头,孟萌依然在广生的怀里。丘春玉看着自己的孩子,眼睛不由得湿了,夜色已经浓重,广生看不到妻子的眼泪,但是他感觉到妻子的情绪。
春玉,以后我们一家再也不分开了。广生的声音像黑暗通向未来的一聚光明,丘春玉的心里斑斓得像五月的湖泊,黑暗的脸庞宛如静静涌溢的泉水,隽永。丘春玉什么也没回答,喉咙处拥挤了太多温情,无语凝噎。
远水孤云 2007-10-12 02:53 PM
丘春玉已经很久没看到罗沙城了,罗沙城一片红色革命的气息。街道四周贴满了激烈的标语,文化大革命像一只染红的手掌顽劣的把掌纹按在每个地方。丘春玉已经知道这些革命小将的厉害。他们常常去普驼寺,说寺庙搞封建迷信。每次来都把寺庙搞得乱七八糟,惠继师傅不让他们砸佛堂,他们就打惠继,惠继常常被他们打得满嘴鲜血,寺庙里的其他尼姑都不敢上前劝阻。有些尼姑看见红卫兵成天这么闹,都纷纷还俗了。
大家劝惠继不要跟这帮不懂事的孩子硬,他们打起人来下手太黑。惠继说,不能让他们辱没佛主,会遭天堑的。尼姑们不敢说话了,惠继是这里的主持,她几岁就被寺里收养,对普驼寺有感情。
没过多少日子,红卫兵又来了,他们到地里把尼姑种的瓜果蔬菜全毁了。很多尼姑呆不下去了,纷纷打点行李离开,只有几个走投无路的老尼姑跟惠继留下来了。尼姑们走的时候劝惠继也走,惠继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孟春玉刚来普驼寺的时候,文化大革命这场历史运动还没有蔓延到罗沙城,普驼寺是个难得的清修之地。孟春玉怀着身孕,本来想回广州姑妈家,但是想到自己这样回去,只会让姑妈的婆婆更加瞧不起她,让姑妈难堪和蒙羞。她不知道该去哪里,出门的时候带了一点为数不多的钱,她来到普驼寺,跪在佛堂,看着观音慈祥的脸庞,泪如泉涌。她并没有如电影里的情节对着菩萨说个没完,她是个内敛的人,内心倔强,实则又脆弱。她不敢回家,因为肚子里的孩子,广生疼她,她知道,他们担心她身子骨单薄,生孩子危险。她对自己的身体也是没有信心,可是孩子是无辜的,何况她心里喜欢广生,广生粗糙,朴实,心眼儿实诚,是个好男人。嫁给广生的时候丘春玉就想,广生是他的男人也是她的家。
孟萌的出生让丘春玉的身体变成了一面怕冷的风筝,虽生尤死。
旧社会为生孩子死的女人很多,医疗条件差,遇到胎儿太大或者失血过多,产婆问保大人还是保孩子,夫家答保孩子,孩子的母亲就躺在血泊里,像一张被血染红的棉被,他们从棉被里把孩子拿出来。要是儿子,夫家忙着张罗孩子,还乐得跟祖先烧香;要是女儿他们觉得抱在怀里的是个灾祸,叹息着维持人道跟孩子洗涤,用棉布包裹。 躺在血泊里的女人,死的神态透着疲惫的妥协。
孟春玉的家乡在广州一个偏僻的县城,那个城市重男轻女的传统跟法律一样坚不可摧,孟春玉讨厌那个城市,她在十岁的时候知道她的小姨是生孩子死的,外婆告诉孟春玉姨妈死的夜晚所看到的一切,外婆一边说一边哭,外婆说姨妈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孟春玉不敢告诉广生她的姨妈是难产死的,她从小就明白一个道理,生孩子是个大事,她们家有那样的历史,男人都会害怕,即使男人不害怕男人的家人也是忌讳的,一个女人不能生养是个羞人的事情,这个女人无论走到哪里脖子上都像挂了秤砣,矮人一等。
生第一个孩子,她差点死了。留下一条命,跟废人没两样。不能干力气活儿,遇到点伤风感冒的,人家不吃药都能好,她要在家躺几天。广生和婆婆倒是总说些宽心的话,可是丘春玉心里内疚,婆婆那么大年纪了还跟牛一样做事。有一次,婆婆拧一大桶猪食去猪圈,腰身跟木桶远远看去,极像一把抽象的弯弓。丘春玉走到婆婆跟前,本想跟婆婆合力拧这个笨拙的木桶,丘春玉没力气,干起活儿来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只顾管前走,忽略了地上的台阶,一个踉跄连人带木桶摔在地上,婆婆也惯性的倒在了地上,两个女人被滚烫的猪食烫得火辣辣的疼。婆婆蹒跚着趴起来,用沾满猪食的手把丘春玉扶起来。丘春玉的穿得臃肿,身体又没力气,废了好大劲才踉跄的趴起来,婆婆叹了口气,没来得及换衣服,就提着木桶去厨房重新煮猪食。婆婆这口气叹得丘春玉心里生疼生疼的,她回到房间里换衣服,用热水抹身子,她抹身子的时候,摸到自己的盆骨,两块骨头像凸起的盆沿,肚脐跟腹部形成水平,整个腹部寂寞而无半点风情,躯干像穿了一层皮肤的干柴,干柴的轮廓显而易见。这样的身体,没有女人应该有的半点风韵,丘春玉不由得悲从中来,一边抹身体,一边狺狺的哭起来。
好不容易有了身孕,婆婆和广生要她把孩子打了,她知道,她的身子骨弱,生孩子没准儿就搭上老命的。她十八岁那年,外婆跟她说,怕她跟她姨妈一样命苦。她说为什么,外婆说等她长大了就明白了。后来她生了孟萌,明白外婆当初担心的不无道理。
丘春玉还是想要这个孩子,哪怕搭上老命也无所谓,她喜欢孩子,广生和婆婆也喜欢孩子,孟家该有个男丁,这是无可厚非的事实。
她的腿在佛堂跪麻了,眼泪也流干了。她想在外面把这个孩子生下来以后再回家。
一个女人本能的母爱让她不想回家,她不能让任何人把孩子从她身体里拿走,哪怕是广生。可是她能去哪里呢?
罗沙城的海拔很高,秋天的夜晚,已经有霜冻的痕迹,月亮丰满而圆润,夜色潮湿而寒冷。尼姑们想歇息了,可是这个女人呆在这,她们不能放心离去,她们看见这个瘦弱的女人穿着和季节极不协调的棉衣,且泪流满面,尼姑惧怕来者是个精神病患者,惊扰了佛主。他们观摩着这个女人,不知道如何说开场白,这个女人太瘦弱,情绪又在凄怨中,她们怕任何一句普通的话都会让这个女人突然坍塌或者歇斯底里。她们假意做着手里的事情,内心却在揣测这个潺弱的女人。
过了很久,丘春玉主动跟尼姑们说话了。
你们收留我吧,我可以跟你们干活儿。
不用,施主,你要是想留下来可以告诉你的理由。惠继尼姑做为主持说话了。
我有身孕了,我的男人和婆婆怕我生孩子死掉,要我把孩子做掉。你们看我的身子骨,自从我前几年生了女儿,我就落下手足无力和身体寒冷的毛病。我的男人和婆婆不是不爱孩子,他们家人丁单薄,他们巴不得我能生养几个孩子,可是我这样的身体,跟纸糊的人儿一样。他们有这样的顾虑也是因为关心我。可我舍不得孩子,我的男人和婆婆待我太好了,他们给了我家,我从小就没有家,在人前的屋檐下猫着身子长大的。丘春玉说完这些话,心里像松了口气,泪水像预谋的潮汐立马又涌动起来。
那个岁月的人朴实极了,更何况是一心向佛的出家人。尼姑们彼此交替了一下眼神,又把目光聚集在惠继身上。
惠继的表情似在沉吟,又似在默然的赞同。
姑娘,你要是想呆在我们这里,我们出家人,一心向善,自然是不会在这样的夜晚把你拒之门外。只是明日天亮以后,我们或许可以陪你回家说服你家男人和婆婆,那样不是更加合美。惠继思索了半晌,说。
师傅,不行啊!我这身体平日都是隔三差五的生病,现在怀上孩子,我病了还不能随便吃药,怕孩子将来落下毛病,要是我男人和婆婆看到我三天两头的病,要我打掉孩子的决心就会反复,你们说服得了一次,说服不了百次。你们做好人就做到底吧!丘春玉一边说一边换了方向面朝惠继师傅跪着。
姑娘,你看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惠继去扶丘春玉。
师傅,您要是不同意,我就长跪不起。丘春玉把头磕在地上,随即抱着头呜呜的哭。
姑娘,你,这是干什么?惠继尼姑局促而手脚无措。其她尼姑面有难色,纷纷把目光投在惠继的脸上,惠继沉吟了一会儿,示意丘春玉起来。
临安,你带这位师主去后山的厢房歇息吧!惠继吩咐一个尼姑。
师傅,你是同意我留下了?丘春玉迫切的说。
话音未落,惠继已经转身离去,穿着尼姑袍的背影,手臂在半空中甩了一个弧形。丘春玉欲言即止,剩下的尼姑对丘春玉使了一个眼神,大概是不要声张的意思,丘春玉似懂非懂。
就这样,丘春玉留在了普驼寺,普驼寺的生活非常清幽规律。尼姑们不诵经的时候用棉纱纺织土布,丘春玉也学着纺织。纺织的活儿,丘春玉做起来竟然非常天赋,速度快,纱线拉得一致,织出来的布非常均匀。
丘春玉感觉生活有了寄托,能为寺里干点活儿,起码自己不是个废人。她话少,瞅人喜欢笑,大家渐渐喜欢上她,时间长了,普驼寺就像她的家一样。
普驼寺里的开销全靠香油钱以及尼姑们化缘而来,尼姑们在山上开了点荒地种了日常的蔬菜,文革运动吹到了寺庙,来寺里的香客少了许多。寺里的开销就有些吃紧,尼姑们一开始还有米饭,时间长了就只有吃自己种的土豆和红薯。菜汤清淡得可以养金鱼了,尼姑们是清修之人,不便抱怨,丘春玉本来就是不速之客,自然也要忍耐。
丘春玉自从来了普驼寺,身体好了很多,虽然还是怕冷,做点事情就乏力,但是也没生什么病。肚子渐渐隆起,四肢倒是没见肥胖,一双瘦削的脚因为怀孕肿得水亮水亮的,丘春玉瘦,她的脚先前跟鸡爪一样,现在浮肿起来跟平常孕妇当然有别。她自己带来的棉鞋小了,连脚都伸不进去,寺里纺织的土布只够做些尼姑的棉袍,她不好意思开口要些碎布做双棉鞋。
一日,寺里的妙真尼姑化缘回来,跟丘春玉带了双棉鞋,她去化缘的人家没有多余的钱,她就跟他们要了双旧棉鞋,这双鞋丘春玉穿起来还有富裕,于是她穿了两双袜子,一到冬天,她就手脚冰凉,跟蛇的身体一样冷飕飕的。
妙真捎鞋的事情提醒了大伙丘春玉是个孕妇,还是该受些特殊照顾。惠继吩咐一个尼姑去城里买了两瓶猪油,每天在丘春玉的饭菜里搁一点,算作加餐营养。丘春玉是个感恩的人,虽然惠继平日说话很少,但是内心还是个热乎人,丘春玉对她心存感激。更加卖力的纺纱,闲的时候也去厨房帮做饭的尼姑择菜。
丘春玉坐在拖拉机上,想起这半年来尼姑们对她的照顾,她摸了摸隆起的肚子,跟肚子里的孩子说:“孩子,以后你长大了要多做善事儿,孝敬菩萨啊!你的命是菩萨给的。”
广生拍了拍丘春玉的肩膀,点了点头。
7
没一会儿的功夫,他们到家了。丘春玉刚踏入门槛,就听到房间里闹腾的声音。
寻声走去,是一帮红卫兵,房间里已经被翻得乱七八糟。
你们干什么?孟特奶奶说。
我们要找你们跟国民党发电报的机器。
我们怎么会有那家什玩意儿。孟特奶奶说。
怎么没有,你男人被国民党抓去当兵一直没回来,听说他在国民党当了大官儿,逃到台湾,现在你们成了间谍,天天跟他发报来着。一帮稚气的孩子数落罪证的时候振振有辞。
你们冤枉了,我爹已经死了。前几年我娘去省里见了首长,后来首长帮忙查找,捎信儿告诉我们的,那时候我还小,不过我记得妇联还来了人安慰我娘。你们要是不信,可以去妇联调查。广生隐忍的跟这帮半大的孩子说。
你们还有脸提那个首长,他有历史问题,现在已经被下放到我们罗沙城了,在猪场劳动改造呢!
