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宾 2007-10-15 03:56 PM
[长篇连载]你的灵魂嫁给谁了?(作者:余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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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有几个人能相信病友之间的爱情?又有几个人能相信医护人员和病人之间会有超乎医患关系的友情?
回忆有时候也不可靠,很多时候,回忆也只是故事而已。
此刻,我就坐在电脑前,开始平静的回忆,记忆里有太多跟医院相关的东西了,那些个零零碎碎的细节,譬如胃镜室、护士办公室、漂亮的女病人……还有那些永远飘忽在走廊里没完没了的鬼故事、女病人和男病人的花边。
这么多的细节填满了我生命里13个月的时光,想起来,有点断断续续的欣慰,走过了,方知生病在某一种程度上来说,是乐趣。
我就这样愉快地回忆着,用一种最快乐的方式。
~001~
我读大二的时候,消化道的老毛病又犯了。
那是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我站在校医院门口,感觉不到身体还受自己控制。本来燥热的天气,加上自己的发烧,我赌气般地将一瓶刚从小卖部冰箱里拿出的矿泉水从头上灌下去,冰水湿透了短袖,短裤,可我丝毫感觉不到一丝的凉意。
就那样木木地站在太阳底下,泪水和矿泉水夹杂着汗水让我有了一种痛快淋漓的酣畅和快感。咬着牙在学校办好了转院手续,然后打车直接到那家决定我命运的三甲医院——北京A医院。
我必须要用最轻松的方式去诉说当时的情形,因为牵扯到当事人,这里,我用了北京A医院,它在我回忆里只是个代号而已。我没必要在这里宣传那家阴魂不散的医院。
那一个下午,大半时间我一直沉浸在对死亡的恐惧中。但在骨子里,我的灵魂还是年轻的,他本该享受青春、朝气、活泼……所以,表面上假装惧怕恐惧的时间一晃而过,我开始欢天喜地的去适应我的新环境了。
大夫说,来这里的病人,最少得三个月才能出院。三个月!那么,下一站,未必就是奈何桥!
值得庆幸的是,同一楼道里住院的病人,都是清一色的学生。从初中生到研究生,货物还比较齐全。
一些傻乎乎的大一新生,他们住院的时候,还带着理想挂着校徽,就像观光旅游一样。
进去不久,我就找到了一位住院的本校老乡马崽,我和他在一起的时光,不论是学校,还是医院,都是愉快的。没事干的时候,我就和马崽互相嘲笑一番,或者干脆躺在阳台上去点评这些懵懂的大一新生,新进来的女病人、护士的长相等等,真是别有一番乐趣。
印象中,对很多人来说,住三五天医院,总是觉得天要塌下来了一样,哭着喊着要见娘,或者家人亲戚奔走相告,七大姑八大姨走马灯似的履行亲戚的义务……这就是明摆着的中国式亲戚。人情冷暖,并非那一份礼物上。
我的慢性消化道疾病,每次和医院接触,最少也是一个多月,所以习惯了在白色的世界里孤独地游荡。在异地求学,父母都不懂普通话,即便他们在我身边,也帮不了丝毫的忙,我已经习惯了自己解决所有的事情。
刚开始的那段时间,因为体虚的原因,自己有时候完全生活在幻觉里,像是两个人。病人的心理,在一定程度上,是异同于常人的“病态心理”,我常常遭遇这种病态心理和正常心理的反复蹂躏,并在蹂躏中茁壮成长。
悲伤的时候一个人找到假山后面,哭哭啼啼给自己安慰一下,完了后擦干眼泪,继续和那些病友们风花雪月地乱侃胡说,哪能想太多呢?
享受才是王道!有一种说法叫“愉快疗法”,我就是典型的“愉快疗法”的传播者。
医院里的假山很多,但一个人实在没什么情趣去晃悠。我偶尔去一次,往往会发现一些病人成双成对的,很煞风景。这叫什么事儿嘛!
没过多久,我的心理也发生了一些变化,这种变化类似“阴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的那种,既然不想学习,也不想正经读点杂志,那不如找个女孩子来听听音乐,吹吹牛比?
在一番审时度势后,我发现有一个叫燕子的女孩子炙手可热。她当时高三,住院后学校让她休学,所以她也悠哉悠哉。
当时,常驻医院的那些学生,一般都是能报销95%以上的,大多是些军校及重点院校的学生,身边好多一般本科的学生们住了不到两个星期就垂头丧气地回家了,他们学校可不愿意出那份闲钱。
病友啊,不论是三天,还是三周,只要在一起混了那么几天,心里总有点感慨。他们不就是在高考前少做了一套模拟题吗!在住院的待遇上却有如此大的区别。一些民办高校甚至连保险都没有。
报销份额比较高的这些学校,几乎都是清华北大北航人大公安大学……我在那些学生中常常要自卑一两下的,同一楼道里,我所在的北京科技大学就是个bird级的重点大学。
我们这帮人,治病学校出钱,无后顾之忧,搞得一个个跟老干部似的,整天在楼道里吆三喝四,都低俗的要命,这低俗包括扫描女孩子的胸部,谈论女病人的臀部……
那帮“名牌”们对燕子的态度,却低俗到表面上了。
他们当中的大多数,见了燕子总要热情洋溢地点头哈腰一番,假装关心燕子的病情,询问她咳嗽了没有,发烧了没有,感冒了没有?父亲还好吧?妈妈明天来吗?搞的跟亲兄弟一样。买饭卡的有之,送磁带者有之,极尽阿谀之事。
我就是个另类。
那么多男生中,我想,绝对不能入俗,得采取点战术吧。所以,我一直在看自己的书,走自己的路,即便和她们几个女病友碰到在一起了,我也是跟其他人打招呼,不理她。心想,那么多人理你追你喜欢你,偶就不叼你,有什么嘛!
这个就叫曲线救国的战术,或者叫迂回战术吧?人家阳春白雪,没有不喜欢的道理,但谁都喜欢,而且燕子也表现的不冷不热,我这头得琢磨一下她的心思不是?
就这样僵持了一段时间。
mildyoyo 2007-10-15 03:56 PM
所有的事情,都会有转机的。这跟电脑程序有所不同,电脑是死的,但人是活的。我在心里有了争取燕子的想法后,以后的事情就得为这个想法服务。
这个转机是从两件事情开始的。
第一件事情是抢楼道里的电视遥控器。
整个二楼的走廊里,就一台电视,但病人的口味却很多,有大妈喜欢看《东北一家人》,也有年轻的后生喜欢看《铁血女警》什么的,众口难调,又没人管理,乱糟糟的问题就出现了。
有一中央团校,这个学校的全称好像是青年政治学院,在西三环那边。搞政治学习的人,我向来没什么好态度。那小子叫什么名字,现在早忘了,但长相记得特清楚,连眉毛里都出脂肪粒的那种,谁不记得呢?尤其是夏天,浑身散发着怎么也洗不掉的汗臭,傻不楞楞的还特别的特立独行,他旁若无人地霸占遥控器后为所欲为,让那些爱看肥皂剧的女人女生们大为恼火,但也只是敢怒不敢言而已。但女人们一般都会考虑到病人的情绪,大家都是来住院的,何必为一个电视剧搞的面红耳赤呢?
