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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看完整版本: [长篇小说]情之初(上部) ----作者:寒霜瘦瓦

嘉宾 2007-10-12 03:04 PM

[长篇小说]情之初(上部) ----作者:寒霜瘦瓦

[长篇小说]情之初(上部) ----作者:寒霜瘦瓦[img]http://bbs.megajoy.com/image/emotion/1.gif[/img]
小说是家谱
  小说是寓言
  小说是历史的沉淀
        
  年轻人最大的悲哀是没有一个
  情投意合的情侣相伴
  而最使年轻漂亮的女子刻骨铭心的遗憾是没有一个
  令她们倾心而又信服的男子与之相爱

                   --作者

人见人爱 2007-10-12 03:04 PM

  郭蓉在她生命的途程中已度过了二十六个春秋。大自然美妙多姿的造化,以及最初父母灵爱的撞击吻合之后,都在郭蓉的灵与肉上留下了他们最精华的部分。父亲的诚善,母亲的美慧,在郭蓉的眉眼或举手投足之间,都形成一种十分自然美丽的流淌。这是一种昭示,是一种超脱和天作之合。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在郭蓉生活的这座小城里,在那些婚恋失意的大男大女的行列中,郭蓉的容貌仍是百里挑一的佼佼者。虽然她在自己生命最辉煌的时候,仍孑然一身,既没有父母兄妹,也没有亲戚走动。多年独居养成的习惯,使她很少与外界的闲杂人等接触,但这也是一位二十六岁的姑娘成熟的表现。她集漂亮、清高、文雅、聪颖于一身,也不知是她父母或父母的父母修了什么样的善行善事,才在郭蓉身上得到了令所有女子都为之羡慕的正果。
  甲午海战之后,闭关锁国的中国终于被洋枪洋炮打破,一时间洋人生产的各种日用品也相继流入中国。洋火、洋面、洋布、洋袜、洋油等等无一不洋,就连外国的洋教士也异想天开地来到中国传教布道兴建教堂。解放前,郭蓉居住的这座小城内就有两座教堂,大的一座在小城一中的学校内,文革初期破四旧时给拆了。另一座教堂规模则要小得多,座落在小城西北角黄家街的西头。虽然小,但建筑奇特,所幸的是,也因为它小,影响不大,才得以保存下来。在小教堂的斜对面,有一条不足五十米的小街叫棋盘街,街上清一色的土墙草房。这是很久以前盖的,教堂里所有的杂役神职人员包括牧师在内,全都住在棋盘街的草房里。他们在劝人为善的同时,也体会一下粗茶淡饭、布衣寒舍的真正含义。
  郭蓉就住在棋盘街路南一所小院的三间草房里。解放前,郭蓉的父亲是小教堂里的牧师,后来跟了主教出国考察时,国内解放了。他因政治上种种难以说明的原因,一直未能回国。解放后,教堂里所有的产业都被没收。但在棋盘街,郭蓉和母亲分到了她们一直居住着的这座小院和三间草房。
  从小学到中学,郭蓉一直被公认为学校的帅姑和校花。无论学校举行什么样的庆典会议,有需要学生献花献词的地方,郭蓉总是头一个被选中,在所有人羡慕的目光中,去完成老师交给她的神圣使命。这无疑成了一种动力,督促她在学习上加倍努力。郭蓉的母亲是位教师,在日常的言传身教中,潜移默化地给了郭蓉许多启迪和帮助。这些都使郭蓉如鱼得水般地把自己的能力最大限度地发挥出来。
  郭蓉上学晚些,那个时代的孩子们上学都晚。从九岁上学到二十一岁高中毕业,郭蓉完成了她一生中漫长而又重要的一次飞跃,正当她兴致勃勃地准备要向高等学府冲刺的时候,母亲病了。这位因常年思念丈夫的中年妇女,在郭蓉一生中最重要的关头,她再也绷不住精神上的那根神经了,终于在一场恶梦之后病倒了,得了严重的精神分裂症,住进了城北精神病院,一住就是两年。这两年里,郭蓉已经完全放弃了准备高考的计划,只陪伴母亲在医院里吃药打针,就连劳动学校分配给她的工作,她也都推掉了。她想,以后有的是工作机会。但命运却给她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等母亲基本上病愈出院后不久,文革开始了。在劳动开始后没几天,郭蓉接到了劳动学校解散前的最后一次分配通知。通知上让郭蓉某月某日去建筑五队报到,通知里还附了一张便条,是那位好心的下通知的老师写的:“学校即将解散,这是最后一次分配,学校对你做了最大努力,望慎重考虑。”郭蓉看完了通知与便条,没怎么考虑会有什么苦与累,就决定去建筑队报到,很快便在建筑五队上班。但是母亲却在文革初期的批斗中,终因精神再一次崩溃而含冤死去。从此,郭蓉便孤灯只影地在队上和家里度过了四个寒暑春秋。
  三间草房一座不大的小院,再有的就是母亲在世时置办下的旧家具,这一切便是母亲留给郭蓉的全部遗产。在母亲去世后的好长时间里,郭蓉都没能从悲哀中走出,白天除了正常的工作外,晚上,郭蓉常常沉缅于母亲在世的那些岁月里,其中既有甜蜜的回忆,也有令人伤感的往事。过度的沉缅过去,使郭蓉的内心世界变得更加典雅、含蓄、丰富,更富于同情心。但四年的建筑工作,也使郭蓉改变了许多,尤其在言谈举止上,她尽量和大家打成一片。她知道,这种入乡随俗的做法能免去自己不少麻烦。但到了家中,郭蓉便又恢复了原来的自我。母亲的逝世再加上政治上的各种歧视和冷落,郭蓉便不自觉地把自己封闭起来。因此这四年里,她的生活是相对宁静的。至于爱情,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郭蓉才用自己梦中的臆想来填补这空白多年的领域。
  工地上一些小工的妇女们,在搬砖、和灰或操锨递瓦的空当里,都不免对郭蓉一身的娇好而赞叹不已。曾有人这样对郭蓉说:“郭蓉,你这么大了,还不赶快嫁个男人算啦,我像你这么大时都已经有两个孩子……你是不知道那些刚结了婚的男人夜里是个什么样子,一个个全像些饿极了眼的狼,说啥也吃不饱。”这样的话在建筑队里已算是高等文明的语言了。且不说淫词秽语,甚至有的男女在广庭之下以假乱真地动手动脚也是极平常的事。但在郭蓉面前还从未有人敢放肆过。郭蓉的清高与美貌,都令那些有心无胆的男人们望而生畏。能够和郭蓉说上几句玩笑的也只有那些同性别的女人。就这还要受到郭蓉反唇相讥地攻击。开始时郭蓉听到女人们类似的话不习惯,久了也就习以为常了,而且都能很巧妙地应付过去。现在郭蓉听了类似的话,也常常不急不慢心平气和地回敬道:“那你就好好地喂他,忍啥也别干,没黑没白地喂他,一人喂不过来,便叫上你亲的妹子姐们一块去喂,看能喂饱不?”每每郭蓉这样的话出了口,都使对方招架不住,便佯怒地赶着郭蓉打几下,把一切都圆过去。这种工地与家里截然不同的环境里,郭蓉不由自主地养成了一种习惯或是规律。在家里讲的话,绝不拿到工地上去讲,同样工地上对付悍妇们的话,也绝不带到家里或是自己所能接触到的其他地方去。郭蓉是个十分明智而又成熟的姑娘,她能对自己所处的环境,用不同的框架镶嵌起来,决不使自己认为是糟粕的东西缠上身。这与其说是条自律,还不如说是郭蓉与生俱来的天性,在郭蓉的血液与骨髓里,就流动着这种对美好与善良的向往。
 

