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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忘记了啊 2007-10-15 03:59 PM

[完整篇] 《五凤朝阳刀》(作者:冯家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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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偶妈妈讲,这是她觉得最好的一部武侠小说。所以转贴发给大家分享,顺便也支持大常版版  [img]http://bbs.megajoy.com/image/emotion/127.gif[/img] [img]http://bbs.megajoy.com/image/emotion/127.gif[/img]


冯家文《五凤朝阳刀》第一部

  一

  大明天启六年,绵亘千里中岳嵩山,正是红了樱桃、绿了芭蕉的长夏。昨夜一场暴雨,把这个名列五岳之一的祟山峻岭洗刷得苍翠欲滴,层林尽染。

  这时,虽是寅末卯初,但那一轮红日已高高升起,照耀得漫山遍野灿若烟霞。

  突然从万松坪方向的山道上,快步走来一个肩担两捆山柴的年轻樵夫。这樵夫看上去大约十七八岁年纪,前发齐眉,后发披肩,一根山藤束住了他那满头的乱发。由于深山打柴,天气酷热,他一张清秀的脸上已变成五光三色,亮的是汗,黄的是沙,灰的是尘,一道道白沟是被汗水冲去泥污的细嫩的肌肤。

  此刻,他急于把这担山柴挑到集市上去卖,所以健步如飞地疾奔而下。

  这位年轻的樵夫是谁,他乃大明赫赫有名的浙江巡抚,当今皇帝朱由检的老师武伯衡武大入的骄子,名叫武凤楼。一个堂堂的巡抚公子,为什么要到人迹罕见的深山野涧里去当樵夫呢?听说书人慢慢道来——

  六年前,武伯衡出任浙江巡抚不久。刚满十二岁的武凤楼,竟然高中了钱塘县童子试的第一名。发榜之日。武凤楼前去看榜。少年得中,十分欣喜,正想回府禀告父母,不料,右肩猛然被人拍了一下。回头一看,身后竟然站着一个年约四旬的秃头汉子。

  只见他身材高大,长手大脚,紫乎乎的一张脸膛上长着一个特别硕大鲜红的酒漕鼻子,更加令人注目,武凤楼一看,并不认识。

  却见那人笑吟吟地向他道了喜,要三日之后到巡抚衙门讨杯喜酒喝。武凤楼本来是个孩子,觉得这人怪好玩,随即一口答应。

  按说,一个巡抚的独子,虽不要前呼后拥,豪奴成群,但总也该有个下人跟着。可这位巡抚大人偏偏与众不同。因为他本是寒士出身,翰林院中多年编修生涯养成了他勤俭持家的习惯。所以,现在虽荣任一省封疆大员,对自己的独生儿子却一点也不娇惯。特别是武凤楼去参加童生考试,更严令其不准泄漏自己是武伯衡之子。

  三日光阴,一晃即逝,武大人虽执意不肯铺张,但在夫人、幕僚以及亲邻好友的一再要求下,不得不备了一些酒席款待前来贺喜的亲朋。

  时至中午,武大人吩咐老家人武忠唤武凤楼向宾客敬洒时,却发现武凤楼瘫卧床上,四肢麻木,动弹不得。

  老家人赶紧把武伯衡请出客厅,察明此事。这真是晴天霹雳,连一向以沉稳著称的武大人,也不禁惊得身心皆颤,当即随着武忠扑到武凤楼的床前。他原就精通医理,详细查看病情,见爱子浑身并无异状,只是遍体瘫软,一时间大为骇异,束手无策。他连忙颤声叫道:“孩子,你怎么样了?你怎么得的这种奇怪病症?”再三追问,武凤楼只是流泪呻吟,却说不出一个究竟来。

  武大人急得锤胸顿足,仰天长叹,在屋内来回踱着步子。等第三次踱到武凤楼床前时,又和颜悦色地问道:“孩子,你再仔细想一想,近日难道一点儿什么奇怪的事儿也没有碰上吗?”

