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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爱沦沉 2007-10-12 03:06 PM

(长篇连载)七十年代人的一段心路历程-走在天上----作者:蚩尤子

(长篇连载)七十年代人的一段心路历程-走在天上----作者:蚩尤子[img]http://bbs.megajoy.com/image/emotion/1.gif[/img]

这个故事,记录的是世纪之交时,北京一群三十上下的年轻人的生活与点思考-按照流行的说法,就是一群七十年代人的心路历程。
 

mildyoyo 2007-10-12 03:06 PM

  人生不定,正如飘絮,它想找个土肥水美的地方落脚,然后用树阴标志自己的领地,然而能否如愿,最终还得看风把它吹到哪里去。年青人不惧随风游荡,也应该四处闯荡,不过,通常大家还是去往相似的目标,就像一群鸟或鱼,虽然行踪飘忽,但从不四散奔逃,其步调一致犹如阅兵场上的方阵。以前这方阵的方向很明确,那是领袖的一挥手,现在,则跟着看不见的手,这隐秘的手早已存在,因亚当斯密而发明。

  年青人蜂拥而至的目标,先深圳而上海而北京。现在这么多的人扎堆北京,就是因为这里也成了一个大市场,遍地是钱。新北京形成了几个市场群落,比如亚运村商圈、西直门商圈,等等。名声最显赫的,是海淀的中关村和朝阳的建国门。建国门外企扎堆,那里的年青人衣冠楚楚,据说代表北京的品味。中关村一水的IT企业,这里的年青人边幅不整,据说代表北京的活力。品味不大容易看出来,活力则是一眼可见。走在中关村的大街小巷,目之所及都是行色匆匆的年青人,中年以上的属于稀有动物。中关村的活力不仅体现在人们的脚步。在这里每天都有公司倒闭,同时有更多的公司成立。公司里面产品换代很快,员工换代更快。在这里失业就业都很简单。很多人一头扎进北京,就在这里上班。

  对于身处中关村之内的人来说,变动不居的工作和花样翻新的产品只是生活的一小部分。你若有心,于价格高低之外稍稍留意,就会发现所谓活力并非只有经济学的意义。这群热情忙碌的年青人,在追逐利润的同时,也在追求一个更令人心动的目标。即使你不够敏感,只要在此淹留有日,就会发现有许多恋情在酝酿,然后成熟,或夭亡。感情得失比收入多寡更能左右他们的喜忧,也更关乎幸福的本质。也许,根本就不能比。

  这会,正是暮春时节,新绿耀眼,飞絮如雪。写字楼上能打开的窗户大都打开,放进不经空调加工的空气,还有不请自来的柳絮。在一间小而杂乱的办公室里,一个年青人坐在电脑前,捧着盒饭边吃边翻看BBS上的帖子。手机响了。他放下饭盒抓起手机,眼睛还盯着屏幕:“您好!哪位?”电话里传出一位老妈妈的大嗓门:“我说连捷!你可真沉得住气,都几点了,还一点动静都没有。”连捷收回目光说:“我刚回办公室!刚才去客户那拉了两台机器回来。”母亲继续嚷:“那算什么大事!分不清主次!陆阿姨他们已经出发了!幸亏我们俩通了气,不然你又要迟到了。你赶快来家接我。”连捷一脸难受:“不是说今天中午再定时间吗?怎么就变成马上见面了?”母亲有点起急:“别今儿推明儿、明儿推后儿,你算哪根葱啊,让人家姑娘迁就你。别说我没警告你,这姑娘确实不错,让你捡着了。要不是以前老想着出国,哪会轮到你。错过了你就哭去吧你!快点!你还要我去找你啊?”连捷赶忙站起身:“好好!我马上过去!”

  但他并未立即出发,而是垂头发了一会呆:相亲,又是相亲。大龄未婚的烦恼,更多来自于父母还有亲戚朋友跟着不得安宁,这简直令人羞愧。他并非不在乎自己的婚姻问题,正相反,非常在乎。在这个平庸时代的寂寞生活中成长起来的一代人,多数都对热烈的爱情充满渴望,并顽固地将爱情与婚姻捆绑起来。忙忙碌碌中,在亲戚朋友的安排下,他频繁相亲,因为按照通常的标准,他实在不小了。其时对于结婚来说很合适,对于恋爱则晚矣。相亲次数多了,就由紧张新奇,变为索然无味,最后是煎熬-由经验推知,将是又一场尴尬会面,抵触情绪油然而生,可是内心深处还存有不灭的希望:也许,这次会不同?

  

至爱沦沉 2007-10-12 03:06 PM

  连捷下楼开上他的富康,赶到了父母所住小区,母亲已经在路边等候。连捷停车,母亲坐进去转头扫视一圈,皱眉道:“你这叫车吗?跟猪圈一个样!你怎么好意思让人坐!你接手的时候可是跟新的一样啊!”连捷满不在乎:“您的修辞总是那么不讲究,什么猪圈?我这车简单舒适,恰如狗窝。我拉人又拉货,要想干干净净,我就得成天价擦车,甭干别的了。”母亲又盯上了他的衣裳:“还有你这身行头,昨天白嘱咐你了,相亲也不换身体面衣裳。”连捷不屑道:“衣裳嘛,只有女为乐己者容,男人就省了。”母亲都无奈了:“你还挺美呢你!”

  见面地点约在紫竹院。连捷跟母亲下车在树荫下等。北京的春天是燥热的,阳光也很强,让人身上发痒,眼睛发胀,树下的花在开,树上的小鸟在唱,总之,这是恋爱的季节。已经有姑娘穿上了夏装,短裙下面的双腿色泽洁白,线条流畅,就像提前上市的温室蔬菜一样让人眼亮。

  母亲上下打量连捷几遍,那皱巴巴的卡其布裤子和夹克让她直皱眉:“但愿这姑娘的眼光特别一点,觉得你这邋遢样子还算酷。”连捷盯着一只长尾巴大鸟在树枝上整理羽毛,伸手挥走撞到脸上的柳絮:“还是跟平时一样最好。要真有戏,以后还不得常见啊。我要老绷着劲可太累了。”

  忽然听见一声“胡老师!”连捷和母亲循声扭头,看见陆阿姨领着一个穿长裙的姑娘从人行道上溜达过来。

  陆阿姨跟胡老师两人寒暄两句,然后给两个人介绍:“这是小陈老师。这就是连捷,很优秀的小伙子,IT公司的经理!年轻有为!”连捷听陆阿姨这么说还真有点惭愧。这虚头八脑的广告语,更显得他是滞销品了。

  连捷和小陈老师点头互道你好。陆阿姨真诚地跟两人道歉:“实在不好意思,这个周六周日杂事太多,还有两场婚礼我都得去!再往后推我的时间就更没准了,让你们上班跑出来!”两人也都真诚地说没关系,觉得陆阿姨不必小题大做。陆阿姨微笑着,眼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视:“我跟胡老师去图书馆转转,你们自己随便聊聊,要不去公园走走,那凉快。”两人客气地说:“您忙!”