我说孩子们,这话有点胡编乱造,你们爹妈怎么教你们的。孟特奶奶怒言道。
我们是林副主席的子弟,什么爹妈教的,难道林副主席的子弟,你也怀疑有家教问题?我看你是想造反,颠覆。老实说,国民党给了你多少好处?这些孩子中有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厉声说。
孟特奶奶想继续跟他们辩驳,被广生制止了。广生小声跟娘说:“妈,咱们说不赢他们的。他们有备而来。”孟特奶奶听儿子这么一说,应了理儿,也没争辩了。丘春玉站在旁边没作声,孟萌有点害怕,竟然也不认生了,抱着丘春玉的大腿,丘春玉用手捂着孩子的小肩膀。这样的红卫兵她在普驼寺见多了,胡搅蛮缠,无理也有三分理。动不动就把拉出来做保护伞,谁要是瞎应付,他门立马就给你一个反革命的头衔。
反革命天天都要游街的,游街的时候要支个大牌子,红卫兵轮流上去吐口水。义愤的也可以用手抽大嘴巴子,更有甚者可以用脚揣。只有这样才能表达他们对反革命的憎恨,以及痛心疾首的藐视。
红卫兵在房间里继续翻,把屉子里的东西倒在床上,柜子里的衣物全扯到地上,床底下的鞋子他们也用扫把扫出来了。房间里顿时一片狼迹。
我说哥们儿,那机器多大,你们知道吗?一个男孩子问拿扫把的孩子。
不知道,但是国民党的东西大都是从美国进口的,美国人先进,说不定这东西跟火柴一样大呢!拿扫把的男孩子说。
一行几人继续在房间里翻,依然没翻到他们假想的电报机。过了一个时辰,他们渐渐感觉无趣,撒下一屋子的家什,离去了。
这是哪辈子造的孽。孟特奶奶一边收拾屋子,一边叫骂。
妈,别骂了,为他们气坏了身子不值得。都是些不懂事的孩子。丘春玉一边拾掇地上的杂什,一边说。
孩子?这些杀千刀的。哪像孩子,前些日子我看他们用高粱酒瓶子叩一个男人的脑门儿。那个男人被他们唤做走资派,那个男人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觉,他们用脚踢了踢那男人。说:“不会吧!都说走资派的骨头硬,怎么这么容易就呜呼了。”哎,你看人命在他们眼里都算什么?
妈,爸当年真是被国民党抓去当壮丁的吗?广生问。
恩,我们这村儿里一起抓去的男人有十几个,有的回来了,有的当官儿了。就你爸爸死了连个尸骨都没有。他活着的时候,我没享过他一天福。难不成现在人都死了这么多年了,我们活人还要为个死人受罪,况且,那个年代,国民党要抓谁,谁敢反抗啊!我当时想,他在家也没个饱饭吃,要是当兵了,起码自己可以混个饱肚子。他一开始去的时候还托人带了点微薄的军饷,后来慢慢的,连音训都没了。我天天盼啊盼,后来都不敢指望他什么了,罗沙城那个时候连个报纸都没有,只是道听途说国民党和打起来了。你说,那战场上枪还长眼睛了吗?只能看他运气了,我每天求神拜佛的指着他命能硬点。哪知道死得那么惨,听说炸得皮肉都挂上了树。他在十年抗战的时候就死了,我还把他当个活人一样盼着!你们知道盼着男人回家的那种苦吗?我过够了那种日子,后来一直也没找人,我怕找个人广生受委屈,我们东村儿的一个女人找了个男人,老是打她和前夫的孩子,那孩子是个姑娘,听说那男人后来坏了姑娘的身子,女人都不敢吭声。我想开了,只要我有一口气,我就要把广生拉扯大。春玉,你是好女人,妈当初不同意你俩,也是有点私心,怕你身子单薄不好生养。后来你过门儿了,我瞅你疼广生,也孝敬我,脾气温和,我心里替你们高兴,妈当初糊涂啊!春玉生了小萌后,身子落了一身的病,我没嫌弃春玉,倒是更加心疼她了,我知道一个女人生孩子和养孩子都不容易。我当初生生广生也是头胎,从发作到生,经过了十几个时辰。好不容易生下广生,也没人帮我料理孩子,我没满月就到地里干活儿了。我把广生用小棉被包着放在包谷林里,有时发现他的身上都是蚂蚁,我隔一会儿功夫就跟广生喂奶,每天吃得不好,奶水清,广生小时候长得又瘦又黑。广生他爸那时候在地主开的煤矿里背煤,每天挣三块半,他每天回来,骨头都累得散了架,我要帮他按捏,还要烧盆开水,放点草药给他泡脚,他的一双脚长满了老茧。脚泡在盆里,还没把水泡凉人就已经睡着了。你爹他也没功夫跟我甜蜜,我们就是捆绑着一起过日子,让自己活下来,让孩子活下来。对生活就这么低的要求。春玉你现在回来了,咱们这家人再也不要分开了。好好把身子养着,等孩子生下来,我们一起把两个孩子拉扯大。
孟特奶奶的这翻话说得广生夫妻俩眼泪汪汪的。
广生拍了拍母亲的肩膀,丘春玉走过来一手揽着婆婆,一手揽着广生。
爸爸,妈妈,奶奶,你们拉在一起像块生姜。孟萌眨巴着眼睛说。
呵呵……三个大人都笑了,孟特奶奶笑的时候渗出了眼泪。
丘春玉回家后,日子变得跟过去一样。广生依然在人民公社厨房上班,三个女人呆在家里。罗沙城像个接受跌打的病人,浑身贴满了写着革命口号的膏药。这年的春节,过年的气氛渗着血腥。刚到正月,红卫兵已经革命得如火如荼,批斗的人群聚集在罗沙城的主要街道。红卫兵一般都是十七八岁的孩子,年纪大的是幕后操纵者。
后来广生打听到那个首长确实在猪厂劳动,孟特奶奶要去看看恩人。广生制止了,他说现在正是非常时期,万一发生什么事情,会连累一家不说,还会连累肚子里的孩子。孟特奶奶脑子里浮现出每天在街道的走资派,接受批斗,还被人打,鲜血就像自来水一样刺激不了红卫兵的同情心,反而成了他们革命彻底的佐证。孟特奶奶叹了口气,觉得广生的话有道理,她摸了摸孟萌的小脸,心里油然生出对老天爷的感恩,多好的一家人啊!这样活着,应该知足了。这世道的凶险,她一个老太婆又能左右什么呢?
孟特奶奶想到当年那个老首长,他的样子孟特奶奶已经记不清楚了,但是她记得那双鞋,干干净净的,还透着点亮光。多好的一个人啊,老天爷怎么不眷顾他呢?
丘春玉的肚子越来越大,她身子瘦,肚子负担大了,走路有些费劲儿,远远看去,像只喝醉酒的企鹅。她自从怀了这个孩子,身体除了跟先前一样怕冷乏力,倒是没有其他病痛,就连伤风感冒也没有。孟特奶奶说这是菩萨积德,一家人磨难算是到头了。
文革运动让罗沙城喝醉了,城里人都沉醉其中,无知的年轻人借机出风头。个别年青人嫌罗沙城的运动不够彻底,就串联到大城市。那一代年轻人的青春被时代灼烧着,这种前所未有的刺激让贫下中农的青年一代神志昏瞀,自以为被革命嵬峨的照彻。
红卫兵自从那夜去孟家悻悻而归,再没来过。一开始,广生担心他们还会来,时间长了,这帮孩子也没来了。一家人渐渐平静,广生想,也许这帮孩子就是一时无聊,来他家搜一搜,既然是孩子,自然有健忘的秉性。
于是,广生和他娘把精力全放在孟春玉身上,即将出生的孩子是这个家的希望。至于罗沙城的红色革命,对这个普通家庭来说如同窗外怒放的鞭炮,虚有声势,绝不会跟这个家庭带来任何波澜。
春节广生放了十天假,一家人和和美美的过了年。
罗沙城的春天终于来了,初春的阳光和白雪触景生情,流出缓缓的眼泪,文革运动让这个城市多了一些冤魂,有些是被红卫兵活活打死,躺在地上;有些是不堪忍受凌辱自杀,或挂在屋梁,或淌在河道。有些人是罗沙城本土人,死了被亲人掩埋;有些是大城市来罗沙城接受改造的,死了就派几个红卫兵拖到罗沙城西边的玉兰山埋了。
那个时候罗沙城还没有火化厂,地级市软城倒是有家火化厂,因为没人愿意自己的亲人死了还要忍受火焰的喷唾,也是形同虚设。
人们对死者还是保持着祖上传下来的方式,土葬。罗沙城有的是木头,棺材也不贵,家里有老人的,老人还没死就把棺木买了放在家里院子,罗沙城的人丝毫没有把这和晦气联系在一起,反而视作孝义的举动。
四月的罗沙城柳条开始泛绿,解冻的特拉河流水让这个城市渐渐盎然。特拉河岸边的垂柳林有了间歇的鸟鸣,这世界无论多么血腥,自然风光依然轮回着璀璨的春意。
丘春玉的预产期在六月,丘春玉托熟人买了点棉线,在家跟未出世的孩子织起线儿衣,孟特奶奶把家里穿旧的衣服剪破了做了些尿布和孩子穿的软底儿布鞋。
广生每天下班都会从单位带点猪肉皮回来,这些肉皮厨房每天都会剩一些,因为文革运动的鼎盛,人民公社的的生意更加红火,很多派系都在人民旅社请客吃饭,因为人民旅社是国营的,可以拿出政府认可的发票。
文化大革命的原因,省里频繁有干部到地方审查革命工作。为了招待这些干部,县里成立了临时招待所,为了讨好这些从省里来的干部,县委决定把人民旅社的张师傅调到临时招待所为干部们做饭。
广生在人民旅社已经做了很多年,论手艺和工龄他很自然的升为大厨。以前肉皮都是被配菜师傅拿回家加餐,广生从来也没拿过,自从丘春玉离家出走以后,广生的情绪很低落,哪还有心思记得这些肉皮。这会儿,丘春玉回来了,师傅们就把肉皮省下来给广生,他们知道这小半年儿广生跟丢了魂儿一样,现在老婆回来了,孩子就要出生了,大家好心成全广生来之不易的幸福。说不要肉皮了,留给嫂子滋补身子。那个年月,吃点荤的不容易,广生心里头感激大伙儿。
mildyoyo 2007-10-12 02:53 PM
这一天,天气特别好,阳光从树叶的缝隙射在罗沙城的柏油马路上,孟特奶奶要把一担青菜送到猪厂去,猪场今天要批斗牛鬼蛇神,负责后勤的是广生以前的一个同事,照顾广生,叫孟家搞点菜过去,然后按市场价给钱。这条柏油马路是解放以后修的,大家认为这条路的诞生是因为有了毛主席,所以这条路叫泽东路。孟特奶奶挑着一担从地里刚刚摘下来的青菜,走在泽东路上,孟特奶奶一手扶着担子,一手惯性的甩来甩去。心里想着一家人和和美美,心里别提多有劲儿,想着想着,想起广生他爸,走了这么多年,要是能看到他们一家熬到现在的光景多好啊!