  武大人话刚落音,武凤楼突然想起了那个长着酒糟鼻子的秃头汉子来。遂把三日前看榜回来,路上遇到秃子的详情叙述了一遍。

  武凤楼话一说完,武忠不等武大人开口,就抢着口道:“少爷,那秃子叫什么名字?家住那里?既然说好了今日来喝喜酒,怎么到如今不见人来呢?”

  武大人的脸色变得更为深沉,摇头叹息道:“我想!他是不会来的了。”

  武凤楼急急说道:“父亲,那个人明明说是今天来咱府贺喜,怎么能会不来呢?”

  武大人长叹了一声说:“孩子,你还小,不知道世道险诈。这肯定是为父耿直,得罪了人。他们聘请了江湖上的好汉,用阴毒的手段把你击成了瘫痪。这种恶疾,虽有神医,也难医治。下手之人,避之犹恐不及,他怎会来上门送死?”

  哪知就在这个当儿,突然从外边进来一个仆人回道:“禀大人,府门外有一个大高个秃子,声言三天以前和少爷约好,要求面见。”

  武忠一听,当即向武大人说:“贼子竟敢送上门来,待我去传中军,集合将士,活捉此贼,为少爷报仇。”

  不料,武大人把手一摇,反而对那仆人说:“速去府门,把那人请来此地相会!定要以礼招待,快去!”

  工夫不大,一个长着酒糟鼻子,身材高大的秃头汉子,果然随着仆人来到内书房,大大咧咧地往上首一坐,献茶不饮,直要喝喜酒。

  武伯衡立即吩咐道:“速备酒菜上来。”

  那秃子也真奇怪,又把手一摇说道:“有酒足也,何须菜肴。”

  武忠忙命下人取来一壶美酒,两个酒杯。那秃子一看,啥哈笑道:“区区小杯,何济于事。”


  说话间,两手分取两只酒杯,向桌上轻轻一按,两只酒杯竟被他按入桌内,杯口恰好与桌面相齐。这一来,只惊得武忠等人目瞪口呆。武伯衡反而平心静气地向秃子说道:“下官素性耿直,喜欢明言。自信与好汉并无瓜葛,不知好汉因何对犬子如此?”

  那秃子面容一正,肃然说道:“武大人果然快人快语!不错,令公子是某用独门手法,一掌震开了全身骨节,以致形如瘫痪。至于为何?因为我太爱惜他了,才有如此举动。”

  秃子这句令人难以置信的话一出口,武忠立即恨声说道:“爱惜他,反把他打成残废,谁相信你的鬼话!”

  武大人心中一动,止住了武忠,问道:“好汉,恕下官愚昧,不知此言何意?”

  那秃子一把抓过酒壶,对嘴一气吸干,然后把酒壶放回桌上,朗声道:“我名白剑飞,大师兄萧剑秋,小师弟江剑臣,蒙武林抬爱,称为五岳三鸟。

  我们先天无极派的师兄弟三人,至今尚无徒弟,须知良师难求,好徒更是难得。白某浪迹江湖,阅人虽多,但象令郎这等资质,实属罕见。有心明言收徒,大人必不见允。所以,才用独门手法,使之致残。你如不令他拜我为师,则必残废终身。别看大人官高势大,侯门似海,白某想走,大人麾下将士虽多,断难留住在下。”

  武忠一听,不由气往上撞,心想:世间哪有如此强梁霸道之人?又哪有如此硬性收徒之理?刚想发话,不料武伯衡却平心静气地说道:“蒙白二侠如此抬爱小儿,下官铭感肺腑。请白二侠高抬贵手,先医好小儿,让他前去客厅敬酒。等宾客散席,即令小儿行拜师大礼,不知白二侠意下如何?”

  武忠一听,好不纳闷:难道武大人真地肯让自己独根独苗、掌上明珠拜这个浪迹江湖、一贫如洗的秃子为师?转念一想,也许大人是想骗着秃子医好少爷,然后再把他赶出府去完事。这样想着,便眼巴巴地望着秃子,等他为武凤楼治病。

  哪料到那秃子摇头说道:“那不行!我的条件尚未讲完呢。第一,你立即去客厅宣布,令郎武凤楼突患暴病,辞退来宾;第二,把武凤楼交给白某立即背走,至于去向何方,不准动问;第三,绝对保密,不准泄露。三日后,对外人讲公子医治无效,夭折身亡。”

  武忠一听,几乎气得背过气去,脸色一变,他刚想斥骂,不料武大人却沉声说道:“白二侠,你的三个条件,我能答应。不过。下官想知道你何故如此?”