但我的看法不一样。
我那时候嚣张的很,当然,是有原因的,那时候科大的老乡很团结,动辄二三十人,何况,老家的死党马崽还跟我一起住院呢,当时他就在旁边,但是团校那哥们根本就不知道我们俩的关系。
马崽在旁边我就踏实多了,那家伙有一次打架把一啤酒瓶子摔碎一半后,将另一半直接插到一辽宁人的脸上了,事后真是粉丝若干啊,他当时立马就让我服服帖帖地追随他的麾下,吃吃饭喝喝酒,也常常欠我几个钱,这都是小事。有人罩着,在学校混起来也红光满面那!
我个子不高,一般自以为有点能耐的人都会把我当空气的。
那天晚上,包括燕子在内的几个女人又在唧唧歪歪,但没一个出头的,我看准了情形,问了句:喂,你知道这么多人等在这里干吗吗?
那小子扫了我一眼,态度很冲:你管得着吗?有本事到护士站看去啊。
我吵出第一句的时候,看了看马崽的意思,那家伙一幅四六不着的神态,我知道,有戏了,只要他不过来劝架,说明我的战术可行,这在学校已经有了默契。
我给团校那小子说了句,换吧,不然大家都不好,这么多人等着看电视剧呢,为你一个人,要让大家看演了一万遍的精武门?
说这些话的时候,我走到电视前,顺便强行把台换了。
那家伙疯了般冲过来,想抱住我。但我不知道他的战术,却很自信,当胸一拳就过去了。后来,他还是抱住我了,当他抱住我正欲用脚解决问题的时候,马崽过来了,他人高马大,像拔萝卜一样把那小子给拔起来了。
后来找护士,大夫解决问题。
当时他们几个作证。
天啊,你们知道那几个护士和我的关系吗?上午她们给我打点滴,下午出去和她们吃烧烤。主治大夫的电脑一有问题就问我,找我,我甚至到主治大夫家里给他的电脑看病……
即便到了第二天,那小子还是没闹起来,并且,主治大夫警告他,如果你再乱来就找你们学校解决。
一提学校,他立马就蔫了。
这件事情发生后,燕子突然就对我刮目相看,她说,当时她都想动手了,只是个女孩子,不好出手。我淡淡一笑,说了句当时我心情不好,没什么。然后就把燕子晾到一边继续干我的事情去了。
其实,爱情这东西,虽然说没道理,但你总不能急功近利,拌着鞍子就上马,那是粗人做的事情,我这是细活儿,又不急在一天两天,既然进了这个“养老院”不到三四个月,想出去,那还有点难。
月亮忘记了啊 2007-10-15 03:56 PM
第二件事情,其实也比较自然的。
我无法避免地想起了当时的一切场景。北师大一个妈妈级的女生风骚的很,抢尽了风头,但我看来,人很一般。但那是个寂寞的岁月,满世界的白色和消毒液的气味,让人觉得日子没个活头了。
有一天,她从护士站听到了我写了本书的事情,那是一本四川电子科技出版社的硬件DIY的书,在我抽屉里有,但她楞是不相信书上那个编著者的名字是我的。
后来,燕子听到北师大的女生对别的病友的窃窃私语,以为是在诬蔑我,她天翻地覆慨而慷地打抱不平了一次。
她质问:别以为你是北师大就牛比!我告诉你,你别说写电脑书,你就是写个小学生作文也未必能赶上我幼儿园的水平,怎么了,就你能小看人啊?老子上清华北大那是不用考虑的,不信你到我学校打听一下?
燕子很聪明,她没把这事直接告诉我,而是滔滔不绝添油加醋地告诉了一个叫郭絮的病友,那是个长的比较好看,却不怎么会思考的龅牙,我们背后叫她牙擦,或者叫门牙。
后来,门牙怀着满腔的热情给我用尽了她全部煽情的词汇描述了事情的经过,最后,她还加了一句,余聪啊,燕子还是喜欢你的,哼,不信拉倒,就当我没说。
我想,现在我的计划就可以实现了。
因为这件事情,起码让燕子知道了我已经写过一本书这个事实,手段卑劣了一点,但也不是我所为。那时候,为了想讨好护士,我就送了本给一个不怎么难看,却有着影响力的老护士,结果北师大那女生碰巧见了而已……
~04~
燕子对我的好感总是不动声色地通过郭絮传达的,而郭絮则兴致勃勃地给我讲述她从燕子那里了解到的一切情况。对她来说,讲所有病人的事情,几乎成了吃药打针以外的所有乐趣。
有一天,郭絮惊慌失措地跑到我的病房,告诉我燕子拉肚子了,值班大夫不在,护士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咋办?
那个养老院似的医院通常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大夫交接班的某一个点,总会出现空缺,就我知道的,那个空缺的时间里,甚至有过死人的事情。大家好像都习惯了,也有人通过种种关系投诉过,山高皇帝远那,投诉了,活该进修大夫倒霉,因为每一班上,都有一个进修大夫的名单……
因为我消化系统的问题,床头摆满了思密达,随手拿了一包,跟郭絮就跑过去了。
燕子的病房里,还有一个初中生怯生生地站在地先,看着抱着肚子在床上翻滚的燕子,那情形,我好像是救命稻草。
进去后我没说什么,很耐心地给她泡了一袋思密达,然后交代了燕子该怎么喝,注意什么事情……
上天助我,她喝下没几分钟,居然见了效果,不疼不拉了。这是后话。
在给燕子冲药的时候,她同屋的小初中生一直用怪怪的眼神看我,看我那么自以为是,不说一句话,那么自信,她有点搞不明白我这个怪人到底怎么了?那一次,是我第一次主动到燕子的宿舍。
交代完毕后,我出门就到楼下医生办公室了。依然没有人!跟护士罗嗦了几句我的功德,依然觉得意犹未尽,可惜,那天值班的护士,并不是我喜欢的。
这件事情以后,燕子找我的频率大大提高了。当时,我的病房有两张床,因为没有别的病人进来,我享受单间待遇。
我们的关系迅速在那间单独的病房里升温。
聊天的时候,我总是滔滔不绝地沉醉在自己的口才中,燕子则一眼不眨地盯着我看。她说,没想到这个世界上还有聪哥这样的人,她还说,除了她爸,我是她唯一敬重过的一个男人。
当一顶顶帽子扣到我头上时,自己都觉得崇高了,先前那些邪恶的想法居然渐行渐远……
有一天中午,燕子聊着聊着,在我的床上睡着了。
大夏天的,女孩子穿的很少,我有那么点心动,坐在椅子上,欣赏她的睡姿,这么近距离地,我甚至能听到她均匀的呼吸,还有随着呼吸起伏的胸部。是啊,这么想是肮脏了一点,但在那个陌生的空间里,我没法不这么小,毕竟,那时候我已经算是个男人了……
macheel 2007-10-15 03:56 PM
看着燕子很温和地躺在我床上的样子,心里突然就感动起来。
作为一个高三的女孩子,肯定是知道如何自我保护的,但她就这样四平八稳地睡着了,那是多大的信任!