孟大娘,你这么早是去哪里呢?问话的是李中医的女儿踮脚板儿。
我送担菜去猪场,今天要在猪厂开批斗牛鬼蛇神会,红卫兵要吃饭。孟特奶奶说。
孟特奶奶瞧见“踮脚板儿”提着她的宝贝蛇。“踮脚板儿”是个二十多岁的女人,驼背,由于生下来的时候两腿不一样长,走路就像一条腿踮着的。所以大家管她叫“踮脚板儿”。“踮脚板儿”喜欢养蛇,自己用山里的草药做了一种蛇药,据说人要是吃了这种药,就不怕蛇咬了。要是有人不相信她的药有那么特效,她就会用自己养的蛇随便咬自己一口,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觉得这个女人像是被鬼魂附体般神奇。“踮脚板儿”的男人德贵刚死两年,她跟父母过。
关于德贵的死也是罗沙城茶余饭后一剂有助消化的故事。德贵长得特俊,从小在农村长大,从来没吃过饱饭。德贵想有口饱饭吃,托媒人说门可以吃饱饭的亲事,被媒人选拔出来的女人就是“踮脚板儿”。那个时候不许大家倒腾小买卖,说是搞资产阶级。“踮脚板儿”的蛇药因为她当场表演过几次蛇咬,种庄稼的人特别向往,农民偷偷管她买这药,有些农民没钱,就用大米去换。“踮脚板儿”的蛇药在当时的罗沙城相当于武侠小说里写的武林密集一样神秘贵重,吃了这种药让农民感觉非常成就,就像拥有了某种超能力。这让“踮脚板儿”成了苦难岁月唯一不为粮食发愁的人。“踮脚板儿”生下来就是踮脚,驼背,脸上长着写跟树疙瘩一样的瘤子。她成年以后没有一个媒人跟她说亲。
“踮脚板儿”的爹是李中医,“踮脚板儿”的情况让李中医忧患,他总是想要是自己和婆娘死在女儿前面了,谁来照顾这个残疾女儿。于是他在女儿很小的时候就教她中医,“踮脚板儿”非常刻苦学习,她爹总跟她说,要是不好好学中医,爹妈死了,她就可怜了。“踮脚板儿”的父亲想都不敢想跟女儿找个男人,有哪个男人会要这样一个女人呢,其丑无比,还不知道生个孩子是不是跟她一样!
哪知道有天王媒婆带来个男人,穿得像个叫花子,说是看上了中医家的女儿“踮脚板儿”。这个男人就是德贵。他饿了太多天,只想有口饱饭吃。主动托媒人跟他找个让他吃饱饭的女人,媒人说现在世道这个样子,琢磨着谁有饱饭吃啊,就连说亲的人都少了。德贵生得俊朗,只是穿得寒伧。他说想找个能招上门女婿的女方入赘。王媒婆想了很长时间,才想起“踮脚板儿”,王媒婆问德贵要是残疾人可以吗?德贵说可以,德贵还是个处男,心想不就是找个女人过日子吗?过日子最重要的就是吃饱饭。那个岁月罗沙城饿死的人每天都有,德贵觉得自己的想法特别识实务。
德贵不是不想找个漂亮女人过一辈子,是因为他喜欢的女人已经成为了别人的妻子,他觉得没了喜欢的女人,自己找哪个女人都一样,能讨个条件好的倒贴他们家比较实际。
李中医简直不敢相信,一连问了好几遍德贵是不是心甘情愿的喜欢他家闺女,德贵说是,他喜欢“踮脚板儿”会中医,有手艺的女人他佩服,跟男人一样顶事儿!李中医的老婆听了笑得合不拢嘴,马上同意,并且次日就要张罗婚事。中医觉得婆娘这样做是不是草率了些,叫婆娘先观察下德贵的人品。中医的老婆说,要不乘这小子没后悔的时候点头,只怕再难遇到这样的机会。德贵人长得结实剽悍,虽然满脸子土包子样,眉眼却是生得俊,不论是鼻子还是嘴巴都讨人喜欢。中医经老婆这么一说虽然有所顾及,也妥协了。中医想这个穷小子不就是要口饭吃而已,李家怎么也不会缺这口饭吃的,他们家祖上八代中医,太祖爷是跟前清皇帝看病的御医,在罗沙城享有声誉。
这场文化大革命,革命组委会恨不得把走资派八代祖宗的老底儿挖出来,却没人挖李家的根,要说李家,就凭李老太爷跟前清皇帝看病这条,就足以定罪,加上他们世代开医馆,那是搞资产阶级。大家没批斗李家还是因为打心里把李家当作了救死扶伤的典范,谁没有三灾两病的,就自己身体倍儿棒也保不准儿身边的亲人有个闪失。要是得罪了李家,不是跟自己过不去吗?所以大家心照不宣的不提李家的问题。
李中医心里明白大家跟他留着面子,就主动把医馆关了。夫妻俩白天参加了镇上的社会主义大炼钢。踮脚板儿有点残疾,去劳动不方便,居委会同意她在家学习毛主席语录就行了。年纪大点的革命份子知道这份儿世故,年纪小的红卫兵就不懂了,半大的孩子做什么只凭冲动,不管后果的。李中医觉得把医馆关了,是万全的。医馆关了,人们还是来他家看病,只是没有先前那么招摇,大家心里明白着,那个年月,谁都是把脑袋挂在腰上过日子,生怕趟上什么政治问题。可是人吃五谷杂粮毕竟是拗不过命,横竖都是命,只得掖着小命求助于李家。六十年代人们依然不能敞开肚皮吃饭,也没有多的闲钱,看病没钱的时候,农民会用粮食抵医药费。
踮脚板儿跟孟特奶奶说她也要去猪厂。
孟特奶奶问踮脚板儿去猪厂干什么,踮脚板闪烁其词,一会说去看热闹,一会说去卖药。孟特奶奶觉得这个女人好生奇怪,去那里的人多数都是凑热闹,有谁有心情买她的药啊!再说文化大革命正是打击走资产阶级路线,她不是自找苦吃吗?
孟特奶奶看踮脚板儿有意隐瞒她,也没有多问。两个人虽然同路,在路上却没再说其他家常话。
走到猪厂,已经围了很多的人看热闹,孟特奶奶也想看看热闹,但想到前几日这些不懂事的红卫兵才到她家闹事,还是不要去招惹这些人。
踮脚板儿背着她的玻璃蛇箱凑到人群中看热闹,踮脚板儿个子矮,站在后面根本看不到,她拼命往前面挤,看热闹的人看到她玻璃蛇箱里吐着杏子的菜花蛇纷纷让路。孟特奶奶看到踮脚板儿渐渐挤到了前面,叹了口气,心想这个女人这是何苦。
孟特奶奶把菜送到猪厂的厨房,领了两块菜钱。
猪厂的厨房地势比批斗的场地高,回来的路上蒙特奶奶看到批斗的人原来是当年那个省长,蒙特奶奶不由得揪心,忍不住停下脚步看起来。
批斗的声音由喇叭扩散到整个猪厂,孟特奶奶年纪大了,正好有点远视,离得远愈发看得清晰。
老首长的手被绳子反绑着,背后绑了一个长条木板,板子上写着几个大字,孟特奶奶不认识字,不知道牌子上写着什么。
你说,你是用什么工具跟台湾联络的?一个十几岁的男孩子问弓着身子的老首长。
老首长没出声,另一个差不多大的男孩子踢了他一脚,老首长倒在地上,脸色发白,面无表情。
哼,谁教你这样对付革命小将的,难道是国民党教的吗?你少用这样的眼神瞧着我们,我看你敬酒不吃吃罚酒。又走出来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对着老首长的脸抽了一巴掌,老首长的嘴角渗出一些血。
后来又来了几个人上去打老首长,老首长依然不说话。
孟特奶奶的眼角流出泪水,她想起那双皮鞋,那锃亮的光泽在孟特奶奶的心里跟天上的星星一样闪亮,还有老首长平易近人的笑容……那一切过去很多年,孟特奶奶仍然用颗善良的心放在记忆的深处。
孟特奶奶很想去救这个昔日的恩人,但是她望而却步。
孟特奶奶萌生了一个想法,等批斗结束了,悄悄去看看这个可怜的老人。
孟特奶奶用卖菜的钱买了一只鸡,回家炖了一锅粘稠的鸡汤。用罐子装上,等到天黑,悄悄的去了猪厂。
德贵妈不敢问别人老首长住在哪里,只能靠自己一个房间一个房间的找。她尽量去一些破旧的房间,她知道老首长今世不同往日,在这里只能住很差的房间。
德贵妈终于在一间破屋里找到了老首长。
踮脚板儿也在,她正在跟老首长包扎,看到推门进来的孟特奶奶,连忙把绷带和药品放进药箱里,藏到床下。
踮脚板儿,你继续跟首长包扎伤口吧,我不会说出去的。孟特奶奶探出头看走廊外没有人,赶快把房门掩上。
你……?踮脚板儿狐疑的看着孟特奶奶,一张丑脸在煤油灯下煞是恐怖。
首长是我的恩人,我不会害他的。来,我炖了鸡汤,你们都喝点儿!孟特奶奶拿出一只碗盛汤,孟特奶奶怕老首长这里没有碗,周全的备了一个碗。
您心眼儿真好,我不喝了!让老首长喝吧!现在做好人都要偷偷摸摸,是什么世道啊!踮脚板儿把草药放进嘴里嚼碎盖在老首长受伤的腿上,再用纱布包扎。
煤油灯让房间的光线不是很好,老首长好像在梦里一般,打量着孟特奶奶,似乎并未认出孟特奶奶。
你认不出我了吧,我就是前几天去省里跟你下跪的那个女人,我说要你帮我找回我男人,记得吗?
不记得……老首长喃喃的嗫嚅着,神智好像不是很清晰。
老首长被他们打得脑子有些问题了。他认不出你很正常,那是前几年的事情吧,我只听说过你去省里要一个大干部帮你找男人,没想到就是老首长。你看他,全身都是伤,这么大年纪了,遭的哪门子罪啊!就是犯了什么错误,也不该打人啊!那些打他的人会有报应的,我相信报应。恶有恶报,善有善报啊!