  白剑飞两道如剑的目光迅即扫了武忠一眼。武大人立即一挥手,让武忠等人退出书房。白剑飞这才突然一飘身,来到武凤楼床前,以快得不能再快的手法点了武凤楼的昏睡穴,然后转身对武大入郑重说道:“白某知大人为官清正,不畏强权……不过,当今昏庸,奸宦当道。现在各省纷纷为阉贼魏忠贤建造生祠。想大人身为浙江巡抚,肯定不会附从,奸宦必恨你入骨。况魏贼势焰熏天,手下网罗一大批绿林败类,明逼暗杀,排除异己,知大人和当今皇上有师生之谊,必不肯挂冠而去。所以才把令郎带走。五年以后,必还你一个龙腾虎跃的儿子。言尽于此,请大人定夺。”

  武伯衡久闻先天无极派的展翅金雕萧剑秋、追云苍鹰白剑飞、钻天鹞子江剑臣,五岳三鸟义胆侠肠,疾恶如仇!武功卓绝,威震江溯,迅即应允,慨然托子。白剑飞这才把武凤楼带至嵩山南麓黄叶观传艺。

  白剑飞家徒四壁,一贫如洗,爷儿俩生活全靠武凤楼打柴为生。一晃六年,武凤楼在追云苍鹰的严教下已学成了先天无极派的一身武艺,人也出落得丰神飘逸,一表人材了。

  今天,武凤楼肩担山柴,来到集市,在满是泥泞的街道上行走着。不料,刚刚走到十字街口,突然正南方迎面飞驰过来五匹奔马。沿着马路疾驰奔驰,溅得泥浆乱飞,赶集的人纷纷躲避。

  武凤楼不由心中一气,这个集镇虽然是僻乡小市,每逢集日却也人数不少。马上骑者竟然在闹市奔跑,难道不怕踩撞伤人?抬头看去,那五匹马已旋风般地驰到街口。当头一马喷沫、翻蹄、亮掌,已跑到面前。

  武凤楼的这一担山柴,少说也有二百多斤。集市街道狭窄,无奈只好向左边闪避。他抬起左脚,刚想向左边跨过一步,让奔马过去。不料,一眼看见道旁正有一个年老的村妇,挎着一竹篮鸡蛋,在张惶失措地躲闪着。如向左跨,必然会撞倒那个老年妇人。

  武凤楼迫不得已,把向左跨出的步子,一个“悬崖勒马”又收了回来。也是活该有事,前面的一捆山柴正好碰着了当先奔来的那匹马的右眼。

  那马狂然一惊,长嘶一声,陡然立起,马上人冷不防竟甩了下来。

  所幸马上人身手矫捷,虽被摔下猛然单手按地,身子借劲立起。尽管如此,也沾了一手黑臭泥浆,两脚泥污。

  武凤楼迅即一塌肩,放下山柴,急忙扫了一眼,不由得心中一惊,知道遇上了麻烦。原来那五匹奔马是清一色的胭脂马,马上骑者是清一色的年轻少女。被摔下马来的是一个身穿淡黄色绸衫的妙龄女郎,年纪约有十八九岁,纤体修长,满头浓密的秀发,用一条黄绫帕子一束,象黑缎子似地披散两肩。一张鹅蛋形的脸儿,娇艳妖媚,满含怒意,一双秀目已隐隐透出了一股子煞气。她不光一只春笋似的纤手上沾满泥污,两只墨绿色的小蛮靴上,也污水淋漓。

  武凤楼刚想拱手道歉,不料那黄衫女郎掏出一块罗帕,擦了一下手掌,冷冷地扫了他一眼,重新跨上马去。武凤楼心头一松,认为对方放过了自己,刚想出言道谢,谁知另外四匹马上的女子猛然齐声娇叱,呈扇面形把自己围在当中。一个女子怒声喝道:“该死的东西!瞎了你的狗眼,竟然把我们郡……”