她大中午地睡在我的病床上,就我和大夫护士们的关系,还不至于引来其他警告,毕竟,我也算是个“小文化儿”了。但病友们就不一样了,他们说什么的都有,尤其是郭絮,每当她夹着体温表在楼道里晃来荡去时,总要向各个病房瞄两眼,一旦发现情况,就会找一个出口去宣泄……
从开始的相遇,到现在躺在我的病床上,我不知道自己该怎样描述当时的心情。我们什么都没说,只是,我一直在跟燕子谈理想谈人生……
燕子依旧我行我素,那些北大清华人大北航的病友,依旧给燕子献殷勤。在他们看来,燕子找余聪聊天,那是余聪那小子在使坏,或者余聪的阴谋还未被燕子识破,迟早会识破的。既然迟早要识破,他们肯定不能放弃努力。
我没有继续欣赏燕子的睡姿。
我从椅子上起身后,将一件病号服轻轻盖在她身上,生怕她很快就醒来,盖上好,拿了本书,将门锁上,到小树林里看书去了。
坐在椅子上后,那种心态很奇怪,就像自己突然长大了一样!一个女孩子,毫不防范地在你的房间里睡着,那是怎样一份真诚?亵渎与不亵渎,已经不重要了。
后来,聊起这件事情的时候,燕子告诉我,其实,她没睡着,只想幸福地躺着,我过去盖衣服的时候,她也知道,但她觉得,我不会对她怎样的,起码当时不会!
我笑了一下,真是涉世不深。
我在树林里没看几页书,燕子就下来了,跟个痞子似的,披着我的病号服,晃晃悠悠的。大老远,就看见她奸笑着走过来了:聪哥,你怎么把我丢下了呢?睁开眼睛一看,就我自己,怪没意思的,下来找你了。
她坐在椅子旁边,笑,一直在笑。
我说你笑什么?
她说挺好玩,感觉挺幸福的。
又是幸福!
我怎么说呢,随便开了一个玩笑,那,就做我女朋友吧,好吗?
呵呵,我已经是你女朋友了啊,你没感觉到吗?
哈哈,我笑了一声,继而沉默。
也好,下次吃饭的时候别对着服务员挑剔啊,大家都不容易。我模棱两可地说了这样一句话。
燕子说,好啊,要不是你说,我才不管那么多呢。
这次,她又强调了我的重要性,虚荣心爆满。
来,抱一下吧。
我轻轻将燕子搂在怀里。她在呢喃:聪哥,你要好好学习,好好写字,我等着看你的小说。
燕子,你上了北大,都在学院路,就近了,没问题的。
两个人抱了很久,远处传来几声响亮的咳嗽声,那是马崽的声音。放开燕子,我正襟危坐,妈的,这小子不是在给一个那个初中妹妹辅导平面几何呢嘛,怎么有空来这里了?
006
燕子的同屋是个初中生,天生没有数学头脑。她妈妈看到满楼道的大学生,就好像拿着万儿八千的钱进了超市一样,居然不知道该选哪个?
我记得那位几何生刚进医院时,她妈妈在护士站用浓浓的北京腔跟护士搭讪:
“呀,不是吧?我说呢?这里还有清华北大的学生?呀,还有人大外经贸的?……怎么连北科的也有……”
听到这里就听不下去了。
马崽也是北科的,后来这位小女生还看上了马崽,张口哥哥闭口哥哥的,叫的马崽心里甜甜的。
马崽的头发有点像那个泻停封,很酷,他讲几何题的时候也很酷,叼着一支烟,一边讲一边捋着头发。可那小女生不卖马崽的帐,总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马崽。
那天中午,他被小女生盯烦了,就下来到小树林里撒尿,顺便换口空气,没想到正碰到我跟燕子亲热。
我和燕子的事情,连自己也没想到会发展这么快,在先前马崽的种种威逼利诱面前,我显得很镇定。但这次不行了,我有点背叛兄弟的感觉。对燕子来说,她就从来没理过马崽,这让马崽一直耿耿于怀,有一次聊天时,马崽曾忧心忡忡地感慨:
“,喜欢我的女生全是龅牙,幼齿,这算什么,老子碰一下可能就是死刑!”
作为兄弟,我对马崽的感慨深有体会。
忘了交代,北师大那个妈妈级的女生尤其喜欢马崽。好像那松跨跨的嘴唇就是为马崽而长,就是跟马崽说话,从那张嘴皮里发出的声音也会肉麻三分。
马崽到底是久经情场的老将,他叼着烟,一屁股坐在我和燕子的旁边。用一种似醒非醒的眼神盯着我说:
“,老曲找你呢,你到这里纳凉啊!来,给我颗烟抽,我的没了……”
我从兜里掏出一支小白沙,自己也点了一支,瞪了他一眼:
“你去吧,我知道了,多谢!”
两个人场面上的事情算是交代过去了,我和燕子让位,马崽继续在长条椅上抽着烟,捋着头发,思考着他的人生……
人见人爱 2007-10-15 03:56 PM
老曲是我的主治大夫,打死我也不相信老曲找我,马崽只是给自己找了句话而已。
我和曲大夫的关系是医院里很多病人护士都知道的,一是老乡,二是聊的来。一来二去,有点日久生情的感觉。
即便是四五年后的今天,我和老曲也保持着联系。
我刚刚住院的那天,老曲来查房,例行询问。他很容易就从我的普通话中听出了我是西北人,我也从他的家乡音中断定他就是兰州人。记得那天我还即兴整了两句张保和的兰州快板顺口溜:
“东边一个太阳,西边一个月亮,中央一个灵堂,河边一个婆娘。”
说着说着,两人就哈哈大笑起来,说来也奇怪,他是一本正经来查房的,没想到两人却没谈病情,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起自己的家乡,从兰州的姑娘小伙大批滨河路,再从牛肉拉面白兰瓜一直到丝路花雨五泉山,总之“美丽的兰州就象一朵花呀!”,张保和的快板相声,只要西北人都知道,所以大家都记忆犹新。
病房里没别人,老曲也放的开。
他说:“外国人也没有吃过这么好的白兰瓜呀!”
我说:“高兴的他们跳起了蹦擦擦呀!”