你怎么会帮老首长?孟特奶奶把盛满汤的碗递给老首长,老首长接过去狼吞虎咽的吃起来,他喝汤的声音划破了寂静的夜晚,这种声音像一些血红的生命在黑色的锻布上游走。
我啥也不为,我看着揪心。懂吗?踮脚板儿把剩下的草药放进药箱,草药的根须上缀着一些泥土,泥土落在踮脚板儿的衣服上。踮脚板儿收拾停当后拍打着身上的尘土,她的影子印在房间的墙壁上,影子跟魔术般摆动。房间里流淌着苦楚,这些苦楚被看不到的尘土掩盖着。
你要走了?孟特奶奶问。
恩。你等他吃完了也走吧!别被人看见,我们都是有家的人。踮脚板说的意思孟特奶奶心领神会,孟特奶奶点了点头。
踮脚板背着药箱跛着她那双长短不一的腿离去,孟特奶奶坐在床沿上看着老首长喝汤。老首长像个受伤的孩子,眼神从他的世界探出来像快要泯灭的生命,发出浊重的灰色。
孟特奶奶看着这个孩子般的老人,她想起他曾经的强悍和温和。孟特奶奶的眼睛不停的渗出眼泪,她用袖子一遍又一遍的揩着眼睛,眼睛揉得像开败的桃花。老首长吃了很多鸡,汤汁流到嘴角,他满足的吧唧着两片枯萎的嘴唇,那些汤汁又顺着嘴角流到脖子,流进衬衣的领口。衬衣的颜色让人辨不清,因为房间的光线,还因为太长时间没有清洗。
孟特奶奶沐在昏暗的灯光里,把房间稍微整理了一下。
孟特奶奶来的时候并没想到老首长已经神智不清,不由得叹息人生无常,十年河东,十年河西。
孟特奶奶等老首长吃完,把老首长扶到床上躺下。吹灭了煤油灯,轻轻关上门,蹑手蹑脚的离开。
当年,德贵初见“踮脚板儿”的时候,差点摔倒了,他万万没想到世界上有这么丑的女人,不仅身材缺陷,一张脸生得跟三年自然灾害的庄稼一样,让人看不进眼。王媒婆毕竟见的市面多,稳住了腿脚发软的德贵。李中医看在眼里,克制着怒意,王媒婆说:“他叔,德贵家没粮食吃,身体虚。所以有点站不稳。”李中医的婆娘连忙去厨房煮了一大碗鸡蛋面,德贵吃得打饱嗝。“踮脚板儿”从小生活在殷实的家庭里,心里质朴,没什么心眼儿。德贵的脸生得俊,“踮脚板儿”看他的时候,他有点腼腆,“踮脚板儿”心里欢喜这个男人。感觉这个男人是观音娘娘心疼她恩赐给她的,感动得语嫣不全。德贵看见“踮脚板儿”那张难看的脸上仿佛有液体渗出,感觉越看越像一棵老树杆渗出了树油。德贵恨不得利马调头回家,可是想到那个家,想着自己心爱的女人已经成为别人的妻子。他心里又心痛了,他有三个弟弟,两个妹妹,每天都吃不饱饭,他娘心疼孩子总说自己不想吃饭,喜欢吃包菜根。那菜根太难吃了,吃着吃着就想翻胃。他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了,不好意思张开大口跟弟弟妹妹抢粥喝,总是喝一小碗野菜粥,他不是不想再添一碗,是他没脸添,弟弟妹妹还小,不懂事,为了多添一碗粥常常打起来。他看着娘有时候打弟弟妹妹,打完以后又抱着弟弟妹妹们揉眼睛,虽然娘没哭出声来,德贵知道他们苦。
想到这,德贵冲“踮脚板儿”笑了笑,这个丑陋的女人是他们一家的救命草啊!自己的婚姻就只当报答父母的养育之恩吧,失去爱情的德贵对生活看不到希望,他依稀明白现实和理想的残酷差距,和事已愿违。
macheel 2007-10-12 02:53 PM
就这样德贵跟“踮脚板儿”次日就结婚了,成了李家的入赘女婿。
新婚的夜晚,德贵没有碰“踮脚板儿”。 “踮脚板儿”是个懂医的女人,倒是没有立刻想到自己生得难看,她想丈夫一定是害羞。“踮脚板儿”这一夜还是甜蜜的,她都没想到会有男人要自己,现在自己跟其他女人一样有了属于自己的男人,而且自己的男人还生得这么俊。
李中医不去镇上炼钢的时候,还是在家里专研中医,私下治些病人。
德贵结婚以后就跟李医生打杂,有时候去山上采些常见的草药。看病的人给的粮食多了,岳父就让德贵拿到农村的父母那,德贵的婚姻果然让德贵自己有饭吃了,还让一家人有饱饭吃了。岳母还跟他做了两身中山装,他每次穿着回农村,村里人看了都羡慕得流口水。说德贵这么一穿,周正得像个干部。德贵只有这个时候对自己的婚姻有瞬间的优越感。
德贵一直都没碰过“踮脚板儿”的身体,德贵看着这个女人总是心里翻胃,“踮脚板儿”长得不好看,但是称得上贤良淑德,一点没抱怨自己的男人,平日生活里对德贵也无限体贴。一个男人的不是因为这女人是个好女人就会来的,是种本能的东西,无法强求,德贵还是处男,但是看到“踮脚板儿”的身体,他的“鸡鸡”软得跟裤腰带一样。结婚一年了,“踮脚板儿”的肚子还不见大,人们开始闲言闲语。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些流言很快传到李中医夫妻的耳朵里。李中医的婆娘明白自家女儿受了委屈,她把“踮脚板儿”叫到厢房问闺女,德贵有没有跟她行房过。
“踮脚板儿”沉吟了片刻,说,有,他们夫妻的感情特别好。
她母亲听她这么一说,流泪了,她摸了摸“踮脚板儿”的头发,无奈的摇了摇头,掏出手绢抹眼泪。她怀这闺女的时候也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让一个闺女如此丑陋。哪个男人会真心喜欢她啊,她早就明白德贵是冲他们家的那口饭。可是这婚姻起码让闺女在人前抬起头了,也算是跟闺女找了个伴儿。只要有他们夫妻俩在,德贵也翻不起什么大浪,至于他们百年之后,“踮脚板儿”中医学得好,这个家还是得靠闺女,女婿没本事自然也搞不出什么名堂,所以她总是跟李中医吹枕边风,不要把祖上传下来的医术传给外人。李中医觉得婆娘平日里喋喋不休,这次说的话却很有道理。
德贵在李家虽然有了饱饭吃,但是也无趣得很。他在家做农活做惯了,入赘到李中医家,就不用参加农村的集体工分制劳动。因为户口还没落实农专非,也不能参加镇上的炼钢。一个男人跟个婆娘一样被人养着,渐渐感觉不到生活的乐趣。
这天,李中医把德贵叫到他的厢房。
爸,您找我有事?
我想跟你谈个事儿!李中医看起来很难开口。
爸,你说。
你看我们二老也不年轻了,我们特想……
爸的意思是想分家?德贵按农村人的常规思维分析道。
不,不。你误会了。我和你妈是想有个外孙。你明白吗?
我……德贵的脸涨得通红,然后又很快的被一种隐忧困扰了。
你不喜欢我们家云芳。(“云芳”是踮脚板儿的小名。)
不,不,我喜欢。德贵确实没有不喜欢“踮脚板儿”,他像喜欢一个救命恩人,像喜欢一个亲人一样喜欢“踮脚板儿”。
那……李中医感觉说不出口来,他也是个男人,他明白自己的女儿。她的长像跟姿色简直挂不到边儿,这对于一个男人来说是可怕的。李中医想起一对闻名而来寻医的阳痿患者,对自己的女人怎么也勃不起来。李中医看了看跟他一起来的女人,干巴巴的眼神,憋屈的讨好的笑容,笑的时候能看到牙齿上的一些葱花。那个女人不停的问,医生,有土方法医吗?我男人以前干我很舒服的?现在怎么不行了。李医生发现这个男人基本无器质性疾病,也无其他越轨行为,可是他对身边的女人毫无感觉。男人的性很大程度来自于视觉,这些个可怜的女人,被生活磨蚀得毫无风情。
李中医没给这个男人开任何药剂,只是把他们叫到一边儿跟他们说,以后行房的时候把灯关了,然后把面前的女人幻想成你喜欢的女人,并且让她尽量不要发出声音,因为声音会提醒你明白面前的女人不是你喜欢的女人,这样就能勃起。
果然,这男人病愈了。李中医再看到男人和女人的时候发现他们变得甜蜜。看来他们把欺骗演练成了习惯。
李中医看了看德贵。对于眼前这个男人,李中医感觉犯难。他不知道他和自己的女儿是否有正常的性生活,但是他绝对明白自己的女儿无法诱发一个男人本质的,他需要一个外孙,他该如何违背人性去鼓动眼前这个无辜的男人和自己那丑陋的女儿行房,然后跟他希望的那样得到一个无邪的孩子。
李中医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烟叶,点燃以后嗤嗤的抽起来,无言的陷入一种深渊般的沉思。德贵坐在板凳上,胆战得发不出一点声音。
李中医抽着旱烟,时间渐渐的燃烧成灰烬。
半晌,李中医的烟斗里只剩下一截烟屁股了。
李中医对德贵做了个手势,示意德贵可以离开房间了。
爸,那,我先出去了。德贵小心翼翼的问。
李中医点了点头。
德贵轻手轻脚的走到门口,然后轻轻的把门掩上。
房间里只剩下交织的暮色和烟雾,李中医坐的姿态似一团暗物没有声息。
从这一天开始,德贵的脑子里像生了一种癌。无法驱散的蔓延和生长。
德贵没什么文化,也没有朋友,他不知道怎么排遣心里的郁闷。
他从十五岁就开始暗恋一个女人,那个女人就是他的婶婶。
他的叔叔是个算命的,拿着小板凳走街串户混生机,解放以后杜绝封建迷信以后,算命的人少了一些,他还不能明目张胆的算命,可是他又不会别的手艺,只能偷偷做这个行当。他拿回来的钱都是很小的毛票,农民连吃饭的钱都没有,有几个人愿意花钱算命,但是他们又急于知道自己的命运还有什么转机。于是叔叔把算命的价格定得很低,两分钱而已。两分钱在那个岁月可以买两个馒头。
叔叔长期不在家,婶婶生得标志,村里有些闲汉子喜欢跟婶婶开下流玩笑。德贵那个时候很小,总是放家里的狗去咬这些闲汉子,时间长了,德贵开始想汉子们的话,他们说得最多的就是枣翠儿(婶婶的小名)的奶子真大。德贵不自觉的喜欢看婶婶的胸脯,确实很大,软软的,干活的时候像两个装满水的袋子左右晃动。德贵白天里开始有意无意的出现在可以看到婶婶的地方。每次看这对奶子的时候,他都特别冲动,极想上去摸一下,这个时候他的小弟弟像在短暂的时间灌满了水泥,变得异常坚硬。
夜里德贵看不到婶婶的时候,满脑子还是婶婶,尤其是那对奶子。他仿佛剥开衣裳摸到了那对神秘的玩物,那东西在月光下白白的,软得像水一样,温暖得像一种水流。这种遐想和温暖让德贵的身体开始颤抖,小弟弟不只一次把裤子的前裆撑得像把雨伞。
德贵偶尔用手去摸小弟弟,一种电流灌溉着他的全身,每当他想让这种电流持续更长时间的时候,房间里的一些响动就会打断他专注的臆境。德贵家穷,家里来来往往的人多,弟弟妹妹和邻居的孩子进进出出是常有的事情,任何响动都可能终止他的手淫,当然他还不明白这样干叫手淫,他只是觉得舒服,这种舒服前所未有。
有一天叔叔不在家,婶婶在屋檐前剥豆子,地里干活儿的男人路过他们家,看到枣翠儿,他们劳累一天的疲惫似乎没有了,又开始说下流玩笑。
枣翠儿你男人不在家,怎么夜里路过听到你家床咯吱响?
婶婶没吱声,端着簸箕走了。那些男人发出淫荡的哄笑,笑声中还夹杂着细碎的议论。
这个婆娘在床上也这么贤惠吗?