  那女子说到此处,猛然呆了一下,接着说道:“你竟然把我们小姐撞下马来。我看你是活腻味了!”话一落音,举手一马鞭,向武凤楼左肩上抽来。

  武凤楼左肩一晃,闪开了一鞭,刚想分辩,不料其余三个女子也齐声娇叱,又是三条马鞭一起抽来。武凤楼心中一怒,刚想施展身手,夺下马鞭,好好地教训教训她们,又怕闹大了受师父责骂,无奈只好轻挪巧纵,轻灵地躲避着四条马鞭的抽打。

  这时,围上来看热闹的乡民,个个义形于色,人人为青年樵夫忿忿不平。那黄衫女郎见状,喝住四女,骑在马上冷漠地看了武凤楼一眼,说道:“念你肩挑重担,无意撞我,我不怪你。你这担山柴已经卖过了吗?”

  武凤楼一听,这黄衫少女倒颇识大体,忙着答道:“在下刚入集市,就误撞了姑娘,深感不安。”

  黄衫少女两个梨涡一现,笑嘻嘻地说道:“无心之过,我焉能怪你。这担山柴估价多少?我买下了。”

  武凤楼因为把人家一个豪门的少女撞下马来,心中本有歉意,又见她出言温和,当下也和气地答道:“在下这担山柴,足有二百斤重。每斤十文,值钱两吊。”

  那黄衫少女道:“这担柴我出价五两。只是,我们入山打猎,需要柴草中午烤食野味,你得给我送往山上。”

  话一说完,不等武凤楼分说,便一抖丝缰,领先向山上驰去。武凤楼原不是贪财之人,一是因为碰了人家,人家没有怪罪自己;另外,五两银子对他来说也确实不是小数,对方既然愿出,自己何妨发个小财。当下一声不响地挑起担子,随后赶去。

  你道那黄衫女子真的是上山狩猎,烤食野味?真的要花五两银子买一担山柴吗?不是。因为她在众目睽睽之下摔下马来,失了体面,恨不得狠狠地鞭打武凤楼一顿,才解自己的满腔怒火,哪知四个身具武功的女婢,一阵鞭子乱抽,竟然没有打着这个年轻的樵夫,反而触犯了众怒。心中不由一动:我倒不如出个高价,买他的山柴,要他给我送上山去。我们这五匹马皆是大宛良驹,他两条腿如何能追得上?

  等把他诓上山去,再撒马而走,叫他白白地挑着二百斤重的担子,在山上转悠半天,五两银子不光不能到手;再折回市镇,早已集散无人,虽不打他,也把他折腾得够呛了。看樵夫果然挑柴跟了上来,心中暗暗得意。遂让四婢在前,自己殿后。

  开始,她还是勒马慢走。走了一段,在马上回头一看,见那樵夫紧跟马后,并未落下。遂猛增一鞭,纵马往深山驰去。过了万松坪,前面就是伏虎崖。

  黄衫少女心中想道:这个讨厌鬼,想必已被我撇下老远了。想到这里,左手勒缰,一个“犀牛望月”,回头观看,不由她大吃一惊。出乎意外的是那个少年樵夫挑着山柴,与自己相距不过数丈,竟一步也没有落下。

  黄衫少女这一惊非同小可,心中暗想,自己小时曾在叔父府中见识过不少武林人物,足及奔马者也不乏其人,但那都是绿林中的成名人物。象今天一个十几岁的大孩子,还肩挑重担,竟然能追上自己这匹马快奔跑的胭脂马,那可是听也没有听说过。

  转念一想,我要是摔倒之气不出,再花五两银子买他一挑无用的山柴,今天这个霉,可就倒到家了,常言道,“一气三分迷”,何况这黄衫少女出身显贵,自幼娇惯,任性异常,长这么大,任何人也不敢惹她不快。今天也是冤家路窄,偏停碰上了这个年轻的樵夫。