那种浓浓的西北口音,好像就在耳边响起——黄河水,哗啦啦的流,水中的鱼儿尽情的游。
老曲笑了笑,赶紧说,你小子啊,赶紧办正事吧,这个以后慢慢谝(pian,西北话,聊天的意思)。
008
曲大夫有次查房的时候,高高地坐在堆在椅子上的报纸上,侃侃而谈:我说你小子啊,咋就不老实点呢?同是西北人,你别给我添乱好不好,整个护士站,医生办公室,你说现在这三四十号人,哪个不知道你?你别以为这里是CCTV,你就捣乱吧……
我很委屈地告诉老曲:我说曲大夫,我没犯什么错啊。
他笑了一下,然后貌似语重心长地告诉我:
给你讲一个故事吧,去年的这个时候,大半夜的,护士站的紧急救护警报响了,当时是我值班。
我一想,当时的病人都挺平稳啊,而且也没有从急诊转过来的,穿好衣服,赶紧赶过去,你知道什么事情吗?那是我十多年医生生涯里最荒唐的一件事情。一个女病人的房间里,有个男病人,赤身裸体的死了。后来那女的断断续续告诉我和护士,他上去就死了,一激动就死了。原来,那个病人有心脏病。后来,我们能有什么办法呢?总不能治女病人的罪吧?和护士商量了一下,赶紧给女病人换病房,然后写病理报告,心脏病突发死亡。这件事情,处理完后我才告诉医生办公室主任了。他没说什么,哼了一声。他也没什么办法,因为我已经处理了。男人的家里还有妻子,孩子,哭的挺可怜,我看着心里很不舒服,他们怎么会知道,这个男人是死在一个女人的肚皮上的……
说到这里,老曲长长叹了一口气,你小子,注意点吧,燕子人不错,出院后可以发展一下的。
我诡秘一笑说道,老曲你倒挺能看八字的,有时间给我教教吧。
他出门的时候,顺走了我一本杂志,顺便在我头上拍了一下,你啊你!
mildyoyo 2007-10-15 03:57 PM
我和燕子的爱情一如既往地在门牙的羡慕中,马崽的嘲讽中成长着。
那时候,我和燕子的距离真叫一个近,除了睡觉不在一起,其余时间好像都在一起。
就算在打点滴的时候,我都明目张胆地提着点滴瓶子从阳台上走到她门屋门口谈我的人生。
后来我们屋又进来一个病人,叫李铁柱,是个北京土著。他时常开辆破松花江早晨来下午去,据说家里要赶紧盖房子,某个地产商看中了他们家那一块,按平米折合,他家里便迅速盖起拔地而起的小楼房,那叫一个遮天蔽日,连狗窝上面都放了盖板,听说搞得很有节奏感。
他看到我和燕子那种柏拉图似的精神恋爱后,表现出了强烈的不满。
终于有一天,他忍不住在打点滴的时候,以过来人的口气洋洋洒洒地给我讲述了一些人生道理——余聪,我告诉你,男人与女人的关系,说复杂,那深了去了,说简单一点,那就是肉欲关系,没有了这层关系,一切都会变得遥远,区分荡妇和淑女的关键,往往不在女人本身,而在于一双会控制她们的手。
说话的时候,他拿起一只空闲的手在空中乱比划,好像自己是个身经百战的勇士一样。
我不明白,也不吃他这一套,然后很激将地告诉他,哥们,有能耐你摆平一个护士,我看看。
他用娘娘腔说:切,那还要劳多大神?说吧,哪一个?
我们俩正兴高采烈的时候,最胖的一个护士出现了,她叫张美丽,但长相跟名字那何止是十万八千里。张美丽很妩媚地靠着门槛说:乐什么呢?看着还挺高兴的!
我给李铁柱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说,就她了。
李铁柱懒洋洋地坐起来,看了一下手上的针头说,护士,我这针头好像跑针了,您过来帮俺瞧瞧?
张美丽此时也闲得发慌,过来后抓住李铁柱的胳膊摇来晃去,也没看出个所以然:这不好好的吗,你是捉弄人吧?
李铁柱媚笑着说,反正疼,整个胳膊都疼,一直疼到心里去了。也不知是药的原因还是扎针的原因——对了,护士,听余聪说,您要我的呼机号呢,我的是……
李铁柱死皮赖脸地将自己足有12位的呼机号说出来后,张美丽走了,她走的时候象征性地瞪了我一眼,意思是我添乱了。
但我知道,这件事情看来已经八成熟了。
010
别看燕子平时沉稳有加,但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唧唧喳喳说个没完。她特能联想,比如见到大街上一只小狗,就会大发牢骚说,聪哥,你可不知道,我们家楼上就有一只狗,那阿姨特逗,一星期难得给狗洗澡,要是在楼道碰到那只狗我就捏着鼻子往外跑,实在受不了……还有呢,每天早晨上学的时候,楼道门口总有一只邻居家的大狼狗,对了,那狗长的特可爱,走,对面商场我见过那海报,给你看看啊,跟那一模一样……
就这样的情节,时时刻刻似乎都在发生。
因为每一件细小的事情,总能勾起她在18年岁月中的点滴回忆,而且回忆起来,总是特开心,就像这件事情是昨天或前天经历过的一样。
有时候,我也会叹气,奶奶的,这叫什么啊,燕子简直是太幸福了,幸福的一塌糊涂。
后来,我也给她讲起了我的经历,那些事情,我是花了三个半天时间在运河的边上给她讲完的,中间她都会准备好百事,我一边喝一边讲,一边抽一边讲,她就像琼瑶阿姨的小说里的主人公一样,时而哀怨,时而高兴。
到了最后,奇迹肯定有。譬如,燕子能将我们家族的关系图给画出来,而且还能根据我的描述,将好感程度和厌恶程度分毫不差地表达出来。这让我很欣慰。
不过,在经历了一番貌似爱情的岁月后,我才发现,赢取一个北京女孩子的芳心,总显得很艰难。毕竟,她们是大都市的宠儿,什么掏鸟窝啊吃鸟蛋的事情统统与她们无关,在她们的词汇里,更多的是AZONA、左丹奴、艾格、瑞丽……大M和大F显得已经过时……重要的是,她接纳了我,她也沉浸在我无限欢乐的童年中,说到伤心处,她会豪气冲天地来上一句:靠,认识聪哥太晚了,不然当时就收拾丫挺的!