,周算子就是命好,前辈子修的福,找了这么水灵的婆娘……这些话传到德贵的耳朵里,德贵的心像被一群马蜂蛰着。德贵唤自家的狗去咬这些男人。
狗日的,这个小杂种比周算子还急,皇帝不急太监急。这些男人边跑边说,德贵气急败坏。
伢子,你别跟这帮无聊的男人志气。婶婶走到德贵的身边说,慈爱的拍了拍德贵的肩膀。
婶婶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德贵心生涟漪,脸颊臊出云霞。
这天夜里,周算子回来了。
周算子跟德贵买了双塑料凉鞋,德贵特别高兴,那个年月,这是稀罕物件儿,城里很多在机关工作的男人才买得起。周算子叫侄子把鞋穿着给他看看,德贵突然变得很不好意思,他想到自己每天夜里都会想叔叔的女人,感觉自己真不是东西,叔叔对他这么好。叔叔和婶婶没有儿女,对他们家的孩子如同己出。
伢子,你不喜欢这鞋?婶婶问。
喜欢,我,我还没洗脚呢?我想叫二妹烧点热水泡点皂角把脚好好洗干净再穿。
哈哈,就是个孩子,去吧,去吧!周算子开始拾掇自己的家什,都是算命的家当,八卦图以及签文,另外还有一个算命必须用的小板凳。
这一夜德贵过得特别漫长,他听见叔叔房间里发出呻吟声,他以为叔叔和婶婶吵架了,偷偷趴在他们窗户跟前听,这一听让德贵更加惊讶,难道婶婶这么厉害,把叔叔打得喘气了。村里也有力气大的女人干起活儿来跟男人一样泼辣,可是她们看起来绝不像婶婶这么文静。房间里继续传出婶婶的呻吟声,德贵越来越好奇,用指头把窗户上贴的塑料薄膜撕了个洞,房间里的情景敢情让德贵惊呆了,只见叔叔和婶婶两个人赤身裸体的缠在一起,叔叔压在婶婶的身体上,不停的蠕动。婶婶继续发出嗲声嗲气的呻吟,德贵发现自己的下体喷出一些液体,不能自持。
就在德贵不知道怎么回事情的时候,德贵感到后面有人拧着自己的耳朵,原来是德贵的娘。娘拧着德贵的耳朵离开了窗户。
娘俩回到自己家以后,娘把德贵一顿好骂。
你个杀千刀的,不学好?以后我再看到你去他们窗户边听,我就告诉你爹……还有,你不许把你看到的对人说,听到没有?我要听到什么疯言疯语,我就抽你嘴巴……
德贵对母亲这场莫名奇妙的谩骂感到无限委屈懊恼,他不太明白娘为什么要骂自己,又很想问娘叔叔和婶婶那是在干什么?不过他看着娘愠怒的样子没敢问。
等娘离开以后,德贵战战兢兢的打了盆水把下身洗了,换了条干净的裤子。
打那之后,德贵看婶婶越来越神秘,他对那夜婶婶和叔叔所做的一切非常好奇,对自己下身流出的那些液体也非常不解。
后来,叔叔在家的时候,德贵又听到这样的声音,德贵再也不敢出去看了,在婶婶的呻吟声里,德贵开始摸自己的小弟弟,很快的,他又流出了和那夜相同的液体。
他开始喜欢盼望叔叔回来,叔叔回来他就能听到婶婶的呻吟。
德贵保持着这样私密的生活习惯,渐渐的长大。他为自己为什么要那样是不解的,但是他喜欢那样,很舒服,那种舒服让他忘掉了生活的一切苦难。
自从入赘到李家以后,德贵渐渐忘却了这个私密的习惯。李家对他很好,对他家人也很好,德贵是个感恩的人,他知道他要好好呆在李家,对“踮脚板儿”好,孝敬丈人和丈母娘。
李中医说的话他有点明白又有点含糊。他依稀明白,李中医是想他和“踮脚板儿”做叔叔和婶婶做的事情。可是他做不到,他尊敬“踮脚板儿”,她是个好女人,可是他对这个好女人的感觉跟当年对婶婶那种感觉是不一样的。
少年时代,他幻想过无数次跟婶婶躺在床上,着身体,婶婶发出那样甜黏的声音,他像叔叔那样幸福粗野的喘气。到了青年时代,他开始懂事了,就会用另一种东西抑制自己这种罪恶想法,他怎么能想自己的婶婶,就像他娘当年那样骂的,简直是够杀千刀了。他想起叔叔从小对他的好,叔叔比他大不了多少,和婶婶结婚以后一直没有孩子。德贵的妈跟他们夫妻说应该要个孩子,叔叔总是说过几年吧!叔叔说他从小爹妈死得早,是哥哥嫂子把他拉扯大的,为了把枣翠儿娶进门,嫂子把娘家陪嫁给她的金镯子都典当了,这是嫂子家祖上传下来的。他心里过意不去。几个侄子渐渐大了,家里的粮食越来越不够吃,他想尽自己绵薄之力帮帮哥哥嫂子。反正他和枣翠儿还年轻,什么时候要孩子都没关系。
mildyoyo 2007-10-12 02:53 PM
叔叔说这话没过多长日子就死了。
叔叔的死是一场意外。那个时候刚解放没几年,公安局成立没多长时间。旧社会牛比惯了的张地痞为点鸡毛蒜皮的事情和一个乡下来罗沙城赶集的农民发生争执,张地痞一时气盛用砖头把那个农民打死了。张地痞平常在罗沙城的名声不好,还没上台几天,他就把人民中的一员——农民杀了,这显然是得而诛之。
张地痞被抓两个月以后,政府开了宣判大会,张地痞被判死刑,当天执行。
执行死刑的地方在偏僻的郊区,叫风吹崖,正好是德贵他们住的地方。
这件事情轰动了罗沙城,老百姓纷纷跟着政府的吉普车和140军车,执行死刑人民武装部都会派士兵。声势浩大仅次于罗沙城刚解放的那次全城联欢。
周算子这天正好在市郊算命回来。他看到人群,听大家议论知道今天要枪毙上次在罗沙城杀人的张地痞。周算子也想去凑凑热闹,看看稀奇。
警察把张地痞押到风吹崖的一块废弃的晒谷场。围观的群众拥挤不堪,周算子被人流不知不觉的挤到了最前面。
负责执行的是人民武装部的战士,只见几个战士把步枪端起,瞄准了张地痞。张地痞跟过去比,曾经嚣张的气焰荡然无存。
就在这个时候,人群中冲出一个人来。这个人五十多岁的样子,样子十分凶悍。手里拿着一把手枪,抱着一个人质。人质是个中年妇女,大概也是来看热闹的。妇女被突如其来发生的事情惊吓得哆嗦,软弱无辜的配合着。
人群顿时骚乱起来。
你们把我儿子放了,要不然我杀了她!
你要干什么?有话好说,先放下人质。警察中走出一个年纪大点的人对这个男人吆喝道,这个警察看起来给人逼仄的威严,应该是个领导。
周算子听到周围的人窃窃私语。
原来说话的警察是刚从邻县汤洲调过来的公安局王局长。绑架者是张地痞的父亲,解放前做过几年土匪。因为做土匪的时候并不是很风光,他家祖辈又是贫农,在解放初期那次大清查里没有被剔除。张土匪虽然做过土匪,平常却是个老实人。
所有民兵把步枪都指向了张土匪。人群自发疏散出一条小道,张土匪站在小道的最前面。张地痞看着父亲,呆若木鸡。深秋的罗沙城干冷干冷的,讲究的女人在脸上抹了一些雪花膏,风把她们的脸吹成了泛红的苹果;不讲究的女人跟大多数男人一样脸被吹得干燥无比,如同若隐若现的撒了一层糠皮。张土匪的眉毛处有道很深的刀疤印,眉毛长得很长,而且浓黑,脸上有密实的岁月拥挤不堪。一道一道的褶子加上季节撒的那层糠皮,整张脸沉淀着沧桑和仇恨!胡茬把下巴耕耘成了古铜色的针毡。
张土匪怀里的人质突然大声的喊救命。
你再喊,我就崩了你这婆娘!张土匪看到这么多支枪对着他,他心里有点慌乱,对自己的匹夫之勇似乎有点后悔。人质立马安静起来,女人用眼睛怒目瞪着张土匪。
爹,你放了人质!现在跟过去不同了。爹,我不要你有事啊!儿子不孝先去了!你和娘互相照顾我就心安了。张地痞突然咆哮起来。他这几声咆哮让张土匪更加发虚,但是这几声咆哮又让张土匪无限感动,粗糙的脸上竟然泛起一点泪滴。原来人之将死,其言之善。张地痞平常可不算什么孝顺父母的好鸟。
儿子,爹不会让你死的。你们把我儿子放了,要是你们不马上放人,我就把这个婆娘杀了,我和我儿子被你们杀了也无所谓,大家看到不在乎百姓性命,看以后还有没有老百姓服你们?张土匪这翻话还真说中了要害。
王局长跟检查院以及法院的几个人私下交换了眼神。
把犯人押过去,一定要保证人质安全!群众都散开。王局长命令一个解放军把张地痞押到张土匪那边。
所有的人都慢慢后退,屏住呼吸,想看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张地痞被解放军押往张土匪这边。
你们就站在那!把我儿子松绑后,让他自己走过来!张土匪喝令解放军不要过来。
解放军看了看王局长,王局长点了点头,示意他们不要再往前走。用眼神叫另一个解放军过去。
他要干什么?张土匪更加用力的把枪顶在人质的脑袋上,妇女的发髻在这个过程已经散开,发簪掉在地上,风把她的头发吹得特别凌乱,恐惧和寒冷让她的整张脸扭曲得像朵开败的芍药花,有些俗,又有些真切。
你不是要跟你儿子松绑吗?他有钥匙呢?王局长说。
张土匪没有说话。解放军走过去帮张地痞开脚上的镣铐,然后把他反手绑在上身的绳子也解了,他背上树的那个死刑木板哐的一声掉在地上。张地痞看起来很紧张,他的手估计绑麻了,有点迟钝,也许是因为紧张,也许是因为知道自己马上就要被枪毙,没吃什么食物。他和父亲之间的十几米距离,他走得踉跄。
张地痞花了常人两倍的时间终于走到了父亲跟前。
我们要马!你们跟我们找两匹马!张土匪对王局长说。张土匪之所以要马是因为他不会开车,车跟马比起来确实先进不少,那个时候,全县能开车的屈指可数。张土匪当土匪的时候只是个小人物,凭着帮土匪头子养马的便利骑马本领很高,张地痞打小就跟父亲学会了骑马。
张地痞从小生得虎头虎脑,逗人喜欢。土匪头子很喜欢他,认他做干儿子,霸王的干儿子这个特殊身份养就了他称王称霸的习惯。张地痞见儿子在外面惹事生非,回回都是张地痞凯旋而归,张土匪觉得儿子真聪明,跟他挺长脸的。高兴的时候还给儿子喝几口白酒表示奖励。罗沙城冬天冷,本地盛行一种包谷酒,喝起来暖身子,度数很高。成年男人也干不了几杯,张地痞一下能干几杯。为此,张土匪觉得儿子真是他妈个神童。
张土匪一直觉得儿子以后能干一翻让他们家富贵荣华的土匪事业。只可惜来了,土匪窝被端了。核心人物全枪毙,他因为只是个养马的,被放了,还分了几亩地。
张地痞的妈桂真是个老实女人。
一次抢窃中张土匪立功杀了一个逃跑的老女人,土匪头子把张地痞的妈奖励给张土匪了。
张土匪没什么家当,住在土匪窝的一间牛棚里。桂真也不嫌弃他,他打心眼儿稀罕桂真,桂真不怎么说话。张土匪觉得不说话的女人是贤惠,是识大体。张地痞平常看到被抢的大家闺秀纷纷都不怎么说话的,这些被抢的女人平常都是被土匪窝里有点地位的土匪分享了,轮不到他。他没立什么功,更别说干什么大事儿,只是冲着人勤快老实把马养得肥壮呆在土匪窝里寻个生机。有天夜里,下着暴雨,他拿着火把准备去看马棚漏不漏雨,刚走近马棚,他的火把被雨浇灭了。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响动,依稀看到一个人影,他喊了几声,黑色的人影没回答,而是牵了马棚的马。他过去拦,黑影就踢他咬他,他本能的用力把黑影推了一把,黑影倒下去没了响动。他心里直打哆嗦,想走过去看有点不敢,一边喊人,一边胆怯的走过去,踢到一个硬物,他摸起来,凭着手感,发现是把手枪,这是个稀罕玩意儿,他这个养马的平日里摸不到这么好的手枪,于是他顺手牵羊的揣在了怀里。等其他土匪赶来,点着火把凑近这个人一看,是个妇人,满头的血,已经死了。是头天抢的一群来罗沙城送镖的,男人们全都死了,土匪照例把这个女人抓回来供兄弟们享用。
这个妇人被十几个土匪晕了,土匪们跟这个女人泼了盆水,发现女人还是没有反应,以为女人已经死了,也没搭理她。准备等第二天雨停了把这女人的尸首丢在乱石岗去。
哪知道这个女人没死,还想牵马逃走。要是这个女人离开这个地方叫来剿匪的解放军那可完了。土匪头子听城里做生意的朋友说,解放军要把所有土匪剿灭。建立什么新中国。土匪头子想,什么朝代都有土匪,官府不过是说说而已,还真来劲!来海拔两千米的山顶上剿灭土匪。做生意的朋友说,要小心啊!解放军跟过去的官府不一样,听说口号是要人民当家作主。土匪听了有点害怕,此后每次抢劫都不留活口,并且常常换土匪窝点,净捡些鸟不生蛋的地方。张土匪杀了这个妇人,对土匪头子来说是有惊无险,逃过一劫。土匪头子当然要奖励这个养马的。