阿赖耶识 2007-10-12 03:04 PM

  爱的诱惑力在郭蓉这般年龄的姑娘面前是巨大而又不可抗拒的。同事们也曾热心地给郭蓉介绍过对象,但终因都不是郭蓉心目中喜欢的那种人而未能成正果。
  文革开始后不久,同事们介绍给郭蓉的第一位青年人,是城里二中的一位数学老师,叫许久。文革前许久曾是小城里的模范教师,戴一副高度的白边近视镜,在厚厚的镜片后面,那对凹陷在眼窝里的双眼,在镜片的作用下给人一种高精度聚焦的感觉。许久在教学的方式方法上独树一帜,极具个人风格。文革前,许久在一次有领导和同仁们参加的观摩教学中,他用通俗简单的教学方式,使全班的学生和在座的领导及同仁们为之惊讶,他讲道:“两个点之间的含义,是连狗都明白的道理。”这句听似骂人的话一出口,无不惊呆了在座的所有人,继而许久又继续下去:“假如你在一大块麦地里呼唤一条与你十分熟悉的狗,它决不会绕上几个弯子才跑到你的面前来,而是听到呼唤直奔你的脚下……”许久讲完后好长一阵沉默,整个课堂静得犹如亘古时的一片蛮荒。当时在座的教育局长,第一个为许久简练而又通俗的比喻鼓起了掌。从此,许久在教学上狗的道理,在小城的教育界里便不胫而走。也正是这种连狗都明白的道理,文革后不久,许久便被揪了出来,人给批斗得死去活来。深藏在镜片后面的那对凹陷的双眼,在镜片一圈圈光圈的作用下,也变成了一圈圈无法聚焦的闪光,有漠然,有无奈,也有绝望。
  许久便是在这种背时的情况下与郭蓉见了一面。郭蓉对这位文革前曾名噪一时的模范教师也早有所闻,但万万没有想到他会落到如此境地。同情之余看着已在精神崩溃的边缘几度徘徊的许久,心里便不由自主地有了一阵不寒而栗的恐惧,郭蓉不愿自己的后代再受到歧视,随后俩人都在漠然的无奈中,握手道了声珍重便各自东西了。
  人性的正反两面往往是出乎预料的,在与许久分手后不久,热心的同事们又给郭蓉介绍了一位造反组织的司令。这是一个扳着脚趾头数数也常常迷糊,又如黑瞎子掰棒子全不知个所以然的半熟。与郭蓉见面三分钟后,这位半熟司令便颠三倒四地背起了毛主席语录和诗词:“四海翻腾发大水,五洲震荡摸大鱼……天也转、地也转,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在半熟司令疯疯癫癫大放厥词的时候,郭蓉便悄然走了。后来又有过几次类似的约会,但都未能如愿,再往后,郭蓉坦然地总结出了一条经验:意中郎君,那是可遇而不可求的缘分。人算不如天算。于是郭蓉继续守着自己宁静的日子。
  郭蓉一般不和外界接触,追求她的人自然就少了,但不是没有。工地上的头头杜保华就一直在暗中热烈地追求着郭蓉。杜保华的追求不是从形式上直接表现的,他采取了古老而又含蓄的传统方式向她求爱。这样的求爱方式需要有极好的韧性和耐心,还要经过漫长的感化才能奏效。杜保华和郭蓉是同一天从劳动学校分到建筑队的,只在报到那天俩人才都知道、是同学,从而俩人的心里也就都相互确认了这种比一般同事要高出一筹的关系。
  这是劳动学校第二次给杜保华分配工作了,也是杜保华终生难忘的事。第一次他被分到城建局的下属单位,在古槐房管所里干木工,主要工作是对房管所管辖的房屋进行维修,制作窗子、门扇或房架。所里的木工加上杜保华才两个,另一个叫孔德胜,三十出头,人长得高大白胖。他人虽长得极面善,但做起事来却是极见不得天日。当时分到木工房时,领导讲定了让杜保华跟他学技术,姓孔的也当着领导的面拍着胸说:“放心,一定好好教他待他,就俩人还能处不好?”领导听了放心地走了,这也算是认了师门,为此杜保华在第二天晚上,把孔德胜请到家里,认真而又丰盛地宴请了新认下的师傅。从此,杜保华静下心来打算认真地跟孔德胜干工作。房管所的维修工作出外干活的时候多。第一次出外干活的时候,杜保华拉了板车装上干活用的木料和工具,便跟在孔德胜的背后走,半路上孔德胜让杜保华停下来,从车上拿了几根他早已锯好刨光了的两米来长的方木对杜保华说:“你把这些送到我家去。”头次干这事保华也没多想,便接过方木扛到了孔德胜家里。事情就怕开了头,以后孔德胜便经常借外出工作的便利,运些木料或别的东西出来,让杜保华或扛或拿地送到自己家去。技术上他也教保华,但教得却极浅。一年下来,杜保华差不多快要成为一个职业盗贼了,但技术却学了没多少。在一次外出干活时,孔德胜又让保华将拼好缝的木板送到他家去,这次保华终于拒绝了说:“师傅,这事我不能再干了,我才来也不担事,让领导或所里的人撞上了怎么办?还是你自个送回家吧。”保华话不多,但却说得十分坚决,孔德胜脸上当时灰暗了阵子,才自个扛了木板送回家去。
  从此以后,再外出干活时,孔德胜再也不往家里倒腾东西了,他不光不让保华再干了,就连自个也不干了,仿佛改邪归正了一样。在面子上对保华还是一如既往,但技术上却是啥也不教了,碰上保华干不了的技术活,他却认真地分开来干,故意刁难保华。暗地里却还经常去领导那里汇报,汇报是领导们最喜欢的做法了,而且孔德胜汇报的花样也很多。保华便渐渐地在领导眼里成了一个猜不透的阴阳人,而且领导找保华谈话的次数也多了,谈话的内容全是些保华摸不着边际的话题。保华迷惑了,但在领导的眼里,保华的迷惑却成了一种老谋深算。自己解不了的事,回到家里保华便说给父亲听,做父亲的看到儿子又要重蹈自己的覆辙,便意味深长地嘱咐他说:“少说话多干活,尤其在领导面前说话要小心,再干干看吧,实在不行再说。”
  在这种危险的境地中又过了两年,“文化革命”开始了,在这场翻天覆地的运动初期,未来会怎样,对所有人来说都是未知数。保华的父亲,这位戴了近十年右派帽子的知识分子,毅然决然地对保华说:“别在房管所干了,回劳动学校去重新分配工作。”保华也确实在所里呆够了,并且总有种提心吊胆的感觉。在父亲的劝说下,保华放弃了三年的工龄和国营单位的优越,又重新回到了劳动学校。时逢劳动学校解散前的最后一次分配,已没了挑选单位和工作的余地。最后,保华抱定了老天爷饿不死瞎眼鹰的想法,去建筑队报到上了班。时至今日保华想起在房管所的事来,仍心有余悸。如在那里待到今日,怕早已成了阶下囚。通过这事,保华彻底改变了自己以往对右派父亲不尊重的看法与做法。父亲用自己的亲身经历,是做儿子的脱离了一个十分危险的境地。保华也再一次从父亲那里得到了做人的一切正常感觉。
  保华有了在房管所的经验教训,进队上班后便时时告戒自己凡事要小心。保华生来忠厚、笃实,肯干实事又有文化,进队的第二年,便破格地被提拔为一个工地的负责人,领着男女老少几十口子独立地干一项工程。杜保华在每天的分工上都是最后一个分配郭蓉工作的。有了同学的那种关系,又知道她没了任何亲人,所以分配工作时,都是拣最轻最干净的活儿给她。逢年过节也是用那种古老而又实惠的方式,对郭蓉表达自己的心意。
  例如端午节,保华把所有的人都支派走后,只剩下郭蓉和他时,保华便从自己包里拿出几个粽子来对郭蓉说:“端午节了,吃几个粽子提提一年的念想,你一人在家里做粽子不方便。从家里随便拿了几个,吃吧,这也是咱老辈上传下来的俗事……”
  在最初的一两次里郭蓉不敢受用,也不愿意受用。就是从那一两次里,郭蓉才知道了杜保华死犟的脾性来。
  郭蓉在第一次面对保华送自己粽子时,心情有些慌乱地说:“不不,别这样,这样会……”
  杜保华犹如被当场掴了一耳刮一样,脸骤然间便红了,他把手里的粽子丢到地上一个,有脚踩了说:“不吃?那就当泡踩了它。”说完踩完,把粽子放到郭蓉手上走了。郭蓉是在惊愕中接了粽子的,等她清醒过来时,才发觉手里已拿了粽子,而保华却早已走了。 
  保华第二次送郭蓉东西,是中秋节的前一天,也是把所有人都支开了后,杜保华从提包里取出饭盒来,有些窘迫地对郭蓉说:“明天中秋节了,家里做的八宝饭,给你带了些,尝尝吧。”郭蓉沉默地看着杜保华好久,才用了对付悍妇的语气说:“你先放在地上踩出几个响来,我在拿了……”杜保华听后知错般憨厚地笑了,但仍不示弱地说:“我没那本事,要踩你踩吧。”说完像上次那样,把饭盒往郭蓉手里一放,人也倔倔地走了。但他心里似乎也感觉到了,郭蓉不多的话语似乎是一种暗示或者默认,具体是什么他一时还说不上来,只是在感觉上他觉得一切都还顺利。