  两位长辈走了。连捷说我们在路边走走吧。小陈老师没动,说我们就近找个凉快地儿站会儿就得。

  小陈老师身材高挑,眉目清秀,打扮得体,话语细声细气,可以说是个美人,配连捷绰绰有余。她说话的时候,带出矜持的微笑。连捷冲她咧了咧嘴,心想看她的嘴角和眼角就知道,这个姑娘有多挑剔,一副居高临下的样子。连捷待人接物一般采用镜子原则,你谦逊,我有礼,你要牛,我更牛。他早已过了见了女孩就讨好献殷勤的阶段了。

  

武秀B-boy 2007-10-12 03:06 PM

  两人找话题聊。连捷说自己的父母也是老师,都已退休,还有个哥哥在南方做生意,在那里安了家,有个儿子。小陈老师说她是独生女,父母都还没退休。两人又聊在哪里上学,等等。一个小丫头举着冰棍拉着妈妈的手走过,瞪眼盯着连捷他们,脖子扭了半圈,结果被妈妈一拽胳膊。连捷也觉得自己这个样子确实很傻,在大街上,一对青年男女,彼此不冷不热,没话找话,谁都能看出来是在相亲。

  小陈老师自视甚高,如果不是签证官专门找她的别扭,早该身在美国了。现在被迫留在国内,已经有了命运不公的慨叹。至于跟连捷见面相亲,打心眼里有屈尊低就的感觉。这个连捷没啥特别之处,像他那样的小公司和所谓总经理,闭着眼睛扔块砖头都能砸着一个。而连捷看小陈老师目光游移心不在焉,觉得自己跟着老妈虚张声势地跑来见面实在亏。一般来说,男孩应该对女孩礼让三分,在他们面前保持谦恭的姿态,并有义务哄她们高兴,迁就她们的虚荣心,但是连捷不具备这些君子风范。大二的时候,女生开始打扮,他见女生穿上高跟鞋,就夸奖说这鞋真不错。女生当然绽开笑容说“哪里,一般!”他说:“要是质量稍微差点,细高跟就变短粗跟了。”还有一次在自习室,一位女生刚走进来,他说:“诶哟,您怎么不好好休息,听说您刚做了一个大手术。”那女生刚拉了双眼皮,正美滋滋,被他破坏了一腔好情绪,以后见了他就磨牙。后来女生都知道他的毛病:没有审美能力,还喜欢损人不利己。

  小陈老师有点自恋,对男孩子很挑剔,但是不介意他们表现出一点殷勤和仰慕,可是这个连捷却有点不大上路。这让她很不甘-就你这样,还要挑我吗?其实连捷不能说丑,只是嘴巴大点眼睛小点,粉刺多点头发少点,无碍于远观之下棒小伙的形象。

  小陈老师想搞明白连捷有什么理由推后见面时间:“你很忙吗,昨天周日还有事?”连捷不卑不亢:“不好意思,我给外地客户送货去了,事先约好的。”小陈老师点点头:“你们做生意的跟我们上班的真是不一样。IT行业确实很热。你们总是很忙。”连捷一摇头:“嗐!什么IT,我也就是搬运工而已。”小陈老师不由得看了连捷一眼,心想这个人还挺实在,不那么令人讨厌。比如以前见的那些人,总爱对自己那点无足轻重的小事夸大其词,其中有个人自称从事文化产业,追问其详,答曰经营一个主题餐厅,再问,是老北京风味,炸酱面特棒。

  小陈老师微笑一下,说:“反正比我们上班有意思。”连捷又一摇头:“没啥意思。回到北京没有合适的工作,只好去中关村了。”小陈老师问:“你以前不在北京?”连捷回答:“我毕业后,分到一个三线工厂,很远,在大山里面。”小陈老师点头表示理解:“嗯,是没法待。”然而连捷大摇其头:“哪的话!在那可以驾着飞机在天上兜风,我就是奔这个去的,要不是吃饭问题也许不会回来。”小陈老师很惊奇:“噢?开飞机啊,一定很好玩。”连捷有些得意:“那是!我从小就对飞行感兴趣。在天上兜风的感觉可是在地面上不能比的。飞到高空的时候,那些景色可是日常生活中不可能看见的,凭空想象也想不出来。飞在天上,看那些云就像白色的山一样。那些真的山头从上面看下去,没有山顶的轮廓线,都是明暗相间的抽象画。在天上飞的时候,飞机就像支在弹簧上,颤悠悠的,遇上紊流,飞机一跳一跳的,就像石子打水漂。俯冲拉起的时候,有点像荡秋千的感觉,但是那种刺激远非秋千所能有。”小陈老师轻轻一笑:“男孩子就知道搞些出类举动,好表现自己。”

  连捷刚刚有点占上风的感觉,可是轻描淡写间就被小陈老师变成了一只摆尾怪叫的小狗,不免有点堵得慌。小陈老师又问:“你经常开飞机吗?”连捷不由得有些惭愧:“哪里,有试飞员。飞机下线试飞的时候,客舱要加配重,模拟正常载荷。”小陈老师满脸春光灿烂。而连捷脸色泛红-他不过是扮演了压舱水桶的角色。他想挽回面子,补充道:“有机会的话,我一定会学飞的。”

  小陈老师看连捷很奇怪,他裹在皱巴巴的衣服里,魂不守舍的样子,好像他的衣服和身体,身体和灵魂,都是勉强凑到一块的。他已经胡子拉碴,可还跟个孩子一样,关注好玩的事远超过正经事,爱用想象混淆现实。这跟以前见过的小伙子有些不同,他们总是急于将自己表现为成功人士,或者表现自己对她的好感-她还是值得他们如此殷勤的。

  

duke1234 2007-10-12 03:06 PM

  小陈老师问什么是紊流,连捷说就是紊乱的气流。小陈老师又问关于飞机和飞行的一些傻问题,连捷一一解答。小陈老师内心稍安,最后说:“我该回去了,出来时间不短了。要不今天就这样,改天有机会再聊。”

  连捷巴不得早点结束,两人说声再见。小陈老师转身款款离去,单从背影,就能看出优雅的气质。这气质和她的谈吐,衣着,都是和谐统一的。

  连捷回到汽车那里,等母亲回来。陆阿姨和胡老师没有走远,就躲在一排密密层层的柏树后面聊天,隔会就探头望望。看见两个孩子说话,就彼此相视一笑。陆阿姨点头道:“有戏,聊得还挺热乎,站得我脚后跟都有点疼了。”说着活动一下腰腿,满脸微笑,好像脚后跟疼很受用。胡老师脸带感激:“让您费心惦记着。”陆阿姨自信满满:“我的眼光可是很准的,成功率可是百分之百-不算你家老二,还有这个小陈姑娘,还有...嗐!这次我看他俩是对上了,又一场婚礼!...要说这都是多好的孩子!可就让人纳了闷了,也不知他们怎么想的,老这么晃晃悠悠的也不知道着急!”胡老师不住点头:“您受累!”陆阿姨继续发挥:“要我说,别听晚婚那一套!二十五是个坎。二十五之前,哭着喊着要媳妇,过了二十五,心都散了,就难办了。到了三十,就更无所谓了。”胡老师叹气:“谁说不是,我都快急死了,他倒没事没事的。”

  等到小陈老师走了,两人过来问连捷怎么样。连捷含含糊糊:“就那样。”胡老师有些着急:“就哪样?你给人家一个准话。”陆阿姨忙说:“不急!好好考虑考虑,回头再说。”还是陆阿姨老到,知道不能迫人太甚,那样很可能就黄了。胡老师拧着眉瞪着连捷说:“你个大小伙子忸怩什么!”连捷只好说:“见一次面没什么了解,不好下结论。”陆阿姨顺口搭音:“那等我探探小陈姑娘的口风再说。你赶紧去忙正事,我也有事,先走一步,甭送!”

  陆阿姨走了。胡老师想起来还有一件事:“你爸要的打印机你给选好了吗?差不多就行了,他着急用。”连捷连忙点头:“那简单,今天晚上就送过去。”胡老师看着连捷,好多话在心里翻腾,最后只说了一句:“你赶紧回去吧!”