  列位,你道这个黄衫少女是何许人也?原来她是奸宦魏忠贤的嫡亲侄女魏银屏。这魏银屏从小就过继在魏忠贤膝下,跟随魏忠贤在青阳宫长大成长。

  想那魏阉,官封九千岁,位极朝野,专横弄权,朝中百官,人人侧目。各省官员争先恐后地为之建造生祠,以资取宠。唯独浙江一省,漠然置之。近年来,魏忠贤几次派遣亲信去浙江杭州,劝说巡抚武伯衡为自己建造生祠,怎奈武伯衡刚直不阿,一口回绝,凛然拒之。恨得魏忠贤牙根发痒,眼中渗血。最后,魏忠贤听信心腹谋士晏日华之言,调魏银屏之父魏忠英任两江水陆提督,离开陕西前往浙江上任,伺机除去武伯衡。

  魏银屏久闻杭州素有天堂之称,所以执意跟随父母走马上任。途中,黎银屏不惯随军行进,一高兴带领四名得力女婢单独行走。其父魏忠英也管她不住,只有任她的性子行事。凑巧,这一对冤冢对头的后代,竟然在中岳嵩山狭道相逢。

  魏银屏明知身后的深山樵夫有一身卓绝的功夫,但一来骑虎难下,二来仗着叔父魏忠贤势倾朝野,当下一咬银牙,催马驰过伏虎崖,逾越前面四骑,决心一马当先,一定要甩脱青年樵子。

  武凤楼一见,大惊失色。厉声喝道:“姑娘留步!前面就是鹰愁涧。”说着,迅即抛下柴担,追了上去。

  不料话未落音,魏银屏的胭脂马已驰近悬崖。偏偏草丛中一只野兔突然受惊蹿起。魏银屏的马眼一发花,猛地向前一蹿,两只前蹄登空。魏银屏惊呼了一声,连人加马直往鹰愁涧下坠去,四婢齐声悲呼。

  武凤楼临危不乱,虽气黄衫少女骄蛮逞胜,但身为五岳三鸟门徒,岂能见死不救?明知奇险万分,已无暇多虑,当下,趁着飞奔之势,右脚猛一点地,一式“飞鸟投林”,身子已平射出去。接着,猛然一个“云里翻身”,头下脚上,第二式“龙宫取宝”,直向鹰愁润落去。

  说时迟那时快,武凤楼身法奇快,下坠不到数丈,已凌空一把抓住了魏银屏的左肩。左脚猛踩马腚,借着一踩之力,脱手把魏锞屏往空中抛去。可怜那匹胭脂马,惨嘶一声,直坠涧底。

  武凤楼把魏银屏一把抱住,左脚一点右脚面,双双向鹰愁涧上落去。不料落身处怪石林立,怕怀中少女经不住摔击,趁刚落未落之际,抖手把魏银屏向那四婢抛去,自己却力竭倒地……

  四个女婢救下了吓得真魂出窍的魏银屏。她虽饱尝了死里逃生的滋味,可丝亳未受伤损。一眼看见青年樵夫因救自己摔在乱石丛中,左臂上一道血槽鲜血淋漓,不由得愧悔交集,挣扎着站起身来,猛扑到青年樵子跟前,刚想伸手去扶。

  不料那樵夫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来向后退去。魏银屏顿时面庞苍白,一伸玉手把他拉离涧边,另一只手已扯下自己的淡黄色披肩,亲自为青年樵夫扎上了伤口。

  武凤楼倒地受创时,因惊魂甫定,对伤口无暇理会。这时危险已过,顿觉左肩伤处一阵火辣辣的疼痛,头上、脸上已沁出汗来。

  魏银屏既感救命大恩,又惊异他这一身绝顶的功夫,不光不记恨刚才撞马挨摔之恨,反而庆幸有此一摔,得见一位年轻的奇人。这时,见青年樵夫满脸汗水,忍不住一阵心慌,忙掏出一块罗帕,轻轻地拂去了武凤楼的满脸汗水。

  这一擦不大要紧,直惊得魏银屏轻轻地“哦”了一声。

  原来武凤楼每天三更时分,准时在万松坪练武,东方刚露鱼肚色,即开始采樵。加之天气炎热,一张原本清秀的脸庞沾满了沙尘泥污。刚才一阵伤痛,淌了一头一脸的汗水,好象用水洗了一样。魏银屏细心地一擦,才现出了本来面目。