月亮忘记了啊 2007-10-12 03:04 PM

  建筑队上的话儿,少说一两个月,多说一年半载换个新工地。杜保华领着他那班人马,干完了造纸厂的工程后,在七零年春末夏初的时节,又把人员设备转移到城北丝杠的工地上来。等开工前的一切准备工作就绪后,六月中旬的一天,新工地的工程开始破土动工了。由于丝杠厂工程大,工期要求短,工地上人手有些不够,所以队上又给杜保华派了些新招的临时工来。这些人大都是一时没有就业的机会,又因家庭贫困所致,才到建筑队上找些临时工干干,近处解决了家庭的燃眉之急,远了,对就业或招工也是种极好的过渡。这些临时工们小的十六七岁,大的二十出头,全是清一色的青年男女。这些人中,有一位身着半旧的黑裤蓝褂,留着学生头,脚下穿一双半旧的绿色解放鞋,十七八岁眉清目秀的年轻人引起了郭蓉的注意。
  早晨在工棚里一上班时,郭蓉就注意到,突然间多了许多的年轻人,杜保华在分配工作时,郭蓉根本无心听他讲些什么,只把那些新来的年轻男女,用目光仔仔细细地滤了一遍,最后把目光停在了那个眉清目秀穿黑裤蓝褂的年轻人身上。点名时郭蓉认真听了,那年轻人叫刘明,人看去话不多,也有些腼腆,郭蓉还注意到,点名时年轻人的脸红了。
  因是新工地刚开工,一时间还用不上许多有技术的工人,只把许多男女老少的小工们派到工地上挖土方。郭蓉虽说是正式工人,但因没什么技术,也排在了小工的行列里。杜保华这天也把郭蓉派下去挖土方,头一天干活又是新人新工地,他不想在众人面前留下话柄。郭蓉明白杜保华的意思,一声没吭扛上镐和锨走了。说来也巧,那个叫刘明的小伙子,也随了工地上的会计兼保管老郑到了郭蓉正挖着的那段地槽的北头。老郑弓着背对他说:“你就在这里挖,宽一米深一米,七米半长,和她挖接了碴算完。”老郑说着用手往南指了指正拄着镐往这边看的郭蓉。叫刘明的青年看着郭蓉笑了笑算是打了招呼,便按着石灰线往下挖。老郑则走到郭蓉那边帮她挖起来。干了阵活,老郑怕刘明还不明白,又过来对他说:“这是西山墙,一共是十五米,米挖一半就行。”说完,老郑弓着背,身子也随了脚步一栽一冲地走了。
  郭蓉干活干得热了,索性把外衣脱掉,上身只穿了件粉红色的褂头,裤子也卷到了膝盖,露出圆润白嫩而又光洁的小腿来,两支修长匀称柔若无骨的胳膊让人看了,说什么也不能相信能举得动那几十斤重的铁镐。还有她丰满的,随着每一次铁镐落下时的震动,也都会出现一阵迷人的振颤。
  这边刘明也干活干得热了,脱衣服时,他发现了郭蓉身上那迷人的颤动之处,便马上收回了目光,只觉多看一眼也是犯罪。郭蓉干了会儿又停下用手拄了镐把,看着气喘中脱衣的刘明问:“你是才来的?”刘明虚视了目光点点头算是回答,郭蓉见他腼腆只好放平了声音说:“天太热,慢慢干。”刘明又笑着点头算是应了。
  “郭蓉。”这时过来一位二十七八岁,黄眼睛黄头发像猴一般瘦尖嘴瘪腮的青年人,蹲在郭蓉身后,嘴里继续说道:“你这腿……”说着就要伸手去摸,郭蓉无声无息地提起了镐,对着黄毛青年说:“身手呀……”黄毛见状忙又缩回了手说:“何必呢,闹玩。”此时郭蓉一脸正气,一股不容侵犯的尊严,对黄毛呵斥道:“小毛孩儿,以后再敢动手动脚,小心我砸断你的手!”黄毛这才没趣地走开了。看着走远了的黄毛,郭蓉开心地笑了,刘明听出那笑声里分明是带了嘲弄的意思。但他没敢往那边看,只赶紧弯了腰又去干活。
  大凡干建筑的人,在外表上都会给人一种十分粗犷的感觉,这种粗犷是在常年风吹日晒的雕琢中形成的,杜保华就在这雕琢中渐渐地变成了一条标准的北方汉子。二十八九岁的样子,正是人生的颠峰状态,方脸方口狮子鼻,两只大耳,不高不矮粗粗墩墩的身架显得异常孔武有力。杜保华虽说是头儿不用跟班干活,但他还是一年四季都把工作服穿在身上,除了夏天很热时,他才穿件半旧的粗布白褂权当了工作服。冬季则是一件穿了数个冬天的蓝色制服棉袄,脚上穿双深腰的古铜色翻毛皮鞋,在春夏秋三季,他全是穿那种纳底的布鞋。杜保华全身上下都给人一种既朴素又威严的感觉。动怒时身上透着一股剽悍的野劲,就连他一天两次吹收工的哨子,也是憋足了劲吹得贼响,乍听的人浑身的汗毛都会直了起来。中午收工时,刘明就让杜保华贼叫般的哨子给吹直了汗毛吹慌了心,他有些躁恼地将镐往地槽里一扔,双手捂了耳朵蹲在地上,等哨声过了才嘟嘟囔囔地站起身来说:“逮贼呢,狼不狼、狗不狗的这是什么熊声音。”郭蓉听了他极为生动而又形象的比喻笑得直不起腰来,笑了许久才止住眼里溢出来的泪说:“这是收工吃饭的哨子,走吧,吃饭去。”刘明听后扛了镐提了锨就要走,郭蓉见了忙对他解释说:“工具不用拿,放那儿就行,中午吃饭就一会儿的工夫,你看,别人都没拿。”刘明照着她的话做了,并对她投去感谢的目光。
  “你带饭了吗?”
  “带饭?不是回家吃饭吗?”他愕然地反问她。
  “中午就那点喘气的工夫,你还想回家吃?告诉你吧,咱这里中午就一小时吃饭时间,十一点半收工,十二点半出工,你寻思还能和工厂一样上下班?”刘明傻眼了,他算了算,这一小时刚够他步行到家的时间。中午大伙儿吃饭的时候,刘明自个躺在树荫下的沙堆上,闭着眼睛听着肚里饥肠辘辘的声音。
  “饿了吧?”刘明被突如其来的说话声给惊坐起来,是她?刘明倍觉奇怪地看着蹲在面前的郭蓉。
  “来吧,一块吃,一会儿又要干活了。”说话时郭蓉语气十分诚恳柔和,与对待黄毛时的态度判若两人。刘明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不不……我不饿。”郭蓉故意用手掂着馒头说:“真不饿?那我先吃了。”说罢便在馒头上咬了一口,又坐在刘明的对面吃起来。刘明禁不住这诱惑,很明显地往肚子里咽了口口水,郭蓉看到后笑了,说:“吃吧。年轻轻地别饿坏了身子,实在过意不去,明天你请我。”郭蓉说完把馒头小勺递给他。刘明也真饿急了,接过馒头迫不及待地一口咬掉了半个,又用勺子从俩人中间地上的饭盒里,抄了满满一勺子芸豆炒肉片,就往已经没有多少空隙的嘴里塞,郭蓉见了便有意但却十分和善地揶揄道:“不饿就慢点吃……”刘明听了连噎带羞地红了脸。吃完饭郭蓉又不知从哪儿端来一缸子茶水,趁喝茶闲聊的工夫,俩人都用心地打量了对方。
  在郭蓉的眼里,刘明还是个毛头小子,但人却长得十分秀气,眼睛适中还有些女人的水性在里面,浓浓的剑眉,不算挺直的鼻子,嘴不大不小,一口整齐雪白的牙齿,整个脸盘加上不长不短学生式的头发,给人一种浓重的学生味,还未发育成熟的身材也已经十分匀称了。郭蓉仔细地看过他,心里不禁起了一阵多年来从未有过的悸动,这不正是自己期待中的人吗?心里想着嘴里便不由自主地说出了声:“只可惜,太小了……”
  刘明在郭蓉看自己的同时,把她也自己地看了一遍。对于女性他还处在十分朦胧而又好奇神秘的阶段,他只觉郭蓉长得十分美丽动人,身上的每一处都透着女性的优点和魅力。就连她身上随了阵阵热风扑到他脸上的气息,也是含了女人最好闻最醉人的肉香。郭蓉身上粉红色的褂头和被她丰挺的衬出的曲线的胸部,真是无与伦比。她待人和气很会帮助人。看着郭蓉,刘明的心里便产生了一种渴求,觉着如果自己有这么一个姐姐就太好了。年轻人大都心直口快,心里想了便脱口而出说:“我要是有你这么个姐就好了。”郭蓉听后十分高兴的说:“我叫郭蓉,你以后就喊我蓉姐好了。”刘明听后当真就甜甜地喊了声:“蓉姐。”郭蓉听后心里一阵难以形容的兴奋,用手轻轻刮了一下他的鼻子说:“行,你这嘴够甜的……”
  下午,郭蓉把划给自己的地槽挖了还不到三分之一,刘明便挖完了老郑划给他的那段地槽。离下班的时候还早,刘明便过去帮郭蓉挖。郭蓉拄了镐把交代刘明说:“你今天挖得不少了,悠着点干,年轻轻地别累坏了身体。”刘明听后感激地冲着他笑笑没说话,只顾使劲地抡着镐干活。郭蓉累了索性做到地槽的荫凉处说:“坐下,待会儿就收工了。”刘明有些羞怯地在离她一米远的地方坐下,郭蓉见了想说:“离那么远坐怕谁,我又吃不了你。”但转而又想,毕竟是头天干活才认识的,这一切也都在情理之中。
  收工后,杜保华对大伙下了个通知,晚上七点钟到队上去,看我国发射的第一颗人造卫星是怎样在天上飞行的。宣布通知时,杜保华脸上十分严肃。可是刘明今天确实累了,犹豫再三后还是说:“杜师傅,我想请假,我……”杜保华出人意料地说:“行,晚上你不用去了。”看杜保华如此干脆地准了刘明的假,郭蓉悄悄走到他身边小声地说:“看出来没有,给你面子不小。”下完通知后,所有人都把目光对准了刘明,刘明发觉了,便微低了头快步走出了人群,郭蓉见了暗自说:“作为一个人,他还是块毛坯……”