  

macheel 2007-10-12 03:06 PM

  

  下午的气温已经很热,中关村的行人也都放慢了速度。两位中年人在一座半新不旧的写字楼前停下脚步,打电话确认了一下,就走进了大堂。这座楼的大堂追加了一圈装饰性的玻璃幕墙,凭着这口亮闪闪的假牙,它也跟上了周围的时代。楼里面也做了努力,四楼的楼层编号是3A,十三楼是12A,别的楼大多如此。这表明在时代大潮的猛烈冲刷下,人们普遍找不着北。香港人不喜欢四,老外不喜欢十三,他们都很有钱。大陆人希望很有钱,但是变得有钱比较困难,于是先跟着有钱人喜欢和不喜欢。

  他们要找的正是连捷的公司,就在十三楼。这是中关村最多见的小公司,一进门,玻璃影壁前面摆着几盆花,还有一台饮水机,来客自便,往里是一个开放的大办公室,用隔段分成十几个座位。你听到的是带着各地口音的普通话,京片则很少见。他们一般都被看成是外地人。他们现在工作生活在这里,如无意外,将来也在这里,但是他们过去不在这里生活,也未曾认定目前所从事的行业。很难说清他们在这里,是自己的主动选择,还是命运的偶然结果。

  两人刚进屋,一个梳着马尾辫的姑娘跳起来搭话,这是商务部的小郭姑娘,健壮活泼,很招人待见。来的两人胖一些的姓马,另一位姓宋,言谈举止间颇有军人气质。老宋问他们这里是不是经营图形工作站,小郭姑娘口气中带着自豪:“对,我们是这方面的专家!”然后引两位客人到沙发坐下,倒了两杯水,找技术部的李明来做咨询。那个瘦削的长发男孩正在靠墙的一排工作台面前坐着,盯着电脑修改公司的网站,这时他眼神直愣愣地,手指老在无意识地颤动。小郭姑娘又催了一遍,他才拿了产品样本过来,递给来客,站着问道:“您有什么具体要求吗?”老马翻了翻小李拿来的样本,扔在茶几上:“术语我不太懂,总之,能运行我们自己的软件就行-飞行模拟器。”他的话音中气十足,足可号令千人。老宋则沉稳些,他补充道:“价格还要便宜,当然前提是机器得满足要求。”李明懒懒一笑:“飞行模拟?你们算找对了,这个我们连经理最在行了,玩苏27号称天下无敌!”老马惊讶道:“你们经理飞过苏两拐?!”李明回答:“电子游戏啊!”

  连捷刚好进门,听见他们在聊飞行,就站住了,冲老马他们一笑:“高手驾到?”李明说这就是连经理。“连捷。”连捷报上名字向两人点点头,问:“您二位也爱玩飞行游戏?哪天咱们连线对战一把!”老马笑说:“我们是退役的飞行员,搞飞行培训的。”连捷一惊:“哟!失敬失敬!我自己只会玩游戏,就以为别人也玩游戏,没想到碰上真英雄了!”老马哈哈一笑。连捷调侃一句:“我早点认识你们就好了,如果我还是个高中生,就可以跟你们去当飞行员了。”老马笑着摇头:“嗯~!其实现在认识才正好。我们不是为部队做培训,是个航空俱乐部,跟市体委合办的,搞航空运动,面向热爱飞行的普通人。”连捷听了,眼睛放大一圈:“真的?现在有这个途径可以学飞行了?”老马肯定地一点头:“对!想飞的人很多,现在各个领域都在开放,我们也不例外。我们还能发航空运动飞行执照。”老宋递给连捷一份装订好的文件,说:“这是我们的飞行教学软件的简介,北航的老师给做的,他们推荐我们来这里,都是自己人,做这个最合适了,既懂航空又懂计算机。”连捷一目十行看完,抬头说:“这个用不着专业的图形工作站,性能好点的计算机加上顶级的图形卡就足够,比工作站便宜好几倍。”老宋面露轻松:“要不说做软件的老师推荐来你们这里呢。”连捷转手把单子给李明,让他跟小郭姑娘拉配置算价格,自己请老马老宋进办公室里聊天。

  

月亮忘记了啊 2007-10-12 03:06 PM

  两人进办公室在沙发上坐下,连捷拉过一把凳子坐在对面。老马介绍他们的“京鸿通用航空公司”,主要业务是飞行服务,包括航空广告,播种撒药,快件专递客货包机,俱乐部是新业务,以飞行体验和培训为主。连捷的公司叫“天地成物”,矜夸虚拟现实技术之无所不能。提到飞行。连捷好似刚充了电一样兴致勃勃:“你们的业务可是太诱人了,谁不想飞啊!生意肯定不错吧?”老宋摇头忧虑道:“通用航空市场刚刚起步,能不能赚钱还很难说呢。常规业务吃不饱,才想起来搞飞行体验。可不象你们IT行业是大热门。”连捷一笑:“IT业看着热闹,风头都是美国人的,我们也就跟着瞎起哄而已。还是飞行更有意思。”老马微笑着点点头:“正是因为你们年青人觉得有意思,我们才有生意做。我们俩是老战友,退役之后闲不下来,也没有别的生意可作,还是做老本行吧。你是改行了?”连捷不无遗憾:“是啊,为了吃饭。”老马深深一点头,鼓励道:“回来得对!年青人有机会还是要自己闯闯。现在你肯定也不想回去了,干自己的事业多舒服啊。”连捷一摇头:“唉!也不是,我已经知道自己不是干事业的材料,只不过现在散漫的日子更可心而已。”老马向连捷发出邀请:“你是内行,希望你会是我们第一个学员。我给你打五折。”连捷又多了一点惊喜:“那太好了!谢谢谢谢!原以为跟飞行缘分已了,没想到这么巧就碰上你们了。”老马盯着连捷,语调极富感染力:“巧合,就是你以为不会发生的事,实际上肯定会发生。咱们有缘那!来吧!我和老宋亲自教你!计算机就在你这里买了,我们拿你做朋友对待,不当正式学员处理。”老宋连忙补充:“连经理,价格一定要优惠啊!我们是刚开始做生意,还不大懂行,不像你年轻有为,这么年轻就有自己的公司。”连捷很诚恳:“别!高抬我了。叫我连捷就行。其实我也不是生意人!这个公司是朱老师的,让我帮忙看摊。现在竞争过度,利润低了单子却少了,所以朱老师就不大上心了,加上两年前陪孩子去加拿大读书,就很少来了。”

  连捷跟老马老宋相谈甚洽,下班了才从办公室出来。李明把配置清单交给连捷。连捷看了一眼,把价格划掉重写了折扣价交给老宋。老宋看了几遍。老马则看小李挖地雷:“计算机专家都是游戏高手啊!挖地雷都这么快!”连捷自嘲地一笑,对此他另有看法:“当不了专家才挖地雷,要是我们也能整天编程,那美国人该郁闷了,该他们挖地雷解闷了。我们这种随波逐流的小公司,基本靠天吃饭。没有捡钱包的机会,就得靠捡麦穗活着。”老马深有同感 :“唉,在国内干点事,特别是正经事可太难了。”老宋看完清单,对连捷说:“您就别诉苦了!谁不知道你们IT业是暴利啊!这不还有人给你们甩单子。”连捷一撇嘴:“暴利?我上学那两年还差不多,现在,没利也要咬牙抢单子。人家把设备单子给我们,就是因为这里面没油水。跟他们搞开发的相比,我们谈不上技术,挣点辛苦钱而已。”老宋对老马说:“我看这个价格还可以,况且还有朱老师他们这层关系。”然后转向连捷:“我们对你也充分信任。就这样吧,尽快把货送到基地,到时候我们带你飞。”