说话的时候,还将拳头高高举起,表示不满。
但是,有一点不能忽视,说话是女人天生的爱好,如果有人能不失时机地让她们将这个爱好充分发挥,那比任何礼物都能打动她们的芳心。只是,有性格的女孩子不愿意随便逮着一个有感觉的男人就滔滔不绝罢了,这就要看男人的本领。
把枪给我 2007-10-15 03:57 PM
在我心里,一直认为郭絮的性格和她的文化程度有关。
我要是说三角形的面积公式,大家会一致认为这在现实生活中毫无用处。其实不然,当你懂了这些基本知识后,就觉得它无用,因为你用的时候,三角形的面积公式无意中就使用了。就像空气和呼吸一样,我们从来不觉得自己在呼吸,只有在非典来临的时候,人们突然感觉到了呼吸的重要性。
对郭絮,恐怕三角形的面积公式远没有非典来临那么恐怖,不懂也就不懂了。和她同住在24号病房的李湘懂三角形的面积公式,郭絮是小学未毕业,而李湘上过几天初中,做过几天商场的营业员,按她的话说,我们搞商业的人,嘴皮子比一个中文系的本科生要厉害多了,骂人怎么可能带出个把脏字呢?
这叫啥?这叫本事!
有一次,我们聊起“四人帮”了,郭絮很诚恳地问,“四人帮”是什么意思?
我和燕子笑了笑,没说什么,李湘先不乐意了:切,连四人帮都不知道,亏你还是在北京长大的呢!
这里还有一层关系。除了北师大暗恋马崽外,郭絮也暗恋马崽,只是马崽分身乏术,总不能在郭絮、北师大和平面几何之间游刃有余地穿梭。
30多岁的李湘对这些小男人似乎不大感兴趣,她喜欢时时处处地表达她的高贵。偶尔能和李铁柱在床上玩一下杀人游戏,打个牌什么的,也算是她在帮贫扶困了。尽管这样,她还是瞧不起李铁柱,用她的话,大学生我都看不上,你李铁柱就你媳妇把你当成个宝!
结婚了的女人还的确有点不一样。
有一天早晨,曲大夫笑着进了我的病房:
“妈的,这李湘还真没法闹了,满屋子的Bra挂得像过节一样,一说你猜她怎么回答?”
我晕了半天,不知所以然,老曲接着说:
“操,她说,我结过婚的人不忌讳这个,啥没见过啊!”
的确,她是见过了,而我们这几个年轻人则会看着那些Bra产生无限幻想。
有一次很要命,我发现燕子不在她的3号病房,想当然地以为她在楼道尽头的24号,直奔过去,很莽撞地推开门一看,从对面墙上的镜子里反过来两团白乎乎的东西。当时,李湘刚洗完澡,正在毫无表情地换她的胸罩,可能太投入了吧,忘了插门。但我的确看到了她的上半身。
飞也似地逃离24号。
到了自己的19号病房,依然惊魂未定。这样的事情不给马崽汇报一下,心里觉得憋,于是,我又气喘吁吁地找到马崽,见到他使,心跳起码在130以上,赶紧拉他到阳台上,很神秘地告诉马崽:
“我看到李湘的乳房啦!”
马崽说:
“那有什么,我都摸过,哦,不过不是她的!她的太小啦,起码得38的,哦不,42的……”
我心想,你就别装你的傻叉了,你知道38和42是哪个大哪个小?不就是偷偷到卖内衣商店看的几个号,那是几年前的了。于是,我用过来人的自鸣得意告诉马崽:
“哈,现在讲C,D,E,F,G……了,你落后了吧?”
回头看时,马崽已不见人影,我断定,这个家伙肯定去24号了。
012
马崽总是像个慈善家似的穿梭在几个女人中间,李湘也算一个。但他为了实现某一个目的走在楼道里时,总是将双手背在屁股上,装出漫不经心的样子在哼着千年不变的一首歌曲:
“哼哼哈哈嘿嘿……快使用双截棍呀!”
听到他的声音走远了,我突然觉得无趣起来。丫就是跟李湘聊上一辈子,也就那点词汇量,别想着超过中文系的本科生。
我还是回到屋里,找俺们铁柱哥侃大比(北京话,聊天,吹牛的意思)的好。
那天晚上,铁柱刚好没回家。
他把破松花江停在楼下,装腔作势地给我讲了一些自己的风流韵事,并大传其道。
余聪,我告诉你,女人对爱的渴望跟男人对性的渴望完全是两码事,有了爱的女人才是幸福的女人,才会在她的脸上看出来真正幸福的光彩。所以女人更容易在精神实质上出轨,那个叫啥来着?
我赶紧给铁柱哥回了一句,是不是叫柏拉图式的恋爱?
对了,对了,就是那种柏拉图式的恋爱,女人超级喜欢。别看我开个破松花江,我告诉你啊,不敢说阅人无数,但对女人,也能看个八九不离十。一个爱女人的男人可以让那个女人等到天荒地老,而一个女人不爱的男人即使是用绳索也无法让她把心交出来……
讲完这些话,铁柱发出了一句悲天悯人的感叹:
“,从小学生到大学生,我现在只差没搞过博士生了,李湘那样的女人,瘦的连屎都拉不出来,你以为我喜欢她?造化弄人啊,那叫什么来着,叫‘饥不择食’,对吧,就是这个意思……”
我在床上听的一楞一楞的,然后不知不觉就睡过去了。
等再一次醒来,已经后半夜了。睁开眼睛一看,铁柱的床上空空如也,这家伙又出手了,不会是李湘吧?
正在琢磨这事,铁柱回来了。
他嬉皮笑脸地告诉我:
“妈的,张美丽一点儿也不美丽,那腰比我的粗,刚才在护士值班室踅摸了一下,贼没意思,我看她的肥肉都从裤兜里钻出来了,不如买块猪肉搞呢!”
说着话,铁柱将自己重重扔在床上。不一会儿鼾声雷动,可我怎么样搞不清楚这中间到底有什么机关。或者,我真的是太小了?
这件事情过了几天后,我问起我的主管护士。她叫金凤,关于她和我的故事,到后面再说,那时候和她已经称兄道弟,无所不谈了。
金凤说,张美丽有个毛病,就是不爱他老公亲她的嘴,这个事情几乎全医院的人都知道。
哈哈,我一听,直接笑出声音来了。心想,就那跌宕起伏的门牙还有什么好保护的,不过我得问问铁柱,他是不是亲到了张美丽的嘴。
macheel 2007-10-15 03:57 PM
没有人能保证医院里的生活就像天堂里一样,所有的人都知道,开心只是表面上的。
在某一个夜里,你失眠了,望着窗外的星星,就会想到老家,父亲在做什么呢?母亲又在做什么呢?还是在一个有星星的夜里,父亲或者母亲,拉着我的手,走在田埂上,我跌跌撞撞,但满心欢喜。
夜风清凉呵!
记忆里的故事,是童年的影子,那时候,多么简单!
再睁开眼睛,听到楼道里急匆匆的声音时,才发现自己在医院里。于是,白天那些身影逐个都出来了。
铁柱依旧自以为是地算计着他想侵犯的女人们;马崽依然像个慈善家一样把他的爱广泛地播种到对他有感觉的女孩子们中间,然后收获着女孩子们的甜言蜜语;郭絮依旧夹着体温表在楼道里晃来荡去,寻找着可发现的目标,哪怕是一声阴阳怪气的咳嗽声,都能让她兴奋不已,哈哈大笑;李湘总喜欢他她的儿子,她以为,她的儿子是世界上最聪明的孩子,这一点永远像她……
那我呢?
