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忘记了啊 2007-10-12 02:58 PM
[长篇连载]却道天凉好个秋(作者:言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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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作者:言午
进了朝阳门,您就会被一处碧树繁花的所在吸引住目光。如果您以为那儿是一座公园儿想进去观光、观光,那您肯定没处儿买门票去,它就是蜚声海内外的首都中医药大学。它的原址是前清荣亲王载沅的府邸。
在满清王朝土崩瓦解之后,那些遗老遗少们失去了遮荫乘凉的大树。但仍然倒驴不倒架,成天价提笼架鸟儿挨街上拿弯儿,却不思谋经营家道以至于坐吃山空。开始先是卖一些个祖宗们搜刮而来的古玩字画儿,等败完了实在是没有什么可败的了,便打起了卖祖宗留下的王爷府的主意。
荣亲王载沅的后人就是其中的典范。先是卖了王府西北角儿上,原来两位大总管的宅子。可还是不解渴儿,最后一咬牙一跺脚,把整座王府都卖了。他这一咬牙、一跺脚倒不要紧,却把祖宗都卖了。
后来又几易其主,到解放前在几位大贤的运筹下,在这座当年的王爷府里开起了宗正汉医学院。后来发展成今天的首都中药大学。首都中医药大学经过几十年的发展,成为今天国际、国内中医药学的最高学府。
荣亲王府的旧迹,也随着首都中医药大学的发展无处可寻了。但是细心的人还是会发现,荣亲王府还有一处至今仍保存完整。那就是先于王爷府易主他人的,原来老王爷那两位大管家的宅子。也正是因为这两座宅子先于整个王爷府易主的缘故, 所以才能在首都中医药大学的不断发展中幸免于难。
这是一条不能称之为街的街,却有一个听起来很有些气派的名字:“王府后街”。其实不过是一条宽不过六米、长不过二百米的死胡同儿。胡同儿的南边儿和尽头都是首都中医药大学的院墙。别看这条胡同儿不起眼儿,它可是当年荣亲王府的一部分。虽说不过是奴才的宅子,可人家毕竟是王爷的奴才呀!所以这两座宅子也沾了王爷的光,尽用了当时只有王爷才配用的碧绿的琉璃瓦做顶子。当年可能不觉得如何,可在今天看来这两座宅子还真有些王者之风,也算对得起那王府后街的名儿了。
这条胡同儿虽不长,但细看起来它也不能算短。近二百米的一条胡同儿只住着两家人家儿您说它能算短吗?现而今可着四九城儿转悠去,怕也找不出几家儿这么大局式的老宅子来。虽不敢说绝无仅有,可也得算得上是凤毛麟角了。住在这老宅子里的主儿得多滋润呢!
王府后街顶头儿这家人家儿姓齐,老掌柜的齐凤山齐老爷子,当年也是风光过的主儿。解放前开了一家叫“锦绣前程”的绸缎庄,齐老爷子为人精明、善营谋,积下了不少的伏财。可是那年月儿兵荒马乱的,物价又是见天儿的疯涨。齐老爷子怕伏财不保,便置了这座宅子,在这儿一住小五十年就过去了。事实也证明了齐老爷子的确精明、善营谋,这座宅子也是他这一生最引以为荣的。
都说北京城儿是七月流火,可这才六月初这天儿就热的让人透不过气来。特别是这大晌午的,更是热的人没处儿躲没处儿藏的。闷热、闷热的,一点儿风丝儿都没有,连苍蝇都嗡嗡不动了。
民间传说的四大硬里头,这头一硬就是门洞子风。其余三硬,硬否不详。我只知道这门洞子风是真硬啊!特别是在腊月天儿,小风儿这么一飕,嗬!跟小刀子儿似的。冷!可要搁在这会儿,您热的汗毛流水儿的。往门洞儿里一坐,小风那么一溜,嘿!真凉快!立马儿酷热全无。这阵子门洞子风儿,就又比什么都金贵了。
人家齐老爷子真叫会享受。吃过了晌午饭,躺在他们家门洞儿里的躺椅上。一边儿喝茶一边儿闭着眼睛歇晌儿,小风儿这么一溜,凉凉快快儿的,那叫一舒坦。齐老爷子心里那叫一美、那叫一受用!一高兴哼起了马连良先生的名段儿《空城计》,“我坐在城楼观山景……忽听得城外乱纷纷……旌旗招展空翻影……原来是司马发来的兵……
齐老爷子的大闺女齐彩云,这会儿也坐在门洞子里乘凉儿。一看齐老爷子没睡,忙把屁股底下的马扎儿往齐老爷子的跟前儿拉了拉,凑过去给她老爷子煽起扇子来。
“爸爸,您没睡啊……”
“没有……我就是合起眼来养养神。小风儿这么一溜凉快、舒坦!要说养人呐,还得是这四合院儿。现而今的年轻人儿,都奔那鸽子笼儿似的单元房使劲。他们哪儿知道还是住在咱们这样儿的老宅子里头舒坦呢……”齐老爷子的脸上露出了满足、自豪的笑容。
齐彩云谄笑着说:“爸爸,不是我这当闺女的奉承您,这还得说是您老人家有眼力、有魄力、有实力!要不我们哥们儿、姊妹们,能住上这么气派的宅子吗?我们这些做儿女的都托了您老人家的福……”
齐老爷子闭着眼睛摆了摆手。“打住……打住……行了闺女,甭煽唿儿了。这老话儿说的好啊“煽扇儿不如自来风儿”,还是它自己吹进来的风儿最凉快。”
齐彩云讪不搭的缩回了煽扇子的手,看了一眼正闭目养神的齐老爷子。吞吞吐吐的说:“爸爸,我……我……”
“闺女,有什么话你兹管言语,甭跟你爸爸我这儿绕弯子,打你往这儿一坐,我就知道你呀一准儿有事儿求我……”
“呦!爸爸,没您不圣明的,您不睁眼都知道您闺女我遇到难处儿了。这不是……”
“这不是老东家吗?老东家您硬朗啊……”大门口儿的台阶上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打断了齐彩云的话。
父女俩闻声同时向门外望去……
齐老爷子坐直身子,眯起昏花的双眼仔细的端祥了一会儿“您是……”
老太太这时走进了大门儿。“老东家,您不认识我啦?我是刘嫂啊……”
“刘嫂……哎呦!可不真是刘嫂嘛……”齐老爷子又惊又喜,忙从躺椅上站起来。
老太太一看,齐老爷子终于认出她来了。忙把双手放在右胯上,俩腿儿一存,冲齐老爷子福了一福“老东家您万福……”
“纳福……纳福……”齐老爷子忙伸出双手,扶起老太太。“大妹子,现而今不兴这套老令儿了,快来坐下歇会儿、凉快凉快。”然后转回身对齐彩云说:“彩云儿,快来见见你刘妈,你小的时候,都是你刘妈伺候你……”
齐彩云忙倒了一杯茶,递给刘妈。“刘妈您喝茶……”
刘妈接过茶杯,细细地打量了一会儿齐彩云。“呦,这是大姐儿吧……”
“大姐儿”大姐是齐彩云的小名儿,大号‘彩云’是上学后才起的。齐彩云笑着说:“哎……可不是我嘛。您刚进门儿的时侯儿我还没敢认,这会儿我才认出来,可不真是刘妈您怎么着……”
刘妈把茶杯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拉起齐彩云的手叹了口气。“唉……这人可真是不禁混呢!当年我来府上佣工的时候儿,你才几个月大。到我离开府上的时候儿你也不过十来岁儿……这一晃儿你也该有五十了吧?”
“可不是嘛!难为您还记着,今年开春儿我都退休了。”齐彩云说着,坐回了马扎儿上。
“大妹子,这四十年没见了,你也吉祥啊……”老爷子不无感慨的问。
刘妈心里一阵难过,眼泪“唰”就淌了出来。边用手绢儿擦眼泪边说:“吉祥……吉祥……”
“前几年我在花市看见你妹子了,我打听你的信儿。她说都挺好的,我也就放心了。我让她给你捎话儿,说我想你了,让你来家住些日子。可一直也没等到你来,我还寻思着怕是……”说着齐老爷子也擦了擦眼泪。
“唉……”刘妈叹了口气。“您是不知道啊老东家,这四十年的日子我是怎么熬过来的。那可真是地垄沟儿里拉碌碡——一步一个坎儿呀!我是哪年离开府上的来着……”
“五六年,公私合营儿那年……”
“对、对、对,就是那年。我就光记着公私合营儿了,到底儿是哪年我就记不得了。我回去没几年儿,我那老冤家就一撒手儿,撇下我们娘儿五个走了。我一个寡妇娘们儿,拉扯着四个小子孩子那个难呐……到这会子我都不敢提,一提我就……”刘妈用手绢儿擦了擦眼泪儿接着说“唉……好歹连滚带爬的给四个孩子都成上了家。娶过来媳妇儿又接着看孙子,一晃儿这四十年就过去了。我何尝不想来看看您和我们内掌柜的呢?可就是拔不出腿来呀!我们内掌柜的还硬朗吧?我得给我们内掌柜的请个安去……”说着刘妈站了起来。
齐老爷子长叹了一声。“唉……你们内掌柜的……早没了!”
“没了……”刘妈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惊愕的说:“不能够啊……我们内掌柜的身子骨儿多结实啊!”刘妈似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你们内掌柜的走了有三十年了。文化大革命给我定的成份儿是资本家,给你们内掌柜定的是资本家的小老婆儿。让红卫兵给拉到街上,头上扣上高帽子、脖子上还挂了一双破鞋去游街。唉……你们内掌柜的一时心窄就……就跳了什刹海儿了……”两位已年逾古稀的老人都流下了伤心的泪水,不禁一阵唏嘘。
齐彩云忙宽慰说:“都是那年月儿闹的,都过去了咱不提了。现在咱们不是都挺好的吗?刘妈,这回您来家可得多住些日子,我们老爷子成天价念叨你们这些老人儿……”
“就是。你一就出来了,就多玩儿几天在回去。你不在家,说不定人家年轻人儿过的更滋润呢!咱们老哥儿俩都四十年没见了,这回可得好好儿的近便、近便。唉……人老了就念旧,有时候儿一合上眼,你们这些个老人就在我眼巴前儿晃悠……”
“哎、哎、哎……”刘妈忙不迭的答应着。
齐老爷子扒拉着手指头算了算一皱眉。“不对呀!大妹子。这会儿正是阴历五月正在麦口上,你怎么在这个时候儿来了呢?不是遇到什么难处儿了吧?”
刘妈见她的老东家还是跟当年一样体恤人,心里非常感动。忙说:“没有……没有……就是想您和我们内掌柜的了来看看的……”
齐老爷子是经过风浪、见过世面的主儿。虽说现而今老眼昏花了,可仍然从刘妈局促不安的眼神儿里,看出来她遇着难事儿了。“大妹子,这你就见外了。你有什么难处儿,你兹管言语。能帮上的我一定尽力,帮不上的你跟我叨咕、叨咕,心里也宽绰、宽绰。要真是在钱上有个马高蹬短的,多了我也没有,一万、两万的,这会子我还拿的出来。实在不够我再让孩子们给凑凑……”
“阿弥陀佛。老东家没您不圣明的!我这回来呀,还真就是遇着过不去的坎儿了,可我四十年没来给您请安,一来就给您添罗乱,您不提我还真张不开这个嘴。”
“大妹子,这你就见外了。虽说咱们四十年没见了,你们这些老人儿我是一天儿都没忘了啊!虽说四十年没见面儿了,可我知道咱们彼此都惦着。咱们这是一辈子的交情啊!”
“我能遇上您这样儿的东家,是我几世修来的福份儿……”刘妈搌了搌眼角儿的泪。“我真就遇着过不去的坎儿了,可不是在钱上过不去了……”
刚才还怕刘妈是来手背朝下借钱的齐彩云,一听刘妈说不是来借钱的, 才把提溜到嗓子眼儿的心, 又放回了原单位。暗地里长出了一口气,虚情假意地说:“刘妈,兹您有事儿尽管言语,兹我们能帮上忙儿的,我们绝没二话。”
“哎,我知道府上都仁厚,所以才敢来的。是这么档子事儿,我那老现世的这几年在集上开了个馆子。挣下了几个土鳖钱儿,就烧的他知不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了。也知不道谁给他出了那么个幺蛾子,说让我那小孙女儿去学唱戏! 我说不成!那搁在老时年间,唱戏的都是下九流,死了都不让入祖坟。咱孩子可不学那个。
可我那老现世的说“现而今啊都颠倒过来了,唱戏的都叫艺术家了,地位可高啦!
咱也拦不住,没法子学吧。这不学了一溜十三遭儿,今年该考戏校了。上个月考的那个叫“树棵儿”啊还是什么“草棵儿”的,我也不懂得,反正就是唱给老师听听。偏赶上那两天儿孩子闹嗓子,没唱上两句儿就让人家给刷下来了。这倒正称了我的心,一个女孩子家抛头露面儿的我不稀罕那个。可我那个小孙女儿还非要干这个不可!在家里是不吃不喝、寻死上吊的。把我急的没着没落儿的,您是知道的,我这一辈子生下四个小子没闺女。四个小子又给我生下四个孙子,就这一个孙女儿,我最疼的就是她。那天我忽悠一下儿想起来您府上东院儿,当年住着的那个红遍北平城的名角儿叫上官楚瑜的,解放后被国家封了艺术家啦。前些年我还听我小孙女儿说,人家现在是京剧界的泰山北斗了。我也知不道是个啥意思,反正听着像是又升官儿了。我知道当年您和她有交情,我就想求您跟她说说。让她老人家给她那些个徒子徒孙的过个话儿,让她们高高手儿,我那小孙女儿也就过去了。您看……”
齐老爷子听完了刘妈的话,皱了皱眉。
刘妈见齐老爷子面露难色,忙问:“她们搬了家了……”
“那倒没有,可也差不多。上官先生现而今长年的住在国外,只有过年的时候儿才回来。她要是在的话,凭我和她的交情,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儿。可现而今……”
刘妈心里非常失望,嘴上却说:“不碍的,不碍的……这老话儿就是实话儿,这老话儿说啊“万般皆是命,半点儿不由人!”这话儿半点都不假。您看凭您和上官先生的交情本该能成的事儿,偏又赶上人家老先生不在京。这就是那丫头的命里不占这个,强求不得……”
齐老爷子心里一动。“哎……先等等儿,这事儿还有缓……”
“哦,还有缓……” 刘妈似乎又看到了一线希望。
“恩。上官先生不在国内,可她闺女在啊!我去求碧瑶和求上官先生是一样儿的,等晚上碧瑶回来,我去和碧瑶说一声儿。“
“阿弥陀佛.那我可真是托了您的福儿了, 赶明儿我让我那小孙女儿到府上给您磕头来!”刘妈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老东家, 要是我没记错的话, 上官先生跟我同庚, 今年整七十了吧?”
“没错儿,今年七十整寿,三月三的生日。往年都是过了十五就走了,今年因为要做七十大寿,比往年走的都晚些。她做寿的那天还是她老公母俩亲自来请的我呢!”齐老爷子颇为自得地说。
“呦!三月三……那不是跟王母娘娘一天的生日吗? 要不人家就那么有福儿哪!要不人家怎么就艺术家了呐!”刘妈说话的时候儿露出了非常羡慕的眼神儿。
坐在一旁的齐彩云接过话来说:“艺术家?艺术家算什么。人家现在就是王母娘娘,横巴儿比王母娘娘过的还滋润呢!”
“呦!那可真造化……”刘妈说。
齐老爷子回想起当年的事儿, 不禁一阵的感慨。“哎……大妹子.你还记得当年上官先生嫁给谁了吗?”。
刘妈一拍打腿说:“记得、记得!怎么会不记得呢?她不是嫁给当年老北平城里,最大的药铺“古大德堂”的少东家了嘛!就为了这个,古家老长柜不都和少东家断绝了父子关系了吗?也就为了这个,我才不同意我那小孙女儿学唱戏的。”
“唉……”齐老爷子叹了一口气。“要说这人呐 ,没处儿说去。当年上官先生和古先生的好事儿 ,差一点儿就让古家老掌柜的给棒打鸳鸯两下飞喽 。可谁又知道后来,古家老长柜还偏就得了他这个让他恨之入骨的儿媳妇儿的济 了。”
“哦……那又是怎么档子事儿, 我怎么不知道啊?”
“那是你走了以后的事儿了, 你上那知道去呀。那不是五六年公私合营那会子,我一看那是大势所趋,不合完不了啊。我不得已一咬牙一跺脚, 合!”
“说的是啊,不然的话我怎么能离开俯上呐!”