至爱沦沉 2007-10-12 03:04 PM

  第二天出工前点完名,杜保华横眉竖眼地怒视了一圈,最后把目光落在了那个黄毛青年的身上。黄毛今天穿了一件肥大的军褂。
  “马嘎子,昨晚不去开会干嘛去了?”叫马嘎子的黄毛站起来,嘴里叼着根烟卷,晃着他那颗比猴头大不了多少的脑袋,双手抱在胸前,腿上像按了弹簧似的,整个身子不住地颤悠着说:“没干什么,谈恋爱去了。”马嘎子满不在乎地回答引起了哄堂大笑。杜保华又换了个口气十分平稳地问他:“为什么不请假?”马嘎子嘴里吐着烟圈还是满不在乎地说:“给你说了。”杜保华紧跟着问了一句:“说说就算请假了?”
  “你说怎么才算,给你磕头?”
  “你狗日的不去开会还有理?还谈恋爱去了,你那叫恋爱,和狗恋秧子差不多……”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杜保华没笑。
  “谁狗恋秧子……?”马嘎子一时没了应付的话,人也嗫嗫嚯嚯地丧了气。杜保华则抓住了时机好一阵穷追猛打,说:“小熊孩,给我打马虎眼,回家把你那小毛数清了再来糊弄我。老郑,给他划一天旷工。”老郑弓着背应了一声:“好来。”用笔在考勤本上画了一道,马嘎子见状急了,尖着猴一般的嗓子说道:“你给谁划旷工?昨天那孩子也没去开会,你怎么不给他划旷工?”杜保华慢声地问:“说清楚,哪孩子?”马嘎子用手指着刘明说:“就是他,昨天才来的。”杜保华听后,更心平气和地说:“昨天他挖了七方多土,你小子挖得还不到他一半,干活不多狗恋秧子的事不少。告诉你,是我昨天没让他去开会的,不服气你到队上说去。没事啦,大伙儿都干活去吧……等等!”杜保华又想起什么似的把要往外走的人都叫住。用手指着一个外嘴斜眼的中年男人说:“老陈,你带上几个妇女去打夯,刘明也去。”说完杜保华又点了几个妇女的名字,郭蓉也在其中。保华交代完又对马嘎子说:“马嘎子,西山墙还有段地槽,你今天把它挖完。”马嘎子听了一蹦多高地嚷起来:“我不干,奶奶的,拿我的大头!”猴子般的脸果真就成了猴腚般的颜色。杜保华听后有意用话刺搔他说:“你说你想干什么吧,这也不干,那也不干,就知道狗恋秧子痛快……”说完连杜保华也忍不住笑了,又说:“去吧,今天挖完,旷工就不给你划了。”众人听了也都劝马嘎子说:“行了,行了,够意思了。光棍打九九,不能打加一……”马嘎子无可奈何地被大伙儿拥出工棚去。
  在打夯的人里头,除了刘明之外,其余的人都不是生手。其实打夯这种活,说累不累说轻不轻。会打夯的喊着号子,大伙的劲儿随着号子使到一块儿,不光不累还给人一种挺协调的节奏感。不会打夯的人闷闷吃吃地围到一块儿,各人拉各人的绳,那叫打死夯,力气用不到一块还容易出事。在严重点的,打夯打拧筋了,愣是谁看谁都不顺眼,而且把个夯拉得东倒西歪,不是砸脚就是碰头。老陈这个人别看嘴眼歪得不行,但打夯却是把好手,甭管多难缠的悍妇娘们,只要由他领着打夯,都会被他逗得眉开眼笑乐不可支。老陈能把好多的民间俗事、男情女意的生离死别和一年四季都编成号子给喊出来。而且那感情和灵感,也实在不是任何人都能孕育和触发的。高亢的,能让人一身激奋精神倍增。缠绵的,则让人情意绵绵地虚虚慌慌。在地槽旁等把打夯的一切都准备就绪后,郭蓉对老陈说:“老陈,喊号子。”听了郭蓉的话,老陈“喷”地一声将嘴里的烟屁吐出老远,又弯腰脱掉那双破布鞋磕了磕里面的砂子,把黑色带有白布腰围的便裤卷到膝盖,立起身后,在看着周围的人时,把白粗布的褂袖也卷巴起来,然后抓住夯体周围六七根圆撑中的其中两根,用眼又扫视了一圈后说:“开始了。”
  “石榴呦,开花呦,开花开在路旁哎嗨呦嗨呦嗨呦。”“蓬”地一声闷响,夯砸在地槽里很实在很有力。
  “小媳妇,害口呦,想吃那个酸来呦嗨呦嗨呦。”
  这次喊完号子没人拉绳,夯还在地槽里纹丝不动。其中有个胖大的妇女说:“不好,不好,来个盼五更。”老陈听后接着嗓子一转,用十分凄婉忧愁的调子喊起来。
  “一更呦,夜黑呦,妹子想哥心酸呦;二更呦,夜深呦,妹子想哥心焦呦;三更呦,夜静呦,妹子想哥心烧呦;四更呦,鸡叫呦,想哥想得心碎呦;五更呦,天亮呦,哥哥快来亲妹呦嗨呦嗨呦。”
  “蓬”的一声,随着号子的结束,这最后一夯砸得最有力,所有的人都聚集了全身的力量,使劲拉住了手中的夯绳,用力往空中一抖后再用力往下一带,连老陈都觉得有点怪,兴许这些娘们的青春又被焕发了,所以这劲用得也有点邪。
  “歇歇吧?”郭蓉用商量的口气说着,首先坐在昨天才挖出的土堆上。刘明精确地算了一下,满打满算才打了五夯,按五更的时辰计算,老陈的号子是一个时辰打一夯,五个更次只有五夯,而且在大伙刚有了兴致劲也才刚使出来时,她却十分和气地让大伙儿休息。更令刘明不解的是,所有的人,包括老陈在内,竟都顺从了郭蓉的吩咐。
  老陈的手慢慢从夯上松开,深深地喘了口气,他这口气并不是累了才喘的,而是为了调节一下喊号子时扩大了的肺活量和体力消耗的不平衡,不然的话人就很容易岔气。他就势坐在地槽里,从衣袋里掏出九分钱一盒的“向阳花”来,用他粗糙暴卷着厚皮老膙的手,从里面抽出根烟含在嘴里,然后从衣袋里拿出火柴来把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刘明这时是挨着郭蓉坐的,对刘明这种主动向自己靠拢的做法,郭蓉心里无比的高兴。此时,郭蓉用手轻轻地拍拍刘明的腿,又指了指老陈说:“你看,成仙了。”刘明看着老陈吸烟时的表情动作,就觉得像和尚道人念经打坐一样。双眼微闭,目光虚视,仿佛身上一切可以找到的感觉,全都随了这口烟到了肚腹的丹田之处,也就像那种精气神已入了化境的上乘境界一样。刘明和郭蓉都禁不住被老陈这种万般皆空的神态给深深地折服了。郭蓉看后不无赞叹地小声对刘明说:“他这人只可惜嘴没长正,人的悟性却是极高,那号子也不是随便哪个人能喊的。”刘明听了只是不住地点头。他对老陈了解得不多,但从老陈的号子里,他已看出,老陈不是一般的小工。等老陈手里的那根“向阳花”差不多快要完成使命的时候,又是郭蓉首先站起来,并随手拉起了刘明说道:“干活,干活。杜鲁门来了……”大伙一惊而起,齐刷刷地抓住了手中的夯绳,只听郭蓉对老陈说:“快喊号子,随便来一段。”老陈听后便毫不犹豫地喊了起来。
  “大路上来个了人,王八蛋呦……”
  老陈的号子刚喊完,所有的人都忍俊不禁地笑着把拉到半空中的夯给松了下来。老陈像早料到一样,十分机灵地双手一撤,跳到一旁去。看着大伙前仰后合的高兴劲儿,把歪嘴一咧也笑了。杜保华走过来看着这些前仰后合捧腹大笑的妇女,怒不可遏地吼了起来:“不干活笑狗日地么?”大伙儿听后笑得更厉害了。郭蓉却像没事一样地说:“就是呢,你们笑个王八。”郭蓉刚说完,那些妇女们躺倒的、打滚的甚至把头窝到裤裆里的都有,一个个都笑得快要背过气去了。
  中午,刘明坐在工棚后面的荫凉处,正一口包子一口水地吃着饭,郭蓉来了,她端着一大盒米饭,上面放着两三个鸡蛋,还有一些芹菜炒肉丝在上面。挨着刘明坐下后,她用小勺挑起一个鸡蛋说:“尝尝,我腌的。”刘明看着她和哪个鸡蛋。
  “拿着。”郭蓉催促着,刘明接过鸡蛋,拿了一个大包子他说:“你也尝尝。”郭蓉笑了,索性将饭盒往刘明手里一放说:“换换吃。”在这样的事上她要高出刘明许多。
  “你怎么不去上学?”吃着饭她问他。
  “我家成分不好,小业主,学校不推荐我上中学。”
  停了会儿他问她:
  “你来几年了?”
  “文革初期来的,有四五年了。”
  “你怎么没去工厂当工人?”
  “进工厂给耽误了,我是最后一批从劳动学校分来的。”
  刘明知道劳动学校是怎么回事。又问她:“咱们头儿呢?”
  “我们是同一天从劳动学校分来的,他也被耽误了,所以也来这里。”
  “他年纪不小了吧?”
  “你说杜保华?瞎他的吧,他才比我大两岁,只不过他肚里有点真东西。”
  “什么真东西?”
  “咱们城里的手工业展览馆,就是他设计施工的,要不队上能让他当施工头?这小子能,就是有点犟眼子。”
  “怎么个犟法?”
  “瞎!你这话问得就有点犟。”郭蓉有些不耐烦地三口两口把包子吃完,拍拍手抹抹嘴站起来说:“你在这等着,老陈泡好茶了,我去端。”
  刘明这才明白,原来她每天中午都是喝老陈的茶。看着她的背影,只觉她有时待人挺好,有时又让人捉摸不透。但直觉告诉他,郭蓉是个好人,只是好得有时让他费解。一会儿郭蓉从工棚的西边拐过来,手里端着个和昨天不大一样的大缸子,后面跟着老陈。看到刘明,老陈犹犹豫豫地停下了脚步,用搭在肩上的毛巾在脸上胡乱地擦着汗。郭蓉放下茶缸问老陈:“你不是有事吗?说吧。”听了郭蓉的话老陈窘了,嘴也快歪到耳根上,半响没说出话来。
  “你到底有没有事?”郭蓉这次问得很嘎。老陈终于像下定了决心似的,把歪嘴尽量恢复到原来的样子,人也磨磨蹭蹭地挪过来,粗糙的大手里捏着张电影票对郭蓉说:“这是电影票,你晚上看去不?”老陈拿电影票的那只手,畏畏缩缩地往前伸了伸,郭蓉看着票问:“就一张?”老陈含含混混地“嗯”了声,郭蓉见他含混不清的样子,说:“嗯么?拿来!”她有点命令似地呵斥着。说也怪,老陈竟服服帖帖地从上衣口袋里又拿出另一张电影票来,交给郭蓉后便眼巴巴地看着她。郭蓉看着手里的电影票,头也不抬地对老陈摆摆手说:“走吧,没事了。”刘明看到老陈走时,脸上的肌肉挺不自然地抽动了几下。老陈走后刘明问郭蓉:“他给你电影票干么?”郭蓉用手理了理额前的头发说:“你说他?瞎,嘴歪眼斜心不正,人拐愣的不行,还净想些洋道道事儿。给你一张,晚上咱俩看去。”
  “我不去,晚上还要到队上去开会。”
  “我给你请假……”
  “不行……不行……”
  见刘明很不自然地推辞着,郭蓉咯咯地笑起来说:“不去就不去呗,干嘛还脸红?”刘明把脸扭到一边去,心也慌得很。郭蓉收好电影票说:“快干活了,我得去办点私事。”郭蓉走后,刘明把身子依在身后用苇席夹成的工棚的墙上。这时,他感觉席墙那边仿佛有沉闷的喘气声,刘明陡地立起身子,用手扒开席的接合处瞧去,那边杜保华差不多脸对脸地与刘明目光碰在一起,刘明慌乱中赶紧放手起身走开,就像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样,心里扑扑腾腾地又慌又怕。没想到杜保华竟会偷听他们谈话,而且,目光又是那么邪火。

macheel 2007-10-12 03:04 PM

  等在挖好的地槽里砌石头基础的时候,又来了许多农村的石匠。不知为何,杜保华这几天对刘明老是另眼相待,派活时也没让刘明去推灰推石头,而是让他跟了郭蓉去和灰,自从那天偷听了刘明与郭蓉的谈话,晚上又被郭蓉邀去看了场电影后,杜保华便开始相信和有些喜欢上刘明了。干活时,郭蓉告诉刘明,在建筑队里和灰算是轻快活了,比起那些推石头推灰的小工来,不知要轻快多少倍。开始时刘明还将信将疑,干了半天后,他才知道郭蓉说的全是实话。上午一上工,郭蓉和刘明马不停蹄地用小搅拌机呼呼啦啦地搅了七八下灰倒在地上,郭蓉看着地上成堆的灰浆,不无得意地说:“用去吧,让那些石匠们累掉了魂,也不知阎王姓什么。”结果整整一上午,那堆灰也没用完。下午,郭蓉看着当天地灰差不多够用地了,便对刘明说:“这天热死人,走,跟我到一边凉快去。”

刘明便跟郭蓉往厂子地西围墙走去。整个丝杠长是座北朝南的一进厂子大门,东侧是职工食堂和一个大餐厅,从大门西侧往北看,是一溜厂房和车间,现在施工兴建的车间,是厂里刚买下不久的地。厂子最北端的围墙也是新建起来的,围墙边上有一间废弃的小屋,是厂子里买地时捎带着买进来的。小屋四四方方有十平方米左右,窗子全没了,只有一扇快要散了架的破门板,还斜斜拉拉地挂在门框上。走进小屋后,郭蓉说:“昨天我才发现这间小屋,哎,你看,从工地上往这看中间有道土岗挡着看不见,以后咱们就到这里来休息。”

刘明仔细看了一下小屋,里面很干净,像才打扫过的,其中一个墙角里还堆放着一卷新稻草苫子。

“你打扫的?”刘明问。

“昨天我发现后,顺便打扫了一下,还拿了几个草苫子,以后休息时,铺在地上好睡觉。”郭蓉说完把墙角的草苫子铺开,坐下后又用手指着她身边示意刘明坐下。刘明坐下后半晌郭蓉都没再说话,心里似乎在想什么,光愣神。呆了阵子她站起来说:“你先在这呆会儿,我办点私事。”郭蓉说完就要走,刘明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只傻乎乎地说:“办完事快点回来。”

听到刘明的话,郭蓉在门口站住了,她笑着用令刘明无法理解的目光看了他一会儿,才转身离去。此时此刻刘明根本不知道她讲的私事是什么,其实,在这样的事上,少男远不如少女懂得多,更何况在刘明的眼里,郭蓉已是十分成熟的老大姐了。也不知为何,刘明觉着近来自己越来越喜欢郭蓉了,并且很明显地感觉到,在工地上和郭蓉一道干活,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充实感。回到家里反倒有种孤寂和落空的感觉。有时在梦里也常常梦见郭蓉的音容相貌,他认为郭蓉就是自己喜欢的那种女性,可以说她是自己理想中的女友,但年龄这道屏障,不得不使自己把郭蓉当做大姐来看待。刘明躺在草苫子上这样乱想着,不一会儿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也不知过了多久,郭蓉回来了,她把刘明叫醒,用手指着门外说:“你在外面帮我看着点,我洗个澡,唉!当个女人真不容易,热死人的天,浑身粘乎乎地真是活受罪。”说完,她把一桶水提进小屋来。

刘明走出小屋远远地坐下,不一会儿从小屋里传来哗哗啦啦的撩水声。刘明无暇想些别的,只集中精力地守看着小屋的周围,同时心里还想着,哪怕是只苍蝇也不能让它靠近小屋。这时,杜保华从工地那边翻过土岗站着撒了泡尿,看到刘明坐在这边,便走了过来。

“你坐这里感什么?”