土匪头子当下许诺给张土匪一些珠宝,张土匪那个时候已经三十好几,生得壮实憨气,正是想女人的时候。他跟土匪头子说珠宝他不要了,日里夜里就想有个女人。土匪头子哈哈大笑,当下答应把自己的远房表妹许配给张土匪。
张土匪对土匪头子的决定非常满意,他高兴的想,这歪打正着的不仅得了把手枪,还得了媳妇,真过瘾。跟这这帮土匪混,没准儿哪天被端了,留着把手枪防身也是好的。
土匪头子的表妹那个时候还在罗沙城的鱼口乡种地,家里穷,长年接受土匪头子的周济,所以这个家土匪头子说话很有份量。土匪头子跟姨妈捎口信表明对表妹婚事的安排,姨妈满口答应,只是桂真家劳力有限,桂真16岁嫁是不是早了点,要不等两年再把闺女送去。土匪头子接了信给张土匪看了看,问张土匪的意思,张土匪哪敢挑剔,连连点头,表示愿意等未过门的媳妇两年。
两年以后,土匪头子果然履行诺言把表妹许配给了张土匪。
次年,桂真还跟张土匪生了个儿子,他就是张地痞。
解放以后,张土匪当不成土匪了,也没有被枪毙,他当土匪的时候充其量只是个窝囊的帮兄,唯一一次杀人也只能算个正当防卫过重。这个消息最高兴的就是这个老实女人桂真了。政府分给他们夫妻几亩地,她非常勤劳的种那几亩地。张土匪见土匪头子都被枪毙了,自己年纪也大了,也收心了。解放那年,张地痞刚好十六岁,在土匪窝里长大的张地痞恨透了,张地痞虽然只有十六岁,干的恶事儿也不少。念他只有十六岁,教育了几个月就放了他。张地痞对突如起来的变故非常厌恶,要不是,他迟早都能坐上干爹那个位置。如今干爹死了,成天被亲爹妈吆喝种地,他别提多烦了。他不喜欢呆在家里,总是去县城溜达,溜达的同时也做点偷鸡摸狗的事情。
张地痞下手狠。
一群半大不小的孩子开始崇拜张地痞,别人不敢做的事情,张地痞敢。那个年代的孩子接触的文化,关于强大的诠释,最高尚的是军人,最强悍的是土匪。两者都带着无视生命的大无谓。罗沙城是个小地方,接触解放军的机会有限,仅有的驻军部队也不可能天天在罗沙城的街道溜达。刚解放不长时间,政治学习和体能训练非常频繁。还要把一些国民党残留的余党剿灭,哪有时间去罗沙城抛头露面。
好,我马上派人去准备马。你冷静点!王局长对虎视眈眈的张土匪说。这场劫持已经在寒冷的天气里持续了半个多小时。天气的寒冷和形势的严峻让张土匪这个年过五旬的老头开始流鼻涕,鼻涕清亮的淌在他的胡茬上。地心引力让清凉的鼻涕又渐渐靠近嘴唇,张土匪吸了吸鼻涕。这个景象淳朴得张地痞都不忍心了,在寒冷里,他看起来只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因为亲情蒙蔽了是非。
站在旁边的张地痞没有了昔日的狂放。回到了儿时对父亲那种茫然无辜的依赖。他的裤管被冷风吹的样子,仿佛是张无形的嘴巴在愤怒的吹着一个气球。脚踝因为镣铐的磨砺变得红肿。表情由先前的绝望更替成这会儿的惶恐,他底气不足的看着密集的群众和着装制服的警察。跟父亲的距离靠得很近,近似于无助的依偎。
就在这个时候,警察带来一个人。原来是张地痞的妈——桂真。
狗儿,你和你爹跟政府投降吧!农村女人生了儿子,怕儿子不好养,都喜欢叫自己的儿子狗儿。
你这不懂事的婆娘,快回去!张土匪对老婆咆哮着。
把枪放了!桂真一边说,一边向张土匪走去。
你别过来!张土匪厉声喝道。
但是张土匪没有丝毫能力阻挡一步步走近他的桂真。
你再过来,我就毙了她!张土匪对老婆说!桂真仍然向前走着,桂真本来只有四十多岁,因为长期在田间劳作,看起来特别衰老。一张脸皮松弛着,像刚被翻过土的菜地。腊黄的脸,死鱼般的眼睛,干裂得流血的嘴唇……一张脸被生活打满了苦难的补丁。
远水孤云 2007-10-12 02:54 PM
这件事情对于罗沙城来说简直跟新中国成立一样具有新闻价值。还上了省报,省报上详尽的讲述了三本慧的经历,这个神秘的日本女人原来是抗日战争遗留下的日本特务,她母亲就是张土匪那夜阴差阳错杀死的那个女人。
原来那次镖送的是中国古董,有个清朝末年的御医从紫禁城偷了些稀有的古董到宫外。流落到天津,当时天津时局已经大乱,御医想不管是日本人还是、国民党得了江山,他这样的前清官宦都没什么好下场。哪天不幸一个炮弹炸了他家庭院,老命保不住,一家三亲四妾的婆娘即使苟且存活也主不了事,被日本人抓去数次死得惨烈不说,小日本儿操起家来一定会把古董操走。虽然这些古董是满清的朝廷之物,他通过不光彩的手段据为己有,但是留在他手里至少比落入日本人的手里光彩。他知道国民党的官员贪财的多,钱财尚可收买,只是他们贪念太深,只怕他那点家当还不足以跟他混个一官半职,他家三代行医,均在满清伺候皇族,宫廷生活让他明白伴君如伴虎,整日里是把脑袋系在裤腰上过日子。
至于,他不是很了解这个从农村走入城市的党派,据他经验推测,中国还没出现一个连钱都不喜欢的党派,至于所谓的民主民权大多是一个党派刚刚兴起的时候笼络人心的幌子而已。听说的口号是为人民作主,人民作主自然不会放过他这个满清余党,真有那么一天,这些古董兴许能救自己性命。他坚信没有人不爱钱的,他除了古董还有些值钱的珠宝,足潦以余生。带着这些活命的家当去罗沙城,应该是明智之举,罗沙城离京城十万八千里,也没那么快打到那儿去。况且去了那边还可以隐姓埋名。御医此时已经年过五十,离风烛残年只步之遥。
御医有个远方表兄已经逃到后方罗沙城,听说罗沙城海拔两千多,没有通火车,山路都是悬崖峭壁,险峻环生,那里绝对没有日本人。表兄捎来信央御医前往,来信说那里景色秀丽,物价低廉,是个养老的好地方。御医听了喜从中来,连忙卖了庭院前往。
隐居乡野当属万全。御医千算万算,算不过自己的命运。
就在御医快要离开天津的时候,他去天津胡同听戏认识了年方四十的卖艺寡妇嫣亦。御医是出了名的好色之徒,贪恋此女丰腴,花了一笔小钱就把这个出生贫寒的女人娶过了门。这个女人便是三本慧的母亲静藤植子,是日本随军军妓,她被御医娶过门不过是日本军利用静藤植子布的一个局。原来日本政府早已知道这个满清御医的府邸藏有珠宝古董,碍于当时珍珠港事件以及和中国国的战争,没有精力张扬的做此事情,想用一女特工施展美人技把古董骗去运到日本东京。
原计划是让静藤植子在里面做内应,等古董到了僻静的地方再里应外和派人运走古董,因为沿途都有国,日本兵力已经削弱递减,不想引起大的伤亡。意图智取这批古董。哪知静藤植子跟御医上路不长时间就跟日军失去了联系,因为沿途的中国军队,日本余党不能跟进。
快到罗沙城的时候,镖队遇到了土匪,一场嘶杀男人们全都死了。静藤植子也被抓去,因为生得丰腴,被土匪们抽干了阴气,两眼塌陷,眼圈发黑。静藤植子因为在日军里经过简单偷生训练,会短暂憋住呼吸,诈死。土匪们以为这个女人已经死了,提着裤子悻悻离开。
想不到张土匪那天夜里不经意的杀了这个日本女人,从某种程度来说他倒成了民族英雄。
过了两年,土匪的远房表妹按当初的许诺来到了叶家墩儿完成和张土匪的终身大事。桂真出生就知道饥饿是怎么回事情,她们一家要不是表哥周济,只怕早就饿死了。所以对表哥的安排她非常顺从,这既是对表哥的感恩,也是对父母的孝顺。
桂真在去叶家墩儿的路上被静藤植子的女儿,也就是女特工三本慧一枪打死。三本慧伪装了桂真的身份进了土匪窝叶家墩儿,三本慧在中国长大,是静藤植子在日本的私生子。因为静藤植子未婚生子在国内生活不愉快。1931年,她主动请缨成了第一批来中国的日本随军军妓,(当时有一部分日本青年接受军国主义教育,爱国热情变态,觉得做军妓是高尚无私的行为。是变相的为国家效力。)静藤植子当时被心爱的男人抛弃,又有一个没有父亲的女儿,被人歧视,她索性报名做了军妓。
静藤植子离开中国的时候,三本慧只有六岁。
因静藤植子在日本军队姘上某高官,静藤植子想女儿能有所作为,高官出面把三本慧吸收为女特工,三本慧从十岁就开始接受特工训练并且来到中国接受封闭式严格训练,对中国的语言及风土人情非常了解。
1945年,日本投降以后。三本慧没有回国,执意找回自己的母亲。在三本慧心里,静藤植子是母亲也是英雄。日本大部队离开中国的时候,三本慧的上司劝她一起离开,她执拗的留了下来,经过周密调查,获得有效信息。杀了桂真,伪装身份走入了土匪内部。
土匪头子已经十几年没见过这个表妹,所以对她的长相没有任何怀疑。
那时候三本慧还不知道是谁杀了母亲,只好假戏真做嫁了张土匪。她说话很少,作为特工的她明白说话多容易露出破绽,所以她平日里只是观察周围,几乎不说话。一开始大家奇怪她不爱说话,但是她看起来安静,又特能伪装,时间长了,大家只当她是没见过市面的乡下女人不爱说话。对她没什么防备,她到叶家墩儿一年多的时候,就把这里的土匪缴灭了。
张土匪是个粗人,她每天要忍受他粗鲁的性生活,非常厌恶,但是她从小接受军国主义教育,以及地狱式的特工训练。隐忍能力绝非常人,她忍耐着这个粗俗的男人一遍又一遍的碾过她的身体。
首先她不幸怀上了跟猪一样的男人的孩子,她万分痛苦,但是当时的环境她没办法摆脱继续演绎桂真这个角色,只好等待时机,一边生活一边查母亲的死因。解放以后,随着土匪的剿灭,张土匪过的日子越来越接近一个良民。三本慧多次想离开这个男人,但是发现如今的中国跟过去有很大不同,想回日本比登天还难。不知不觉的,她的大半生耗在一个在她心里猪狗不如的男人身上。她变得越来越庸俗,甚至认命。所有人都没法想象她曾经是一个经过严格训练的特工。
由于三本慧一直在田间干活儿,体能一直没有退步。当她发现丈夫的手枪正是当年母亲的手枪以后,知道杀母亲的凶手正是这个男人。她多年的仇恨瞬间爆发,当然她想爆发的还有她多年来对生活的忍耐,她对这个庸俗的男人已经恨透了。她无数次在夜里听到这个男人打鼾的声音,她借着月光看着这个中国男人的脸,她真想杀了他。但是她没有动手,她明白这个男人是最能掩护她身份的。这个男人对他来说好比一个保护伞,她必须等待,必须忍耐。
她在岁月的磨砺下,从一个美丽的少女变成了一个不修边幅的少妇,再变成一个没有欲望的暮年老妇人。对这个中国男人,以及和这个中国男人生的所谓儿子她是没有半点情感的,她只是不能离开中国,要是能的话,这两个男人丝毫没能力挽留她。
她是战争的牺牲品,她有伟大的理想,她一遍又一遍的回忆在部队的时候上司灌输给她的意志,她必须忍耐,为了仇恨和自由她不断的抹杀一个女人对幸福生活的欲望。
日子在这样一天又一天的游走……直到发生了刑场的那一幕……
罗沙城西门供销社旁边有个月槐茶馆,每天下午有说书先生在这里讲故事。说书先生把风吹崖刑场发生的故事足足讲了一个月,前来听故事的人络绎不绝,换了一拨又一拨。一直到全城老少都详尽的了解了这个惊心动魄的故事,说书先生才换段子。
周算子的死在这个故事里显得无足轻重,不屑一提。
duke1234 2007-10-12 02:54 PM
叔叔的死,对于德贵一家来说是个晴天霹雳。首先是这个家少了一个劳力,而且也少了一个感情支柱,叔叔跟德贵一家的感情很好,为了报恩一直没要一男半女,如今撇下一个孤苦的女人枣翠儿溘然离去。一家大小被浓郁的悲伤罩得灰蒙蒙的,好像下大雨前那阵阴霾的天空。
枣翠儿的房间再也没有传出从前那种缠绵的呻吟。倒是多了凄婉绵长的哭泣,这声音让德贵无法入眠。
德贵一家对枣翠非常照顾,地里活儿德贵帮着干,家里活儿德贵他妈帮着张罗,闲的时候一家大小尽量跟枣翠儿说些开心的事儿!枣翠儿在家人面前倒是乐呵,只是夜里还是偷偷哭,每天一大早,这个苦命女人的脸总是黑森森的,昔日的水灵劲儿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生活虽然比过去更加艰难了,好歹拉扯着在往前走。德贵他爹到罗沙城乡下的一个煤窖里挑煤,挑一担煤两分钱,德贵他爹身体结实,一天能挑十来担,能挣几毛钱。对于这个贫困的家庭,这无疑又是一笔可观的收入。德贵也想去挑煤,但是德贵他爹死活不同意。
德贵妈说既然有钱赚,地里活儿她一个人就够了,让德贵去煤矿多赚点钱不是很好吗?