“是啊!可是古大德堂的老掌柜那么英明的主儿,偏在这事儿上醒不过盹儿来。楞是顶着不合,您想想那能顶的住吗?到最后那么大的百年老铺生生儿的关了板儿,财产罚没充公。只把那块挂了几百年、不知经了多少风雨的老匾摘了下来,连个睡觉的地儿都没有。最后还是那个让他恨之入骨的儿媳妇儿——上官先生把他接到这儿来,才算是没冻死街头。可也没过几年儿,就窝囊死了。又是上官先生一手操持着,风风光光的把他发送了。”齐老爷子说完,让闺女给杯子里续上水,喝了口茶。
“噢……可不是嘛。这边儿的宅子是人家上官先生的,当年他反对这门子亲事古先生就单出了一个肉人儿,跟上官先生成了亲。真想不到,古家老掌柜会落了这么个下场,更想不到古家老掌柜的最后一程子会是从这儿走的……”
mildyoyo 2007-10-12 02:58 PM
沉默了好一会儿,刘妈又问:“古先生还硬朗啊?
没等齐老爷子答腔,齐彩云抢着说:“硬朗!不光硬朗,人家现在可是老太太第二次摸电门——又抖起来了!”
“怎么讲呢?”刘妈好奇的问。
“当年公私合营儿那会子,人家不是豁出去被抄家都不合吗?现在回过头来再一看呢,还真就对了。文化大革命以后,不光给人家平了反、落实了政策,还把罚没充公的财产又全都要了回来。现在人家不光是把在大栅栏儿的老铺子又开了起来,而且还越干越大发了。不光是在全国各地都有人家的买卖儿,就连在国外都开着多少家儿的药铺和医院呢!那可真是三伏天儿的酱缸——发透了!唉……当年你们老东家要是也顶着不合,咱们现在也不至于……”
“行了!”齐老爷子沉声喝止了齐彩云的话。
“这是命!什么叫万般皆是命,哪个又叫半点儿不由人。我这辈子算是咂摸透了……”
齐彩云知道自己说走了嘴,犯了她老爷子的忌。心里这个懊悔可又不知道该怎么补救才好,只是一个劲儿的讪笑。
刘妈看出来齐老爷子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忙把话儿岔开,才缓和了尴尬的气氛。
“老东家,刚才您说的那个碧瑶是不是当年上官先生从外边儿抱回来的那个丫头啊?”
“可不就是她嘛。今年都四十八了,还没出阁呢!”
“呦!怎么茬儿呀,都快五十的老姑娘了,怎么还不出门子呢?”
“还不是吃了她爹妈的挂落儿了。她二十郎当岁儿正当年的时候儿,正赶上文化大革命。爹呢?是资本家的大少爷,又是反动学术权威。妈呢?是牛鬼蛇神、坏分子儿。她自己个儿也出彩儿,即不姓古也不姓上官,她姓安。而且还在旗,就凭这一点儿,还给她现挂了个罪名儿叫“来历不明”。你说,凭她身上这几样儿谁敢要啊!”
齐彩云是典型儿的记吃不记打,好了伤疤忘了疼的主儿。听她老爷子说到这儿,又忍不住接口说:“爸爸,不是当闺女的我说您,您可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当年咱们家二爷,相中了安碧瑶了。按理儿说呢,她们家的成份儿不好,咱们家的出身也不咋儿着。这就叫豁嘴儿吃肉——肥(谁)也别说肥(谁)了。可您偏不乐意,非说这两家儿人家的成份儿都不好,将来永无翻身之日。现而今,安碧瑶是古大德堂汉医药集团的副总裁、古大德堂药业的总裁。当年咱要是攀了这门子亲,咱不也跟着摸了电门啦!”
齐老爷子苦笑了一声。“闺女,你还往自己个儿脸上添美呢?当年我那么说是给咱自己个儿留着脸呢!别看那个时候儿,人家是那样儿的成份儿。就凭咱们家二爷那副穷酸德行,你爸爸我就是国务院总理,人家都不带撩撩眼皮儿的。”
齐彩云一撇嘴。“那她可真格儿的是倒驴不到架……”
正在这时候儿,一辆黑色的红旗轿子,从齐家门前缓缓驶过。
“这是上官先生家的车吧?”刘妈说着站起来,走到门口站在门前的台阶上向胡同里张望。
那辆黑色的红旗轿子,在里边儿那座宅子的门前停下,从车上下来一个瘦瘦的、高高的,看上去顶多有十七八岁的男孩儿。男孩儿下车后从车上扶下一个四十多岁贵妇模样儿的女人。
刘妈转身回到门洞儿,在椅子上坐下。“那个小小子儿是上官先生的孙子吧?”
齐彩云抢着说:“是。今年虚岁儿十八了,这不眼瞅着就考大学了嘛!哎……这才两点半,今儿怎么这么早啊?往天都黑了才回来呢……”
“那个穿烟色儿旗袍的太太,是那府上的少奶奶吧?”
齐彩云一撇嘴,不屑的说。“凭她也配!我说句您不爱听的话儿吧,她呀跟您当年是同行儿!您看见那辆红旗轿子了吗?想当年,那可是国家领导人才佩坐的。现而今可好,成了那主儿的专车了!”
刘妈想了好半天,才明白齐彩云那句话的意思 。不由的大吃了一惊。“妈爷子!闹了归齐那个跟阔太太似的女人,是个老妈子呀?”
“可不是嘛!人家那老妈子当的,那可真是飞机上放钻天猴儿——非同凡响啊!人家不光有专车,手底下还有专人儿侍侯着呢。那是他们家的半儿拉主子 ,甭管家里外头,都得尊称一声玄夫人呢!”
齐老爷子瞪了齐彩云一眼。“少跟这儿胡吣,那些都是人家功劳挣的!”
刘妈忙岔开话儿。“老东家,虽说刚才离的远,我也没大看真着。可我那么冷眼儿一瞅,这孩子长的和古先生年轻时晚儿还真像。”
“是啊!我一看见这孩子,就像又看见当年风流倜傥的古先生一样儿。刚才你看见的那个女人叫朴恩顺……”
“听着这个名儿,怎么像是个高丽娘们儿啊……”
“你还真说对了。顺子是个鲜族女人,她是剑锋的乳母。”
“噢……那孩叫剑锋。他爷爷姓古,他的大号叫古剑锋吧?”
“对,是叫古剑锋。剑锋落草儿后的第一口奶,就是吃的顺子的。顺子熬靠到今天不易呀!剑锋今年整十八了,是顺子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的。那可是比自己亲生的都疼啊!所以老话儿常说:人心换人,八两换半斤。上官先生也拿她当自己的亲闺女一样儿。”齐老爷子一直以来,都很敬重顺子,和顺子也有很深的交情。
“这就叫善有善报!哎……那孩子他妈呢?她怎么不自己奶孩子呢?”
“说起这话儿来呀,这孩子也怪可怜见儿的。剑锋的妈妈是上官先生的关门儿弟子,也是当今的名角儿叫汪瑞璋……”
“汪瑞璋……呦!那可是名副其实的红角儿啊!戏匣子里老放她的戏,唱的可好听了。闹了归其她是上官先生的儿媳妇儿,怨不得人家唱的那么好呢?好歹人家也算门儿里出啊……”
“是啊!外边儿的人大都只知到她们俩是师徒,很少有人儿知道她们还是婆媳。要说见锋这孩子命苦,苦就苦在他妈妈是红角儿上。瑞璋怀着孩子的时候儿,就接到演出任务。说是那个国家的元首来访,点名儿要听她的戏。所以孩子一落草儿还没出月子,就没白天没黑夜的排戏去了。打那儿以后她就更红了,着天价在外边儿演出。直到头四五年前才不唱了,出国照顾长年在国外做生意的丈夫去了。剑锋这孩子一年到头儿也见不着他爹妈、爷爷奶奶几回儿……”
“要不然怎么老话儿常说:光见贼吃肉,不见贼挨打呢!这话儿又说回来了,也不能光叫贼吃肉不让贼挨打呀!虽说咱没命吃那块“肥的直流油儿的大肥肉”,可咱也不挨那顿毒“打”呀!刘妈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齐彩云幸灾乐祸的说。
齐老爷子在心里暗骂自己的闺女越老越不“不着调“!可是当着刘妈的面儿 ,又不好发作。沉着声儿说:“今儿你哪来那么些个废话呢?还不买菜去……多做几个好菜儿,今儿晚上我要和你刘妈好好儿的喝上两盅儿……”
“哎……您擎好儿吧,我这就去……”齐彩云一看她老爷子不高兴了,趁着这个机会闪了。
(一)
今天顺子代表剑锋的家长,在保送上大学的表格儿上签了字儿,这就意味着剑锋的高中时代提前结束了。
剑锋和顺子刚一进院门儿,女佣人四嫂就迎上来。“剑锋回来了,这回你这个大书包儿可该退休了。来,把书包儿给我吧……”四嫂伸手去接剑锋手里的书包。
四嫂原以为剑锋被保送上了首都中医药大学,他会很高兴。可是她并没有从剑锋的脸上看到丝毫的喜悦。
剑锋只淡淡的说:“啊……我自己来吧……”说完他就抱着他那个重重的书包进了二层垂花儿门。
“哎……怎么茬儿呀?剑锋被保送上了大学倒不高兴了呢?”四嫂莫名其妙的看着剑锋的背影儿。
“没什么,这十二年他也够累的了。可能冷不丁儿的一松下来,倒觉着没着没落的了……”顺子叹了一口气。“你去忙吧……”
上官家和齐家的宅子是同样的局式。都是三进三出,东西跨院儿。进了二层垂花儿门,两侧抄手回廊下,各有五间厢房。西厢房是客房。东厢房是厨房、餐厅和恭房。穿过院子中间儿的那架碧绿的葫芦架是七间正房。正房的廊子下还种了一大丛翠色欲滴的竹子,衬着那架碧绿的葫芦使整个院落蒙上了一层的浓浓的绿荫,更显得古朴、静谧。
七间上房中间是三开间儿的正厅,两侧各有里外两间暖阁儿,东暖阁儿是古老爷子和上官先生的书房和卧室,剑锋住在西暖阁儿。
正厅迎门处的墙上挂了一幅郑板桥的《竹石图》两侧是古老爷子亲笔写的一幅对联儿,上联儿是:
“千击万忍还坚劲”
下联儿是:
“任尔东西南北风”
下方摆了一张紫檀木雕螭龙纹大条案,条案中间摆放了一尊二尺多高锈色莹润的四足青铜方鼎,两侧各摆放了一只釉下五彩的大帽筒,里面插着雀翎儿、马尾拂尘等物。
条案前是一张紫檀木,雕螭龙纹的大八仙桌儿。桌子上摆着一架酸枝儿木架子、雕山水纹碧玉插屏。桌儿两旁各放了一张紫檀木的太师椅。
八仙桌前边儿,一个硕大的青花缠枝莲纹缸里,还养了十几尾红色的金鱼。
再往前,两侧各摆放着四张楠木官帽儿椅,椅子中间各有高几。
左窗下摆了一张黄花儿梨方桌,上面摆着一张乌黑发亮的乌木儿棋坪,正手侧各有一个八角形雕《对弈图》的乌木棋盒儿。
右窗下一张黄花儿梨书案上,尽摆了文房四宝、笔洗、滴水等物。书案左手近门处,一个黄花儿梨六足雕花儿脸盆架儿上,放着的白铜錾缠枝菊纹脸盆儿里还盛着半盆儿清水……
顺子挑帘子进来,看见剑锋仍抱着他那个重重的大书包儿坐在八仙桌旁 下首的太师椅上,看着那个青花缠枝莲纹缸里的金鱼发呆。
顺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坐下。“剑锋,要看把书包儿放下再看……”
剑锋象没听见似的,仍呆看着缸里的红色狮子头在碧绿的水草间悠游着。
从学校一出来,顺子就觉着剑锋的情绪有点儿低落,可也没太在意。看他现在这样儿,心里有些不安。轻声儿地问:“剑锋,你怎么了?被保送上了大学倒不高兴了呢?要搁旁人儿怕是还巴不能够儿地呢!”
剑锋故做轻松的笑了笑。“我这不挺高兴的嘛!我只是看见金鱼在水里游的那么自在,有点儿羡慕罢了。您放心我高兴着呢!”
“唉……”顺子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阿妈妮,我去洗澡了。你也歇会儿去吧……”说完剑锋拿着换洗的衣服出了正厅。
剑锋刚出门儿,顺子的手机就响了。“喂,您好……”
“是我……”
“啊,是碧瑶啊!你什么时候儿回来,想吃什么了?我在这厢请您的示下……”
“得,得,得!我哪儿敢劳动玄夫人的大驾啊!在下可受之不起呀!”碧瑶和顺子俩人儿极好,俩人儿都爱拿对方打岔,甭管见不见面儿,离了插科儿打诨不说话。
“行了,甭跟我这儿逗咳嗽儿了。早点儿回来吧,咱们家少爷情绪有点儿低落,我有点儿不大放心。”
“你净担些没味儿的心,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就是你不说,我也准知道他一准儿会弄出点子样儿来……”
“那你知道他为什么不高兴?那你快告儿、告儿我,我也好劝劝他呀!”顺子急忙问。
“你快歇会儿吧!他那叫患得患失,你也知道他最想上的学不是首中医,而是戏曲学院。长脑袋的都知道,那是不能够的。让他自己个儿醒过腔儿来,比谁说一车的话都管用。唉……谁让他是古大德堂唯一的根苗呢!继承祖业是他的天职,这一点也高于一切!哎,今儿我和雨柔不回去了,可别想我啊……哈……哈……哈……”碧瑶在电话里一阵大笑。
顺子有些生气了。“哎,你们俩人儿怎么回事儿呀?今儿是剑锋的好日子,好歹咱也得拿着当个节令儿过呀!你们怎么……”
“我知道,所以才跟您的驾前告个便。澳洲的一家医药公司,来跟咱们谈代理权的事儿。今儿头晌儿到的,晚上要举行一个酒会。我要带雨柔一起出席,借这个机会也让雨柔见见世面。等明儿我一定抽个空子回去,挂了啊……”
挂了电话,顺子把手机扔到桌儿上。嘴里嘟嘟囔囊的说:“都忙吧,忙好啊……”
吃过晚饭后,剑锋回到房间把那些再也用不着的高考复习资料用纸箱子装好。打算让四哥开车给那些正点灯熬油儿,为考上一所理想的大学、将来能搏一个好的前程,而燃烧青春的同学们送去。
顺子把碧瑶前些日子从福建带回来的那些当年产的花茶,都封在一个青花儿喜字纹将军罐儿里。又把剩下的茶叶又分别装在几个竹筒儿里,摆在东暖阁外间的古玩架子上。
“小福子……”顺子从东暖阁儿里出来,在正厅里的太师椅上坐下,喊了一声儿。
“来了……”小福子飞跑着进了正厅,呼哧带喘的问:“玄夫人,您叫我?”
“又没有狗撵你,你跑个什么劲儿呢?你去把那个茶壶刷洗干净,东暖阁儿的古玩架子上有茶叶,你拿一筒儿去,酽酽儿的给我沏上一壶来。”
小福子笑着拿起放在高几上的青花儿提梁壶,答应了一声。转身去东暖阁儿取茶叶去了。
“你慢点儿,小心打了我的壶。剑锋……”顺子想叫剑锋出来,趁娘俩儿唠嗑儿的工夫儿开解、开解他。还没等她听到剑锋答腔呢,就从外儿传来四嫂说话的声音。
“呦!老爷子,这大晚您半晌儿的,您怎么过来了……”
顺子听说是齐老爷子来了,忙迎出去。“老爷子您来了……”说着亲自下台阶儿,把齐老爷子搀进了正厅。
顺子把齐老爷子让在八仙桌旁上首的太师椅上坐下,又冲着西暖阁儿喊了一声:“剑锋……快出来看看谁来了……”
“来了……”剑锋也听见齐老爷子来了,赶紧从西暖阁儿里出来。紧走了两步儿,走到齐老爷子跟前儿单腿儿着地,给齐老爷子打了个谦儿。玩笑着说:“老爷子您吉祥……”
齐老爷子大笑着拉起了剑锋。“我说孙儿啊,你这是给爷爷我见了个什么礼儿呀?”
剑锋顽皮的说:“这是国之大礼呀!《大蹬殿》那折子戏里头,代战公主给王宝钏儿王娘娘见礼儿的时候儿,先是来了个大敞门儿的番帮礼儿。也怪咱们王娘娘见的世面浅,她不认得,还以为人家代战公主要飞呢!害得人家代战公主大老远儿的奔咱这儿来了,连茶都没捞着喝一口,就又麻利儿地现挂一个麻绳儿潲水——紧上加紧的兔儿捣碓儿才算全了礼儿。您老人家是伏地儿的老北京,怎么我这打个谦儿您倒不认得了呢?要不然我也给您捣个碓儿得了,省得八月十五兔儿爷不赏我月饼吃……”剑锋逗的顺子和齐老爷子一阵大笑。
顺子笑骂了一句:“没大没小的混小子,贫嘴鸹啦舌的。还不让爷爷笑话你没规没矩的……”
齐老爷子却从内心里发出一声赞叹:“哎呀……了不得、不得了啊!你给爷爷我见了个礼儿倒不打紧,楞是让你给说出一部《红鬃烈马》来。真不愧是梨园世家,名门之后啊!”