  送走老马老宋,连捷心里按捺不住地兴奋。从工厂逃出来后,就以为已与飞行绝缘,除非去买张民航机票,可那跟自己飞完全两回事。现在,飞行的机会就在眼前,就像寻找失落的东西,左找右找不见,等你放弃了,它自己又跳出来了。这机会来得如此简单容易,联想起刚才在小陈老师面前的尴尬,更觉得不可思议。

kangkang 2007-10-12 03:07 PM

  连捷步行去市场拿打印机,一来市场那边停车太麻烦,二来,心中的踊动非走一走不能平衡。夕阳低垂,林立四周的玻璃幕墙的反光直射眼睛。风在楼群的夹缝中骤然加速,吹得飞絮飘飘忽忽,如跳拉丁舞。办假证的小广告贴了满地,如定格的柳絮。那些抱着孩子的女人和身穿不合体的西装的男人们,不停地向连捷介绍他们的业务,比柳絮还烦人:“游戏。软件。DVD。毛片儿。”看你走过去了,再追上一句:“发票。”这排列顺序很有意思,其依据在于风险高低。那个不知哪年来此的蓬头垢面的乞丐,此时还没有收工,正在路边趴着,用粉笔倾诉他的悲惨命运。故事没变,书法倒是大有长进。

  连捷在市场拿货的定点供应商是张米粉。张米粉原来叫张机柜,那时他做网络配件生意,他说这是最简便有效的品牌推广手段。这想法有讲究,老名牌都是产品加姓氏,如年糕杨茶汤李爆肚冯。他叫张机柜,就好像是机柜世家,自然有一种派头。后来叫张米粉,是因为他改行卖米粉了。改行是因为他的机柜生意做砸了。张机柜早先是一个机柜厂家驻北京的业务代表,后来自立门户,不管从哪里进货,出手的时候都姓张。其实中关村很多大大小小的“高科技”公司都这样干,只不过是产品不同,从别人那里批量购进无包装的产品,装在自己印刷的彩色单件包装里就成了自己的产品,行内叫OEM。复杂一点的产品,比如一台主机,只要把配件凑齐了用改锥拧到一起就成,这叫SKD。张机柜做了一段时间的OEM,赚了一些钱,野心就有些膨胀,想自己生产,于是买设备办了个小作坊,这叫进入产业链上游。结果机柜这东西看起来简单,要做得像样还真不简单。张机柜和他的工人都是生手,出活慢,质量又不咋地,不出仨月就关张了,钱没赚着还欠了债。一个人痛定思痛的时候,怀念起家乡的米粉,就开始在中关村卖盒饭,名字也就改成“张米粉”了。米粉生意很成功,两年下来不仅还了债,还买了车买了房,并且杀回IT业后,“张米粉”这个名字也固定下来了。好多IT人生意不顺的时候,都说还不如去卖盒饭,可是欠债后跑路的人常有,真去卖盒饭的没几个,看来卖盒饭还是比扎帐跑人更没面子。

  这会儿市场里人还很多。连捷找到张米粉的柜台,见他正跟客户矫情。张米粉精瘦,眼睛很大,皮肤很白,像只白猴子。他趴在柜台上,盯着一只棕色的毛绒小熊。那客户是一个花白头发戴眼镜的中年人,嘴里不住地嘟囔:“不行,你得给我刮奖卡,我不要狗熊。”看见连捷过来,张米粉急忙抓起电话怒吼:“怎么打印机还没给我送来?”连捷跟他不客气:“我就知道还得等,你还催我快点过来。”张米粉换上笑脸:“库房那帮孩子办事不力。”连捷不由失笑:“跟我还来这套!买什么你都有,整个中关村都是你家库房。”张米粉从柜台里递出一把折叠凳:“先坐!先坐!”然后对那个客户说:“您别老站着,坐下慢慢说!”客户不大关心屁股后面的凳子:“您看我这怎么办啊?”张米粉托着腮帮子一脸难受:“狗熊也是五分之一的中奖率啊!刮奖可能什么都没有。”

  原来客户买了两台交换机,张米粉赠了一个毛绒玩具。客户回去看报纸上的广告才知道,厂家在搞促销,每件产品附带一张刮奖卡,大奖是数码相机,狗熊是安慰奖。客户耷拉着眼皮说:“不管,我就要刮奖卡。”张米粉很诚恳:“自己刮可能什么都没有,咱们老朋友了,我才给你一个狗熊。”客户不领情:“老朋友了你还涮我,我就要自己刮,什么都不中也无所谓,那才是我应得的权利。我不在乎什么狗熊还是相机。”张米粉为难道:“可是上家给我就是五台交换机一个狗熊啊,他们都把刮奖卡给扣下了。”客户眼皮都不抬:“那不成,我从你这里买的东西,我就找你要刮奖卡。”张米粉央求道:“您就将就一下,按说买五台我才能给您一个狗熊那。”客户很坚决:“不行。在单位里领导让怎么着就怎么着,我连个屁都不能放,在家里老婆说一不二,我更不敢得罪。好不容易有机会自己作主,你不能涮我。我就要刮奖卡。”张米粉对连捷诉苦:“我怎么办?那帮小子把刮奖卡扣了,相机落自己手里,能给我吗?”连捷问:“中相机的概率是多少啊?”张米粉叫道:“两千分之一!”连捷觉得这事很简单:“那你俩每人写一个数,一到两千之间,对上了,你给人一个相机,对不上,狗熊收回。”客户听了,有些犹豫,张米粉立即来精神了:“您看,您不乐意了吧?”客户回过味来:“可以!我不过是损失一个狗熊,我要它也没用。”换张米粉犹豫了-毕竟我卖不了两千台机器啊!他苦着脸说:“抽中了那我不是亏了嘛?”连捷提醒他:“你就别瞎耽误功夫了,找上家啊!他们不按规矩办事你难受什么啊。”张米粉抄起电话:“你们赶快给我送两张刮奖卡!我不要玩具!要不退货!”

  

至爱沦沉 2007-10-12 03:07 PM

  连捷拿了打印机往父母家走。他回到北京后就在中关村附近赁屋住,要不是父母找就很少回家里来。二老都已退休,每日的生活除了报纸电视和去剧场听戏去公园晨练,最主要的就是侍弄花草,买打印机是为了给花花草草整理档案。到家,二老已经吃过饭,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连捷抱着打印机刚进屋,胡老师问道:“怎么这会一脸喜气?敢情中午在陆阿姨面前不好意思表现啊。”连捷撇嘴:“哪跟哪啊!”然后放下打印机也坐到沙发上:“今天公司来了两个飞行员买设备,搞飞行培训的。他们办了一个飞行俱乐部,谁都可以学飞。”胡老师不以为然:“又是飞行啊?有一阵子没听你提过了 。”连捷兴致勃勃:“现在机会自己送上门来了,我打算去学飞。”胡老师推他肩膀:“还没飞上天你就喜滋滋的了。先去吃饭!给你留着那。”连老师扭头问:“不是白送的吧?飞行,那可是个烧钱的运动啊!”连捷坐到饭桌旁,说:“我们聊得很投机,设备从我那里采购了,学飞的费用也打折。这个周末我就去。”胡老师嚷道:“快消停会吧!那多危险啊!千万不能去。”连捷给母亲宽心:“很安全的,飞行员因为事故伤亡的概率,不比普通人待在家里遇上地震的伤亡概率高,您是数学老师,算算就知道了,要相信科学。”胡老师轻蔑地哼哼了两声:“知道我是干嘛的还想蒙我?飞行员也有在家里遇上地震伤亡的可能性,所以飞行员的事故概率高是肯定的。”连老师对着电视,不紧不慢地说:“你吓唬他没用,他就好这个,有一好也不是坏事。孔子不是说过,饱食终日,无所用心。”连捷接上:“不有博弈者乎?犹贤乎已。”胡老师不吃这一套:“你们爷俩可是臭味相投。老二的爱好可太多了,对什么都感兴趣,什么都想尝试尝试,就是对结婚没兴趣。好么!挣点钱全顺风撒了!将来有哪个姑娘肯跟你喝西北风?现在的姑娘都现实着那,都三十岁的人了,也不考虑考虑下半辈子怎么活。唉,也不知道陆老师那边情况怎么样,今天这个姑娘可真不错。我说连捷,你别老不阴不阳的,人家能看上你就是你的福气!还有你得分清主次,别老想着玩!”