头发长见识断。德贵爹说了这句话就拿车旱烟蹲在门槛前点着抽起来。旱烟抽起来口水很多,德贵爹不时的吐口水,他吐口水的时候很用力,喷溅在屋门口用石头垒起的台阶上。
爹,让我去吧!德贵爹瞅了瞅走过来的儿子,德贵已经二十岁了,身板儿特别宽阔,厚实。德贵爹突然觉得自己老了。但是他还是不想儿子去挑煤,因为前几天煤厂来了个家属,哭闹着要厂长赔他们钱,原来他们的儿子本来是煤厂挑煤的,因为一次塌方,他们的儿子死在煤窖里了。
去个屁!德贵爹干脆的说了这句话。德贵灰头土脸的进屋了。
煤厂是集体所有制,效益并不好。罗沙城的天气潮湿,每年十月就要取暖,罗沙城海拔很高,常言道要致福先修路,罗沙城的海拔高达两千多,修起路来非常艰险。解放前罗沙城根本没有公路,这造就了罗沙城的落后,解放前的罗沙城更没有什么企业了。罗沙城有很多山,木材丰富,农民冬季取暖用木材,镇上住的人就用木炭,木炭是木材加工得来,价格也很便宜。
解放以后公产党让罗沙城有了公路,于是也有了汽车。一开始,罗沙城的人看着这古怪的玩意儿跟它取了个名字,叫铁驴子。罗沙城不仅仅有了铁驴子还有了化肥厂,化肥厂要用很多的煤。一开始,化肥厂用的煤都是从别的城市运来。后来化肥厂在罗沙城发掘了煤矿,还要招聘工人做国家正式工,大家听到国家正式工这几个字都踊跃的报名,那个年代任何东西只要在前面加上了“国家”两个字便神圣起来。因为化肥厂的原因,煤厂那个时候的效益很好,虽然煤厂很苦,但是大家心里稀罕每个月那二十块钱人民币。想进煤厂上班的太多了,煤厂的工作是个香饽饽。
小孩子在学校喜欢炫耀自己的父亲牛比,一个小孩子说我的父亲是警察,其他的孩子羡慕得不敢出声,另一个孩子站起来说我的父亲是煤厂工人。其他孩子就更加羡慕了,警察的光荣性来源于神圣,煤厂工人的光荣代表富有,那个时候买肉都要凭票,但是煤厂工人每个月都会发几张肉票。牛比得让所有人流口水。
警察的孩子酸葡萄的说,有什么了不起!那活儿脏得眼睛都不知道搁哪了!
哼!毛主席说的,工作不分贵贱。你是资产阶级,台湾特务也资产阶级。警察的孩子被抢白得不敢出声了。
谁敢跟人民做对,谁就是人民的敌人。所有孩子对敌人这个词都是敏感的,要是被人唤做敌人跟当街挨几嘴巴子的羞辱性是同等的。
可是这香饽饽还没稀罕几天,煤厂塌了方,窖里的工人都死了,一共三十个,无一生还。三十个人被抬出来的时候,全都看不清楚脸。血肉模糊且被糊上了黑漆漆的煤炭灰,看起来像在煤炭里烧了一半的肉,半生的,还渗着血迹。
女人们哭得死去活来,壮年的男人死了,一个家像被削了大梁,撑不住。
这个事件让罗沙城打了一场摆子。人们像被烙铁烫了一般,只口不提去煤厂当工人了。
煤厂的门槛低了很多,一开始要求居民户口后来也不要求了,只要力气大,勤快,随时去随时都能做。有些人走进地窖,心理恐惧,干不了几天就不去了。
最后留在煤厂干活儿的都是些家里困难的。大家来这里不过是为了混口饭吃,命都没有了,这饭又有什么意义。
德贵爹不让儿子去,他怕儿子不幸遇到意外绝了后,他也没了送宗的。儿子生得标志,随他娘的长像,死了可惜。
德贵娘妇道人家,她面对黄土的时间比面对社会的时间多。整日劳碌的女人生活的乐趣变得只剩下一个“饱”字,做一切不是为了吃饱吗?这年月,只要饱了生活就被幸福填满了。她想让儿子多去挣几个钱也不是不疼儿子,她疼这个家的每个人,疼他们的胃。
孟特奶奶看老首长的第二天,罗沙城发生了一件蹊跷恐怖的事情。
猪厂的临时炊事员惨死在厨房。
炊事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名叫李四季。因为开批斗会才请来做饭的。
李四季死的时候一丝不挂,左边乳头被人咬掉,法医鉴定死前有过性行为。
这个事情本来该立案侦察,但是文革期间的任何事情都会用政治方式解决,人们早已丧失了客观的理性判断,沉迷于自我的随心所欲。
负责调查这件案子的事情最后落在猪厂革命委员会的肩膀。
革命委员会有几个年长的,都是些道貌岸然的衣冠禽兽,在幕后操纵着一帮不懂事的楞头小青年。
革命委员会由阮一堂负责。
阮一堂过去只是防疫站后勤处的一个小小办事员。文化大革命期间,表现非常积极,是个红色人物。县革委会开会决意阮一堂为负责人,阮一堂家里五代贫农,足以代表劳动人民;阮一堂革命积极,识破了很多资产阶级和左修份子的阴谋;阮一堂背毛泽东选集当属一流,每次批斗,不带草稿,便能熟练灵活的结合毛泽东思想对人民的敌人进行政治教育。
李四季裸体死去,且死前有性行为,这个消息本属于秘密。但是公安局的法医是个口风不紧的男人,他老婆是个家庭妇女,有打听奇闻异事的嗜好。罗沙城发生了这么恐怖的命案,她热心的跟她们厂里的同事打赌,保证内幕消息。
法医拗不过老婆的软硬兼施,把鉴定结果告诉了婆娘。
法医老婆很快就把消息告诉了那些同事;同事们又把事情告诉了七大姑,八大姨;七大姑,八大姨又把故事告诉了更多想探听内幕,关心时事的人士。
很快,罗沙城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些本不应该被一般人知道的内幕。
这件事情最受伤害的是李四季的男人,经过乔饰的流言飞语传得到处都是。所有认识他的人见到他都要安慰他,他们安慰的内容极为人性,像联合国的慈善大使。他们尽量的劝李四季的男人想开点,说李四季活着的时候只被他一个人干,死是因为被别人干死,这样的女人已经不干净了,没什么好伤心的。万一李四季在活着的时候就跟凶手有染,查出来还不是让李四季的男人戴绿帽子。再说李四季死的时候左边乳头都被咬掉了,可见这个凶手非常残忍,要是李四季的男人继续追究,会不会把他们一家都干掉呢?
李四季的男人听大家这么一说,李四季的死因尚不清楚,反而觉得羞辱和恐惧,李四季的男人觉得女人在外面偷汉子,招来这样的杀生之祸,有可能是姘夫不想要她了,她还缠着他;也有可能姘夫的老婆知道了这对狗男女的秘密,对李四季恨之入骨,气愤起来花钱请了个男人把李四季先奸后杀……李四季的男人想了很多种原因,每种原因都是李四季的风骚诱发的,李四季的男人越想越气,越想越丢人,他感觉左邻右舍的人都背着他说他是个活王八,他想起平常跟婆娘的是时候特别喜欢揉捏她的那对,每次含着李四季的乳头,李四季就会变得跟窑子里的妓女一样放荡,如今李四季的乳头都被那个残忍的姘夫咬掉了,自己颜面何存啊!
李四季的男人恼羞成怒的成份远没有战胜他内心的胆怯和阴暗,
于是李四季的男人并没像一些凶杀案中的家属那样去公安局要求早点把凶手捉拿归案,相反,他想这个事情过了就算了,他一点也不想追究,最好公安部门也别追究。要是哪天捉到凶手,跟他想象中的答案不谋而合,不是让他抬不起头做人吗?李四季生了三个女儿,不仅他这个当爹的脸上挂不住,几个女儿也挂不住。大女儿十八岁了,按罗沙城的规矩已经到了可以成亲的年纪,罗沙城这样的小地方,唾沫有时候可以把人淹死。李四季的男人担心女儿因为有这样的娘,没人敢要。文化大革命开始几年了,很多女人挂着破鞋,背上还竖个荡妇的牌子,过路的人都往她身上丢垃圾。李四季的男人这样想起来,心里有点庆幸,要是自己的婆娘还活着,养汉子的事情被人逮住。不也逃不了游街的命运吗?
李四季的男人不追究这个事,还因为罗沙城进行着热火朝天的文化大革命活动,很多政府职能部门没法儿安心为老百姓干实事儿。公安局长还在停职写检查呢?
这件凶案很快就被革命委员会破了。
侦破结果是下放到罗沙城劳动教养的老首长兽性大发,强奸了劳动妇女李四季,又灭口杀了李四季。
李四季的男人对这样的结果持包容态度,毕竟这比他想象的结果要好很多。革命委员会的主任阮一堂带了几个革委会的成员来到他家问他有什么要求的时候,李四季的男人非常低调的说他相信组织,相信党。相信阮主任会让他死去的妻子永垂不朽。他说“永垂不朽”的时候一个年轻的红卫兵及时纠正了他,红卫兵说“永垂不朽”只能形容为共产主义事业牺牲的革命战士,李四季还没光荣到那个份儿上。
李四季的男人连忙点头,文化大革命开始以来,没有人敢开罪革委会的人,惹恼了他们,随便扣个帽子都可能把人整死。阮一堂用眼色制止了那个年轻人的批评。
这个同志不是故意亵渎英雄词语,他是伤心过度说错了。对于有困难的同志我们要包容和帮助,当然,说错了的,纠正了以后不犯了还是好同志。阮一堂挂着官腔说。
阮一堂一行人在李四季家小坐了一会儿,哦哦啊啊的净说了些没用的。后来阮一堂很当自己是个人物的对着李四季男人的肩膀拍了两下,好像是承诺又像是安慰。
李四季的男人对阮一堂的一切行为没有任何感激,对他死去的女人也没什么痛惜。他早已在内心无数次的为李四季死得赤身裸体感觉羞耻,他想这件事情快点结束,他受不了人们看他的眼神,他也不想那个老首长是凶手,李四季的男人觉得完全是在污蔑,他也不想去看那个丢人现眼的宣判大会。
李四季是个相当怕事的女人,不会跟这样一个有政治问题的人来往,她和老首长自然没有奸情。
李四季的男人听李四季曾经说那个老首长被革委会的人打得够呛,走路都走不稳,有时候甚至不让他吃饭,李四季说这个老首长迟早会被这帮人折磨死。
而李四季生得牛高马大,因为她祖籍是东北辽宁,北方人特有的剽悍和魁梧让这个女人看起来如同男人般粗壮。当初李四季的婆婆相中这个女人总说这个女人屁股大,传宗接代一定是个好手,干地里活儿也是个好手。
风烛残年的老首长身体孱弱得如同干枯的树梢,怎么有能力强奸李四季呢?