小福子用托盘儿端着那套青花儿茶具,从外面进来把托盘放在八仙桌儿上。她刚要往茶盅儿里斟茶,就被顺子给拦住了。
“好了,这儿不用你了。你也累了一天了,下去歇着吧……”
“是……”小福子答应了一声,转身出了正厅。
“剑锋,还不给你齐爷爷倒茶……”
剑锋赶紧走到八仙桌儿前,提起茶壶往茶盅儿里倒上了茶。双手端给了齐老爷子。“齐爷爷您喝茶……”然后他又倒了一盅儿,双手递给了顺子。“阿妈妮,您喝茶……”剑锋忽然想起点儿事儿来。“阿妈妮,小福子这是沏的什么茶呀?我齐爷爷单喝张一元儿的花茶……”
“这茶可比张一元的还要好,要不说老爷子您有福气呢!这是碧瑶前些日子,从福建带回来的上好的花茶。不信您给品品……”
齐老爷子把茶盅儿放在鼻子底下,眯起眼睛闻了闻。“恩……香!”然后啜了一小口儿,含在嘴里半天才咽下去。“啊……香、真香!比张一元儿最好的花茶都香,这一准儿是当年的新茶。”
“齐爷爷您真行家!这茶是采了清明前的嫩芽儿,和着未开的茉莉花儿骨朵儿炮制的。您得意这口儿,呆会儿让我阿妈妮给您包上一斤、半斤儿的,您带回去慢慢儿喝。”
“哈……哈……哈……”齐老爷子一阵大笑。“我说孙儿啊,人家是吃不了兜着走,怎么?你让爷爷我喝不了兜着走啊!你也不怕烫了爷爷的老肚皮……”齐老爷子逗的大家一阵大笑。
“本来呀,碧瑶早说让我给您送去些个。可这阵子剑锋准备高考,我光顾着忙活他了,就……”
还没等顺子说完,齐老爷子一拍大腿。
“呦!这怎么话儿说的,我怎么把这茬儿给忘了呢!唉……人老了就糊涂,我往这儿一坐,这不耽误孩子的大事儿嘛!我先回去了,等明儿再来……”齐老爷子从太师椅上站起来,就要往出走。
顺子忙笑着说:“老爷子,今儿您兹管踏踏实实的坐这儿喝茶,我们娘俩儿可着劲儿的陪您唠嗑儿。我跟您道喜了!咱们家剑锋啊,再也用不着点灯熬油儿的备考了……”
“哦……那是怎么茬呀?”齐老爷子不解的问。
“咱们家剑锋啊,被保送上了首都中医药大学了!”顺子自豪的说。
“哎呦!这可是大喜啊!”齐老爷子忙冲着剑锋一抱拳。“小爷们儿,恭喜、恭喜呀……”
剑锋也赶紧从椅子上站起来,抱拳还礼。“同喜、同喜……”
齐老爷子又冲着顺子抱了抱拳。“顺子呀,我老头子恭喜你了。这十八年的心你是没白操啊,你有功啊!”
顺子紧忙欠了欠身子。“同喜、同喜……这都是孩子自己用功,我能帮上什么忙啊……”
齐老爷子端起茶盅儿,喝了一口茶。然后问:“顺子啊,你那宝贝闺女雨柔,今年博士也该念完了吧?”
“念完了,头一个月已经通过论文答辩了。”顺子欣慰的笑着说。
“你看看,还是你教子有方啊!闺女是博士,奶儿子是保送上的大学,这回你算是熬出来了……”
三个人一边喝茶一边聊天儿,不知不觉已经九点了。靠东墙立着的大落地钟“铛……铛……铛……”的敲了九下儿。
齐老爷子从表兜儿里掏出那块他带了几十年的老怀表,眯起眼睛看了看。“呦……都九点了。天都到这个时候儿了,碧瑶还没回来我就不等了。今儿我来呀,本来是找碧瑶有点儿事儿的。可巧儿她不在,我想跟她说和跟你说是一样儿的……”
顺子早就猜出齐老爷子今天此来必定有事儿,不然的话他是不会这么晚来的。只是他不张嘴,她也不好问。
“老爷子,有什么事儿您兹管言语。跟我还客气个什么劲儿呢?我能办的那自不在话下,办不了的我替您在碧瑶跟前儿学学舌……”
“那就让你多费心了。是这么档子事儿,我有个五十多年的老朋友。她的小孙女儿起小儿学唱戏,今年考戏校。对了……就是咱们市的。也合该着那丫头倒灶,偏赶上考试那两天儿闹嗓子,就没考上。这孩子呢,还就偏爱这一行儿,在家里是又哭又闹、寻死上吊。弄的老太太都不知道怎么好了,忽悠下儿想起来我和你们府上的老爷子、老太太不是一般的交情。就想让我求你们老太太,请你们老太太跟考官吱会一声儿。让那丫头再试一把,行呢,就成全了她。
当时呀,我也挺为难。因为上官先生没在家呀!可我又没法子跟人家说,人家知道的这是实情儿。可人家不知到的还以为我跟你们老太太的交情、和你们府上的交情是假的呢!说起来这事儿也怪我,当时拘着面子又要这张老脸,就应下了。你看……”
顺子一笑说:“老爷子,这事儿您也甭急。不是考的市戏校吗?正好儿,市戏校的校长孙宝婵孙先生是我们老太太的弟子。前儿她还来电话,说她要收关门儿弟子了,请我和碧瑶去观礼。您要急,明儿我就给她挂个电话。要是不急,就等见了面儿再说。这事儿能成了更好,要不成,我再求我们老太太亲自吱会她一声儿。您看成吗?”
“成,太成了!就是让你费心了,那就往回走了……”
“不急,您再座会儿……”顺子略沉吟了一会儿说:“老爷子,您是明白主儿。有句话我得说到头喽……”
“咱爷俩儿一样儿的体性,直!要不咱爷俩儿投脾气儿呢?你说吧,我听着。”
“我即应了您,我必定尽心,我想孙先生也会赏我这个脸。可这事儿是这样儿,虽说考戏校不是考什么特殊的部门儿,但好歹也是为国举才。这孩子要真有吃这碗饭的本钱,那自不在话下,孙校长是极爱才的人。要学我们老太太的话儿说,祖师爷要真没赏下她这碗饭来。那……那也强求不得。您说呢……”
“句句在理儿,我也是这话!你就费心吧,我往回走了……”齐老爷子起身告辞。
“小福子……”顺子喊了一声。
“哎……来了……”小福子应声跑进了正厅。“玄夫人,您叫我……”
“你到里间拿两筒儿茶叶,给老爷子带回去,你再和艳姬把老爷子送到家。”
“哎,我知道了。”
齐老爷子大笑着说:“看来我这老肚皮算是烫定喽……”
sanyuan521 2007-10-12 02:58 PM
又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院子中间儿的那架葫芦还有廊子下那丛翠竹,在柔和的晨光的照耀下,都焕发出勃勃的生机。一阵啁啾的鸟鸣,更显得这所院落格外的幽静。
顺子是个非常虔诚的佛教徒,每天都在后花园子的佛堂里做早晚两堂功课。除了每堂功课必诵一部《无量寿经》外,还要恭声称颂几千遍的“阿弥陀佛”圣号。
顺子做完早课刚回到正厅,小福子就跑进来请示:“玄夫人,面已经和得了、牛肉馅儿也剁好了,就等您和馅儿了……”正在这时候儿,大落地钟“铛……铛……铛……”的敲了七下儿。小福子抬头儿看了一下儿表。“吆……都七点了,您还不给剑锋叫起儿呀?”
“你是越来越回去了,这才七点钟叫的哪门子起儿呀!他这十二年都没好好儿的睡个早觉儿了,好不容易熬靠到今儿,还不让他好好儿地往回找补、找补……对了,还有往后你走道儿的时候儿,得给我改着点儿。你每迈一步儿,脚底板儿都得给我着地儿,别成天价跟要飞似的。姑娘家就得有个姑娘家地样儿才成呢!再不成,你就跟剑锋学学走圆场儿,你也看看人家舞台上那些个大家闺秀到底是怎么个行、住、坐、卧。再有就是你那个惊破天的大嗓门儿,我看你呀真是屈了材料儿了,你要是学个大花脸一准儿成角儿……”顺子数落了一顿总有些毛毛躁躁的小福子。
小福子笑着伸了伸舌头,转身儿退出了正厅。
不光是小福子,几乎古家所有的佣人都很怕顺子。这些佣人几乎都是鲜族妇女,本来鲜族妇女就干净、勤快,再经顺子这一调教个顶个儿的是把好手儿。特别是古家这样的人家儿,来来往往的净是些个名流。顺子要不拿出些个手段来,这些个来自郊区的妇女还真就登不了大雅之堂。
剑锋已经醒了一会儿了,可是他没有像往天一样儿一睁眼就起床。而是睁着眼睛望着床顶子发呆。
正厅里的落地钟又“铛……”的敲了一下儿,顺子一看表都七点半了。想给剑锋叫起儿,她轻轻的推开镶着花玻璃的隔扇门儿。虽然她的动作已经很轻了,但是门在开启的那一刹那还是发出了吱的一声。
顺子小声儿的嘟囔着:“这个老四让他给这门叫叫油儿,他就是记不住……”她进了里间门儿,看见剑锋身上盖的绿缎子面儿夹被都让他蹬的掉在了地上,只有一个角儿还裹在腿上。不仅赤着的背露在外面,还露着半儿拉屁股。顺子走过去,在他的屁股上轻轻地拍了一下儿。“这小祖宗啊,睡着觉还打把势。真让风潲着肚子又叫唤疼……”她边说边弯腰拾起掉在地上的夹被,盖在剑锋的身上。
顺子刚一转身儿要出去,剑锋就大笑着把她拉坐在床沿儿上。吓了顺子这一大跳,她用手一捂心口窝儿。“妈爷子!你可吓着了我了,你醒了怎么也不言语一声儿呢?”说着使劲儿在剑锋的屁股拧了一把。
剑锋笑着拉着顺子的手说:“您训小福子的时候儿我就醒了。我听见门儿响就装睡想逗您玩儿,您要真吓坏了,我的罪过可大了去了。
“今儿你这儿顿打,我得记老四头上,回头让你四嫂子替我好好的修理他一顿……”
剑锋把头枕在顺子的腿上说:“阿妈妮,您是不是舍不得打您的心尖子——我!才拿四哥当替罪羊啊?”
兹一看着剑锋,顺子就打心眼儿里往外的那么高兴,要说剑锋是她的心尖子只能不及绝不为过。她一撇嘴说:“臭美去吧,你就是二分钱一个的酒瓶子——嘴儿好。我打老四是因为我让老四给门叫叫油儿,这都好几天了还没叫呢,要不能吓我这一跳嘛!”
剑锋又一阵大笑,顺子也跟着笑了起来。
笑过之后,剑锋问顺子。“阿妈妮,您给孙阿姨打电话了吗?”
“没有呢,一会儿我往她办公室打。你问这个干嘛呀?”
“我估摸着齐爷爷说那孩子是因为闹嗓子被刷下来的,这话里有水……”
“怎么说呢?”
“您想啊!宝婵阿姨是最爱才的。如果仅仅是因为嗓子闹毛病了,其他方面儿都还可以。宝婵阿姨肯定会告诉她,等嗓子好了再来补考一次的。既然阿姨没撂下这话儿,很可能是各方面的功夫都不够硬。”
68168 2007-10-12 02:58 PM
剑锋笑了说:“如果这孩子的本钱还成,问题只是出在练的不够或不得法上。您就让宝婵阿姨找个有经验的老师给那孩子点拨点拨,再考她也不为过。毕竟这年头儿肯吃这份儿苦、肯遭这份儿罪的人不多了……”
“好、好、好!我知道了。真不知道那丫头几世修的造化,竟劳我们家大少爷跟她操这份儿心。”
顺子本想着吃过早饭歇一会儿再给孙宝婵打电话,可是还没等她平平胃呢,孙宝婵的电话就先来了。
“喂……顺子啊,我是宝婵呢……”
顺子乐了。“我说的呢,怎么今儿一大清早儿我们家院子里的那棵大柿子树上,就落了一只花尾巴喜鹊叫的可好听了。我就想这喜鹊叫,贵人到。还没等我想完呢,你就来电话了……”
孙宝婵在电话里哈哈大笑。“顺子啊……你什么时候儿学的这么会说话儿了呢?我常听碧瑶跟我诉苦,说你说话是最历害的。她说她谁也不怕,单怕你一个,还说你是她命里的克星。看来她这话不实,还真是哪个庙里都有屈死的鬼儿。哈……哈……哈……”孙宝婵又是一阵大笑。
顺子也笑着说:“就是。她那是夸她自己呢,又不好意思直说才遮到我身上的,你可千万甭信她的。哎……今儿你这校长大人怎么想起我来了……”
“我听说剑锋被保送上了首中医,特地给你贺喜的。恭喜、恭喜……”
“谢谢………谢谢……哎,对了。我还有事儿求你校长大人呢……”
孙宝婵爽快的说:“有事儿你兹管言语,你的事儿就是头拱地我也给你办,谁让你是我妹子呢!”
“也不是什么大事儿,我们西院儿的齐老爷子和我们老太太有交情。他有个亲戚的孩子今年考你们戏校没考上,他想托我们老太太跟你说说。可我们老太太又不在京,就求到我这儿了。我就是看在我们老太太的份儿上,我也少不得替他在您的驾前求您的恩点……”
“没问题!兹你给那孩子在你那二指宽的卷烟纸上写俩字儿让她拿来,我也少不得开开恩。不过我得把丑话说到头里,那孩子成,我留下。不成,讲不了说不起任她是天皇老子把她送来的,我也得让她向后转。到时候你可别骂我……”
“你也太小瞧我了,这话我早说到你头里了!哎……不过在考她之前,你最好找个老师给这孩子点拨点拨,也不枉这孩子的这份儿心……”
孙宝婵故意调侃她说:“看你这样儿,你肯定不是吃人家嘴短,就是拿人家手短。要不怎么就这么上心呢!”
“你说的没错儿,好处我得了。人家谢地嘴都秃露皮儿了,唾沫星子嘣了我这一脸呢!都省了我的增白粉蜜了……”
孙宝婵在电话一阵大笑。“看来你不是那个屈死的,屈死的那个是碧瑶。你这张嘴今儿我是领教了……”
顺子也笑着说:“对!你说的没错儿,我是那个乐死的。等哪天你闲了,我请你来家吃香肉炖豆腐……”
“别介呀,那孩子要真是块好料我还得谢你呢!对了,等到了那天把剑锋也带来,我想那孩子了。”
“怎么?想跟我们结亲家啊……”顺子笑着说。
“我们家可高攀不起。你们家剑锋是人中龙凤,我们家那丫头顶多算是小家碧玉。门不当,户不对。再说,你们剑锋不是早让田美芳给号下了吗?我要是敢动这个心,那老先生非跟我拼命不可……”
武秀B-boy 2007-10-12 02:58 PM
玄雨柔,是顺子唯一的女儿,六岁时随母亲来到古家。可能顺子把过多的的母爱给了剑锋的缘故,相交之下她和碧瑶的感情比和顺子还要亲。不仅如此,她们的性格也惊人的相似。都一样的说一不二、雷厉风行,而且相当的聪明。今年她才二十四岁,博士已经毕业了。毕业之后理所应当的进了古大德堂汉医院北京分院做了一名医生,除了每周出三天门诊,剩下的时间都让碧瑶给霸占了。虽然崭时只是陪碧瑶出席一些大大、小小的宴会,可明眼人一打眼儿就看出来,碧瑶已经在为古大德堂药业培养接班人了。
今天雨柔奉了姑姑的命令,特地回到王府后街接剑锋出去玩儿的。碧瑶最疼的就是这三个孩子。别看她在公司里像个活阎王、在谈判桌儿前是铁娘子,兹一回到家里看见孩子们,就像换了一个人儿似的。不说是百依百顺,可也是有求必应。饶是这样儿剑锋在她的跟前儿,还是像个避猫鼠儿似的。为这个顺子没少跟她犯掰扯,这俩人儿还就还越掰扯越亲、越掰扯越近。
雨柔穿过葫芦架,看见妈妈坐在廊子下一个皮杌子上绣花儿。她没有主动上前和妈妈打招呼,而是故意干咳了两声。
顺子一抬头儿,看见是她回来了也不冷不热的说:“怎么这个时候儿你回来了……”
雨柔在廊檐儿下的美人靠上坐下说:“怎么着,不欢迎啊?那我走了……”说完她装做要走得样子从美人靠上站起来。
顺子仍低着头绣花儿,甚至连眼皮儿都没撩一撩。不留、不送。”
把雨柔气的直跺脚。“嘿!真有您的,我还是不是您的亲闺女了!”