  连老师是典型的北京好男人,温和,从容,胡老师则是快人快语。两人一紧一慢地唠叨,烦得连捷直晃脑袋,赶紧端起盘子碗奔厨房去,囫囵吃完刷了碗就躲进自己房间,靠在床上愣神。如果不是自己的婚事悬而未决,老两口过的可是神仙日子。每次回家的感受,都是忧闷和内疚相混杂。像许多大龄未婚的年青人一样,相亲是一种责任,为自己为父母为社会。为自己无须说明,他们不想独身,心底里有个愿望,希望能娶到一个女孩,通常的理想标准是:漂亮得不象话,贤惠得没话说。他们明白这只是不切实际的梦想,但是也不想太草率。为父母,则是让他们不再为儿女操心-他们已经操心太多了,并早点生个baby娱其晚年。为社会,家庭是社会的基础,结婚是家庭的开始,结婚当然是两个人的事,解决了自己的婚姻,必然福及另一个公民和她的家人。相亲,就是表示准备结婚,准备做一件事,这事有益于社会和人民。这就是连捷对相亲的看法,是在无数次相亲之后总结出来的。由此可知相亲是多么的不浪漫,要想从中得到浪漫的结局,无异缘木求鱼。

  连捷还没有去过婚介所,也未曾留意报纸的征婚广告,因为他觉得那太没谱。这些专业机构的做派,跟房地产公司差不多,他们的语言都精心设计过。他经常收到一些印刷精美的广告,这纸上辞藻堆砌文理不通,看的时候不由得把它举得远远的,免得唾沫星子飞到脸上。倒是扮演主妇的小妞非常不错,讨人喜欢,可那是非卖品,更非赠品,只是一个吸引眼球的招幌。婚介广告说,可爱的小妞在这里!她们被分成几类,分别适合同样被分了类的男性。而且这婚介广告上的语言更虚头八脑,还遵循着政治正确的原则,每个男女都勤劳勇敢朴实善良,再用春秋笔法稍加提示,个个皆是宜娶宜嫁之人。实际上都是些废话。但是看广告的人往往先存了一点浪漫的希望或者形势所迫的焦急,就把平常心抛开了,那些无意义的词语,就像一串灯泡,把心中隐藏的美丽图画一幅幅照亮。连捷没有受过这些广告的蛊惑,是因为他刚到中关村时,曾经向一个婚介所卖过电脑和打印机之类,跟他们打过几次交道,对他们的业务门清。

  连捷原先对熟人作伐心存希望,认为他们不会虚头八脑更不会骗人,但几次相亲无果之后,他的信任开始动摇。陆阿姨为人热情爽直,可是,她所说的好姑娘,与连捷所想往往不能契合,于是他感慨了一下媒婆的巧舌如簧,结果被胡老师臭骂:“你整个一只白眼狼,人家陆阿姨那么不辞劳苦,难道自己能从中得什么好处吗?还不是为了你们这些没本事的大龄青年?你能自己找对象,也就不劳人家帮忙了。我看那些姑娘都不错,哪个都能配得上你。”

  连捷想想,的确是这样。那些姑娘都温柔善良,足堪为人妻母。分歧在于,他们指向各自的目的:长辈所想,无非婚姻,连捷之欲,在于爱情。爱情,这个问题太复杂了。苏格拉底对学生解释什么是爱情,让他们从麦田里走过,寻找一只最好的麦穗,只能走一趟,只能采一只。这个题目确实比较难,充满了选择和决断的焦虑,而且错过的可能远大于收获的可能,这点尤其令人绝望。但是,麦穗的大小还是容易区别的,如何找到合适的对象则难得多,因为没有确实的标准,比如工作学历品貌性格,而是往往依据不可捉摸的感觉。于是,他很难做出决断。与其做一次不成功的选择,不如暂时保留选择的权利,这大概是多数待婚年青人的想法吧。他们没有别的办法可想,只能寄希望于概率,多选几次,可这需要时间,于是他们只好等待,直至青春不再。

  然而长辈不能理解晚辈的心思,晚辈也不好意思说明。因为父母如此为自己的婚姻着急,可是自己却不慌不忙,要等待爱情。这就像一个孩子,家境普通,父母觉得有一碗炸酱面给他吃饱就行,可是他却想着为什么不给我吃烧羊肉。这点奢望实属非分,不可理喻,一点都不体谅父母的心。

  但是,连捷不想放弃,他仔细考虑过这个问题:我真的不能奢望爱情吗?爱情难道只是俊男美女的专利?在电影里,小说里,童话故事里,是这样的。王子公主或者俊男美女总是一段爱情故事的中心,那些不那么伟大杰出也不那么俊美的男女,他们卑微的爱情只是主角的陪衬,有时他们还要无意中喝下本该是为主角准备的毒药,或者挡住射向主角的暗箭,以成全那更伟大的爱情。在作者和导演看来,那些配角无甚可观,人数众多,其爱情其本身都无甚价值,可以被忽略被牺牲。如果爱情是有伟大与渺小之分的,那么,为了损小益大,我可以牺牲,但是,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存在这个区别。我虽不伟大杰出,只是芸芸众生之一个,如沧海之一粟,河汉之一星,但是,我是独特的。关乎爱情,我之不可替代,正如我不能替代别人。在茫茫人海中,肯定存在那么一个女孩,我和她心灵相通,和她一起,可以享受不那么伟大杰出而专属于我们自己的独特爱情。

  连捷靠在床上,举着一本书心不在焉地翻着。外面电话铃响了。胡老师拿起电话,是陆阿姨打来的。胡老师张大了眼睛和嘴,发出一声声响亮的“啊!”,最后用一串感谢的话结束。放下电话,又是高兴又是宽慰地叹息:“诶哟!终于多云转晴了,连捷还挺有傻福,耽误这么多年,真捡着了!”她推开连捷的屋门,冲他喊:“小陈姑娘说了,对你感觉还行,希望继续接触。我说你听着没有啊?”连捷把书盖在脸上直挺挺地躺着,像玻璃罩里面的伟大领袖,一点也没有当妈的认为他理当有的那种惊喜。胡老师走过去把书掀开,连捷睁开眼说:“听着呢!”胡老师眉开眼笑:“这么好的姑娘,哪找去!这次你满意了吧?陆阿姨说了,周六你们就再见面,她待会把小陈老师的手机号发给你。”连捷皱眉低声嘟囔道:“这周六我还要去给客户送机器那!”胡老师满不在乎:“推掉!挣不了多少钱你还挺忙活。”连捷怪叫:“诶哟妈!我都跟人约好了,这是正事。再说我还要学飞呢!”胡老师不高兴了:“吃错药了你?学飞又不是什么正事,送货让别人去。人家那边时间已经定好了,可不能再改了,你要认清形势,别老哼哼唧唧。”