那燕子呢?
我们是什么角色?我们有没有未来?未来会怎样?
想这些东西,注定要消耗脑细胞。
一声响亮的咳嗽划破了寂静的夜空,我想,那一定是11号病房的门头沟老头。大家都叫他门头沟。
于是,我又想起了他,本来不打算想,但是躺在床上,大脑非要强制性地去想这么一个与我无关的老头。他的几声咳嗽,彻底打消了我要睡觉的念头,于是,干脆坐起来,点一支烟,吧嗒吧嗒地去想这个老头,还有他同病房的以及隔壁的病人。
老头的打扮很滑稽,大夏天的,戴着他孙子夏令营时的帽子,而且从来不正戴,稍微有点斜,他瘦骨嶙峋,却袒胸露背,一件衬衣没见过他扣扣子;医院里随时都可以洗澡,但他从来不洗,大老远地,身上就能闻到一股酸腐的气息。
这老头曾经是门头沟一煤矿的工人,后来得了严重的尘肺病,也算是煤矿工人常见的职业病吧!享受北京市医保。由于他常年在井下工作,他的肺已经成纤维化了,从X光片里,可以清晰地看到两个肺的形状,上面脉络分明,医生说,他的时间不多了。他已经经不起任何外界的干扰了。这一次,就是因为和儿子吵架,一口气上不来,差一点就过了奈何桥。
只要有人一提起门头沟,老头就会时时刻刻地兴奋起来,他以为那是北京最有名的地方,他因自己是门头沟人而充满自豪。
只是,他吹出来的牛比与现实里的生活大相径庭,就连郭絮也挤眉弄眼地表示不服气:
“什么嘛,吃饭的时候就没超过一块钱,治病呢,还只买5毛钱的米饭,倒点开水就着老干妈,这是来遭罪的还是来治病的!”
每每听到郭絮的牢骚,李湘会一边嗑着瓜子,一边表示肯定:
“瞧丫就是一穷酸样,我都不稀去理他,看那倒霉样,儿子也好不到哪儿去,住院一个多月了吧,我倒没见过他家人来过。丫吹牛比说他儿子是煤矿经理,真要那样,他这小病房早就是海底世界了……”
然后郭絮会眨巴着眼睛问:
“李姐,为什么是海底世界呢?”
想到这里,我突然笑起来了,笑的李铁柱莫名其妙。
014
门头沟的这位尘肺病让我想起了煤矿下面昏暗的沟壑。
生命这东西,本来就是个十分沉重的东西。即便到了现在,每年的瓦斯爆炸要死多少人?死了人肯定要赔钱,就这一赔一死间又发生着多少故事?死者尸骨未寒,亲人为了分配赔偿金而翻脸!有人拿着将死的躯体,去煤矿下面去找死,为的是替老婆孩子换点儿养老的钱……
中国的一些农村,男劳力甚至一村一村地到煤矿去挖煤,他们抱着“该死的鸡吧是朝天的”想法,豪气冲天地挑战生存极限和煤矿死亡概率。
总有一些故事在他们中间发生着。
但门头沟老头是幸运的,他在煤矿搞了一辈子挖煤、搬运、顶支架、引炮、排哑炮的事情,他都数不过来在这一生有多少兄弟就在他边上被哑炮炸的连鸡吧都找不到了,他也数不清楚年轻的寡妇们为了替老公讨一个合理的丧葬费、赔偿费,成天留在煤矿招待所里大鱼大肉地吃了多少饕餮大餐,那些鸡鸭鱼肉是用她们男人的生命换来的,门头沟老头这一辈子只吃过一次,那是他一个老乡被哑炮炸死后,他带着寡妇来找地方,矿上一方唱黑脸,一方唱红脸。
唱红脸的那些人好像习惯了陪着寡妇们流泪的差使,眼泪比演员还丰富。唱黑脸的那些人则是软硬兼施、威逼利诱。他们一唱一合,总能将寡妇们打发走。门头沟老头那次就唱了个红脸,好处是一条精装大前门和一个月的全勤奖。
那一年的那一天,当门头沟老头剔着牙缝走出招待所大门的时候,才恍然大悟:
“妈的比了,我给这帮仙人最少节省了3万块,他们才给了我不到200块!”
寡妇是流着眼泪,一边感激老头一边咒骂着煤矿离开的。
老头这一辈子也算过来了。
据他自己讲述,他年轻的时候,因为一只眼睛有问题,好歹找不到媳妇,有一次,同村的一个工人死在井下了。
但这位工人留了个儿子和媳妇在山坡上的石屋里,媳妇俊俏,儿子也讨人喜欢。那时候老头正当年轻,身强力壮地他便没事献献殷勤,从井下拿点优质煤到寡妇门前问寒问暖。
寡妇一个人烧不了那么多煤,简陋的房间只有屁大点空间,门口的煤就堆积成山了。
老头没料到的是,矿上的保安发现了这成山的优质煤,他们告寡妇和老头有合谋卖煤,矿上一番调查后,老头受到了惩罚。但这次惩罚给老头带来了桃花运,寡妇以为,一个男人为一对孤儿寡母甘愿蒙受冤屈,这本身就是个好男人。
一来二去,老头就钻进了寡妇的被窝。
十多年后,他的儿子和一个后来生的女儿也长大了,老头和寡妇搬到了山下的楼房里,那时候,老头已经四十多了。
吭哧吭哧三十年,儿子也结婚了,女儿也出嫁了,留给老头的只有冲天而响亮的咳嗽声和面黄肌瘦的老太太。
有一天,他咳嗽了,被孙子说是“狗不理”,小孩子还滔滔不绝地解释了这“狗不理”的原因。老头一想到自己一辈子辛苦,怎么养出来这么个狗日的东西!于是,一巴掌过去,孩子哭了,发誓再也不到爷爷家来。
孩子流着眼泪离开了老两口的破楼。
10分钟后,他儿子的电话来了。
儿子在那头骂老头是畜生,怎么打了儿子还想打孙子?你一辈子给我留下了什么?要不是我老丈人有钱,我现在都和你挤在那间漏水的破楼房里!
骂了很多,老头已经记不住了。
他想咳嗽,可一口痰没上来就晕过去了。
老太太给儿子打电话,儿子说,死了也活该,他360天都是那操性!
老太太给女儿打电话,女儿说,我加班呢,要不让我哥去吧,或者打120!
老太太一急,拨了119,警察叔叔带着记者就过来了,记者一路跟踪,辗转把老头送进了医院……
老头说,他儿子是煤矿经理,那绝对是吹牛比,因为,煤矿经理是他亲家。他那么说,是气话。
这是一家类似疗养院的慢性病医院,我在那个半夜替老头祈祷。但愿,他的肺纤维化的不是很厉害。但愿,他的老伴在病房里煮鸡蛋做面条不被病人告密,或者不被医护人员发现!