顺子一扬巴掌说:“你小点儿声儿!剑锋正睡着呢!”
雨柔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说:“我怎么把这茬儿给忘了呢,他才是您的心尖子呐!得!我算任命了……”说完垂头丧气的进了正厅。
“桌儿上的茶壶里有茶,你自己个儿倒着喝……”顺子没听到答腔儿倒笑了。“这丫头……”
雨柔直接奔了西暖阁儿。她进了里间儿,看见都这会儿剑锋还跟那儿大脱大睡呢。走过去伸手揪住他的耳朵,稍用了些劲儿说:“懒猫儿,快起来……”
“哎呦……”剑锋在梦儿里正美呢,忽然耳朵一疼给疼醒了。他睁开惺忪的睡眼一看原来是姐姐,就故意跟她逗咳嗽儿。“怎么茬儿呀?你个大姑娘家家的往我这个大男人屋儿里跑,你还有点儿家庭教育吗?”
雨柔坐到床脚下的那张黄花儿梨圈儿椅上,跷起二狼腿藐了他一眼。
“下回你也弄点儿新鲜的。打你会开牙儿一直到今儿,这支曲儿你都唱了小二十年儿了,听着还有什么劲儿啊!”
剑锋刚要反唇相讥,雨柔又接着说:“我听说大少爷悲秋了?没看出来呀,你还真是个多情的种子。跟姐姐我说说,谁是那个多愁多病地身呢?”
剑锋用夹被把身体遮得严严的,躺在床上懒洋洋地说:“甭跟那儿瞎掰了,我又不是林黛玉我悲的哪门子秋啊?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同学们还都挨那儿头悬梁锥刺股呢,我却跟这儿拿着回笼觉儿、梦会周小姐,这小日子儿过得多滋润呢!你说我有什么可悲的呢……”
“得了,今儿我回来是替姑姑问你话的,不是闲着没事儿跟你这儿套瓷的。怎么着,就这么躺着听啊?”雨柔说话时脸已经沉下来了。
别说是姑姑问话,单就是雨柔这副跟姑姑一样儿的阎王相儿也够剑锋掂量一阵子的。遂不敢怠慢赶紧从床上坐起来,又往上拉了拉夹被恭声说:“您问吧……”
此时雨柔的脸沉的像水儿似的,冷冷地说:“我听说自打填完了保送你上首中医的表儿,你就闹起情绪来了?不用你起口儿我也知道你心里想的是什么!我也清请楚楚儿告儿你,你只把这个心思搁在心里,好好儿地读书上进才是真的!你听清了吗?”
“我听清了。”剑锋毕恭毕敬的回答。
顺子用托盘儿端了两碗儿,刚从地窖里取上来正冰凉爽口的酸梅汤进来。
她看见剑锋跟苦瓜儿似的一张脸,还以为这姐弟俩又闹别扭了呢。她把托盘儿放在桌儿上瞪了雨柔一眼。“你又治他了……”
“没有……”剑锋忙替雨柔解释。
“那你怎么了?”
剑锋无精打采的说:“我姐传我姑姑的懿旨来了,姑姑又问我的话了……”
顺子看剑锋那样儿,心疼的不得了磨身儿往外走。“我得问问她,她要干什么?这孩子刚才松快松快她就……”
雨柔却大笑起来。
顺子回过头来问她。“你笑什么?”
雨柔笑着说:“姑姑哪有这闲工夫儿搭理他呀!是我……是我吓唬他的……”
气的剑锋恨不得从床上蹦下来掐死她,他刚一起身儿才意识到自己浑身上下只穿了一个小三角儿裤衩儿,羞于见人。只好用大声喊叫来表示自己的愤怒。“阿妈妮,您快打她,她吓死我了!她还拧我的耳朵来着……”
顺子照着雨柔的肩膀使劲儿的打了一巴掌。“你呀!你不气死我你就难受……”
雨柔却笑着说:“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再冷淡我?这次我仅仅是给你们点儿颜色看看,否则我还有更厉害的呢!”她说完走到桌儿前,端起一碗酸梅汤喝上了。
看着这对儿活宝顺子是哭笑不得,安慰虚惊一场地剑锋说:“这顿打咱先给她记下,等下回儿咱打总儿给她来个秋后算帐……”
“哎……大少爷,还不快点儿起来倒饬、倒饬,十一点钟姑姑来接你……”
“死丫头你又来了……”顺子做势要打。
“哎……这回可是真的,你们不信拉倒,不过后果儿自负……”
剑锋马上换上一副笑脸儿央告着雨柔说:“好姐姐……快告儿告儿我,姑姑那儿今儿是晴还是阴呢?”
“得!今儿我也行行好,反正我也闹够了。姑姑说今儿要犒劳、犒劳咱俩……”
“真的?”剑锋终于把他那颗悬着的心放下了,高兴的说:“太好了!这回咱可得把刀磨得快快的……”
雨柔把剑锋现在的高兴劲儿和他刚才那副沮丧的样子在心里做了一下比较,又忍不住大声地笑了起来。
碧瑶提前一会儿回来了,看见顺子母女在正厅里说话问:“剑锋呢?”
“咱们家大少爷呀,真就投错了胎了。人家那十七大八的小伙子皮实着呢!干净点儿更好,埋汰点儿也能将就,兹玩儿的高兴就成!他倒好,这一大早儿起的算上这回他都涮了两回儿了”雨柔把斟好的茶递给碧瑶。
碧瑶接过去喝了一口说:“这还不是都你妈妈给惯的嘛!”
“哎……我说怎么茬儿呀,这爱干净在别人那儿都是优点,怎么到了我们娘们儿这儿就改批判了呢?”顺子把手里的绣活儿扔到桌儿上,瞪了碧瑶一眼,又剜了雨柔一眼。
碧瑶不屑的撇嘴一笑。“别跟那儿美其名曰了,你们那都不叫干净了。你们娘们儿那叫洁癖!洁癖懂吗?得!我也不跟你这儿瞎掰扯了。哎……雨柔我叫你问他的话你给我问了吗?”
“我都问过了,您是没看见把他那小脸儿都吓白了……”
还没等雨柔把话说完,顺子就炸庙儿了。
“好哇……合着你们俩合起伙儿来欺负我们娘们儿啊!雨柔,你刚才不是说你那是跟剑锋那儿逗闷子呢吗?你个死丫头你……”
从顺子瞪着雨柔的眼睛里,碧瑶知道这回她是真的生气了。她赶紧说:“是我让雨柔问的,要打要骂你冲我来……”
顺子这火儿本来就是冲着她来的。
顺子怒声说:“碧瑶你这当姑儿的怎么就这么狠的心,这孩子好容易松快松快,你又吓唬他干什么?咱们家剑锋哪点儿不称你的心了……”
“所以啊,我才没亲自跟他打照面儿,让雨柔换着法儿地让他知道我的意思。即让他在心里有个数儿,又不至于给他太大的压力。唉……这也是老爷子和碧琛地意思。你不是不知道,剑锋是古大德唯一地根苗,他不把心尽用在继承、发展古大德堂上他能对得起列祖列宗吗?我想你也不愿意看到古氏几百年地基业断在他的手上……”
其实顺子也知道碧瑶的良苦用心。只是想起剑锋诚惶诚恐地样儿还是心疼,但说话时地语气已经缓和了很多。
“那你也得容他自己个儿明白这里边儿地道理才成啊!再说他不也没非拧着上戏曲学院吗?他不是已经按家里地意思上了首中医了吗?你怎么还……”
“所以今儿我才要奖励奖励他呀,而且为这我还撂下了手头上要紧地工作……”
顺子地气儿这才消了,但仍是煮熟地鸭子——嘴硬。“哼!甭跟我这儿假慈悲了 ,你那叫打一个巴掌给一个甜枣儿吃……”
剑锋站在廊子下,把屋儿里的谈话听得一清二楚的。心中非常感动,他既感动于阿妈妮对他近乎于溺爱地呵护,又感动于姑姑地良苦用心。他迈步上了台阶儿,挑帘子进了正厅。
“姑姑您和我阿妈妮说地话我都听见了。您放心不论我是作为古大德堂未来地接班人,还是作为您地侄儿我都会欢喜地走进首中医的大门,好好儿地学习中医国粹。不为别的,只为您地这份儿心……”剑锋哽咽地说不下去了。
碧瑶的眼窝儿也湿润了,她站起来把剑锋揽在怀里。“好孩子,姑儿没白疼你!姑儿不是不让你唱戏,但还有更大地使命等待你去担当。你不仅要领导古大德堂走向世界,而且你还要把我们的中医药文化弘扬到全世界的各个角落、让我们的中医药文化攀上医学的最高峰。姑儿不是不让你唱戏,但我不能让你为了那三尺舞台而把古大德堂的江山弃之不顾。那个舞台不会因为没有你而跨掉,可是古大德堂没有你香火就断了……”两颗豆大的泪珠儿从碧瑶的颊上滑落下来。
上了车碧瑶问他们俩。“咱们去哪儿呀?”
剑锋笑着说:“购物得去奥斯特,吃我不管。”
“我想去报国寺吃斋菜。”雨柔说。
车刚开出去不远,碧瑶的主任秘书宋樱地手机就响了。她接完电话转过头向碧瑶做了汇报。“总裁,刚才是内江省李省长的秘书打来地电话。他说李省长今天中午想请您吃饭,如果您中午没空儿晚上也行。您看……”
碧瑶淡淡地一笑。“慎着他!你给他说,近一个礼拜我都没空儿。”
“可是他们地态度很诚恳……”
“废话,他们当然诚恳。这叫四个亿的投资,搁我我也诚恳。”
“是。”宋樱按照碧瑶的意思给对方回了电话。
sanyuan521 2007-10-12 02:58 PM
奥斯特是一座集购物、休闲、娱乐及写字间于一体商贸中心。因为它二十四小时开放,有人说它是不夜城,可是依我看把它形容成销金窟都不为过。兹你腰包儿里有钞票,还甭管它是什么颜色儿,在这儿就没有你买不到东西、享受不到的服务。可是您的钱串子就得倒过来提溜着,您的钱就像长江流水一般滔滔而去,而且绝不会再回首。另外还得提醒您,最好不是您从别人的腰包儿里掏出来的,否则等待您的只能是铁窗望月。
碧瑶最不喜欢做的事儿就是逛街,可是有这对儿活宝陪在左右却不同往常。她笑着对雨柔和剑锋说:“我知道今儿你们俩都已经把刀磨的吹毛断发的了,我也不能让你们这两把刀兵不血刃的就又揣回去呀。去吧,兹你们今儿挑的高兴甭管花多少银子,我就是把肋条儿拽折三根儿你们这俩小白眼儿狼都甭掉一旮瘩眼泪儿……”
剑锋和雨柔俩人儿这个乐呀,这姐俩儿只有在这个时候儿才能站在一个战壕儿里。俩人儿扯着手儿甭管买什么,都奔那标签儿上圆圈儿最多的去。
碧瑶跟在后边儿笑着叹了口气还嘟囔着:“唉……还是孩子呀!不知道钱是怎么来的,可偏知道钱是怎么去的……”可是看见这对儿活宝这么高兴,她在心里也跟着高兴。
陪同碧瑶的三个秘书,坐在舒适的林肯车里一边儿听音乐一边儿聊天儿倒也不寂寞。
黄果儿是新来的秘书,虽然她在校时是有名儿的高才生儿,但是进了古大德堂一切就都得从最基础开始。一般她只负责碧瑶出行也就是司机,这也是她的前辈们都曾经走过的路。
“哎……你们看见总裁的眼神儿了吗?”她对宋樱和冷玉说。
“总裁的眼神儿怎么了?”冷玉反问她。
“恩……这么跟你说吧!平时总裁那眼神儿就跟把刀子似的,往好听了说吧,那叫不怒自威,要说的那什么点儿就跟那……什么似的。可今天这眼神儿……哎呀妈呀老温柔了!都让我想起远在哈尔滨的妈妈了……”
宋樱和冷玉都憋不住想乐,却都板着脸故意吓唬她。
“好啊!你敢在背后议论总裁,看我们一会儿不在总裁跟前儿给你奏上一本……”
黄果儿满不在呼的说:“悉听尊便……”
冷玉也慨然发叹。“唉……咱要是有个当总裁的姑儿该多好啊……”
宋樱笑骂了她一句。“瞧你那点儿起子!只要咱们把工作做好,总裁还能亏了咱……”
还没等宋樱说完,黄果儿仰天发出的一声长叹下了她们俩儿一跳。
“天呐!你为什么早让我来到这个世界上六年呢?
“你干嘛呢?这一惊一炸的,吓我这一跳……”冷玉打了她一巴掌。
“哎呀妈呀!你可愁死我了,你啥智商啊?你色盲咋地呀?你没看见剑锋那家伙长地多帅哥儿呀!我要是晚生六年、哪怕是四、五年儿也有戏呀!可现在只能是太阳升的饭桌子——靠边儿站地份儿了……”
她把宋樱和冷玉逗的大笑不止,冷玉笑的上气儿不接下气儿地说:“谁说的?现在就时兴儿姐弟恋。再者说了,只有你想不到的,绝没有你做不到的!你想都想到了,还不赶紧追……”
黄果儿把身体窝在柔软舒适的靠背上,有气无力地说:“你可拉倒吧!我奶奶说了,女大一抱金鸡;女大两黄金长;女大三抱金砖……”
“哎……那女大四呢?”冷玉好事儿地问。
“唉……这女大四就没意思了……”
“你快点儿说女大五呢……”平时总是不苟言笑的宋樱这会儿也好起事儿来。
她正问到黄果儿的痛处,黄果儿故意拖着哭腔儿说:“人家女大五的都赛了老母了,我这女大六的还不得赛奶奶呀!”
宋樱和冷玉让她逗的又大笑起来,黄果儿说完自己也觉着好笑,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好家伙!剑锋和雨柔这两把刀磨的可真够快的。快的和武侠小说儿里的神兵利器都有一拼了。如果把雨柔比成是“圆月弯刀”,那剑锋则当仁不让的就是“天涯明月刀”!
不到三个钟头儿的工夫儿,这俩人儿挑拣的东西就堆成了一座小山儿。可把那些售货员乐坏了,都在心里暗自嘀咕:“这要是所有的顾客都跟这两位似的,我这一天得拿多少提成儿啊!”同时也都啧啧称羡不已。
有句老话儿说的好叫:“人敬有的、狗咬丑的”。这话儿一点儿都不假,可以说放之四海而皆准。不仅是一惯“ ”眼看人低的售货员如此,甚至连见过大世面经理对他们这几位也是礼敬有加。他不光亲自派了四个身强力壮的保安帮他们把那堆跟小山儿似的东西送到车上,而且还上赶着给打了个七折,以期这几位买主儿的再次光临。
宋樱见碧瑶她们出来了赶紧迎上去。“总裁,刚才秘书办公厅来电话说:美国康尼尔公司已经把合同的细则重新拟好了,他们请求谈判重新开始。您看……”
碧瑶犹豫了一下,仅是很短的一下儿而已。她的语气里带出几分无奈的对剑锋和雨柔说:“没办法!等你们坐到我这个位置时候儿,你们才能真正体会到什么叫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剑锋当然能理解碧瑶的苦处,故做无谓的说:“您忙去吧,反正今儿我们也够本儿了。您赶紧回去挣钱,这回我算落下病根儿了,我可还盼着下回儿呢……”
“那好办,下回的规格儿比这回儿还得高!我把黄果儿的奔驰给你们留下,上哪玩儿随你们的便……”
雨柔忙说:“不用了。我们还是打车方便,带着车反而累赘的慌。不过得把这些个东西帮我们送回去……”
黄果儿笑着说:“你们放心吧!保管一样儿都少不了。”
“你说错了,不是一样儿不少,而是至少要少三样儿。那堆东西里边儿有三个纸袋儿,是我和我姐特地为三位姐姐挑的。袋子上有名字里边儿还有信誉卡,如果不合几位姐姐的心思,可以凭卡换版就是变现我们也不介意。”
三个人都有些受宠若惊,都异口同声的说:“谢谢……”
碧瑶故做生气的说:“凭你们谢这俩小白眼儿狼,我就该把你们都开了!东西是他们给你们挑的不假,那钱可是从我的腰包儿里掏出去的……”
难得平时跟阎王似的总裁也当着她们开回玩笑,大家笑的更开心了。
“给我买什么了?不会把我给忘了吧?”碧瑶问。
“哪能呢!我们就是忘了谁也忘不了您呢,您要是一来气不给埋单人家非报警不可。我们俩给您和我阿妈妮一人儿挑了一条貂皮披肩,一黑一白您二位自己看着办吧。”剑锋笑嘻嘻的说。
“还算你们有点子良心……”说着碧瑶从包儿里掏出两个大信封儿,递给他们。“一人儿一个拿着吧……”
俩人儿忙不迭地接过去,连连称谢。碧瑶她们上了车,从车屁股里冒出一杆蓝烟儿走了。
(六)
剑锋拉着雨柔的手说:“报国寺走着……”
雨柔却说:“我不想去了……”
剑锋不解的问:“不是你要去的吗?”