但是文革中的一切事情都是蹊跷的。
红卫兵小将迫不及待的在罗沙城粮店附近的院墙处贴了关于这个凶杀案的大字报,大字报的内容相当惹眼。引来了很多人的围观,这不是一般的大字报,内容长达一千多字,把整个粮店的院墙填满了。大字报非常详尽的写了老首长如何强奸了李四季,又如何怕事情败露,起了杀机,又如何从不敢下手到豁出去下了手。最后结尾当然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等等。
踮脚板儿认识字,看到大字报的内容连忙跑去找孟特奶奶。
婶儿,不好了!老首长这次完了,他们把李四季的死扣到老首长的身上了。踮脚板儿一边喘气一边说。
李四季!我前天还看到她的呢?她死了吗?孟特奶奶说。
你还不知道吗?罗沙城的小孩子都知道呢?我们去猪厂的那天夜里,李四季被杀了,听说死的时候身上一件衣服也没穿,乳头都被咬掉了。革委会的说是老首长干的,你说老首长那样子能干这事儿吗?李四季死的那晚我们都见过他,他那身体状况哪有力气强奸妇女,草菅人命?
这帮天杀的,我们去跟他证明说那天晚上我们在一起!孟特奶脸上泛出一种朴实的正义,一边说这话,一边把手上粘的一些猪草末揩在围裙上。
婶儿!你快别!你去了也不一定有用的,他们能听你的吗?
可是这不是小事啊,是人命啊!我要是看着老首长就这样被冤枉死了,我日后就会跟做了亏心事一样睡不着的,你说天理何在啊,这分明是栽赃嫁祸。
婶儿,我了解你的心情。可是革委会的那个阮一堂是出了名的害人精,他是个笑面虎,谁要是得罪了他,他非得找个理由把谁革命了,现在造反有理啊!你看广生他爸以前去跟国民党当兵没回,你这样莽撞的去了,要是得罪了这个小人,我怕你会连累全家人啊!踮脚板虽然没上过正规学堂,但是从小跟父亲学了些古文,又看过很多进步书籍,脑子跟孟特奶奶比远不在一个层次。
踮脚板儿,那你说该怎么办,难道就等着看他死吗?是人命啊!我看他们会害死他的,跟国民党不一样,杀人是要抵命的。这么大个帽子还不把老首长整死。孟特奶奶心急如焚。
我也不知道怎么办,这么大的事,我们这些小老百姓说话算不了数啊!
踮脚板儿,你的意思我也明白。你先回去吧!我还要和猪食呢!孟特奶奶沮丧的说。
两个女人确实无能为力,踮脚板儿悻悻离去。
踮脚板儿走后,丘春玉撑着大肚子来到厨房。随口问踮脚板儿找婆婆什么事?孟特奶奶说没啥事儿!
孟特奶奶这天下午干完家务,走到粮店去看了那些大字报。孟特奶奶不认识字,问过路的人墙上都写着什么。人家说,孟特奶奶一定好几天不出门了,罗沙城出了大事儿!省城下放的一个首长把猪厂的炊事员李四季强奸了,强奸还不够呢,还把这个女人杀了,还把李四季的左边乳头咬掉了,尸体上连根纱也没穿。
那李四季怎么死的?乳头咬掉会死人吗?孟特奶奶疑惑的问。
这个就不知道了,兴许是毒死的,再说了,革委会破的案,能假吗?革委会是毛主席亲自赋予权利的,总不会拿毛主席给的权利冤枉好人吧!说这话的是个十几岁的小伙子,手臂上戴着红色的袖章,看样子也是革委会的走狗。文革开始以后,很多十几岁的小伙子都想借这个机会出风头,说起话来上纲上线,做起事来狗屁不通,毛头小伙子还是靠不住啊,眼下的罗沙城跟解放前鬼子扫荡一样,人心惶惶。蒙特奶奶见识过这些小王八蛋的厉害,没敢顶撞这个小王八蛋,只是恶狠狠的看了一眼这个小子的背影,心里骂是哪个有娘养无娘交的逆子,简直没家教。
天色已近黄昏,不时有人路过这里,都被这奇特的大字报吸引了,纷纷驻足观望。中年人和老年人看了摆脑壳;年轻人看了眼睛冒金光;刚上小学的孩子看了问旁边人,“强奸”是什么意思?旁边的大人憋着嘴看着这帮不懂事的孩子,摇摇头走了,谁也不解释。
强奸就是你爸爸和你妈妈晚上关灯以后做的事。那个戴袖章的少年不知廉耻的说。
孟特奶奶实在看不下去了,垂丧着离去。
孟特奶奶这天着实感觉到了十年河东,十年河西的古训。
孟特奶奶想着自己这一生,什么坎都过了,问心无愧。她瞬间萌发了一个伟大的决定,她要去跟老首长做证,什么也不为,仅仅为自己的良心能平静。
孟特奶奶知道儿子和媳妇一定会阻拦,想到自己那快要出生的孙子,她觉得自己这么做是在跟未出世的孩子积福。至于这么做的后果,她想了很多种。不这么做的后果她同样知道,她联想到那个无辜的老人客死异乡,心中一阵发紧。
三天后,罗沙城的大街小巷贴了枪毙老首长的布告。孟特奶奶去过几次公安局,公安局早被那些造反派孩子占领了。孟特奶奶问管事儿的去哪里了,那些造反派小匠说公安局长是走资派,去牛棚写检查了,其他办事员儿去开揭发公安局长的批斗会了。他们问孟特奶奶是不是来揭发公安局长的。孟特奶奶沮丧的摇了摇头,迈出了公安局,她知道这里已经不是说话的地方了,她看着满街的走资派,大标语,感觉生活了这么多年的罗沙城变得陌生了。
孟特奶奶是从旧社会走过来的人,她们这代人特别感恩,她们感谢敬仰毛主席。让农民有了自己的土地,让很多女人能够守着家守着自己的男人。
可如今的罗沙城像患了一场病,听说全国上下都在患同样的病。
孟特奶奶知道公安局已经管不了老首长了,省城也在搞运动,省城领导自然也不会理老首长的生死。
孟特奶奶想救老首长,她不懂什么大道理,她只觉得好人不应该这样就死了,老首长是好人,当年帮助过她。
mildyoyo 2007-10-12 02:54 PM
周算子死的第三个月,枣翠儿发现自己怀孕了。自从周算子死后,她的身体就不来红了,她自己没怎么在意。农村女人来红的时候没办法讲究,哪能做到不碰生冷呢?月经不常规很正常。
牙刷和牙膏这个时候已经普及到农村,但是大多数农村人舍不得买牙膏,用盐水刷牙。冬至的早晨,枣翠儿刷牙的时候犯恶心,一个劲儿的干呕,德贵看到枣翠儿干呕心一阵的发紧,他爱这个女人,爱一个人的时候往往就不太能遵循道理去做事。
德贵站在枣翠儿的跟前,手足无措,早晨霜冻特别厉害,坎坷不平的台阶上布满了积水,这些积水经过了一夜的寒冷,结成了冰凌。枣翠儿没吃早饭,吐的都是胃里的酸水。泛黄的酸水打在冰凌上让德贵的心更加发紧。
德贵你去看看猪怎么老是拱圈。德贵妈支走了德贵,她隐约感觉儿子对弟妹有点不寻常,怕闹出笑话,避违着什么。
枣翠儿你怎么了?德贵妈问。
没事儿!有点犯恶心而已。
弟妹,你是不是有身孕了?
这个?枣翠被问住了!孩子,这个时候要真的怀了一个孩子敢情是个好事,对周家好,对死去的丈夫也是一个情分交代。
还是去公社的诊所看看,吃了早饭我就陪你去吧!德贵妈说。
德贵并未离开,隔着木板做的墙壁,他听到了母亲和婶子的对话。他的心顿时弥漫着灰蒙蒙的雾霾,他对婶子怀上孩子说不出是高兴还是难过,倘若这个时候真来了一条无辜的小生命,无疑会让这个苦楚的女人生活得更加雪上加霜。
德贵想,要是枣翠儿能成为自己的妻子是多么好的事情。只要每天能看到这个女人,生活再苦,心里也是甜的。但是他只能潜抑这个对常人来说可笑愚昧的想法,惴忖而梦幻的爱在这个寒冬无力的鸣啭在他年青的心房。
德贵在自家的泥巴房子跟前不辞劳苦的劈柴,心里腾挪有致的爱意御风行舟般,如满地的枯叶。
德贵妈饭后便带着枣翠儿去了公社的诊所,两个女人的背影在雾霭的阡陌上软绵绵的移动,生活的无力感像空气一样散布在天地间。
两个时辰之后,两妯娌回来了。
枣翠儿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自从叔叔死了以后,她便是这样的表情,没有笑意,也没有痛苦,清癯如一张纸。没有皱纹的脸,五官愈发干净。德贵娘轻声叫枣翠儿去休息,瞟了一眼德贵,系着围裙去了厨房。
德贵明白,他不能打听。
他聆听着枣翠儿房间的动静,眼神模糊。
枣翠儿那天下午没出来吃饭,德贵家的老母鸡下的蛋平常都给德贵最小的弟弟德旺吃。这天母亲煎了两个鸡蛋送到枣翠儿的房间。
德贵明白,婶子真的有身孕了。
这天夜里,德贵爹回来了。夫妻俩在枣翠儿的房间呆了两个钟头,德贵爹出来的时候哀生生的叹了口气,取出旱烟在厨房吧唧吧唧的抽起来。德贵娘随后也出来了,临关门的时候对房内的枣翠儿说:“翠儿!我和他爹的意思一样,这孩子你想要,我们会帮你带大他,要不想要,早点把孩子做了,身子恢复快。要是你想再成个家,我和他爹帮你寻个好人家。总之我们这辈子是一家人,下辈子还是一家人。你歇着。”房间里的枣翠儿没有出声。德贵能想象枣翠儿的脸,忧郁,透着苍白的干净。
母亲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他装出若无其事的表情。
德贵,你这么大了,怎么老是在父母眼皮子下晃悠,天茶黑了,没事儿睡觉去。哎!不省心,人家跟你一般大的小伙子,都能挑起一个家了。德贵娘哎声叹气的说。
德贵对母亲突如其来的抱怨嗡声嗡气的应对着。他习惯了母亲这样的训斥,这样的家让一个女人变得絮叨是理所当然的。
枣翠儿最终也没做掉周算子的遗腹子,她的肚子渐渐隆起来,身子倒是没怎么发胖。
夜里她哭得少了,孩子诱发了她对生活的希望。
周算子死后,枣翠儿跟德贵一家过日子,她每天做做饭,拾掇些力所能及的家务。
德贵一家觉得周家亏欠这个女人,总是尽量的照顾着她。
时间是洗刷痛苦最好的药剂,枣翠儿的心情好了许多。偶尔还冲德贵笑笑,德贵看着枣翠儿朴实干净的笑容,心里别提多喜庆。每当这个时候,德贵就像吃了蜜一样感觉生活特别甜。德贵一颗单纯的心是那么容易满足和快乐,他对枣翠儿的爱和其他男人对女人的爱比起来,来得简单纯澈。
德贵看着枣翠儿变得越来越粗的腰部,也好生喜欢。这喜欢来得非常莫名又非常本然。
德贵家的日子一向过得紧巴巴的,对一个孕妇最真诚的关照便是把所有母鸡下的蛋贡献出来,德贵的弟弟妹妹一开始馋得眼睛像系上了荷包蛋,于是,枣翠偷偷把荷包蛋夹给孩子们,后来被德贵妈发现了,对两个孩子一顿好骂。
叔叔在的时候,总是把好吃好喝的省给你们,如今婶子有身孕了,你们连两荷包蛋都要跟婶子争。真不懂事!……弟弟妹妹看着母亲愠怒的样子,吓得不敢出声儿。
枣翠儿只顾着吃饭,不吱声儿!眼眶里有湿润的水雾,瞬间又忍回去了。她觉得自己拖累了这个原本贫寒的家。
德贵觉得母亲和枣翠儿都是好女人,可是好女人为什么一个比一个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