见杜保华的语气有些凶,刘明站起身来胆怯地说:“不……不干么……”

“不干么?别人都干活,你跑这里打坐,快走!”

杜保华呵斥着要赶刘明走,刘明担心地朝小屋看看,不知自己是走还是不走。见刘明往小屋那边看,杜保华撇下他往小屋走去,刚走了几步,刘明不顾一切地冲到他前面,伸开双臂十分坚决地说:“你不能去。”

“为么?”杜保华有些恼。

“不为么,只是你不能去。”

见刘明毫不示弱的口气,杜保华真恼怒了,他伸出右手拉住刘明的一只胳膊,往旁边一拉,刘明便踉踉跄跄地被摔出老远,杜保华继续往小屋走去,如果这时刘明对他说一声郭蓉在里面洗澡,也许杜保华就不再过去了,然而,刘明当时的脑子里并没有这个意识。只见刘明站稳了身子又不顾一切地跑来,从杜保华的身后一下跳到他背上,双手死死地勾住杜保华的脖子,杜保华利马被憋红了脸,并恼怒万分地抓住刘明的双手,身子便旋转起来,在旋转的离心力下,刘明渐渐地松开了双手,旋了几圈在快要停下的时候,杜保华将刘明从背后移到前面来,然后双手十分有分寸地将刘明往地上一丢,刘明便像块轻飘飘的瓜皮似的在地上踅了几个圈。

“小玩艺,还给我玩三六九……”

杜保华一边嘟囔着一边往小屋走去。刘明在地上懵了似地旋了几个圈后坐起来,也顾不上看身上的擦伤,两眼直勾勾地看着杜保华往小屋走去的身影,又恼又急地冲他骂了句:“你个没出息的货!”刘明从地上站起来,再想去阻止他已经来不及了。杜保华走到小屋门口略迟疑了一下,便猛地伸手去拉门。刘明此时不敢想象地闭上双眼。随着小门一阵吱吱嘎嘎的响声,“哗”的一声泼水的声音传到刘明的耳朵里。等刘明睁开眼时,看到的却是另一幅景象,杜保华从头到脚湿淋淋的像只落汤鸡,人也恼怒得浑身抖个不停。郭蓉则穿着裤头背心,手扶着门框笑弯了腰。看到这情景刘明也放心地笑了,他笑郭蓉得恶作剧,也笑杜保华那背时得狼狈相。杜保华用手抹着脸上的水,又抖抖身上的白布褂和下身水湿后颜色变深了的绿裤子,一句话也没说走了。由于布鞋里也灌满了水,以至每走一步从布鞋里抖传出一阵“扑吱扑吱”的声音。等这声音远去后,郭蓉穿上褂头,手里拿着裤子嘻嘻哈哈地跑到刘明跟前,拉起刘明走到西围墙的荫凉处坐下,并再一次笑得弯下腰来,她把头伏在刘明的肩上笑着,高兴之余还不停地用手在刘明身上拍打着,打到伤处,刘明忍不住地呻吟了一声。郭蓉这才从过度的兴奋中缓过气来,看着刘明的脸问:“摔伤了吧,来,让我看看。”

刘明这才感到身上有好几处火辣辣地疼,右边的胳膊上最为严重,密密地划出了几十道小口子,血珠像喷洒的水珠一样,也密密扎扎地从皮肤里渗出来。

“这货用的劲不笑,刚才你抱住他的时候我都看到了。”

郭蓉一边说着一边用卫生纸蘸着刘明胳膊上的伤处。

“走,到厂卫生室去上点药。”她说。

“算啦,擦破点皮。”

看到刘明不愿意去,郭蓉把他的头抱在胸前,一只手不停地在他脸上轻轻抚摸着。他感觉出她的手有些粗糙,但一种从未有过的,被异性抚摸时的感觉,在刘明的心里蓦然而起。尤其是他后脑紧靠着她那像海绵一样柔软儿富有弹性的胸脯时,不禁心跳加快;从她刚洗完澡的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女人特有的气息和皂味也陶然了他。她低下头来看着他,披散的湿发在他脸上撩着。刘明只感觉自己的血液在快速地涌动着,同时,他还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烫发烧,头有些晕乎乎的。“疼不疼?”她十分疼爱柔和地问他。

他在血液涌动中摇摇头。

“今天是我生日,下班后到我家去,我做几个菜,咱们好好喝上几杯,也算是犒劳你。”她一边亲昵地抚摸着他只嫩光洁的脸,一边对他说着。

手工后,刘明按着郭蓉给他的地址找去。但刘明来到棋盘街时,他才知道,以前在这周围的小街上已不知走过多少次了。走进棋盘街,刘明这才注意到,这条小街两边的房屋,几乎全是土墙垒打的草房,而且屋顶的草足有一尺厚,屋脊也比一般的瓦房陡得多。小街不长,也就五十米左右,但给人一种浓重的乡镇气息,纯朴而又恬静,土路也很平整洁净。在小街中间路南一个简易的门楼前,刘明停下来仔细看着门框上已被风雨剥蚀得很难辨认得门牌号。没错,为仔细起见,刘明又看了看相邻得门牌后,才确认无疑地叩响棋盘街六号的门环