雨柔有点儿不好意思地说:“我那是哄姑姑开心的,姑姑不是最喜欢吃报国寺的斋菜嘛……”
“哈!原来你是个马屁精啊!”剑锋终于找到了调侃雨柔的机会了。
雨柔辩解着说:“我这叫有良心!我早就猜出你小子没安好心,一准儿饶不了姑姑的钱包儿。所以我才……”
“行了姐,甭跟那儿描了,越描越黑!都这钟点儿了,好歹咱也得找个地儿打个尖儿再回去呀……”
雨柔忽然想起来奥斯特的十七层儿有个叫‘霭云轩’的茶馆儿,那儿的茶点都还不错。而且那儿还有个戏班子,剑锋一准儿喜欢。“跟我来……”
‘霭云轩’是奥斯特里一家老式的传统茶馆儿,不仅是装潢的复古、考究,更难能可贵的是它秉承了传统的神韵。霭云轩的茶好,水更好。他们这儿用来泡茶的水,都是每天一大清早儿从玉泉山运来的。您别小看这点子不起眼儿的水,在前清那可是皇室专供!霭云轩之所以能在这灯红酒绿的奥斯特里叫的响,还因为它有一个水平比较高的京剧戏班子。您甭看这只是个民间团体、草台班子,可也是卧虎藏龙。演员们大都是起小儿做过科、由打专业院团里出来的。只因为近些年京剧艺术不大景气,除了京、津、沪三地的演出还算频繁,外省的好些院团一年、甚至几年都没演过一场戏了。
穷则思变!那些打小儿受了那些个不是人受的罪、可现而今又受了这些不是人受的穷的演员们,为了糊口、为了谋求事业上能有更大的发展。盲目的扑进祖国母亲的心口窝儿,做起了北漂儿。可是现实是何等的残酷,当他们抗着行李卷儿在北京站下了火车才痛彻肌肤的体会到。‘漂’到‘母亲’心口窝儿的兄弟姐妹们太多了,以至于母亲的心脏都有些不堪重负了,真后悔自己不该再给‘母亲’添罗乱。
更可怕的是他们发现这些从天南地北‘漂’来的兄弟姐妹们,个顶个儿的都是身怀绝技的奇人异士。相形之下自己躺在被窝儿里还觉乎着自己身上这一身的经天纬地之才,不过是些雕虫小技罢了!
留下,无立锥之地!
回去,无颜面对江东父老!
无奈困顿在此,只好重操就业。幸而有霭云轩为他们提供了这一方三尺舞台,好歹也算为繁荣首都文化市场、也算为弘扬京剧艺术做了点子贡献。也算不枉他们起小儿跟三伏天儿里压腿、劈叉、拧旋子,在三九天儿里挨河沟子、树趟子里喊嗓子受的那些个罪了。
剑锋跟着雨柔刚一进了霭云轩,就有着青衣小帽儿、肩膀儿头儿上搭一条白手巾的小二迎上来。
“您二位里边儿请,楼上有包厢、楼下有单间儿雅座儿。要我说您二位还是坐在大厅里,这一来眼亮、二来呢看起戏来也真着……”
剑锋用目光把霭云轩的上上、下下,细细的打量了一番。楼上是一圈儿包厢,楼下的大厅里大概有三十几张八仙桌儿,大厅的两边儿还有几间关着门儿的单间儿雅座儿。装修的极为古朴考究,最让他喜欢的是那方正对着影壁的虽不很大、却很规矩的戏台子。
小二略一哈腰儿说:“您看……”
剑锋看见茶客不多,紧靠着戏台子的几张桌子还空着。“就大厅吧……”
“得嘞!您擎好儿吧,我给您二位挑副好座头……”小二说着把他们俩人儿引到前排靠右撇儿的一张八仙桌儿前。扯下搭在肩膀头儿上的那条雪白的手巾,象征性儿的掸了掸其实原本就非常干净的高背椅子。“您二位请坐……”
剑锋扫了一眼正对着戏台子的那副座儿。“那边儿更好……”
小二忙笑着说:“对不起您的,那副座儿早让人家号下了!这儿就不错了这会子不在口上,这要在口上人客多的时候儿甭说这副座儿了,怕您连门儿都进不来呢!”
剑锋也没多说什么,就跟雨柔坐了下来。
小二把放在桌儿上的一个漆盘儿端起来。“您两位看看用点儿什么……”
剑锋伸手从盘儿里拿起一把折扇儿,‘啪’的一声打开那‘范儿’就别提有多潇洒了。他只略用眼睛扫了一下儿便把扇子合上了,动作依然翩翩。
“给我沏一壶铁观音,来一盘儿驴打滚儿、一盘儿八宝糕、一盘儿翻毛儿月饼。剩下的你看着给上几碟儿蜜饯,但必须有一碟儿是蜜酿金橘……”
“擎好儿吧您的……”小二小跑儿着去了。
雨柔纳闷儿的说:“你怎么尽点些个我爱吃的东西呢?”
剑锋笑着说:“客随主便嘛……”
“唉……”雨柔叹了口气说:“我见过抠的,可没见过像你这么抠的。姐姐今儿给你个忠告,太抠门儿的男人不是找不着媳妇儿,就是得找个‘没底儿的匣子’……”
“兹你兄弟我这‘耙子有齿儿’,咱还在乎您那弟妹的‘匣子’有底乎!”剑锋嘻皮笑脸的说。
两个人说笑间小二端着一个漆盘儿把剑锋点的茶点送上来了。“您二位的茶点上齐了,请慢用……”他刚一转身儿又转回来了,用手指了指桌儿上那个里边儿摆着好些个竹牌子的漆盘儿说:“这是敝店戏班子的水牌子,您二位得意哪一出儿您叫我……”说完走了。其实他还想说:“如果您二位有雅兴不妨登台,让我们的琴师伺候您一段儿……”可他一瞧这二位这个岁数儿、这一身时髦儿的穿着打扮儿,话到嘴边儿又咽了回去心说:“说也是白说,我还是省点儿唾沫吧……”
剑锋和雨柔边吃、边喝、边听、边聊,这俩人儿生长在梨园世家听戏自然是行家里的行家。特别是剑锋,他的耳音极准。哪怕是在极细微的地儿差点儿事儿,也逃不过他的耳朵。他不时的跟雨柔圈点着演员们的表演,或是哪儿还不瓷实了或是哪儿出彩儿……
剑锋无意中一侧脸儿,看见一个能有三十来岁儿、穿着毛蓝色儿大褂儿的男人。点头儿哈腰儿的引着三个人走到刚才他选中的那副座儿上坐下。
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岁上下、穿一件儿雪白的串稠儿对襟儿小褂儿、剃了个板儿寸、手里还攒着一对儿‘铁狮子头’的男人。虽然他在鼻梁儿上架了一副金丝边儿眼镜儿,但这架‘斯文工具’却丝毫没有遮挡住从他那双鹞眼里放射出的匪气。
“原来那副座儿让他给号下了……”剑锋把目光重又投向舞台。
那个穿毛蓝色儿大褂儿的男人是霭云轩的堂头儿,按现在叫法儿就是领班儿。他叫吴二,又因为伙计的小名儿叫‘小二’,他是‘小二’的头儿,所以伙计们都叫他“小二哥”。
通常的情况下堂头儿是不亲自招呼客人的,但是有点儿来头儿的,必定是堂头儿亲自恭奉。
这主儿显然是属于‘有点来头儿的’而且还是熟客,都不用点,堂头儿就用托盘儿把茶点送上来了。
“敬老板,您请用……”堂头儿一哈腰说。
其实这主儿本不姓‘敬’,而姓‘苟’。所以称他为‘敬老板’是老时年间服务行业传下来的规矩,为的是怕犯了客人的讳字,特别是像他这样儿的主儿。
“马老板今儿都有哪出儿戏啊……”说着敬老板翻过来一块水牌子看了看,‘啪’的一下儿扔到桌子上。
堂头儿的心里一激灵,脸儿上却堆着笑说:“呦!真不巧,今儿马老板没来。您看是不是换个角儿侍侯您一段儿……”
敬老板一瞪眼。“没来?她人没来你摆的哪门子牌子呢?等我翻过来你才告儿我她没来,你丫拿你敬爷我打岔是怎么着……”
堂头儿的小脸儿吓的煞白,赶紧说:“呦!看您这话儿说的,您就是借给我几个胆子我也不敢呢!这全都怪我疏忽,还请您多担待……”
“担待?不认识、不会写、不明白!你丫挺知道你敬爷我肚子里头没有几滴答墨水儿,你还跟我这儿拽文,你丫挺是不是皮子紧了!”敬老板使劲儿攒着手里的那对儿已经被手上的油汗沁的通红了的‘铁狮子头’。
堂头儿吓的都快哭了。“敬老板您言重了,我哪敢呢!”
“不敢是吧?那好!牌子我翻过来了,戏我今儿就得听上。马老板没来不要紧,你丫的给我唱。要不然……”
站在敬老板身后的那俩穿黑衣的人虽仍站那儿没动,可是却把手指头掰的‘嘎巴、嘎巴’直响。吓的堂头儿连连摆手。
“您等等儿……您等等儿……我这就找人儿给您唱……”
“我等着,唱好了爷有赏。唱不好……嘿嘿……”敬老板发出一阵Shen人的怪笑。
堂头儿磨身儿就往柜房儿跑。“掌柜的……掌柜的……”
掌柜的姓王,是霭云轩的主人。有四十岁的样子,长的胖胖的很富态。是个精明的主儿,但人很厚道。
王掌柜的抬起头看见堂头儿急的那样儿,没好气儿的训了他一句。“你叫魂儿呢?又没鬼追你……”
堂头儿苦着脸儿说:“比鬼追我都shen的慌!可坏了掌柜的,那个专捧马小曼的苟老板来了!”
“来了、来了呗。他来是给咱送钱的,又不是跟咱要帐的你吓的那样儿干嘛呀?他还能咬你两口不成……”
“真让您给说着了,弄不好这回这‘狗’老板还真得咬咱一顿不可”
“怎么茬儿呀?”这时候儿王掌柜的才有点儿害怕了。
“怎么茬儿?苟老板来了,马老板没来呀!”
王掌柜的忽悠一下儿,血压‘噌’的一下儿就上去了。堂头儿赶紧扶了他一把。“掌柜的您没事儿吧……”
半天王掌柜的才一拍脑袋说:“哎呀……这个马小曼呐……可坑死我了!”
堂头儿一看他没事儿也就放心了,就又催着他拿主意。“现在该怎么办呢?苟老板还在外边儿等着听戏呢……”
“你去后台问问谁还能唱程派,赶紧给我上台去顶一场。糊弄过去更好,糊弄不过去再说。”也不知道王掌柜的是急中生智还是急糊涂了。
堂头儿忽然想起来还真有一个人差不多能行。“哎……掌柜的,淑惠差不多能成。有一回我在后台听她……”
“那你还不快去,还跟这儿等着领赏呐……”王掌柜的气急败坏的说。
剑锋看见那个苟老板那么难为人,很替堂头儿抱不平。同时心里又很好奇心说:“什么了不起的角儿啊,还至于一回儿听不着就瘾成这样儿……”
正在这个时候儿,从上场门儿走出来一个二十出头儿、长的很清秀的女孩儿。她走到话筒前向台下鞠了一躬,怯生生的说:“贵宾台的敬老板刚才点了马老板的戏,可是今天马老板因为有事没能来,下面由我为敬老板和在座的贵宾学唱一段儿程派名段《春秋亭》,唱的不足之处还请各位海涵。”
《春秋亭》是程派名剧《锁麟囊》中脍炙人口的一折,是一段儿西皮二六转流水板的唱腔儿非常好听。特别是程派特有的婉转低回的唱腔儿、沙而不哑的音色不知迷倒了多少观众。
琴师给了过门儿那女孩儿起口儿唱道:
“春秋亭外风雨暴……何处悲声破寂寥……隔帘只见一花轿……想必是新婚渡鹊桥……”
咱们中国有句老话儿叫“内行看门道儿,外行看热闹儿。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没有。”
剑锋和雨柔不用伸手,只出耳朵就知道坏了。这个女孩儿的本工活儿不是宗梅的就是宗张的,绝对不是宗程的。因为各流派发声的位置不一样,所以在气息、气口儿的运用上虽大同,但还是存在着不小的差异。这一点是瞒不了人的特别是剑锋,他也替台上的女孩儿捏了一把汗。
台上的这个女孩儿,仅仅是在尽力的模仿程派特有的沙而不哑的音色。她根本就没找着合适的发音位置,反使得发出来的声音干涩刺耳,完全没有程派独有的婉转低回的韵味。
果然,那位“敬老板”也不是棒槌。他“啪”的一拍桌子大喊了一声“下去……”
人见人爱 2007-10-12 02:58 PM
那个女孩儿的脸色由通红变至惨白,目光中充满了恐惧和屈辱。好一会儿她才缓过神儿来,哭着跑下了台。
一直站在柜房儿门口儿,伸长了脖子向这边儿张望的王掌柜心里“咯噔”一下儿。在心里暗叫了一句“荷!这回可要了我的亲命了!”
可是这会儿他除了硬着头皮、外饶上一脸比哭还难看的笑跑到“敬老板”的桌儿前去“领赏”以外,也实在是别无他法。
“哎呦!敬老板您什么时候儿到的?我要知道您来了,早就出来亲自伺候着了……”
“敬老板”冲着他吐出一口烟,眯着眼睛说:“我这程子没来你老小子还真长能耐了,学会跟我装孙子了……”
“瞧您说的,我哪儿敢呢……”王掌柜的一边儿撩起大褂儿擦去那一脑门子的汗,一边儿点头哈腰儿的说。
“不敢?不敢你就让这样儿的出来蒙事……”
“是、是、是,这都是我的不是。您甭和我一般见识,您也知道咱这儿就马老板一人儿是宗程的。可巧儿她今儿又没来,等明儿她来了我让她好好儿的孝敬您几段儿……”
“没来?没来你丫的摆的什么水牌子啊?我号座儿时晚儿你怎么不说她没来呢?”“敬老板”得理不饶人咄咄逼问着王掌柜的。
“是、是、是。您高高手儿,饶我这回儿……”
敬老板“嘿嘿”一乐。“成啊!兹我听美了,今儿你就算过去了。要不然……我敬某人是吃哪碗干饭长这么大小的,你丫的还用访听吗?”
这回王掌柜的再怎么使劲儿也挤不出笑来了,头上的汗像水儿似的从胖脸上淌下来。
“欺人太甚”剑锋在心里骂了一句,他一点手把小二叫过来。
小二压低了声音问:“您想会帐……”
“你去告儿他想听戏,成!不过有个条件不知道他敢不敢应下。”
小二一咧嘴说:“我说这位先生,您何必趟这池子浑水儿呢?那主儿可不是善茬儿……”
雨柔怕剑锋惹出事来,接下小二的话说:“这事儿咱管不了,咱也犯不上管。万一……”
剑锋一声冷笑。“这事儿我管定了,还没王法了呢!”他又问小二“刚才台上的那个女孩儿叫什么?”
“她叫袁淑惠……”
“我知道了,你还不快去……”剑锋一瞪眼睛。
小二没办法只好提心吊胆的走到敬老板的桌儿前。“敬老板那桌儿的那位先生说您要听戏,成!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您得应他一个条件儿……”小二嗑嗑巴巴的说。
“什么条件?”
“他没说……”
敬老板往剑锋这边儿瞟了一眼不屑的说:“真他妈邪性,一个小孩牙子也敢跟我叫板,成!你敬爷我长这么大小,还没让谁给叫住呢。你告儿他,兹他让我听美了,甭管什么条件我都应他的。丫的要是扎了我的耳朵……可别怪敬爷我不给他留着客气!”