  胡老师把书扣在连捷脸上,伸手在大概是压着鼻子的地方轻轻按了按:“还是个孩子,分不清轻重。”连捷的脑袋扭来扭去地抗拒,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声音。这棵精心培育的小树,长势良好,只是开了一树顽固的虫媒花,到了该结果的时候,还得有蜜蜂给他授粉才行。

  胡老师出去了。连捷坐起来,满心烦乱。按通常的标准,小陈老师算得上美女,修养也不错,职业也不错,总之,没得挑。她确实有点自恋,但是她有资格自恋。她只要小上两三岁,追求者肯定得排队,如果不是战略失误,断不会落到跟着媒人去相亲的地步。胡老师说过:让你捡着了。她也正好是连捷比较欣赏的类型,文静,优雅。只不过他一直绷着劲,没有先让自己喜欢上她-或者说表现出来喜欢她。这是一种保护性策略。他这几年长进不大,但也知道跟人交涉,最好不要先出价,更不要着急先付钱。小陈老师眼角的那一点蔑视与自矜,他太熟悉了,这唤起了内心埋藏的警惕,他不准备再傻乎乎地把自己置于一厢情愿的悲惨境地。

  “继续接触”,他默念几遍,心头如粘上一朵柳絮,掠过一丝痒痒的感觉。但很遗憾,这感觉远远不够强烈。在他的爱情定义中,浪漫是一个必要因素,而小陈老师是通过一次庸常的相亲认识的,毫无浪漫可言。他不由得想起张米粉的那个客户,他不想要那个小狗熊,只是为了一个可能更好的结果-也可能更坏。连捷理解这种选择倾向,比起别人给定的还算不错的结果,他更倾心于不可预知的浪漫过程。

  他又躺下去,思绪此起彼伏。今天真是不同寻常的一天。飞行机会的失而复得,让他欣喜。那朵柳絮,亦挥之不去。数不清多少次的相亲,使他的心磨砺出一层保护性的硬壳,而里面似乎更脆弱了。

  

68168 2007-10-12 03:07 PM

  接下来的两天,连捷的心情就像春天的阳光日胜一日地明亮。早上,他精神饱满,起劲地打电话,出门拜访,安排好公司的事。这样下午如果没事,就可以早点离开公司去飞行基地。应该感谢手机,这真是一项伟大的发明,虽然有时候他让你无处遁逃,但大部分时间,它打破了空间的樊篱,让你摆脱一棵树的命运。连捷抓住一两个小时的时间,也抓住老马、老宋或者小孙教练学飞。他的进步很快,滑跑,直线飞行,转弯,姿态控制,都已经很熟练,起飞和降落也进展顺利。老马说,再飞几次就可以放单飞了。

  周六眨眼就到了。连捷早上醒来,觉得头昏沉沉的,眼睛酸胀,隐约记得昨夜狂风呼啸,爬起来一看窗外,果然一片昏黄,沙尘暴不期而至。

  连捷先是得意,正好这个天气没法飞行。可是很快就忐忑不安,下午的约会还是一个问题,她会取消约会吗?

  连捷喝了一碗豆浆,靠在床上看书。好不容易捱到中午,小陈老师没有打电话过来,外面的风也不大。连捷给小陈老师打过去。她说在家里待着也闷得慌,还是出来吧。连捷草草对付了一顿午饭,就刮了脸出门。

  一到室外,熟悉的黄土气味扑鼻而来。悬浮在空气中的黄土粉尘极细,空气好像被燃料染黄了。透过黄色的空气看过去,所有亮着的灯都闪着蓝色的光晕,那些广告灯箱也都成了蓝色调,因为蓝光对这种空气的穿透力更强些。沙尘暴已经成了北京的一个特征。上学的时候,那些南方来的新生第一次经历沙尘暴的壮观场面,都兴奋异常,不时从屋里跑出去,在黄色的空气中兜一圈,晚上睡觉前,耳朵眼里都是微细的粉尘,且得清理一会。

  连捷先到。小陈老师打车赶来,用纸巾掩着口鼻急匆匆走进咖啡馆。这个咖啡馆是她指定的,在两人住所中间。小陈老师对咖啡很有研究,在她的脑子里有张地图,标明了好些藏着咖啡馆的角落。连捷站起来,问:“为什么不让我去接你呢?外面风沙这么大。”小陈老师微微一笑:“我打车过来不是更简单嘛,让你来回跑多不好意思。”今天这里空荡荡的,可算他俩的专场。小陈老师穿着对襟毛衫和长裙,在椅子上坐得端端正正,和这个咖啡馆明亮闲雅的装饰很相配,犹如一幅水彩加了画框。连捷还是那身皱巴巴灰不溜秋的打扮,让人怀疑画师画到这里时突然打了一个喷嚏。

  服务员过来,小陈老师要了一杯拿铁。连捷对咖啡没概念。小陈老师看他拿着单子翻来翻去,提醒道:“要不你就来爪洼?我看网页上经常有爪洼的字样,是不是搞电脑的人都爱喝爪洼咖啡啊?”连捷扔下单子说:“那我就来爪洼。不过那是一种编程语言,设计这种语言的人喜欢爪洼咖啡,就给它起名叫爪洼了。”小陈老师略感意外:“噢?搞理工的人也很有幽默感啊。”连捷觉得这实在不是个问题:“这跟专业没关系。学理工的人照样有丰富的内心,不见得比学文科的差。课本只不过是知识来源的很小一部分,课本决定不了人的心灵。”小陈老师看了连捷一眼:“是吗?你呢?好像你只对飞机感兴趣。”连捷很认真地说:“飞机不光是一部机器,当然它有严谨的科学和技术细节,足以令人着迷。它还是一个载体,寄托着飞行的梦想。我的兴趣不在开飞机,而在飞行。”小陈老师嘴角弯起:“嗯,能之者不如好之者。我喜欢旅行,独自一人背着包走在旷野中,想想都令人神往。”连捷附和:“喜欢旅行的人很多啊,我认识好几个探险者...你都去过那些地方?”小陈老师托着腮,想了一下说:“也没去哪里。也就是暑假跟着学校的老师们去所谓名山大川,人太多,跟赶集似的,没意思。”连捷不由得咧了一下嘴:“是啊,人多了再好的景色也不好玩了。”小陈老师往后一靠:“本来我就不喜欢那些所谓的美景。我喜欢荒凉的地方。”连捷扫了她一眼:“是吗?喜欢穿越?”小陈老师看看窗外的一片昏黄,若有所思道:“看景不如听景,真去了那地方,也许会失望,那就太没意思了。只是想想而已,这样最能体味纯粹的乐趣。这叫好之者不如乐之者。”连捷差点笑出声,他想说:“你的确有过人的幽默感”,可又怕小陈老师听着带刺,就没敢说,最后想了想说:“飞行不是那样,不飞是体会不到飞行的乐趣的。”小陈老师微微一撇嘴:“可是那就要受到好多限制,具体行动总要受客观条件限制。思想不会受限制。”连捷没词:“很对,确实有道理。”服务员端上了咖啡。小陈老师端起杯子,得意一笑:“比如沙尘暴。你就飞不了了。”连捷只好附和:“是啊,北京的风太大了。”