  只见他两道剑眉斜插入鬓,一双黑白分明、深似潭水的大眼睛异彩闪射,炯炯有神。高高的鼻梁,衬着一张棱角分明、红似丹珠的嘴唇儿。衣衫虽旧,但掩不住他那挺拔刚健、浑若玉树临风的秀骨。

  魏银屏不由得芳心一阵跳动,暗暗想道:古语说,十步之内,必有芳草。这个青年樵子确象一颗埋在土中的夜明珠,一旦被发现,擦去尘垢,立即露出闪烁夺目的珠光宝气来。我父亲此次调任西江水陆提督,帐下处处需人,我何不将他收下,一来报了救命之恩,二来也为父亲找到了一个贴心的护卫。

  

远水孤云 2007-10-15 03:59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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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这里,望了青年樵夫一眼,柔声说道:“怪我一时任性。不听劝阻,险些丧命。若不是少侠犯险相救,我已作涧下亡魂。活命之恩,终身难忘。”说到这里,轻轻地呼了一声“兰儿”。女婢兰儿立即从马被套中取出四封银子,交给了魏银屏。

  魏银屏双手捧着银子,恭恭敬敬地递到青年樵夫面前,接着说道,“区区小数,不敢言谢,聊表我一点心意。”平心而论,魏银屏自幼娇惯,父、叔皆位列三台。特别是魏忠贤官封九千岁,满朝文武皆俯首听命。魏银屏身为郡主之尊,自幼在青阳宫中长大,加之色艺双绝,声震遐迩,京城中公子王孙以得见她一面为荣。她却昂首九天外,对任何人都不假以辞色。今天对一个深山野樵这样彬彬有礼,低声下气,确乎出于四婢的意料之外。

  哪料到银子递过去,武凤楼只从四封银子中挑出大约五两左右的一小锭,正色道:“谢谢小姐的一片好心,在下举手之劳,岂敢图报。况既身习薄技,岂能见死不救?一担山柴已送到山上,五两银子已受惠太多。请小姐保重,在下告辞。”说罢,转身就走。

  魏银屏做梦也想不到青年樵夫竟然耿介如此,更加敬慕。知道钱财等物是不足以使之动心。想把他收在父亲帐下,一时也无法开口,眼见这明珠璞玉般的美俊少年就要失之交臂,不禁心中一惊,忙不迭抢上一步,拦住他说:“少侠虽然施恩不图报,岂不闻‘滴水之恩,必报江河。’作为受恩人来说,心下何以自安?请问少侠高名上姓,仙乡何处?他日结草衔环,必报大恩。”

  武凤楼听罢,脸上颜色一正,说道:“我已说过,举手之劳,不值一提。岂有再图报答之理?况我深山采樵,自食其力,实在没有留名的必要。”说罢,又欲走去。

  魏银屏被他两次顶撞,按往日的性子!早已火气爆发。但今日却一改常态,幽幽叹道:“既然少侠一再相拒,我只好从命。不过,请少侠慢走一步。”说罢,取出一方手帕,又从头上取下一只赤金凤头钗;手疾眼快地在手帕上刺了一阵子,连手帕加金钗包在上起,红着脸儿抛于武凤楼脚下。

  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抢过兰儿的坐骑,飞身上马,抖缰冲下山去。四个婢女愣了一下,也一阵风似地分乘三匹马,随后赶去。

  武凤楼见人已走远,不得已俯身拾起了地上之物。见是一方纯白色的罗帕!顿觉一股幽香,沁人心脾。展开一看,见手帕上刺了两行字迹。仔细辨认,原来一溜刺着“活命深恩,必当重报”八个娟秀的草字。另一行小字是:受恩人魏银屏。

  再看那一只赤金凤头钗,上嵌七粒珍贵的珠子,非常精致。知道这种饰物贵重异常,而且还必是一对。可这黄衫女郎为何拆开一对,如此珍贵的金钗赠给自己一只呢?帕上写着她叫魏银屏,可这魏银屏是谁?又是何来历?