王掌柜的刚听说有人仗义出头给他这场子“救火”时,心里是万分的感激也长出了一口气。可是当他看到走上台的竟然是一个只有十七、八岁儿的大男孩儿后,刚放下的那颗心又提溜了起来,心里暗暗叫苦。“这孩子成吗?这要是连他也捎带进去,我可担待不起啊……”但也没法子,人已经走到话筒前了。
剑锋走上台微笑着向台下鞠了一躬,然后说:“各位君子大家好,下面我替我的“师父”袁淑惠袁老板,把这段儿《春秋亭》献给大家……”
台下的茶客们替他捏着一把冷汗的同时也都被他从容的气度和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豪气所感,助了他一阵热烈的掌声。
掌声过后剑锋没有起口儿开唱,而是继续说:“在我起口儿之前,我还有几句话要说。今儿我的“师父”袁淑惠袁老板因为嗓子不太舒服,所以使出来得活儿不大受听,让敬老板挑了眼。挑眼,这本是无可厚非的。您挑眼这说明您是行家,也是您对我们的爱护和鞭策。但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把正在为您倾情献艺的演员赶下台去,这就过了!好在刚才敬老板已经表示,如果我的学唱还能让各位仁君入耳的话,他将当众向袁老板致歉。我想敬老板人品贵重,绝不会自食其言的。您说是不是敬老板……”剑锋把不无摄揄的目光投向了敬老板。
所有在座的人都在心里喊了一声“高”!都不禁佩服剑锋这话说的厉害。既把话儿都敲打到了,临了儿又拿话儿把他给套住,让那个气焰嚣张的敬老板想发作都不好意思发作。只能是王八钻灶坑——憋气又窝火。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
敬老板不但没生气,反而乐了甚至打心里有点儿佩服这个胆敢跟他叫板的小小子儿了。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呲牙儿说:“好!我敬某人从来不佩服谁,今儿我却多多少少有点儿佩服你了。今儿兹你让我听美了,别说让我赔礼道歉,让我头拱地儿我敬某人都没二话。不过话儿又说回来了,今儿你要扎了我的耳朵我也饶不了你。”
剑锋微微一笑。“我一定会让你五体投地的!”说完他把话筒拿到台角儿上,回到台中央向乐队微一鞠躬说了声“请……”
敬老板一看心说:“嘿!你小子也忒狂了,等你现了眼看我怎么收拾你……”
“春秋亭外风雨暴……何处悲声破寂寥……隔帘之见一花轿……想必是新婚渡鹊桥……吉日良辰当欢笑……为什么鲛珠化泪抛……”
虽然没有扩音设备,但那一阵阵、一声声如泣如诉、婉转低回、撩人心弦的唱腔儿,却回荡在霭云轩的每一个角落里,字字清晰、声声入耳。让所有人刚才还紧绷着地心弦在不知不觉之中放松下来,渐渐的沉浸在春秋亭外的风雨声中了。
“这都是神话凭空造……自把珠玉夸富豪……麟儿哪有神送到……积德才生玉树苗……小小囊儿何足道……救她饥渴胜琼瑶……”
最后这一句“救她饥渴胜琼瑶”的唱腔儿落地,剑锋向台下深一礼。“谢谢……”
这才唤醒了已是如痴如醉的茶客们。更让所有人没想到甚至是吃惊的是,敬老板竟然大叫了一声“好”。
一时间掌声雷动。
在掌中敬老板走上舞台,雷动的掌声嘎然而止。
霭云轩里静极了,谁也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如果说雨柔刚才还有些不安的话,那么现在她反而坦然了。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把目光盯注在舞台上,而是紧盯着敬老板的那两个黑衣随从,她的右手始终放在茶壶上。
然而出乎人们意料的是,敬老板走上台后先是冲着剑锋鞠了一躬。还没待剑锋还礼,他已经走到台角儿把话筒搬回了台中间儿。又对着台下深鞠了一躬,然后缓缓的站了起来。
“我敬某人虽然是吃生米儿长大的,但是我却只把一个“义”字摆在心口窝儿上。我是伏地儿的老北京自幼酷爱京剧,尤其是程腔儿更是让我如痴如醉。像什么上官楚瑜、汪瑞璋那样儿的名家咱够不上。先前我兹当是马小曼唱的就不错了,可今儿这位小兄弟让我领略了真正的如泣如诉、婉转低回。让我知道了什么叫真正功夫、哪个叫真正的艺术,我敬某人服了!我当着在座的各位好朋友,向袁老板向这位小兄弟道歉……”说完他转过身向剑锋再次深施一礼。“小兄弟儿恕我失敬了……”
剑锋伸手一扶,笑了笑说:“拜托您记住,艺人也是人!是人都有失手,是马总有漏蹄。老先生们常说:无君子不养艺人。您和在坐的诸位都是君子!我们这些个吃张口儿饭的兄弟姐妹们,往后还请您多照应、多担待……”
“不敢当……不敢当……”敬老板的脸又一次红了。
这时所有的人才都把一直提溜着的心放了下来。
王掌柜对剑锋的千恩万谢自是不在话下,剑锋也客套了几句。
王掌柜的回到柜房儿,俩腿儿一软就瘫坐在沙发上。用袖子擦了擦那一脑门子的汗,长出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哎呀……我的白发亲娘啊!今儿差一点儿就要了您儿子我的亲命了……”
琴师李旭春推门儿进来,看见他那样儿忙问:“掌柜的您没事儿吧……”
“今儿没折回去,算我祖积德……”王掌柜的有气无力的说。
李旭春见他没什么大事儿,只不过是紧张过度有点儿虚脱罢了。给他沏了一杯红糖水递给他。
“掌柜的您喝口水……”
王掌柜的接过去喝了一口,好像好点儿了。
李旭春抑制不住激动的说:“哎……掌柜的今儿我可算见着好角儿了!”
王掌柜的点点头。“今儿可真是亏了人家了!要不然咱这霭云轩就得黄铺儿喽……”
李旭春笑着说:“看来您今儿是真惊着了,连说话儿都对不上茬口儿了。我是跟您说,这小伙子可是个可遇不可求的好角儿啊!唉……我拉了一辈的弦儿,伺候了多少的角儿?可我还是头一回儿遇着不用话筒的!而且您听听人家唱出来那力道,好家伙!隔着好几道墙都能给您打透喽!可是呢,您听在耳朵里还是那么缠绵……那么悱恻……您就没什么想法儿?”
王掌柜的把茶杯放在茶几上,重新窝回沙发里。
“唉……我能有什么想法儿啊!难不成你还想让人家上咱这草台班子“投胎”来呀?”
“未尝不可!”
“嘿呦!我说兄弟呀,你也没看看人家那做派、人家那谱儿……那恐怕是不能够的事儿呦……”
李旭春和王掌柜之间即是东伙又是知己,所以说起话儿来也不大拘礼。
“瞧你那点儿起子!这树上有枣儿没枣儿,咱不也得打一竿子看看才知道呢吗……”
雨柔正数落着剑锋,堂头儿走到跟前儿一哈腰儿说:“先生我们掌柜的请您移步到柜房儿用茶……”
雨柔把脸儿撂下来,对堂头儿说:“想必你们掌柜的也不过是想说些个道谢的话罢了,你告诉他不必了。我们压根儿就不图稀这个,咱们走吧……”说着站了起来。
堂头儿尴尬的笑了笑说:“呦,您可千万别起客呀!要不然我这碗儿饭可就得砸了……”
“姐,咱也不急在这一时。再说这位先生要真是为了这事儿砸了饭碗儿,咱心里也不落忍不是……”
雨柔没办法也只好让他去。“你快去快回,咱也不缺他那两句儿好听的……”
王掌柜的早站起来恭候了,剑锋一进了柜房儿他忙热情的迎上去。把剑锋让在沙发上坐下,他自己坐在剑锋对面的沙发上。亲自给剑锋斟了一盅儿茶,双手递过去。
“先生大义,救我霭云轩于水火,我霭云轩上下不胜感激。大恩不敢言谢,仅此一盅儿清茶恭敬先生。请……”
剑锋忙双手接过饱含了王掌柜的一番真挚谢意的热茶,客气地说:“救场如救火,是梨园界最基本的德行。我虽身不在梨园,但这个道理我还是知道的。今天我能为贵处做些微小义,是我的荣幸您不必挂在心上。请……”
两个人以茶代酒一饮而进。
王掌柜的又给剑锋斟了一盅茶。“我当您说句实话儿,您乍一蹬台那工夫儿我这心里还真就打鼓。我心说就凭您这个岁数儿,能喜欢咱的国粹艺术就已属难能可贵,更别说会唱了。就算是您会唱,也未必能赶的上袁淑惠。虽说她的本工儿不是宗程的,可好歹也是科班儿出身呐!可是打您那“春”字儿一出口儿我就服儿了!您必定是受过名家的传授,而且已得真传!冒昧地请教您师承哪位名家、官讳如何称呼?”
“您过奖了。我也仅是喜欢而已,并无师承。至于我姓甚名谁,您知道我姓“古”就可以了。”剑锋淡淡的说。
“古先生,失敬、失敬……,古先生,王某人还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王掌柜的忐忑不安的看着剑锋。
“您请讲……”
“啊……是这样儿,我对您的人品和艺术非常的仰慕。如果您不嫌小店寒陋我想请您……”
王掌柜的虽然没把话说完,但是剑锋已经听懂了他的意思。心想:这倒不失为是一个消遣的好所在,但他还是有些个顾虑……”
“您这番美意我明白,只是这搭班儿如投胎……”
王掌柜的一听他这话里有活口儿,心里一阵激动赶紧说:“古先生您误会了,您虽没说但是凭您的气度、您的言谈,我知道您必定身出名门。您肯定不指这口儿吃饭,我自然不敢请您到小店来搭班子。只是在您得空儿的时候儿到小店儿喝喝茶、高兴的时候儿让琴师伺侯着您唱上一段儿,已经是小店莫大的荣幸了。为了表达我对您的仰慕,我只报销您每日的车马。不知您……”
王掌柜含蓄中又带有无比恳切的言辞还真的打动了剑锋,只是他怕家里知道了不答应,思忖了一会儿说:“王掌柜的拳拳盛意我本不该推辞,但您还是得容我再过过心……”
王掌柜的见事已成七八心里高兴。“如果是这样儿王某不再勉强,但我霭云轩扫榻恭候!”
嘉宾 2007-10-12 02:58 PM
剑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怎么也睡不着,那一阵阵热烈的掌声、叫好儿声久久的在他的耳边回响,他深深的迷恋着那方舞台。他本有心一生歌、舞于那方舞台上,无奈他是古氏、古大德堂唯一的根苗。他也深深的知道那只是个梦而已,事实已经让他的那个梦醒了。在他人生的第一个十字路口、选择自己的人生道路的时候,容不得他为自己插上一双在梦想的天空里翱翔的翅膀。他的家族已经为他划出了他的人生轨迹——研学博大精深的中医药学、将来继承祖业。虽然在事理和行为上他都能接受,但在心里、在感情上他仍无法割舍对那方舞台热切的向往和无比的眷恋……
“古先生今天您能来,对我、对霭云轩来说都是莫大的荣幸……”说着王掌柜的敬了剑锋一盅儿茶。
剑锋不想听他过多的客套,开门见山的说:“王掌柜的过多的虚礼咱们就不必了,既然今儿我来到霭云轩,我就是搭班儿来的。您前番说的我明白,什么报销我的车马,说白了就是付我的报酬。虽然你我之间有些不足挂齿的恩遇,但最好还是一切都按规矩来,再往后大家也好相处。”
王掌柜的没想到他能把公私掰扯的这么清、把话说的这么透,心里更是佩服。
“既然是这样儿,古先生您看我怎么付您新酬好呢?您开金口,我不还牙儿……”
“您这话糊涂,我刚才已经把话撂开了,咱们之间的那件小事儿已经成为历史。它只能作为我们今后良好合作的一个好的开始,并不是我狮子大开口的理由。您给我多少钱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都能各取所须。您在商,讲的是将本求利,换言之您付我薪水是让我为您创造出更大的利润。而我呢,只不过是借这您这个场子消遣、娱乐,捎带脚儿还能体现一下儿我的价值仅此而已。”
剑锋的这一番话让王掌柜的彻底的打消了在人情方面的顾虑。“谢谢您这么的体恤我,那我就在商言商了。我这儿拿薪水最多的是马小曼每月四千,她除了唱大轴儿以外还要唱客人即兴点的戏。客人每点一段儿官价儿是一百,我们是四、六开,她六我四。对您,我现在不搀杂任何的个人感情,我打算每月给您六千,点戏的提成儿也是四、六开。如果您能叫座儿的话点戏的钱全都归您,另外月薪还要上调。您看……”
“我没意见,不过我还要跟您说一下儿我的个人情况。您觉着合适我留下,您要觉着不行我立马儿走人。”
王掌柜的其实对他非常的好奇,赶紧说:“您请讲……”
“我是被保送上的大学,所以离校比旁人儿早一些,最多我也只能在您这儿唱两个月的工夫儿。”
王掌柜的多少有一点儿失望,一是关于剑锋的情况他就了解到了这么一点儿,二是这么好的角儿就能跟他这儿唱两个月未免有点儿可惜。
“没问题。甭说您跟我这儿唱两个月,您就是唱两天我都高兴。不过有一点儿您得依我……”
堂头儿把所有的伙计、演员都召集在大厅里,众人议论纷纷。“哎……怎么茬儿呀?这一大清早儿的把咱们都折腾出来……”
“不知道。横儿不能给咱们多发几个月的工钱就是了!”
堂头儿看人来的差不离儿了,赶紧到柜房儿把王掌柜的和剑锋请出来。当众人看见和王掌柜的并肩走出来的剑锋时,不禁一阵骚动。
“哎……这位不是昨儿出头救场那位吗?”
“可不是他嘛!哎……这主儿不会是来咱这儿搭班子的吧?”
“说不准,但愿是。凭这主儿的造诣,那马小曼可就是马尾儿穿豆腐——提溜不起来了。看丫的还怎么往出使角儿的份!”伙计、演员们说什么的都有,想什么的也都有。
王掌柜的携了剑锋的手上舞台,他满面春风的对大家说:“这位先生我想大家都不会忘记,昨天因为马小曼误了场所以人家敬老板挑了咱的眼,差一点儿就让咱的霭云轩黄了铺儿。多亏了古先生仗义出头才解了咱的围,为了表示咱全体同仁的谢意请大家用热烈的掌声向古先生致谢……”
王掌柜的话音儿刚落,散坐台下的伙计和演员们马上站起来用热烈的掌声向剑锋表示感谢。
剑锋以一躬做还礼,微笑着说:“谢谢各位给我这么热烈的掌声,我也实在是受之有愧。救场如救火的道理是梨园行儿里的至高美德,也是最低的从业水准。我虽身不在梨园但也是义不容辞的,所以不敢当此一谢。”
“的确,古先生今天此来不是听咱们道谢的,接下来我要宣布一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在我一再的恳请下,古先生终于肯赏我、赏霭云轩的脸,答应今后来咱们霭云轩演出。我王某人深感荣幸之至,请大家再次用热烈的掌声欢迎“古老板”加入霭云轩……”
热烈的掌声过后,剑锋谦虚的说:“说来演出呢,不过是掌柜的抬举我,至于“老板”我更是不敢当。以我的水平儿充其量不过能算得上是个票友儿,今后还请各位先生不吝赐教……”
王掌柜的和剑锋携手下了台,他又给剑锋一一介绍了了所有的演员及伙计们。剑锋微笑着和每一个人都打了招呼,只是一直没有见到那位传说中的霭云轩的台柱子——马小曼马老板。
李旭春跟着王掌柜的进了柜房儿,在王掌柜的对面坐下来得意的笑着对他说:“这杆子没白打吧?不光打下来个枣儿而且还是个金镶玉的!”
“我还真没敢想他能答应,他还就答应了。不过美中不足的是人家只能跟咱这儿唱两个月,这两个月完了咱不还得指望马小曼吗?唉……提起马小曼这娘们儿可真是她娘的豆腐掉进灰堆里——吹吹不得、打打不得呀!”王掌柜的无奈的说。
李旭春忿忿不平的说:“让我说啊,那娘们儿就是张三儿不吃死孩子肉——活人惯地!
“兄弟,旁人儿兴许不知道,可你还不知道吗?这个马小曼虽说只是个国家三级,可在咱这样儿的草台班子里头也算是拔了份的。地瓜糊墙上——好歹也算是个橛(角)儿呀!咱霭云轩有今天这个局面也亏了她了,你说我能不哈着丫点儿吗?她丫挺地要真窜了园子,咱这茶客就得让丫带走一大半儿怕是还得拐弯儿!唉……你说我惯着她还不如说我惹不起她呐……”
李旭春一阵冷笑。“可是今时不同往日了。您就没看出来这位古老板人家根本就不指着这口儿混饭吃吗?”
“我倒巴望着他指着这口儿混饭呐!”
“这你就错了。人家要真指着吃这碗儿张口儿饭,这只金凤凰也绝落不到你这棵歪脖子树上……”
王掌柜的急了,气急败坏的说:“你老小子这不是成心堵心我吗?”
李旭春“嘿嘿”一笑说:“这我可不敢。不过我想说的是虽然咱没有那棵梧桐树,可咱也得引出一只凤凰来!咱何不退而求其次……”
堂头儿刚领着几个伙计把剑锋的水牌子和大红喜报挂出去,顶头儿正碰上马小曼。她看着那块牌子惊讶的问:“哎……吴小二这怎么茬儿啊?怎么我才一天没来,又打哪儿蹦出来个古老板呢?”