  小陈老师对沙尘暴厌恶致极。沙尘暴让她脸上蒙尘,甚至嘴里牙碜,非常恶心。她绷着脸说:“北京的天气太坏,风沙太大。年年说植树造林,可也没见什么效果。不知道北京什么年月能告别沙尘暴。”连捷听了,不以为然:“沙尘暴也不完全是坏事,要知道华北平原就是黄河泥沙的冲积和沙尘暴带来的尘土沉积,历经多少万年形成的。气候是自然的一部分,没有高原的水土流失就没有平原的沃野千里,对此,我们应该感恩,要不我们可没地住了。”小陈老师听了,不由得嘴角又弯起来:“你的想法真怪,故意跟大家唱反调。这样显得很有见识,是吗?难道你不觉得环境保护是个问题吗?”连捷很认真地说:“我不是要故作惊人语。我们本来就不是生活在天堂,风霜雨雪都得承受。不能因为你主观上不喜欢什么,就要消灭什么。任何形式的为所欲为都应反对。环境保护,我的理解就是要减少人为破坏,还环境本来面目。”小陈老师盯着他:“这么说沙尘暴反倒要纵容了吗?难道你喜欢沙尘暴?”连捷摇头:“当然不是。这不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气候不是家具摆设,它本来就不是为了我们的舒服而存在的。除了欧洲四季如春风调雨顺,大部分地方的气候都不太可爱。台风水灾,都更有破坏性,那可是要死人的,也没见有人说要采取措施消灭台风。当然现在沙尘暴愈演愈烈,是气候恶化的后果,这对水土保持很不利。我们当然应该减少对气候的影响。”小陈老师反驳:“气候?气候恶化不是植被减少造成的吗?谁都知道水土流失是上游的农民过度放牧滥砍滥伐造成的,他们一点都不知道保护环境,就为了区区几百块钱的收入而置生态平衡于脑后。”连捷试图插话:“这种指责太武断太片面...”小陈老师的话没停:“你没看电视上的专题报道吗?我有个同学在电视台做主持人,上周专程去了蒙古高原,做了一期节目,呼吁国家管管,不要让他们过度放牧-这样下去环境毁了,他们自己饭都吃不上了。”连捷接着说自己的:“我在网上看到了,基本是瞎掰。风沙是气候的一部分,干旱的天气风沙就大,湿润的天气风沙就小。现在有一种假说,干旱是全球变暖造成的,气候变暖主要是由于大量排放温室气体造成的。如果说那些牧民对气候有影响,那也是微乎其微,想想看我们耗费多少资源,排放多少废气废水,而且我们的人数比他们还多呢,他们的产品,也都是我们来消费的。所以气候恶化如果有人得负责任,主要责任也应该在享受工业文明的人。还有你那个同学,在镜头里打扮得那么精致,她的洗脸水也许就够别人一家子吃几天的。不管是西北高原还是西南的大山,那里的人生存条件非常恶劣,生活非常贫困,你看不到根本就想象不出来。他们对于我们就像皮肤对于人体一样,承受着风霜雨雪,因而代谢最快。沙尘暴对于我们只是需要打开雨刷清理一下风挡玻璃,对于他们则是没有水吃,没有收成,是个生存问题。如果环境恶化造成了生活的困扰,需要有人承担责任,那么也是我们承担主要责任,而他们承受的是苦难。”小陈老师听着,也觉得有些道理。连捷意犹未尽:“我们有什么资格去批评他们呢?要多点关怀,少点怨艾。也许几百块钱不算个数,对他们可是生活的全部。不要轻易做道德批判,因为我们往往不具备做道德批判的资格。”

  这最后几句话有点多余,小陈老师本来对连捷的话有所触动,正准备赞同,一直没插上话,可是到最后原来你拐着弯骂我缺德!就有些愤愤,沉下脸来说:“你这个人就会尖酸刻薄,你怎么知道人家的洗脸水有多少?那几天他们吃水都定量,差点渴死。你就为了呈自己口舌之快就胡乱诋毁别人。”连捷急忙说:“我不是有所指的,我是偶然想到现在媒体上那些文章,泛泛而谈。”

  小陈老师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思讨为什么要顶着黄土出来跟人抬杠,还不如在家里闷着。这个连捷,跟那些喜欢接下茬的孩子一样,爱显自己的小聪明。从一开始,他就好像故意跟人较劲。也许正是觉得没有较过他,不甘心失败,要不我也许不会搭理他吧?

  小陈老师放下杯子,忽然又微微一笑:“你很爱抬杠,是吗?男孩子就是好胜心强。说说飞行吧!昨天有什么好玩的事?”连捷正在忐忑,小陈老师宽容地给了他一个讨好的机会。

  最后,小陈老师说嗓子不舒服,告辞回家。连捷试图弥补惹人生气的过失:“我送你吧?这天气不容易打到车。”小陈老师犹豫一下,说:“西边路口有家书店,你送我到那里就行,不耽误你的时间了。我看看有什么值得一读的书。”她不想让邻居看见有男孩子送她回家,又不想驳连捷的面子,就想出这样一个中途半端的办法。

  等两人在车里坐好,小陈老师瞄了连捷一眼,轻蔑一笑:“看来你确实喜欢沙尘暴,都把沙尘暴请进车里来了。”连捷立即泄气了。小陈老师就有这种天才,轻描淡写地把他刚才的雄辩化为了邋遢孩子的饰懒托词。

sanyuan521 2007-10-12 03:07 PM

  第二天的天气出奇的好,响晴白日,连捷的心却有些阴沉沉的。昨天不仅自己丧气,让小陈老师也很不高兴。怀着闷闷的心情,连捷赶到飞行基地。到了才发现,老马的培训班已经开业,来了一大帮感兴趣的人。新来的人都挤在机库里看飞机,瞅什么都新鲜。老马看见连捷,就把他拉出来,对大家说:“这是我们的第一位学员,连捷,已经掌握了基本的飞行技术。我带他飞一次,给大家看看。”

  连捷和老马推出一架飞机,后面呼拉拉跟着一帮人。老马带连捷飞了一个起落,就简单地做了一次通场飞行,接着在机场上空盘旋两圈就降落了。

  降落后老马招呼大伙进教室,先简单讲了航空运动的种类,有动力飞行,滑翔,热气球,还有跳伞。基地只有前两项内容。然后讲了报名事项。最后,老马微微前倾,扫视着下面的人,气力充沛地说:“飞行是一项高尚的运动,需要高超的技巧、勇气和知识水平。大家都是白骨精,不会傻呆呆地躺在沙发里看电视来消磨时间。我知道你们喜欢运动,喜欢冒险,寻求刺激和挑战,比如登山,飘流,穿越,等等。但是这些,不论技巧性,还是浪漫程度,怎么能跟航空运动相比呢?每一个不长翅膀的动物与生俱来的梦想不就是飞行吗?登山这类活动,要占用大量的连续时间,大家都很忙,谁那么奢侈有一两个月的时间去征服一座山头?北京周边没有高山啊。航空运动不一样,随时随地,只要天气允许就可以玩。您开车过来不过一个小时的路程。有人说我登山穿越还可以看风景,接近自然,可是你看过天上的风景没有?那才叫恢宏壮丽啊!天空不是自然的一部分吗?为什么不像鸟一样亲近一下天空那?最后,我要说,航空是最酷的运动,是勇敢者的运动,可不是一般人能玩的。不想证明一下自己吗?”