嘉宾 2007-10-15 03:57 PM
和门头沟老头住在一屋的是一位经理,姓石,我们叫他石总。
石总满嘴黄牙,形象很暴发户,在外面一起吃饭时,十之六七都是他买单,我和马崽,门牙,燕子还有李湘等一大帮喽罗们会偶尔出一次。
记得我刚住院的时候,一个人大包小包地进了医院,刚好碰到马崽他们一帮人去吃饭,中间就是石总,有点人高马大的样子,马崽嘴里叼着一根火柴,还是老样子,一边用手捋着头发一边漫不经心地走着。
看到我的身影,他以为我是来看他的,大老远就迎了上来:
“葱啊,大葱,小葱,你他妈,我好感动!”
等我说明了原委,他更加欢喜:
“这下好啦,我终于有了一个伴儿,不过你是文人,老子还是走老路,你还是酸你的,有什么不明白的直接来找我,后面那个大黄牙是石总,回头给你介绍,这里一定有你喜欢的美女……你先去报到吧,我们去吃饭啦,回头我再陪你吃一顿!”
真不厚道!
反正我已经打车到了医院,也不在乎这点路了。马崽回归吃饭的队列里,享受着郭絮、李湘、燕子等人的衣香鬓影,好像多离开一会儿,那几个女人就会消失一样。
找了接待处的护士,她们把我安排到一个二楼的房间,也就是以后的19号病房,我是37床。
其实,医院的规矩早就轻车熟路了,那天从学校到医院折腾了一天,早就人困马乏,躺下没多久就睡了过去。朦胧中,一个护士毫不含糊的将我推醒。
“37床,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睡!有事找你。”
站在我床边的护士,因为口罩的缘故,只露出两个眼睛。压齐眉际的工作帽和长长的白大褂呈现在我面前,居然是一片茫然的白色。本来,我想看得更清楚一点,可惜,这种打扮,让我无从细看,只是那双眼睛忽闪忽闪的,有点调皮和对新来病人的“机械”。
当我正准备说点什么时,她用两个手很含蓄地做了一个“停”的姿势,然后继续她的职业宣讲:“从今天起你就是37床了,我叫金凤,是你的主管护士,你的病历号是49010,别忘了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讨好似的一一回答,听完后,她头也不回地飞走了。
躺在病床上的我突然觉得这金凤也忒职业化了,对病人,连一丝虚伪的笑也不能给。
016
在医院里,主管护士就是看管一个病人的所有,包括吃喝拉撒、血色素、血压、心跳等一大堆跟你身体有关的数据。
在大多数时间里,你的主管护士会对你“好”一点,毕竟每个护士都有分工,其他的护士在不同的值班时间里,都只是路过你而已。
稍微负责一点的主管护士,可能知道你所在的学校、你的老家、你父母有没有其他病史,甚至你的耐药史、过敏史等等,住的时间长了,脑子稍微好一点的护士甚至就是一台电脑。说实在的,对护士来说,病人就是一活体标本。在做CT的时候,她们陪着你;在做B超的时候,他们陪着你;对我这个消化系统有着顽症的特殊病人来说,他们甚至从核磁扫描、同位素扫描等一些先进的仪器中看过我的五脏六腑!
有一次,我躺在同位素扫描的检查台上,一上去就是两个小时。
金凤还有别的事情,当然不能全程陪我。快结束的时候,她凑到我跟前,小声问我:
“小葱啊,要不要撒尿?”
我纳闷,你怎么知道的?
“哎呀,前面的仪器里很明显啦,你膀胱里装满了东西,肯定要撒尿!”
我的脸一下就红了。这样的场面经历的还是比较少。
她赶紧拿了个塑料袋过来,接到膀胱下面的一个端口上,我顿时酣畅淋漓。旁边有几个男男女女的大夫在表情严肃地寻找着出血点,不能有一丝马虎。
扫描仪的探头停在我身体个各个器官上,游啊游,旁边不时地有打印机针头移动的声音。没有痛苦,没有声音,我在扫描仪的大床上思考了两小时人生后很轻松地离开了放射科。
只是这次检查让我有了点隐隐的不安,出血点到底在哪儿?
从医生们对我的叹息声中,从金凤对我空前的好中,我感觉到了自己离奈何桥的距离已经不远了,也许,下一站就是奈何桥。
金凤真是个奇怪的人,作为我的主管护士,要是在前五百年,她就非我不嫁了,因为她碰了我的肢体不说,还动了我的七寸,那还了得。想归想,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她依然冷冰冰地给我打针,给我量体温,测血压,依然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好奇之余,我询问了几个病友,大家的回答如出一辙:金凤跟别的护士不一样,她是个冷面美人,对谁都这样,从来不说多余的话!
已经习惯了“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我当然对金凤的冷有着巨大的挑战欲。
经过一段时间的摸索后,我对护士值班表了如指掌。在金凤值下夜班(2:00~8:00)的那天,为了不可告人的理由,我白天睡了整整一天,半夜两点半,萎缩着身体,像做贼似的出现在护士办公室。
“37床,你有事吗?”她冷冰冰地问我。
“没事,失眠,想找人说话,不然我精神就崩溃了……”我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的告诉她。
“那你坐吧,要是有病人,你得马上出去!因为我要处理病人。”
两个人对峙了一段时间后,金凤一边解下口罩,一边狡黠地说:“我看你病的不轻,请坐,37床!”
话匣子打开后,我才发现谈吐自如的金凤跟“冷”没有一点儿的联系。那时候,我突然觉得金凤应该去做老师,或者跟滔滔不绝相关的某个职业,因为她能用惊人的记忆力向我讲述她从初中以来在《读者》《青年文摘》等杂志上读到的感人故事,中间还能免费穿插一点她对自己的恋爱、希望、过去和未来的感受……
在后来的几天里,我的生物钟为金凤而转,每每她值夜班的时候,我总要一厢情愿地为她守侯,时间长了,我也逐渐走进了她的圈子,依次接触了两外两个护士小川和小娴。
医院不大,但的确是一个世界。
我和金凤的“约会”还是让他们知道了。
武秀B-boy 2007-10-15 03:57 PM
我和燕子的聊天,走路,一直以来是纯粹的阳春白雪,没有一点杂念。
那时候我很佩服自己,怎么就没下“黑手”呢?
走在路上,燕子的八卦又开始了。
“聪哥,我看郭絮喜欢马崽,几何喜欢马崽,北师大也喜欢马崽,甚至李湘也喜欢,你说谁先和马崽有上那么一腿?”