堂头儿一呲牙儿,答非所问地说:“呦!马老板亏您才刚一天没来,您要是两天不来咱这霭云轩怕是就得黄铺儿喽……”他说完带着伙计们进了门儿。
“嘿!今儿真邪性,这猴儿崽子还成了精了……”马小曼骂了一句,然后一步三扭的直接进了柜房儿。
她推门儿进了柜房儿看见掌柜的正和李旭春说的热闹,阴阳怪气儿的说:“呦!您二位这是嚼裹儿谁呢?乐地跟喝了老鸹尿儿似的……”
“嚼谁也不敢嚼您呢!您那劲儿比小日本儿的辣根儿都冲,我们躲还躲不及呢。得嘞!您二位慢慢儿嚼着,我得挣命去了……”李旭春说完从沙发上站起来,哼着小曲儿出去了。
马小曼的鼻子差点儿没气歪了,回头小声儿骂了一句:“臭德性!长地就一副绝户相儿……”
掌柜的坐到办公桌儿后边儿的真皮转椅上,叫过马小曼。“马老板您坐到这边儿来,我有话要说。”
马小曼一看平日里总是对她点头哈腰儿的掌柜的,今儿怎么摆起谱儿、端起架子来了呢?但她也没放在心上。“怎么茬儿啊掌柜的,我才一天没来您就招起兵买起马来了。您这是又打哪儿淘换来个古老板呢,我听说还是个什么京城名票?”
掌柜的脸上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带着几分怒气。“马老板,您凭良心说我王某人待您怎么样?”
“怎么样?不怎么样儿!要是怎么样儿的话你能找个玩儿票的跟我打擂台来吗?”马小曼说着跷起二郎腿,点着了一支细长的香烟。
“马老板,您可能还不知道吧?就因为昨儿您误了场,那位专捧您的敬老板差一点儿就把我的场子给砸喽。要不是人家古老板仗义救场,那后果儿是什么样儿我都不敢想。”掌柜的的把手里的茶盅儿使劲儿敦在了桌子上。
马小曼这时才恍然大悟,为什么今天所有的人都对她横眉冷对、冷嘲热讽的。做为一个国家三级演员她比任何人都明白,对一个演员来说误场是最让人不齿的。更何况由于她的误场还差一点儿给茶馆儿惹上大麻烦,自觉理屈口气也就变了。“哎呀……您看这事儿闹的,我真不是成心的。这不是昨儿我那败家地孩子……”
掌柜的忙一摆手,无奈的笑了笑说:“打住!马老板咱不带这样儿的。这孩子呀不光是你自己个儿的,他还是咱祖国的花骨朵儿呢不是?咱有事儿说事儿甭拿孩子起誓发愿的,我都替你那孩子捏着一把汗。不是今儿脑袋撞破了缝了五针,就是明儿腿摔折了打了六个钢锔子!这些个事儿到底有没有您自己个儿清楚,至于您到底哪儿去了我这心里也不糊涂!”
掌柜的顿了一会儿,看见马小曼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觉乎着火候儿差不多了,又语重心长的说:“唉……今儿我说这些个话呢也没别的意思,就是希望您能踏踏实实的挨我这儿唱。虽说现在又来了个古老板,可大轴儿我依旧给您留着,他只唱散点把活儿最稀的时候儿给他。这样儿对你对我都好,就是哪天您那个将来能当总统的少爷,再有个猫挠狗咬的我也不至于让人家砸了场子端了老窝儿。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马小曼被平日里总是让着她三、五分的掌柜的连讥带讽地数落了一顿,她心里这个恨呢!可也没办法谁让自己理亏呢。只好暂时把角儿的份揣进兜儿里,说了好些个好上加好不能再好的好话。可那恨全都记在了剑锋的身上心说:要没有这丫地横插一杠子,我就是再走上十天、八天的姓王的老小子也不敢这么敲打我。好丫地你等着我的……”
阿赖耶识 2007-10-12 02:58 PM
自打剑锋在霭云轩下海以后,还真长脸几乎见天儿满座儿,茶客们大都是慕名而来。他们听说霭云轩来了个长的非常漂亮而且唱功堪称一流儿的男旦,有的纯粹是为了听戏,有的是为了看人。长的漂亮、英俊的男人有的是,可是这年头儿男旦确实是件挺新鲜的事儿。但是甭管这些人是冲着欣赏艺术来的,还是为了猎奇来的总之都为霭云轩的“流水”增添了涓涓细流,一时之间霭云轩火了起来。
两点来钟儿,平日里这个钟点儿是茶客最稀的时候儿,可这会儿已经上了八成座儿。剑锋刚下了戏回到他那张桌儿上坐下,淑惠就用托盘儿端了一壶茶走了过来。
“古老板我给您换壶茶吧……”她说着把茶还海从托盘儿里端出来放在桌儿上。
这还是剑锋到霭云轩这几天以来第一次和淑惠这么近距离的接触,他看的出来淑惠是个腼腆、内向的女孩儿。京剧艺术虽然远离了主流艺术的行列,可毕竟还是演艺界,她好歹也算是演艺界的边缘分子。在光怪陆离的演艺界摸爬滚打了这些个时候,还能保有这一点腼腆已经十分的难能可贵了,在剑锋的眼里甚至升华到了拥有一种高尚品质的境界。
“您请座……”剑锋欠了欠身子。“怎么好意思让您亲自给我换茶呢!”
淑惠的笑容里略含着一丝苦涩。“那天如果不是您仗义救场,且不说掌柜的炒不炒我的鱿鱼。就是我这个让观众赶下台的演员,将来也别想再站在舞台上了。即使别人不说什么,我想我自己也没有那个勇气了……”说到伤心处,淑惠的那双大眼睛里泛出了莹莹的泪光。
淑惠的心情剑锋完全理解,被观众赶下台,对任何一个演员来说都是奇耻大辱。那将是观众的谈资、同行的笑柄,甚至将再也没有机会和勇气站在舞台上这绝不是夸张。他想说些什么宽慰一下伤心的淑惠,可一时之间又找不到合适的辞藻。
“其实这也不能怪您,您的本工儿又不是宗程的,唱那个份儿上已经够难为您的了。您甭往心里去,您喝口茶……”
淑惠刚接过剑锋亲自为她斟的茶,就听见小二拖着长腔儿报戏码儿了。“九号儿台催先生点古老板《朱楼》古老板马前……”
“对不起,失陪一下我得上台了……”剑锋起身离座。
淑惠目送着他的背影在掌声中步上舞台。
剑锋站在话筒前微笑着把目光投向台下的观众。“谢谢九号台的催先生捧我的场,下面我把《锁麟囊》里这一段儿好听的二簧慢板送给催先生和在座的各位好朋友……”然后稍一侧身对场面上说了声“请……”
“一霎时把前情俱已昧尽……参透了酸辛处泪湿衣襟……我只道铁富贵一生注定……有谁知人生数倾刻分明……想当年我也曾撒娇使性……到如今哪怕我不信前尘……这也是老天爷一番教训……他叫我收余恨免娇嗔……苦海回身早悟兰因……可怜我平地里遭此贫困……遭此贫困……我的儿呀……把麟儿误做了自己的宁馨……”
这一段儿哀婉动听、缠绵悱恻让人听后不禁一阵戚然的唱腔儿,再一次博得了观众们热烈的掌声。这更让一直站在侧幕条儿佯装候场的马小曼感到了巨大的压力。无论是剑锋的艺术造诣、还是观众对这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大男孩儿所表现出来的热情,都让她不由的倒吸了一口冷气。也让她深切的感觉到自己台柱子的地位遭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淑惠起身恭迎从台上下来的剑锋,以表示对他的崇敬。“古老板您唱的真好!不仅您的音色极赋程派的韵味,而且您的唱腔儿还具有非常大的感染力。让人听后不自觉的把自己和戏里的人物融合到了一起,和戏中人一起或喜或悲……”
“您太过奖了……”剑锋客气了一下。
淑惠却认真的说:“我说的是真心话,我从来不会恭维人。跟您说句实话虽然我工梅派青衣,可最让我痴迷的却是程派艺术!”
“哦……”淑惠的话让剑锋多少有些感到意外。“那你当初为什么不学程派呢?”
淑惠的神色一阵黯然。“我是北省人,九岁那年考上了省戏校。在一次偶然的机会,我第一次领略了程派艺术独有的意韵。打那以后我就梦想着长大以后能够成为一名程派青衣……”
“那你为什么又宗梅了呢?”剑锋好奇地问。
“您应该比我清楚,这些年青衣这个行当儿以梅、张为主,不是有这么一句话叫“十净儿九裘、十旦九张”嘛!虽然这句话有点儿夸张,但也不是一点儿这种倾向都没有。比方我们学校的青衣科就只有教梅、教张的老师,所以也铸成了我这一生的遗憾……”
“既然……既然你是专业院校毕业的那为什么没分配到专业院团呢?”其实剑锋是想说;“既然你想学程派我可以教你。”但是话到嘴边儿他有觉得这话有点儿托大、有点儿唐突所以才改了口。
淑惠叹了一口气说“分了。我是吉中市人,毕业后分回了吉中市京剧团。在回家的火车上我还憧憬着美好的未来,想着回到家乡我一定把我这些年来学到的东西尽情、尽美的展现给家乡的观众。我下了火车连家都没回,直接就去团里报道了。可是当我按着儿时的记忆找到团里的时候,我竟然以为我找错了地方了呢!”淑惠的神情很忧郁,忧郁当中又带着几分绝望。她稍停顿了一会儿又继续说:“我还没等进去,就差一点儿被从里边儿窜出的那一股另人作呕的鱼腥味儿熏吐了。我真的以为我走错了,又仔细看了看没错!只是在京剧院那块已经褪了色的牌子的上方又多出了一块‘吉中市水产批发市场’的牌子,我心里马上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怀里揣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按着墙上画的箭头儿上了三楼。在一间像着了火一样儿往出冒蓝烟的办公室里,有几个脸上贴满了纸条儿的人正在打扑克儿。我进去一问才知道原来脸上的纸条儿贴的最多的那个人竟然就是团长,他倒是挺热情。说:“你来的正好儿,这往后咱这京剧团就凑成八大锤了!正好儿凑成两局儿,省着再为谁上谁不上玩儿手心手背儿了!”我当时差一点儿就晕过去。我问他练功房在哪儿?他们差一点儿没笑的背过气去。
原来团里已经有六、七年不演出了。团里把一楼租给了鱼贩子、二楼的排练厅出租当了仓库。团里原来的演员们有的领着团里发的基本生活费回家看孩子去了;有的干脆就地砸坑、现场改行儿当起了鱼贩子,后挂了贩鱼卖虾的行当儿。您可能没办法想象我当时的心情,说如堕深渊一点儿都不过!回到家里我躺在床上整整哭了三天三夜,我不是不想停下来,而是不敢停下来!因为我一停下耳边就会想起团长说的话:“我给你找了个好角色儿,以后你就负责每个月收一次床子钱。剩下的工夫儿或是伺候、伺候局儿或是凑个手儿‘如做’(东北土话)着呢!”
三天只后我做了拯救我自己的决定。我就是豁出死也不能把我起小儿学的这些个玩意儿在那个鱼市儿里沤烂了、沤没了!我就是豁出死也不能和那些已经丧失了理想、没有了灵魂的行尸走肉为伍!
就这样儿我来到了北京、来到了霭云轩。虽然我知道我可能永远也蹬不上大雅之堂,但只要有戏唱哪怕只有一个观众为我鼓掌那就足够了!”
剑锋深深地被这个从表面上看起来有些腼腆甚至是柔弱、而内里却又非常坚毅的女孩儿感动了。感动于她的执着、感动于她对京剧艺术的爱不由的肃然起敬!
他点着了了一支烟,深吸了进去然后缓缓的吐了出来。悠悠的说:“我理解……这世上有一种苦,用佛教的语言讲叫‘求不得苦’。用我们这些凡夫俗子的话说叫‘心有不甘’!娑婆世界千苦、万苦莫过于此……”
剑锋从淑惠的身上想到了为了照顾、扶助父亲而在艺术颠峰含泪离开她珍若生命的舞台的母亲;想到了为了继承祖业、为了弘扬中医药文化而放弃了做一名最杰出的男性旦角儿京剧表演艺术家梦想的自己,心里不由的一阵酸涩、凄凉……
两个人在喧闹声中沉默了很久,才从酸涩、凄凉的情绪之中挣脱出来。
淑惠这才意识到她竟然当着一个相对陌生的男人说了这么多的话,而且还都是自己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知心话。不知不觉的脸有些红了。
“不好意思,您都听烦了吧?”
“哪里,很荣幸做您的听众。您芳龄二十有二了吧?”剑锋笑着问。
“您怎么知道的?”淑惠惊讶的看着剑锋,但她马上又恍然大悟。“是掌柜的告诉您的吧?”
剑锋笑着点了点头。“女孩子的芳龄应该是保密资料儿,既然我知道了就少不得叫您一声姐姐的。淑惠姐姐……”或许是惺惺相惜的缘故,倏然间剑锋觉得这个腼腆而又坚韧的女孩儿很亲切。
淑惠受宠若惊的红着脸说:“古老板您快别这么叫,我不敢当的……”
“难得您也这么喜欢程派艺术,你我也算是知音之人。千古知音最难觅,咱们既然有这个缘分,您以后要是在学习程派艺术的时候儿有什么弄不很清楚 的地儿,可以说给我听听咱们可以互相学习、相互切磋。”剑锋下决心要把自己从祖母、母亲那里学到的艺术精髓倾囊相授给深爱着程派艺术而又投师无门的袁淑惠。
淑惠没想到她梦寐以求拜一个名师指点自己学习程派艺术的愿望竟然在今天实现了。虽然剑锋还比她小很多而且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毛头小子,但是她清楚的知道凭他的艺术造诣,放眼今天的京剧界能与之一较高下者也是凤毛麟角了。大喜之后又不免悲从中来,竟从放射着喜悦的光芒的大眼睛里流出两颗晶莹的泪珠儿。虽然她想说些什么,但她的喉咙就像是被堵上了一团儿棉花什么也说不出来。
掌柜的正在柜房儿里和李旭春唠体己嗑呢,忽然门被撞开了俩人儿抬头一看被吓了一跳。
“淑惠你怎么了?”掌柜的和李旭春齐声问到。
可是淑惠只是掩面而泣却不说话。掌柜的急声问:“你可急死我了,到底怎么了你倒是说话呀……”
半晌淑惠才止住悲声,抽咽着说:“刚才古老板说……”
“他说什么了至于让你哭成这样儿……”李旭春忙问。
“他说他愿意教我程腔儿……”她还没说完就又开始哭上了。
掌柜的和李旭春对视了一眼,半天才缓过神儿来不禁大喜过望。“妈爷子!这是真的吗?”
“恩……”淑惠使劲儿点了点头。
“哎呀……太好了!”掌柜的乐的一拍大腿。
李旭春赶紧提醒他说:“掌柜的您还不快打发人去把人家古老板请进来……”
“糊涂话,这得我亲自去请!”掌柜的那张胖脸上放着红光,一溜儿小跑儿着出了柜房儿。
李旭春把淑惠拉座在沙发上对她说:“唉……这才叫得来全不费工夫啊!刚在你进门儿之前,我和掌柜的还在为了怎么才能让古老板收下你而发愁。可万没想到这事儿他就这么成了,唉……这就叫人算不如天算呢!丫头,你一定要珍惜这得来不易的机会呀……”
剑锋被掌柜的连拉带扯的进了柜房儿,看见李旭春和淑惠都在心里八成儿知道了掌柜的拉他来是为什么了。
李旭春上前拉住剑锋的手说:“刚才淑惠流着泪儿跑进来跟我和掌柜的说:您收她作徒弟了,然后就又哭开了。她这样儿您甭见笑,旁人儿兴许不知道可我最清楚不过了。这是她多少年的梦想,没想到您会这么慷慨收下她。掌柜的和我也替他谢谢您!淑惠还不给你师父见个礼儿……”
掌柜的和李旭春不由分说,便把剑锋摁坐在沙发上。淑惠擦了擦不断往外涌出的泪水,在剑锋的身前儿站好。激动地说:“古老板,刚才掌柜的和李先生说愿意给我作保。从今后您就是我的师父了,我袁淑惠今生今世对您永执弟子之礼……”说着就要行大礼。
剑锋忙一伸手拦住她,严肃地说:“淑惠姐姐您先坐下,听我说几句。”
淑惠茫然不知所措的看了看掌柜的和李旭春。
掌柜的说:“淑惠呀要不你先坐下来咱听古老板的,要‘跪师’那还不有的是工夫儿嘛!古老板要是真收下你,我不光替你出谢师礼而且我还要在王府饭店摆上几桌儿,让你当着大家伙儿的面儿风风光光的拜师!怎么样?”