  下面有些骚动,大家七嘴八舌地说:“说的就是,飞行难度太高了,我们能学会嘛?”“会不会有危险?”

  老马站直了,话语更有力:“你们刚才都看到了连捷跟我一起飞,他是一个IT人,很快就能放单飞了。其实要说飞行跟开车的区别,就像骑自行车跟开车的区别一样,多了保持平衡这一项。各位怎么说也都是出类拔萃的,聪明,有知识,精力充沛。飞行对你们来说只存在一个问题,就是心理障碍。其实,勇敢一点,转换一下思路,别惧飞行,要爱飞行,用心去飞,飞行其实是很简单很惬意的事。夸张点说,往风挡上挂一块骨头,狗都能飞!”

  众人哗然,没人就此承认自己狗都不如,于是纷纷填单子报名。老马冲大家喊:“一定仔细看好了,你想报什么运动项目,先看看身体素质要求,出示体检表。”教室里乱哄哄的,老宋他们给报名的人发表格,回答提问,忙得不亦乐乎。

  老马又拉连捷出来,凑近了说:“我还是带你再飞一次,回头你再办手续。”连捷问怎么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老马回答:“我们打了广告啊,看来飞行培训还是有搞头的,市场不小啊。毕竟我们是民间航空运动的先驱,心里有点不踏实。现在生意开张了,这心才落地。”坐进机舱,老马提醒连捷:“你已经飞得很不错了,要注意的是,切记,操纵飞机的时候动作一定要轻柔,也别紧张,有情况我会超越驾驶。这次我飞起飞降落,你体会我的操纵动作,飞上去后你自己飞。”连捷说明白。老马给他鼓劲:“希望你能尽快放单飞,给别人做个示范。我们全力配合你!”

  飞起来后,老马把驾驶权转给前座的连捷。连捷轻轻晃动操纵杆,让飞机保持平衡。这种感觉真舒服,当你给出操纵量,飞机就会做出反应,就像驯服了一匹烈马一样有成就感。当动作熟练到不假思索的时候,那些机械翼面似乎跟你融为一体,你的感觉就像是自己伸开双臂飞翔。

  回到地面,新学员已经分组完毕,每组四人。跟连捷分在一组的,是两男一女,严石,尹六一,和女四眼小徐。严石人帅衣靓,话语又快又响。他是记者出身,自己开一间广告公司,主要做平面媒体。飞行对他来说,不仅是一项运动,他还想搞航拍。尹六一已经发福,热诚活泛,他的本行是地质,现在开店卖户外运动装备。他给每个人都发了一张名片,说要去野营可以找他联系,他有一支铁杆的探险者队伍,水平也很专业。四眼小徐小巧玲珑,带着一副夸张的大眼镜。她嘴皮子利索,眼珠乱转,很有心计的样子。她说自己是家庭妇女,专职伺候老公。严石感叹道:“你老公对你可真不错啊。不过他也真放心,敢让你出来开飞机。”小徐轻描淡写:“嗨!玩呗。他打高尔夫,我也得有得玩啊。我对户外活动一直很感兴趣,经常爬香山,飞行就是换个口味而已。”尹六一听了大叫:“拜托!别把逛公园说成是户外运动!你什么时候参加一次我们的活动就知道什么才叫真正的户外运动了!”四眼撇嘴嗤笑:“哼!冲你的名字你也玩不出什么东西来!”尹六一强撑着笑容说:“唉!老妈给起的名字,也是一片爱心,不过光图好玩了。”连捷安慰他:“欧阳修自号六一居士,你这个名字很不错嘛。”尹六一无奈地说:“我不能骗自己,我就生在儿童节那天。”严石哈哈一笑:“那就叫你尹大好了,你的玩瘾这么足。至于小徐,就叫四眼。”小徐很痛快地答应了。

  所有学员都先做体验飞行。先飞一圈下来的,都指手画脚地讲天上的景色,还没飞的就张开眼睛和嘴围着他们听。尹大飞完兴奋得不得了,连说天上风光确实不同凡响。严石则拿着相机,不浪费任何可以拍照的机会。轮到四眼,飞了一圈下来,脸色苍白,手抚胸口说:“在天上无依无靠,胆战心惊,我都想跳下来!”老宋开导她:“千万不能害怕,不然,再有天赋也学不会飞行!”

  中午,大家都在食堂吃饭。这下好几十口子人坐在一起,热闹非常。连捷他们这一组年龄都差不多,严石、连捷、尹大、四眼踩着肩膀下来,都差一岁。冯有亮是个小有名气的律师,已到中年,气宇不凡,就颇有些老大哥的派头。严石的事业发展得还不错,加上见多识广,就跟冯有亮一起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所有人,两人常常争论不休。台湾来的林老板是做洋酒生意的的,白净微胖,满面笑容。严石给他起名叫木木。木木和连捷聊了几句,发现彼此臭味相投。木木醉心于传统文化,来北京的本来目的是读书,后来发现赚钱捷径就辍学了。连捷从小就受父亲的熏染,连老师还曾特意培养他的琴棋书画,只不过他兴趣广泛而热情短暂,最终一无所成,正好能跟木木谈到一块。还有京漂小罗,写剧本谋生,面色憔悴眼神却很亮。他也是单身,跟连捷有相似的生活经历,与木木有相近的文学趣味。更多的人都是连捷这样在商场上混的。大家都是同好,因此像孩子一样亲近。除了升入新学校,连捷从没有一次认识这么多新朋友。基地之内的氛围也跟校园一样,大家都怀着同情之理解,而没有在外面常有的矫饰与隔阂。

  晚上连捷独自在家时,心情不由又低落下去。他一直后悔,不该跟小陈老师争论:跟一个女人斗什么嘴啊?根本不应该跟她们讲道理,她们不具备理解道理的能力,也缺乏探究道理的热忱,偶尔把道理挂在嘴边,也只是一点虚荣心,显摆自己有见识。而见识对于女人,就像钻石,珍贵而稀有,具有很强的装饰效果。分手的时候她好像不大高兴,她会生气吗?要是她真的生气,就此了断,未免因小失大。

  连捷躺在床上翻书,饭都懒得吃。正在胡思乱想,陆阿姨打电话过来,问他昨天约小陈老师没有。连捷说:“见面了,一起喝了咖啡。”陆阿姨很高兴:“那很好,继续接触,你是男孩,主动点!”连捷语气干巴巴地:“恐怕已经闹掰了。”陆阿姨惊问:“怎么啦?”连捷回答:“因为沙尘暴,我们看法不一致,我说话可能伤着她了。”陆阿姨实在不能理解这些孩子的心思:“你们都谈些什么啊?沙尘暴有利于增进感情吗?少谈点风云,多谈点风月。老纠缠那些无关的事干嘛?美国共和党和民主党还能结婚呢,风云跟风月比起来算个啥?不要拿外面的风云,干涉家里的风月。回头我给小陈打个电话,姑娘不会为这点事矫情的!”连捷刚想说不用了,可是陆阿姨已经把电话挂了。没过一会胡老师电话打过来,她跟陆阿姨刚通过气:“人家姑娘没有计较这回事,比你强!你别再扯那些不着调的,往正题上靠!”

  连捷赶紧唯唯。由于自己在前方进展不利,让后方运筹帷幄的两位统帅跟着着急。谈恋爱真不是一件轻松的事。这个小陈老师不仅自恋,也需要别人恋着她,哄着她。连捷得提起十二分的精神和小心,去哄她高兴。这事想想都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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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看完整版本: (长篇连载)七十年代人的一段心路历程-走在天上----作者:蚩尤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