macheel 2007-10-12 03:04 PM

  “不用敲,进来吧。”
  从院里传来郭蓉的声音,刘明循声走进院子,看到郭蓉正坐在院里择菜。
  “我以为你不会来呢。”她笑着说。
  “怎么会呢,我喜欢到你家来……”
  刘明说着有些腼腆起来,他仔细地把小院大量一番。这是一座不大的院落,一溜三间土墙垒打的草房,是农村传统式样的结构,基墙和窗台附近是用青砖镶砌的,为的是加强门框的力度。基础上的青砖一直砌到窗台下的地方。这是为了增加小屋的使用寿命和防止雨水的冲刷儿设计的。在砖墙和用麦秸泥土垒打而成的墙的结合处,又垫上了一层两寸厚度的高粱秸,刘明知道,那在房屋的结构中被称为防潮层。虽是草房,但可以看出建造得十分精巧细致。窗子是老式的,能向外撑开,并带有细巧的小方格形的花棂。撑开的窗户上镶着明净的玻璃。门两边的窗子是对称的。门也是老式的那种上半截带有各种不对称、大小不一的长方或正方形的花棂组成,在不规则的方形花棂间的结合处,只有手指粗细的一点木条连着,长的在寸间,短者则只有几分。门在整体结构上显得十分灵巧,且又点缀得恰到好处。整座草房在窗子和门得衬托下,显示了匠心独具而又巧夺天工的用意。墙上凡是土质的地方,都用掺了麻丝的白灰泥了起来,这样既美化了墙壁有保护了土墙。虽然在风雨的剥蚀下,有些地方已经脱落露出了里面的土墙,没脱落的也已失去了原来的颜色和光泽,在色调上给人一种黯然的感觉。但在整体的协调下,草房的一切仍给人一种整洁、古朴、典雅而又民风十足的印象。
  小院内的地面犹如被夯实了一样,显得平整坚硬。一棵粗壮的梧桐树,像一把巨大的伞,把整个小院遮在怀里,使小院内异常地宁静。在小院的西南角上,是一间十平方米大的厨房。一个简易却十分干净的厕所,座落在院中直冲大门的东南角上。厕所是一面坡的瓦顶,三面是墙一面是敞开的,厕所的排污设计得十分讲究。在厕所北院子得东墙下,有一个加了石盖得大污池。圆形得污池用砖砌成牢固的壁墙,污池的容量可以使容纳一人的厕所三年到五年不用清理。便池是用光滑的青石砌成的,可以用水冲刷。解手的时候,刘明不禁对这厕所的构造啧啧称奇。从厕所出来后,刘明对郭蓉说:“蓉姐,你这厕所造的真好,既卫生又方便,比这草房建的还巧妙。”郭蓉择着菜玩笑地说:“厕所再好也只能是厕所,人反正不能搬了进去住。”
  刘明又蹲在郭蓉的面前问:“蓉姐,怎么这街上全是草房?”
  “奇怪吧?这里面有段故事,一会儿吃饭时将给你听,你去洗洗手,把这些菜你拿去洗洗。”
  郭蓉已不把他当做客人,从郭蓉亲切的使唤中,刘明也完全从进院时的腼腆中解脱出来。刘明把洗好的菜放进厨房里,郭蓉正往盘子里盛着炖好的鸡块,旁边的桌子上是几盘炒好了的用碗盖着的菜。她指着那几盘菜说:“你先把这些菜端进屋去,咱们马上开饭。”
  屋里三间草房,东间是隔开的卧室,其余的两间是客厅,一张很平常的方桌放在屋厅的中间,四把木椅很协调地和桌子配成一体。西边的南窗下,放着一张旧的写字台,单从式样上看也不是一般人家所能拥有的。写字台西边靠墙放着一个巨大的书架,大得几乎贴满整个墙壁,书架上什么书也没有,或许书架本身就是一个动人的故事。书架上放了一些杂物和一些没有什么价值的陈列品。卧室的门开在隔壁的南端,门北边靠墙放了一个六条腿的洗脸架,架上还镶着块小镜子。脸盘架的北面是一个做工十分考究的梳妆台,全是红木精雕细刻而成的。梳妆台的正中是一面椭圆形的大镜子,镜子的周边全是红木雕刻的图案花边。图案上对称的双凤栩栩如生。台面的中间是比两边带抽屉的妆橱矮一层的平台,上面可以任意地放一些女儿家常用的化妆品。梳妆台的两端全是带抽屉的妆柜,每一边四个抽屉,每个抽屉上都有桑叶形的花边铜片拉手。梳妆台的下面有四根红木雕制的老虎腿支着,每条腿上的关键部位,都打着两道铜箍;那铜箍看来是经常擦拭的,不然不会那么光亮。看完外屋,刘明又好奇地走进卧室里去,一进卧室刘明就明显地感觉到这是女儿家的卧房,整洁干净,并弥漫着姑娘特有的那种韵味。一张虽然旧了,但仍能看出做工和油漆都很考究的枣红色双人大床,放在卧室的东北角上;床头处还放着一个和大床配套的类似于床头柜之类的家具,可以看出颜色做工出自同一工匠之手。床边上还放着一个比床稍短些的踏几。那窗头处的那件类似床头柜的家具,也并不是柜橱,只是个四四方方上下两层的几架而已。一个老式的大衣橱放在卧室进门处的东墙上,也是枣红色的火漆罩面,虽然已明显地看出旧了,但漆面仍闪放着明亮的光泽。把里屋外屋都看了一编后,刘明觉得屋里的一切既明快又简洁有致,每一件家具物品的摆放,都给人一种恰到好处的感觉。屋内四壁雪白,给树荫下遮盖的小屋增加了许多的亮度。
  郭蓉端着菜进来了,他看到刘明在屋里来回走动观看的样子,笑了说:“别看了,坐下咱们吃饭吧。”
  “我想回家说一声,晚上不在家吃饭了。”
  郭蓉听后想了想说:“去吧,就给家里说今晚加班,早去早回,你骑上我的车子去吧,快些。”
  趁刘明不在的这会儿,郭蓉把碗筷都摆好,有又打了盆水端到里屋去准备梳洗打扮一下,虽然天快黑了,一天也就要结束了,但爱美是女人的天性。再加上郭蓉忙碌了一个傍晚,身上也有了许多的汗渍,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她认为有必要把自己打扮得更年轻些,让刘明看了也为之倾慕。在通过了一段时间的相处之后,郭蓉认为自己完全可以信任刘明了。他到工地干活的头一天里,就创下了队上有史以来最高的方土记录,一个十七岁的青年,身体又不是十分的强壮,竟干了连最强壮的劳力也干不了的活。也许这还算不上是个奇迹,可也充分表明刘明的一种性格。再者,今天为了自己,他在杜保华面前所表现的那种舍生忘死的精神,却是给自己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从这两点看,这孩子忠于自己所干的事和对别人的承诺。而且郭蓉自己在心里不得不承认,刘明的秀气不属于那种轻浮漂亮的男人。她认为漂亮的男人往往都有些浮躁,不肯始终如一地忠于自己的职守和爱情,而秀气就不同了,在秀气的里面往往包含了潜在的才华和禀赋,这是男性的一种含而不露的美。而且刘明的秀气还有些让人过目不忘。擦洗的时候,郭蓉在镜子中又十分仔细地将自己全身端详了一编,一切都那么白嫩光洁富有弹性而又楚楚动人,最起码自己是这样认为。尤其那对丰满结实的,郭蓉都不敢相信那是自己的,并且越看心理越迷迷怔怔地有股意乱情迷的感觉在蠢蠢欲动,嘴里如梦似幻情不自禁地自言自语着:“我随时都可以把这一切奉献给你,我的好弟弟。”说完了也听到了,省悟中脸不自觉地羞红了。二十七岁了,到现在为止,还不曾真正地去爱过一个男人或被一个男人爱,郭蓉知道处在这个年龄的女人,包括自己,正是一生中最辉煌最光彩夺目的时候,一切生理或心理上的条件也都尽善尽美地成熟了。虽然郭蓉在自己漫长的独居岁月中,在那些难以成眠的长夜中,也确确实实地臆想过那些不能与人启齿的男女之事。她不止一次地在梦幻中拥抱着自己那位理想而又虚无的情侣,飘逸般地进入那超凡脱俗的殿堂。但这些毕竟都是虚无的梦幻。这些梦幻的由来和滋生,都说明了一个问题,在郭蓉的体内蕴藏着她对爱的渴求和岩浆般的热情。虽然郭蓉如此渴望得到爱,但她从来都不愿委身于一个自己一点都不爱的男人,哪怕这个男人能决定自己的命运,她也决不在感情上迁就自己。可这一次,郭蓉认为命运实实在在地把刘明推到自己的面前。郭蓉也承认,刘明确实具备了自己所喜欢的那种男人所具备的一切,唯一的不足就是他年龄小。她还想,即使刘明乐意,他的家人也未必乐意,想到这,她觉得自己想的太多太远了。而且在与刘明的交往上,她如再往深处去想,又觉自己失去了理智和明辨的能力。她不知自己是否真爱上了刘明,一个二十七岁的大姑娘,爱上了一个十七岁的小伙子。她不知自己爱的是否合乎情理。郭蓉第一次在自己渴望了多年的事实面前变得有些迷茫了,迷茫得犹如这个狼烟四起的年代。
  她对着镜子把短发扎成两个刷子把式的发型,又觉不太成熟;便拆散了又扎成一个粗大的发束扎在后脑的上端,被束扎后的头发便像一束飘洒的黑色瀑布一样,在脑后显得十分自然、飘逸。这样看去,她才感觉自己既年轻又成熟,且又多了几分浪漫和潇洒。她从衣橱里拿出件白色的确良的紧身无袖马甲穿了。由于天热的缘故,她把里面的乳罩去掉了,丰挺的就十分明显地勾勒出来,甚至连暗红色的乳头,也在白的确良布的映衬下,迷人而又隐隐约约地表现出来。看着镜子,有好几次她都想重新戴上里面的胸罩,但又觉太热太箍胸,她想在晚上的灯影里或许会好些。穿好上衣,她把母亲在世时做的白麻绸睡裤穿上,等这一切都穿戴完后,在镜子里映出的是一位楚楚动人、美貌无比的南国般少女。这下郭蓉真的不相信自己了,没想到这简单而又紧身的白马甲褂和肥大的白睡裤,竟有如此神奇的妙用,硬是把自己拌成了一位婀娜多姿的白色天使。此时她又想起人们常说的一句话来:“要想俏,一身孝。”在家是没必要穿鞋的,郭蓉从卧室的床下拿出双红色的塑料拖鞋来穿了,这本是漫不经心极随意地搭配,但配了那身白云般的衣裤,这红色的拖鞋,在身上却成了一处画龙点睛般难得的俏丽了。连郭蓉自己也觉神了,怎么今天穿啥都顺眼呢?也许,这无形中的确缩短了与刘明年龄上的差距。郭蓉很满意自己今天的装束,不论从哪个角度方位看,她都认为,刘明对自己今天的这身打扮是无可挑剔的,或许还能使他倍感惊奇。