淑惠才依言在沙发上坐下。大家不约而同的把目光集中在剑锋的脸上。
剑锋发出一声苦笑。“你们这样又何必呢?我不过是感于淑惠姐姐对程派艺术的热爱和执着,想尽我所能帮她一下儿。你们非攒掇她拜什么师,这不是折我吗?再说就凭我这半瓶子醋根本就不够那个份!刚才我和淑惠姐姐说地清楚,我们只是共同切磋、相互学习,你们要是在提拜师这茬儿我可真急了!”
李旭春这个人不仅会辨风而且擅使舵,他听出剑锋的口气很坚决。便说:“既然古老板如此谦辞,那咱们也就甭拘泥于俗礼了,心照不宣可能会让大家觉得更自在……”
“对、对、对!李先生说地没错儿,繁文缛节地不讲也罢!只要淑惠在心里把古老板当师父、在行动上执弟子之礼就够了,嘴上师父不师父的细想起来也无所谓……”掌柜的也跟着溜缝儿。“但是至少淑惠得敬古老板一盅儿茶,要不就太说不过去了。古老板这回您可不能再推辞了……”
剑锋无奈地起身儿以双手接过淑惠恭敬上来的茶。
“古老板您看什么时候儿给淑惠说戏呢?”
李旭春的话倒提醒了剑锋。“这倒是个问题……”
“只要古老板方便时间不是问题。咱霭云轩十点钟开板儿进客,十点钟以前不有的闲工夫儿嘛!”
剑锋想了想说:“那好吧,每天从八点半开始……”
cocopeng 2007-10-12 02:58 PM
闷热的下午一阵凉风刮过,一片片乌云聚拢在一起。刚刚还如洗的碧空霎时间黑云滚滚,大有‘黑云压城城欲摧’之势。从天边儿传来的几声闷雷过后,几颗豆大的雨点儿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一场暴风雨马上就要来了。
顺子正在东暖阁儿里绣花儿,听见雷声赶紧放下花撑子从正厅里出来。站在廊檐儿下喊了一声。“老四家的快出来,下雨了……”
四嫂和小福子、艳姬三个人正在餐厅里打扑克儿,听见顺子的喊声赶紧都跑出来。
顺子看见她们惊惶失措的样子就知道她们肯定又玩上了,撂下脸儿来说:“成天价就是玩儿心大,打雷了都没听见?还不快把酱缸都盖上、晾着的衣服都收了……”顺子指挥着佣人们做着迎接暴风雨的仪式。
佣人们以最快的速度把顺子的命令执行完毕。
小福子抱着一大抱已经晾干的衣服送进正厅。
“小福子你把衣服放在椅子上就行了,快去跟艳姬和四嫂到东、西两院儿看看门、窗都关好了没有,看风大打了玻璃……”
“哎……我知道了……”
等她们三个人把所有的门窗都关好后,雨已经下大了。当她们顺着廊子要回到餐厅的时候儿被顺子叫进了正厅。
顺子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沉着脸说:“是不是这阵子我待你们太宽了?”
三个人中为首的四嫂赶紧走到顺子跟前儿,给顺子斟了一盅儿茶端给她,陪着笑脸儿说:“玄夫人您消消火儿,我们刚把菜摘得了老天爷就咳嗽儿了,还没等我们出来呢您就叫我们了……”
“编……接着编。哼!要是我没说错的话现在餐厅桌子上的扑克儿牌还没来得及藏呢,我看你们就是玩儿地太上心了!”
四嫂一看被戳穿了,尴尬的笑了笑嗫嚅地说:“我……我们也就是刚玩儿……”
“我不是不让你们玩儿,可是玩儿也得有个行宽儿,不能忘了该干什么。要是再这么着……我把丑话儿说到头喽,别等着刀子把手拉破了才知道疼!”
吓地四嫂回头冲着小福子和艳姬吐了吐舌头。
“唉……”顺子叹了一口气。“行了。你们下去吧……”
三个人如获大赦般的以最快的速度溜出了正厅。
正厅里的落地钟“铛、铛、铛……”地敲了五下儿,顺子侧过脸儿看看表。“呦!都五点了剑锋这孩子怎么还没回来呢……”她走到廊子下冲着餐厅大声喊了一嗓子。“老四家的……”
这回四嫂的耳朵好使唤了,虽然还下着瓢泼大雨她照样儿听见了顺子召唤,
看来是顺子的‘刀’磨地还是非常地快,弄不好真的就拉破手的。
“哎……玄夫人您有什么吩咐啊……”四嫂从餐厅里出来,站在餐厅外的廊子下问着。
“你拿把伞到门上迎迎剑锋去……”顺子大声地说着。
四嫂虽没迎着剑锋却把碧瑶和雨柔迎了回来。
“赫!这雨这个大,溜溜儿地下了这一下午……”碧瑶一边儿用手抹着脸上的雨水一边儿说。
顺子忙从门旁边儿的黄花梨脸盆架子上拿下来两条毛巾递给她们。“哎……今儿你们二位大忙人儿怎么回来了?”
“等我们洗了澡,更了衣再回您的话。哎……剑锋呢?妈妈……”雨柔问。
“唉……自打不上学地这些天也没着家儿,见天儿早出晚归的。比起你们这些个总裁啊、大夫啊一点儿都不闲着……”
“呦!这可得警惕着点儿,该不会是挎着人家小姑娘儿压马路去了吧?”碧瑶瞪着眼睛说。
“甭跟那儿胡吣了,他就是想挎也得有姑娘让他挎呀!你也不想想他那些个学伴儿这时晚儿都恨不能拿着一天当两天用,谁又工夫儿让他挎呀!”顺子白了她一眼。
“那就更得警惕了!这到底儿是什么事由儿这么勾人儿,勾地他成天价往外跑啊?”碧瑶真地有些担心了。
“你甭跟那儿自己个儿吓唬自己个儿了,他好像是上哪个茶馆儿听戏去了。前儿我还听他叨咕了一回,说哪个茶馆儿出了个好角儿。还说让我也跟他去呢……”
碧瑶这才放了心,笑着说:“那你怎么不去呢?”
“我可没那个闲工夫儿!再说这全国最好的角儿都在咱们家呢,一个草台班子里的角儿还能下去眼儿吗?剑锋这孩子也是,眼皮子怎么这么浅呢……”
雨柔洗完了澡儿站在大穿衣镜前对着镜子梳头,忽然‘扑哧’一下儿笑了。
“你笑什么?”碧瑶莫名其妙地问。
“我笑我妈妈傻,让剑锋骗了都不知道……”
“啊……”
“剑锋哪是听戏去了,他是唱戏去了……”雨柔把那天在霭云轩发生地事儿一五一十地跟碧瑶说了一遍。
碧瑶听后不但没有生气,反而还挺高兴。“我一直还怕他成天价学青衣、票花旦的再票出个贾宝玉的性子来,没想到他还能干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地事儿来呢。成还有点儿小子骨头!”
雨柔也不无感慨地说:“可不是嘛!在家里咱还都拿他当小孩子,可遇上事儿您是没在跟前儿,那谱儿……还真有点儿不怒自威的架势!”
“剑锋还没回来?”碧瑶在太师椅上坐下,问坐在她上首的顺子。
“啊,快了。刚我传他了,他说让雨隔住了马上就回来。快喝口茶吧,我刚给你沏得了……”
雨柔给碧瑶和顺子斟了茶,在官帽儿椅上坐下。
顺子喝了一口茶然后问碧瑶。“这茶怎么样……”
碧瑶点了点头。“恩……好茶!不过你可没安着好心……”
“嘿!拿着我这好心当驴肝儿肺……”
“说你没安好心吧,你还不承认。饭我还没吃呢你就给我喝普洱,这亏着是我,要搁旁人儿那肠子早刮折了……”
顺子让她给气乐了。“我就知道你肠子里的油水儿大,才特意给你往下刮一刮,省着你得什么三高啊……还是四高的……”
“唉……要说啊,还是老姐姐你疼呵我,这回我也疼呵、疼呵你。趁着剑锋这会子有闲工夫儿,我想安排你们娘俩儿去一趟南韩。你和那边儿的哥哥、姐姐也好些年没见面儿了,上次回去来去匆匆肯定没尽意,趁这会子回去好好儿地近便、近便……”
顺子沉默了半晌才悠悠地说:“相见时难别亦难……不见也罢……”
正厅里静悄悄的,三个人都沉浸在些许伤感的情绪中。良久都没有人开口说话,只有雨声不知疲倦地滴答作响。
“明儿我和雨柔要上北边儿去一趟,要不把你和剑锋也捎上,让你们娘俩儿也凉快、凉快去……”碧瑶的话打破并冲淡了这伤感的气氛。
“我先谢您的恩典,可我还是去不了……”
“那是为什么呢,难得剑锋这会子有闲工夫儿……”
“不是为了这个。我这几天正等西城妙香庵悟尘师的信儿呢,说是就这几天要组织居士们打一场佛七。以前总是抽不出那半日闲,这会子可算剑锋放了假了,我不想错过这次机会。”顺子的心里略有些遗憾。
“呀!那咱们家悟深大居士这不是要坐关了吗?”
“坐关?我哪有那个福分儿呦!我坐了关剑锋怎么办?”
“不是你自己说的你要去妙香庵打佛七的吗?”碧瑶不解地问。
顺子笑了。“现在有另一种打佛七地法子,就是从上午八点钟开始诵经,下午开始念佛到五点钟就可以散了。不过回家后还是要持斋戒的……”
顺子给碧瑶讲解了一遍这种专为忙碌地现代人量身定做的修持方法。也真难为佛、菩萨慈悲,点化法师们想出这种‘方便法’。来度化我们这些自己都不知为何而忙碌、为何而心忧,愚痴蒙昧至斯的芸芸众生。
“嗨!要我说啊,这坐关说白了就是让你放下你那颗是事儿都放不下的心。为嘛非让你坐关呢?就是知道你放不下,所以才把你们关在里边儿强迫你们放下!依你这样儿,这头一条儿‘放下’你就没放下,这几天的功夫就得扣去一半儿的功德。依我说呀你莫不如踏踏实实地坐七天的关去,你倒看看这天能不能塌下来。”
“唉……我又何尝不知道这层道理呢!可这也不是一朝一夕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顺子的这句话倒是真的,也非常具有代表性。
‘放下’说起来很容易,不过是上嘴唇儿碰了碰下嘴唇儿那么大一丁点儿的事儿。可一旦真的做起来从古至今、从帝王将相到草木之民又有几个做得到了呢?
有权的,放不下权。到死都把那颗具有生杀予夺之能的大印死死地搂在已经冰冷的怀里,不肯稍有放手。
有钱的,放不下钱。临吐出最后一口气儿时,还用手捂着那些穿在肋条儿上的花花绿绿的钞票。
有情的,放不下情。留给这世上最后的一句话竟是那句:‘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殊不知,眼儿一闭、腿儿一蹬………
大印易主、改朝换代……
那一沓沓儿滴着血筋儿的钞票竟会让儿孙反目、兄弟成仇、同室操戈……
最可怜地就得说是那一缕缕含着一腔痴情的幽魂,初一送殡十五花轿进门。倘若他(她)们泉下有知、在天有灵,也许还会再一次顿足捶胸地念那一句‘问世间情是何物’,但我相信他(她)们绝不再念那句‘直教生死相许’……
可怜!可叹!可悲!!!世间多少愚顽之人尚在梦中……
书归正传!
碧瑶微笑着意味深长地说:“剑锋已经十八了,已经是大小伙子了,已经能照顾好自己了。即便是还不能,也是时候儿让他学会了。俗话说地好‘温室里的花草是长不成参天大树的’,再说咱们当老家儿的也跟不了他们一辈子。真要等咱们都老了,他们还都是温室里的小花儿、小草儿,到那时候儿咱们再想放下就晚了……”
(十一)
淑惠早早儿的就来到了霭云轩,今天是剑锋第一次给她说戏地日子,她昨激动地几乎一宿都没合眼。她把掌柜的送给剑锋的那套顶好的梨皮紫砂茶具洗净,然后就烧水泡茶等着剑锋的到来。
剑锋和李旭春几乎是一块堆儿进地霭云轩,淑惠赶紧迎上来和他们打了招呼。等他们二人落座后淑惠分别给二人斟上了茶。
“真不好意思,因为我一个人让两位先生受累了……”淑惠的言辞非常诚恳。
“你知道就好。我和古老板的心情儿是一样儿的,嘛儿也不图!只要你用心学,就不枉我们俩人儿为你费地这些个心。”李旭春说完看着剑锋说:“古老板您说是不是这话?”
剑锋笑着点了点头。然后从他的那个帆布背包儿里掏出一个长方形儿的纸盒儿递给淑惠。
“这里边儿是一些前辈老先生的影像资料,录像带多是汪瑞璋汪先生的,录音带多是上官楚瑜上官先生的……”
淑惠激动地双手接过去。“这两位先生是我最崇拜的艺术家。我曾经到各大音像社儿去找她们的影像资料,可是都没有找到。您是在哪儿找到地……”
剑锋心中暗笑。“这些根本就没发行过,你上哪儿能找得到呢!”
“啊,这也是朋友送的你没看都是复制地吗?你回去后一定要认真地听,不光要听而且还要认真地看。特别是汪先生的身上,尤其是她的水袖儿。咱们程派的水袖儿是众多流派里边儿最美的,也是最讲究的同时也是最难掌握地。据说当年程先生光是水袖儿就独创了百余个动作,就是最简单地一个透袖都有他的独到之处。
既然您是科班儿出身,想必关于程派的起始、渊源您比我还门儿清,我就不挨您二位跟前儿露怯了。
现在我主要根据您现在存在地问题给您说起。您起口儿来一段儿我听听……”说着他从包儿里又掏出一对儿裹着一层儿油汪汪儿包浆的紫檀鼓槌儿。
淑惠略一沉吟说:“那我就还唱那段儿《春秋亭》吧……”
李旭春调好了弦儿,给了个过门儿,她就起口儿唱了起来
“春秋亭外风雨暴/何处悲声破寂寥……”
剑锋边用鼓槌儿给她打着板边留神细听着她每一句唱腔儿。
“隔帘只见一花轿/想必是新婚渡鹊桥……”
忽然剑锋“啪、啪、啪”地紧敲了几下儿鼓槌儿,并指了指椅子示意她坐下。“先到这儿吧,我已经大致上听出了你现在比较突出的问题。可以听得出来你自己私下里没少用工夫,可是没见一点儿长进你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了吗?”
“是啊!我就是不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了,所以我这些年的功夫也都白搭了。还请您指教……”淑惠的大眼睛里充满了对知识的渴求。
“问题就在于你还是没有领会到程先生发声地独到之处,问题就在于只注重模仿程先生的音色,当然了这也是很多初学程派艺术的人所犯地通病。
这也说明你很聪明,你已经抓住了程腔儿的特点,那就是婉转低回、如泣如诉……但是你不知道程派具体的发声位置,仅是故意把声音压扁。虽然这样一来声音变得低沉厚重了,但是导致你的气结于胸而使得气息就不通畅了。一个是很累,再一个就是出来地声音虽然宽了但却干涩刺耳。特别到立音儿的地儿上不去生往出喊,真就成了公鸭子叫了,丝毫也谈不上美了。
程腔儿还有很多别名儿,比如:鬼音儿、脑后音儿、游丝腔儿等等、等等还有很多我就不再赘述了。
至于为什么有人跟它叫‘鬼音儿’呢?我想应该源于程先生早年嗓子倒仓的那段儿经历。早时年间梨园行儿里跟倒了仓的演员叫倒仓鬼,而程先生就是利用他倒仓后现有的条件逐渐找到了他自己的风格儿,经过不懈地努力终成受万人景仰地一代宗师。
我本人更喜欢‘游丝腔儿’的说法儿。程腔儿的最独到之处,就在于他气息的运用上,它与梅、张的高亢嘹亮、清、甜、脆、美正好儿相反。他唱的是中低音婉转低回,至缠绵处真的就像是气若游丝若续若断,似杜鹃啼别院如巴峡哀猿动人心弦……
再有就是脑后音儿。这种说法儿也是对程派的发声位置最有针对性儿地说法。
您是学梅的,梅先生的唱腔儿清脆悦耳,他的发音位置相对在声带的前部。张先生的音色相对宽、亮,他的发声位置大概应该在声带的中部。
而程先生的音色之所以婉转低回,就是因为他的发声位置在声带的中后部。发声时与后脑产生共鸣,所以叫脑后音儿。我说的也不一定完全正确,但大致上应该就是这样儿。如果您认为我说的有出入那也没关系,咱们可以再请教前辈老先生……”
剑锋旁征博引地把程派与其他流派的艺术特色和不同的发声特点详尽地给淑惠说了一遍。
他说地是口若悬河、滔滔不绝。淑惠和李旭春则是听地茅塞顿开、如醉如痴。
“以前您自学时晚儿,可以说是老虎吃大天——没处儿下嘴、是万丈高楼平地起没有根基!这样儿只能是事倍功半,俗话说磨刀不费砍柴工,我先从喊嗓子给您说起,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