在这些闲的抓风的日子里,我宁愿去花大量时间分析这些八卦,那多有乐趣啊,听说小品演员赵丽蓉得了肺癌,过几天要住进来,护士们一个个削尖了脑袋在打探消息,可是人家即便进来,住的也是优等病房,跟我们这些挤一锅的野菜不是一档次的。相比之下,对我来说,郭絮李湘们的消息更鲜活,更有时间性。
听到燕子的问话,我斩钉截铁地回了一句:
“肯定是北师大!”
“为什么?”
“还用问为什么?这个女人,不知道高考的时候虚报了多少年龄,要说她在家里生过孩子我都相信,至于为什么是她,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我就不给你详细讲了,免得你日后学坏……”我卖了个关子给燕子,本想搪塞一下就过去了,但她穷追不舍。
“聪哥,你厚道一点,告诉我吧,让我也学一下,如果你不说,这顿水煮鱼没了……我走啦!”她不动声色地玩起了小女孩脾气,我只得胡乱编造几句。
“这样说吧,她口口声声说,年龄是21岁,79年出生,这是扯淡,你看她下盘松松跨跨的,就知道这孩子至少有30了,那就是70年代初期;再看她眼角的鱼尾纹,一般青春年少的人,哪有这些东西?你看看,摸摸我的有吗?你的有吗?”说到激动处,我让她摸我的鱼尾纹。
燕子又笑了,脸上泛起一片红晕。
“聪哥,我听郭絮说,24号病房的隔壁,有个女人被人打了?而且是个男的,你问老曲了没有?”
天哪,这件事情她都知道。
23号病房里住着一位赌博发家的女人,她在住院前,和丈夫离了婚,但不知怎么搞的,情夫却找了她好几次,而且还在大半夜地发出过好几次生猛的叫床声,许多病人都听到了,据说当时李湘还唆使郭絮去听听到底是死亡的声音还是叫床的声音。郭絮回去报告李湘,说好像快要断气了,要不要告诉大夫?
李湘听后哈哈大笑,这件事情,郭絮始终没明白李湘为什么要笑。但她却很好地完成了自己“传道授业”的使命,在短时间内,满楼道的病人们都知道23号病房的女人好几个半夜都在哼哼……
这件事情的确听老曲说过,因为那个男人去找过大夫。
女人好赌,欠了一屁股债,疾病缠身后实在没办法了,在生命和赌博之间,她当然选择了生命。
长期的赌博熬夜让她的消化系统近乎透支,大量的酒精和香烟的麻醉首先崩溃的是她的胰脏,老曲讲,那可能是胰腺癌,但她的情夫却并不卖这个帐。他怕她死了,死了后好几万块钱谁还呢?
但是,这个干瘪的女人除了跟他做,发出沉闷的叫床声,还能做什么?
老曲说,跟她,就跟抱着尸体没什么区别,唯一不同的是,这个女人还有呼吸。
也许是男人的太旺盛而女人瘦弱的身体无法满足,也许是女人良心发现不想合作了,总之,在一个清晨时,男人被女人从23号病房里砸了出来。男人不甘心,将一个凳子扔了过去,于是,床上地上,全是鲜血……
男人扬长而去,女人倒在血泊中哀号!
我将事情的大概给燕子讲了一下,她莫衷一是地笑了笑:
“两个都是狗东西。啥时候给我教教你看人的本事吧,走,先吃水煮鱼!”
020
那天吃饭的时候,燕子没有推托,我也当仁不让地享受了她请的水煮鱼。
菜快吃完的时候,我要了两瓶燕京在那里消磨时间,燕子没事干在拿着醋瓶子玩弄,不经意地,她发现那个醋瓶子里黑压压一片小飞虫,大约七八只的样子,看着很恶心……
碰到这样的事情,我一般都会息事宁人,反正我们俩都没喝醋,再说了,大夏天的,谁会拿着醋瓶子成天去琢磨呢,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
我还没来得及看燕子的脸色,她就爆了:
“喂,你过来,是你负责这个桌子的吧……哦……你的编号还是007,对了……007,你去把你们领班叫来,哦,不,叫一个说了能算的,值班经理,去!”
服务员显然没有明白燕子的意思:
“您有事吗?是我负责这个桌子的,如果我让你们生气了,您告诉我,我下次一定改正!”
燕子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气说:
“去吧,你把盘子放这里!”
憨态可掬的领班来了,说话的时候连眉毛都是笑着的,燕子问:
“你说话管事吗?管不了事情叫你们值班经理,今天得给这小丫头上一课,谁在外面做事容易?”
领班不敢说他能管事,他说的话就能当真,只能垂头丧气地离开。
后来,值班经理来了,一看是两个孩子在这里闹腾,心里大为光火,但脸上依然洋溢着十八年没见过般的激动和热情。
燕子将刚才发生的事情告诉领班,领班问:
“那这样吧,给你们打个半折,就算我们错了,这个瓶子我们先收回去,找相关人员再处理一下,您看合适吗?”
燕子看来已经想针锋相对了:
“半折?你以为我们是来蹭饭的吗?这样吧,你把这半瓶子醋喝下去,我给你出两倍的钱,这个瓶子留下,你别动,我还不相信一个北京城还找不到个解决问题的地方……”
值班经理走了,又迅速回来了。
“这位小姐,您看这样合适吗?这次饭钱一共130,我们不收了,您委屈一点,下次一定改正,您看好吗?”
燕子看了看我,示意让我做主。
我叹了口气,很无奈地说:“好吧,碰到这样的事情,还能吐出来啊,下次我们还得考虑一下……”
出门的时候,我发现那个服务员在哭。130元,对当时的她们来说,可能是一个星期的工资。走在路上,我心情很不好,不是为那飞虫,而是为那服务员。燕子却大大的不以为然:
“聪哥,你错了,你总是悲天悯人,这样不好,但我尊重你,知道你是从农村出来的,但你现在不比城里人缺少什么呀,你想想,刚才这事,如果是我们无理,你哪怕短他们一块钱,那服务员的脸色就不像刚才了,没办法,这是她该出的学费,做什么事情没点敬业精神,那还不如回家烤红薯……哈哈,烤红薯也得有经验……”
那天下午,连续发生的两件事情,给了两颗年轻的心很大的冲击。回医院的时候,我们是从正门进的,在长长的大理石路上,我和燕子互换了一只拖鞋,花花绿绿,样子非常滑稽。
天色不早了,燕子和我在医院门口的小山旁边找了条长凳子,享受夜风吹拂。燕子问我:
“聪哥,你猜郭絮这会儿在干吗呢?”
“打电话呗,她不是有手机吗?”
“那我们赌一下,我猜她在和马崽,还有石总他们一起……”
“赌什么?”
“水煮鱼!”
今天吃了一顿免费的水煮鱼,一路走来,时不时还要回头再看看饭店的打手们追来了没有,那狼狈样……直到医院门口,我们的心才算放下了,一说到再吃一顿水煮鱼,我的精神大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