sanyuan521 2007-10-12 03:04 PM

  从郭蓉家出来,刘明骑着车子穿过黄家街,又在西门大街的东街口上拐进了自己家住的南门大街。刘明家就住在铁塔寺街口与老槐树之间路东的一个圆门洞里。一共骑了不到十分钟,刘明便到了家。天还没黑,他到家后见全家人正在等自己回来吃饭。刘明进家后找了个网兜悄悄地掖了对母亲说:“今晚工地加班,不在家吃饭了,你们吃吧。”
  刘明的母亲,一位看去要比实际年龄大出许多的老太太,她问刘明:“在哪吃饭?”刘明正准备往外走,听了母亲的问话后说:“在工地上吃。”老人听后从斜襟褂兜里掏出五元钱来,交给刘明说:“带上吃饭用吧。”刘明无声地接了,同时,心里也有了种撒谎后的羞愧感。在老人面前,他从未说过谎,今天是头一次,但也是遵了郭蓉的交待去做的。他不知今天的做法算不算撒谎,但有一条他是清楚的,今天的去处绝对不能告诉家人。
  刘明的家像所有的工人或市民家庭一样,全家的生活开销全都维系在工资的收入上,日子一直过得捉襟见肘。住的房子是街道上一位大夫被抄家后充公了的产业。整座房子是东屋,进了圆门是一条五米长短的通道。通道的右侧有一间侧房,也是刘明家占用的。走过通道是一个长方形二十平米左右天井似的小院。天井东边便是住房了。一进门是和外面天井般大小的厅屋。厅屋的西墙全是玻璃门窗,所以厅屋显得异常明亮。厅屋的北墙下放了一张老式雕有龙头凤尾图案边的大八仙桌,桌子的三分之一放进了后上方老式大条几的下面。桌子的两边各放了一把新式的旧木椅,桌子东边用芦苇夹隔抹了白灰的东墙上,开了一个出入的门洞。厅屋南端放了一张做饭用的小案桌。案桌北是一口盛水用的大砂缸,缸边放着铁皮水桶和扁担。刘明家的生活用水,全都是到铁塔寺街上的水井上去担,一分钱一桶,这活儿都是刘明和弟弟们干。全家人吃饭用的小八仙桌放在了大八仙桌的下面,只在吃饭时才抽出来。厅屋东面是一间与亮厅差不多大小的暗房,里面放了一张老式的大木床,一个同样年代的衣橱放在木床北面的进门处。屋里面光线很暗,因为四周全是住户,所以屋里没有开窗子的地方。暗房里唯一的一点儿亮光是从大床西玻璃隔扇外面厅里透进来的。暗房的上面是一间面积略小于下面的阁楼,人走在木质的楼板上稍一用力,楼板便会吱吱嘎嘎地发响发颤。这是当年大夫存放药材的地方,楼梯又窄又陡,只能容一人上下。阁楼很矮,中间的房梁刘明要低了头才能过去。阁楼西墙的北端上有一个门,人可以走到外面稍带斜坡平台式的屋面上去,这是大夫晾晒药材的地方。平台下是厅屋。屋面建造的十分坚固平整,抹屋面的白灰是用糯米汁水和成的,所以人走在上面也不怕。夏天时,刘明就经常睡在屋面上。阁楼建造的很简陋,当初大夫可能只图了一干燥用处才这般修建的,刘明和弟弟刘辉就住在阁楼上。刘明的床冲着楼梯口摆在阁楼的西南角,刘辉的床则冲着平台上的门放在东北角。东墙檐下一溜二尺见方的玻璃窗,光线很好玻璃窗外不知是谁家的一溜窄小的平形屋顶,下雨时,能清楚地看清外面雨点落在屋面上被击碎时的各种形状。每天一早,阳光便准时地从溜檐窗上照进阁楼。黄昏与夕阳的余辉常常把阁楼映成火红或桔红、桔黄的颜色,色彩斑斓如同梦幻中的海市蜃楼。那色彩的变化,也是天天随了夕阳的颜色换来换去。
  刘明的父亲刘瑞是位世代相传的裁缝,是一位干巴、精瘦、近视、五十多岁、先生摸样的老头,现在街道裁纫组里干活,每月三四十块钱的收入。在刘明未成年之前,全家人的生活,就靠父亲的收入来维持。刘明总共姐弟七个,三个大姐都已出嫁了,其中的两个在外地工作,只有大姐嫁给了黄经阁街上的回民。刘明下面的三个弟弟还都在上学,所以家里的生活一直都很困难。
  刘明从家里出来后,骑车又去了百货大楼,在大楼的衣鞋专柜上,仔细观看了许久,才买下了一条苹果绿色的百褶裙,然后又买了一双白色的女式牛皮鞋。年轻的女售货员见到刘明买的全是女式的,便热情地说:“眼下这是最时髦的式样了,送给女朋友最好不过了。”刘明听后红了脸,年轻的女售货员看着脸红的刘明说:“给女朋友买礼物有什么可羞的,我还巴不得有人给我买呢!”刘明听后笑着离开了售货员,骑车便去了郭蓉家。
  进屋后,刘明站住了,看看梳洗打扮后的郭蓉,呆看许久后才无比激动而又惊奇地说道:“蓉姐,你今天特别年轻漂亮,看了都让我心里慌得不行。”
  郭蓉听后笑了,她知道十七岁的他已经知道怎样去欣赏女性了。
  “今天是你生日,我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给你买了条裙子和一双皮鞋,但愿你喜欢。”
  郭蓉没想到他会送自己礼物,有点陶醉了,不管东西多少、式样好孬,郭蓉却从中看出了刘明的心意和情分。而且郭蓉还看出他是一个懂事的青年人,他能和一个比他大十岁的女人不谋而合地想到一块去,这不是任何一个十七岁的青年人都能做到的。郭蓉还想到,如果刘明不爱自己,而是出于礼节,今天他完全可以买些更实惠的东西送给自己。她默默无言地接过刘明手中的礼物,放到梳妆台上,而后又极力克制着自己心中二十七年来一直珍藏着的情感,把刘明慢慢地拉到怀里,生怕丢了似的紧紧抱着他的脸。泪水也从她美丽的眼里一点一滴地溢出来,滴在刘明的脸和脖子上,刘明抬起头来看着郭蓉。“蓉姐,你哭了?”
  郭蓉用自己那双已经变得粗糙的手,捧着刘明的脸看了许久后,才慢慢将自己被泪水淹渍的有些苦涩的唇久久印在刘明的额头上,然后才说:“你是第一个让我倾心的男人,在这之前没有一个男人碰过我一根指头,你明白吗?”
  见刘明迷惑的双眼不住地眨巴着,她又说道:“傻弟弟,那还不明白,我是干净的。”
  “我知道你干净,从来也没有说过你脏。”
  听着他傻乎乎地回答,郭蓉笑了,她知道刘明对自己讲的事一窍不通,她又把嘴唇放在刘明耳边,悄声说道:“傻弟弟,你仔细听着,我直到今天还是个处女,我想把它留给我最倾心的男人,哪怕一生只有一次,我也乐意。”说完后郭蓉无限羞涩地把脸伏在刘明的肩上,那红烫的脸容,犹如一朵娇艳欲滴盛开的玫瑰。
  听到这些,刘明心里忽地一下明白过来,脸也涨得像个熟透了的红苹果。他确实还小。一个十七岁的毛头小子能懂得什么呢?如不是郭蓉告诉他这些,他甚至连想也没想过。在这之前他只知道自己喜欢她,甚至有些爱她,把她当成自己的姐姐去爱,并没有想从她那里得到什么或索取什么,更别说去拥有她。刘明这一切情窦未开的话语,更加重了郭蓉对他的爱。而且,刘明也在郭蓉暗示自己的同时,好象猛然间长大成熟了许多,生理上刚刚有了萌动感觉的他,顷刻间便完成了他还需要好几年才能具有的那种男人的敏感和血性的涌动,以及身体各器官暴涨的欲望。如火如荼的感觉,使他不敢正视郭蓉那对纯净美丽的眼睛和怀里搂抱着的香馨袭人丰满柔软的肌肤。对郭蓉要尊重,是他认识她后的第一个信条,以前他认为郭蓉是高尚纯洁的化身,是所有女性真善美的崇高代表,而这一切似乎只在瞬间便被彻底改变了。此时此刻,他如果再想在郭蓉敞开心扉之时保持那种原有的姐弟关系已是不可能的了。男女之间的友谊,发展到一定程度,只有更深地去开拓发掘,才能使两者的关系更加完美,更加牢固地保持下去。否则,任你山盟海誓信誓旦旦,也只能是逢场作戏而已。刘明隐隐约约地感到如果此时此刻自己还是愚不开窍的话,恐怕就要永远地失去郭蓉对自己的这份情意了。不知是真的将要失去,还是怕现在就要失去,他不由自主地用自己还不太粗壮的双臂,将怀中的郭蓉用力地箍拥起来,直到把郭蓉箍得透不过气轻声呻吟起来,他才松缓了双臂,并凑着郭蓉的耳朵说:“蓉姐,我怕失去你……”
  “不会的,起码现在不会的,如果担心,你现在就可以做你该做的……”
  刘明有些吃力地用双手托起郭蓉已经滚烫发热的躯体,朝东边的卧室走去,边走边对浑身松软的郭蓉说:“我不懂,也不会,头一次……”
  郭蓉微微睁开美目,伸出光洁的双臂,紧紧地箍住他的脖子,娇声羞语道:“我也是……,但我可以指引你……”
  床上,郭蓉听凭刘明笨拙地解去自己身上的束装,慌乱中刘明把她上衣的扣子崩掉好几个,等刘明把她下身那不足尺布的遮羞去掉后,郭蓉坐起来,两只丰满挺硕的颤颤地使刘明眼花缭乱。他只感到下身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迅疾走遍了全身。郭蓉极温柔地轻声对他说:“别慌,闭上眼,我来替你脱。”刘明十分顺从地紧闭上双眼,努力克制着自己,当衣服全部去掉后,两个像火炭一样热的躯体紧紧地抱在了一起,她用她那修长略显粗糙的手,握住他那个已熊熊燃烧的火炬,并轻声对他说:“闭上眼,什么也别想,一切都听我的……”
  说完她仰面躺下,叉开美丽的双腿,握着他那个如火如荼的火炬,慢慢疏导着移向她那圣洁高尚的门庭,燃烧的火炬烘烤得门庭一阵扣人心弦地灿烂。一切就绪后,万籁俱寂,只有俩人的心跳声怦然可闻。郭蓉闭上眼,她知道处女的第一次是痛楚,但从未领教过。她也不知道二十七年的荒芜,第一次被犁铧开发和耕耘的滋味如何。她只知道有了这次后,从此自己就不再是处女了,也不知自己这样做是不是值得,更不知将来刘明会对自己怎样。此时郭蓉觉得自己所有的思维,都如短路的电路一样,在封闭般的黑暗中,一段一段地闪放着梦幻般的火花。在这火花闪放的瞬间,她有些留恋过去,这种留恋直至追溯到遥远的儿提时代。但她也不得不承认,自己更想得到的却是二十七年来所渴求的……
  “亲爱的,开始吧,小心点……”
  她的话音刚落,刘明已捷足先登地撞开门庭,她只感到下身一阵短促撕裂般地疼痛,热辣辣地令她不由自主地喊出声来。等疼痛退潮般地消失后,一切都是美好的,是一种绝顶愉悦的享受。刘明确实是个十分乖巧的青年,第一次冲锋后便卧在原处,等待下一次冲锋的命令,此时,他只感觉全身的骨髓,甚至连脑汁也在朝着下身运动,全身的骨节都在“叭叭”作响。郭蓉捧住他的脸,让他的唇慢慢地低下来和自己的唇贴在一起,又是一番美妙绝伦的感受,人体一切最美好最敏感的器官,都在深度的接触中。郭蓉有意地让下身动了动,刘明便心有灵犀地再一次冲锋起来。这种粗野的撞击没几下,刘明就感到全身的骨髓犹如被抽动一样,紧随着便是一阵灵魂出窍般地虚脱。郭蓉双手死死地箍住刘明的腰身,用力挤压着他体内未完的液髓。俩人的一切都那么天衣无缝美妙和谐。最激烈时俩人的大脑便是一种飘飘欲仙的虚无和空白。灵魂和肉体的撞击之后,便是天堂里才有的静寂。刘明大汗淋漓地伏在她一丝不挂美妙绝伦的玉体之上气喘嘘嘘。她轻轻地把他翻下身了,又轻轻地擦掉他身上的汗水后,才又擦拭起自己受伤的门庭来。她把沾了血迹的纸巾拿给他看,说:“你看看,带血呢,只有处女才会这样。”本来她还有很多话要对他说,但她没再说,在她的眼里,他还是个不成熟的青年,没必要给他讲得太多。她则把乳头对准刘明的唇轻轻挑逗起来,此时,刘明猛然翻身上来,伏在她身上,一手抓住一只轮换地吮着抚摸着。郭蓉闭上眼,任他在自己身上的各个部位畅游,探索。时间不长,刘明又雄风赳赳地坐起来,那神圣的火炬又已熊熊地燃起。他不要郭蓉的帮助,坚持自己要像个真正的男子汉一样,一人走向那神圣而又辉煌的极点。郭蓉放任他任他一意胡为。这次他熟练得多了,每一次的冲锋都十分节奏协调而又刚柔相济,就像柔浪中冲涮海滩一样,那些水漫细沙般的感觉,在一次次的冲刷中,也变得更加明快清晰了。以至郭蓉的身体也在这一次次的冲刷中颤动起来,很快郭蓉就进入了飘飘欲仙的境界,此时,她犹如在梦中一样,不由自主地呻吟起来。这次比上次更完美,更令人消魂沉醉,急风暴雨之后便是一阵静寂和脱胎换骨般的轻松。郭蓉紧紧地把刘明搂在怀里,不知如何疼爱地吻遍了他脸上的各个部位,最后美丽的眼里含着泪说:“这辈子,我只爱你……”
  “我也是……”他用同样的绵绵呓语回答她。
  天已经完全黑了,俩人还在床上如梦如痴地缠绵着。人们在偷吃了禁果后,尤其在领略了被禁锢多年的,一切美妙愉悦的享受后,便变得极为贪婪起来。刘明在她深情倍至不停地亲吻抚摸中,又聚集了足以再来一次铁马金戈般冲锋的力量。起初郭蓉犹豫不定,他还小,她怕在这种没有节制的冲锋中亏损了他的身体。但刘明似乎比上两次来的要长得多,她闭上眼,在这狂飙四起的海洋里,在令她头晕目眩的巨大旋涡中,她紧紧地依附着他。她知道,他一定能把自己带到那辉煌的港湾。人类也许就是在这种周而复始的轮回中,产生了智慧和创造力。于是,刘明异想天开地换了个姿势……
  一切过后犹如古战场的静寂,显得旷远而又深邃,在这广袤的田野里,一切生机都涂炭在这场恶杀恶斗的拼搏中,精疲力竭之后,便是恢复和补充一切丧失掉的元气。刘明此时感到饿了,他轻轻地对她说:“蓉姐,我饿了。”她用手亲昵地刮了一下他的鼻梁,说:“起来吧,洗个澡,我们吃饭。”他像个母亲照料孩子似的,给他打来洗澡水后,又去把菜重新温热了端上来。然后又打开书架下层的门,从里面拿出瓶葡萄酒来。此时刘明已洗完身子穿好衣服走到桌旁,湿淋淋的头发还往下滴着水。他确实饿了,人还没坐下便用手捏了块鸡肉放进嘴里大嚼起来。
  “喝点酒吧?”她问他。
  “喝,蓉姐,今天咱们一醉方休。”
  她笑了,笑得很甜,笑时眉梢往上挑了挑。
  “这是盘湖虾,你多吃点补补身子。”她把虾挪放到刘明的面前。
也许刘明有些饿过了头,一杯酒下肚后,便狼吞虎咽地吃起来。郭蓉把虾又移回来,一只只地给他剥好了递过去,那温柔的神态和细腻的动作,都表明了她对刘明的爱是一种自然而又真诚的流露。刘明则毫不客气地吃掉郭蓉给他剥好的任何一只虾或任何一块夹到碗里的鸡块。
  “慢慢吃,别急。”看着他风卷残云般的吃相,郭蓉又想起了床上的最后一次。虽然做的是两码事,但就他做事的性格而言,两者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此时她还感觉自己那地方有点火辣辣地疼,腹部也有些涨。这一切她都没告诉他,也许做女人的头一次都是这样,她这样想着。
  吃过饭,刘明困意十足地打着哈欠说:“蓉姐,我困了,今晚我不走了。”
  她笑了说:“行,但今晚要老实的,不许再来了。”
  她让他先去睡,自己把所有的碗筷都收拾了,又用水把身上洗了一遍,然后才上床去睡。本来还打算给他讲讲这草房的故事,但刘明睡着了,她悄悄放下蚊帐,便依偎在他身边,也渐渐地进入了梦乡。二十七年来,她第一次在睡梦里有了自己的依托。

喀嚓 2007-10-12 03:04 PM

  那些从农村来的石匠干活真是快的出奇,工地上将近二百米的石头基础,干了不到一星期便完了。杜保华见工期比预期的还要快,高兴得常常溜到搅拌机旁,抽着烟对郭蓉说:“这些二杆子们,只要给钱,就玩儿命地干。”
  小五花的清水墙起来一米高的时候,刘明遵杜保华之嘱又跟着老陈扎了两天的脚手架,然后才回到搅拌机旁和郭蓉一起和灰。他自从郭蓉生日那天在她家住了一宿之后,再也没被郭蓉邀请。有好几次中午吃饭时,刘明想提这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现在他对郭蓉确确实实不理解了。自从生日那天后,他发觉郭蓉在家和在工地上判若两人。在家里,她俨然像一位大家闺秀,温柔娴雅,而在工地上则又泼辣大胆与其他妇女没多大区别。他还觉得,那天的一切都如同梦里一样,醒来后,一切都烟消云散无从寻找了。近几天,刘明一直在苦思冥想寻找一个能使自己满意的答案,但越想越糊涂。在工地上,郭蓉像往常待他那样,不远不近。
  这天,郭蓉和刘明刚干完活儿要坐下歇一会儿,一个干小工的媳妇推着独轮灰车来到灰堆旁,放下小车走近郭蓉,犹豫不定地说:“郭蓉,我想……给你说点事……”郭蓉把毛巾往刘明手里一放,凑过去问:“什么事?说吧。”小媳妇看了看刘明有些不好开口,郭蓉也回头看着刘明,便拉了小媳妇往旁边走了几步,小媳妇才对她小声地说起来。
  刘明坐着把小媳妇大量了一番,黑乎乎的圆脸,眉眼却是长得有些俏丽,鼻子很普通,嘴唇上还显出种能吃苦耐劳的本分。说话时右边的嘴角上还不时地现出一个十分好看的酒窝来。小媳妇三十来岁,个头比郭蓉稍矮些,整个人不胖不瘦却十分招人喜爱。上身穿了件白粗布的褂子,下身是一条深褐色的人造棉裤子,一双自己纳制的女式方口扣带布鞋,也已十分破旧了。刘明看到了小媳妇和郭蓉说话时显得十分紧张。小媳妇说完装上灰推车走了,郭蓉坐到树荫下两眼则火辣辣地发直。刘明往她身边凑了凑问:“什么事,她给你说了些什么?”
  郭蓉有些气愤地说:“米桂花是回民,家住在越河街,她男人原先当工人,公公婆婆一辈子也只养下这么一个儿子。婚后小两口又连着生了两个孩子,这样一来全家老小只靠她男人的那点工资是不行了,公婆岁数大了也干不了什么事,米桂花只好在家照看孩子。”
刘明听了说:“怎么不送托儿所?”
  郭蓉听后不耐烦地说:“废话,送托儿所一个月得多少钱?你算过吗?”停了会儿郭蓉接着说:“为了养家糊口,小米的男人便在业余时间里,偷着卖卖五香花生仁或倒腾个打火机上的火石赚点小钱贴补家用。谁知这事让街道派出所和市场管理所的人给逮着了,还说是屡教不改,按投机倒把的罪名判他三年徒刑。男人被逮了,小米走投无路中把孩子交给六十岁的公婆照看,便托人找了个临时工干着养家糊口,一年四季全是吃些高粱棒子地瓜干之类的粗粮,有了点细粮也都是先尽了孩子和公婆吃。”为了平静一下自己的情绪,郭蓉说到这停了下来。刘明听了不无同情地说:“真够可怜的。”郭蓉过了会儿又说:“马嘎子这货不是东西。米桂花的孩子头阵子生病住院,急切中向马嘎子借了五十块钱,这两天他说手头紧,找小米还钱。你想想,小米的男人现在还在劳改队里,让她一次还五十块钱,她上哪弄去?看她没钱,最后马嘎子的意思是让小米和他睡觉两抵了,你说这小子坏不?”
  听郭蓉说完,刘明愕然了,想不到竟会有这样的事,说:“这样做太缺德了,蓉姐,你说怎么办?我听你的。”刘明说着,感情上也不禁有可些见义勇为的冲动。郭蓉听后刚才愤然的心情才算有了些慰藉,说:“明天开工资还他,别仗着他姐夫是队长欺负一个妇道人家。”
  建筑队上开工资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工作时间不开,等中午吃饭的时候再开,为的是不影响工作。中午,老郑坐在一张破桌子旁,杜保华就坐在破桌子头上,像个保镖似地看着老郑发钱。每念到一个人的名字,杜保华便大声重复一遍。喊到老陈时,郭蓉走过去,看着老陈点完钱后说:“老陈,借我十块钱用用。”老陈二话没说从工资里抽了十块钱交给郭蓉,自个便到一边吃饭去了。郭蓉从刘明和杜保华那里也各借了十块钱。借钱时郭蓉故意让马嘎子和更多的人都知道,如果单单是五十块钱,郭蓉自己也拿得出来,但她没这样做,她知道如果自己这样做了,马嘎子一定会找自己的麻烦。郭蓉想的做的都很周密。她想给马嘎子造一种声势,让他以后不敢为此事再生异端。最后郭蓉从自己的工资里拿出二十块钱,正好凑够了五十元钱。除了刘明和米桂花之外,在场的人谁也不知道郭蓉借钱干什么用,好多人好奇地边吃饭边看着她的举动。等马嘎子过去领钱时,郭蓉把手里的五十元钱往马嘎子眼前一亮说:“马嘎子,这是小米的孩子前阵子有病住院向借你的钱,现在还你,你点点,当面点钱背后论人。”说完,郭蓉把钱往马嘎子手里一放,又回到刘明身边吃饭去了,米桂花就蹲在刘明的背后掉着眼泪。众目之下,马嘎子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地变了几番,躲到一边去了。
  马嘎子当众丢了人气出不来,整个下午干活时脸色都像个紫茄子,并且每推一趟灰总要瞪上刘明几眼,仿佛是刘明使他当众丢了丑,推了几趟灰后,见刘明人小不敢和自个反瞪眼索性开口骂起来。装灰时他用锨翻腾了几下,然后把锨往灰堆上一插,双手掐腰对着刘明骂起来。
  “你狗日的和的什么灰?这么干……”他这是指桑骂槐地骂郭蓉,可刘明不知道。
  “你骂谁狗日的?”刘明反问了他一句。
  “骂你!我还揍你呢!”说完,马嘎子几步跨到刘明跟前,左手揪住刘明的领子,右手照着刘明的脸就是一耳刮,打完后左手把刘明往后一搡,推了刘明一个趔趄。刘明有些发懵了,他站稳了身子求援似地朝一旁的郭蓉瞧了瞧。可是郭蓉却像没看见一样,坐在树下只顾乘凉,刘明火了,这火并不全是因挨了打才火的,至少有一半是因郭蓉的无动于衷而火的。刘明满脸冒火地看了马嘎子一眼,闷声不响地将左脚猛地向前跨了一步,几乎是同时,他的左手握成拳本能地对着马嘎子的头部横着甩了过去。见刘明动手打自己,马嘎子机械地用右手臂来挡住刘明的左拳,但他万万没想到刘明的左拳在半路上变成了空招,等马嘎子的左半个脸完全没遮拦后,刘明的右腿又向前跨了出去,右拳也几乎是腰胯扭动的同时直捣黄龙,只一下,马嘎子便仰面朝天地躺在了地上。这时郭蓉才和周围干活的人们围过来,有人把马嘎子从地上扶起来,拿掉他的双手看时,那左眼乌紫乌紫的,像瞎了一只眼的大熊猫。刘明看后有些后怕起来,担心那只眼给打坏了。杜保华也过来了,把刘明和马嘎子看了一眼便骂了起来:“狗日的有劲多干点活,谁让你们打架的?”打架还用得着领导批准吗,也不像结婚一样填了表政府批准了才行,听了杜保华的话大伙儿都笑了。尔后,他指责郭蓉说:“看他们打架也不劝劝,装什么呆?”
  “屁话!这么大两个小伙子像狼似地打架,我能拉得开吗?打了我怎么办?”
  刘明知道郭蓉在说谎,可就是不明白,在自己挨打时,她为什么不来劝架,等杜保华招呼着人把哭哭啼啼的马嘎子扶走后,人们也都散去了,郭蓉走到刘明身边,一手扶了他的肩,人便弯了腰咯咯地笑了起来,刘明让她给笑糊涂了,问:“你笑嘛?”
  “笑嘛?我笑这么大个人让小孩给打得呜呜哭,真是个熊包,没用的货。”
  “你知道打架怎么不来拉?”刘明有些不高兴地甩开她的胳膊问着。
  “拉?你知道不,要是在你看我那一眼时我去拉,这顿打你是挨定了,即使今天不挨,以后你也得挨,马嘎子这小子欺软怕硬,我故意不拉是激你的火,要不你哪来的劲一拳把他放了个挺,嘻嘻……”说完,郭蓉又嘻嘻哈哈地笑起来。刘明这才明白郭蓉刚才故意装做看不见的用意,他抬起右手来看看,由于刚才用力过猛拳头没握紧,中指侷得有点疼,郭蓉拿过他的手看着问:“没事吧?”她说着一边给他揉着一边说:“行了,这下马嘎子得怕你一辈子,不信你就瞧着好了。”刘明不信,他认为一个大人再怎么草鸡,也不能怕了一个十七八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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