  这一连串的问号越来越大,百思不解。反正事已如此,幸好手中有了五两银子,他和师父二人半月不愁吃喝了。

  当下又把那一担山柴挑到山下,找到了一家熟识的饭店,一千五百文卖了出去,买了一些粮米酒菜,还特为师父买了二斤狗肉,这才赶回黄叶观。

  师父白剑飞见了,馋诞欲滴,大喜过望,抢先一把抓过狗肉、烧酒吃喝起来。等武凤楼做好了饭,师父已经大醉。他连饭也没吃,睨斜着眼睛看了爱徒一眼说:“楼儿,今天为师我吃得高兴,喝得痛快,我给你看一样东西。”说罢,晃悠悠站起身来,掀开床头上的破箱子,从一堆破衣服底下拿出一条软鞭来。

  然后回到了原来的坐处,铁腕轻挥,把鞭一抖。说也神奇,那么一条七尺长的软鞭,竟被他抖得笔直,宛如一条金龙相似。

  武凤楼恭恭敬敬地站立一旁,只听师父肃然说道:“凤楼,你学艺已将六年了,内外两功,轻身暗器,虽不敢说天下无敌,但一般江湖人物已不是你的对手。自你上山以来,你大师伯和你小师叔虽来了两次,皆是一到即走,没有和你见面。原因是你大师伯正在练你祖师的一项奇功,目前和天山三公同居一处。你师叔得天独厚,今年才二十七岁,已远远超过我和你大师伯的功力,现在在黄山始信峰乾坤八掌地行仙陶旺处苦练绝技。

  这条鞭就是你小师叔钻天鹞子江剑臣留给你的礼物,名叫金龙鞭,系用五金之精丝制成。特别是尾部有一暗簧,直通龙口。龙口内的龙舌是一口切金断玉的匕首,专打金钟罩,善破铁布衫,是你师叔江剑臣三现神功,折服了乾坤八掌地行仙陶旺,陶老前辈亲自在黄山打箭炉费时三年,为你师叔特制了这一条软鞭。为师见你艺已大成,今日拿出给你,并把你师叔自创的七绝剑法传授给你。”

  师父说到这里,武凤楼双膝一屈,跪谢师叔赠鞭之恩。白剑飞挥手命他站起身来,然后用左手一按地,从蒲团上一个“紫燕穿帘”,向屋外弹射出去。

  武凤楼也一矮身形蹿了出去。只见师父左手荷着金龙鞭,低喝了一声:“注意!”

  话未落音,金龙鞭已象一条恶蟒飞舞起来。白剑飞一边舞鞭,一边说着招数的名字:第一招“老龙抬头”,第二招“懒龙翻身”,第三招“苍龙出海”,第四招“乌龙寻穴”,第五招“飞龙绕柱”,第六招“潜龙升天”,第七招“毒龙寻穴”。

  将七招鞭法的口诀、打法,一一传给了武凤楼。武凤楼重新跪倒,叩谢师门大恩。师父一挥手,令其自去觅地练习,却又返回屋内,倒头醉卧去了。

  武凤楼给师父带上了房门,出离黄叶观,来到了万松坪,把师父所传的七招鞭法反复练习起来。他的武功原已精纯,所以练起来进展很快。他爱武如命,这七招鞭法又神奇异常,幻化莫测。他一直把七招鞭法练得得心应手,一气呵成,出神入化,身鞭合上,才停手不练。这时,一轮明月已斜挂树梢,空山寂寂,偶尔可闻几声虫鸣。

  武凤楼擦了一下汗水,把金龙鞭缠在腰际,快步向黄叶观走去。

  这黄叶观原是白剑飞祖师无极道人出家之所。无极道人去世后,白剑飞的恩师无极神龙尤振海感师父恩深,终生守那无极道人之灵。虽未出家,却终身未娶,并收了萧剑秋、白剑飞、江剑臣三个徒弟,同住黄叶观内。

  眼下,白剑飞又守师灵,在观内教授爱徒。所以平时很少有人来往,只有师徒二人居住。武凤楼来到观外,忽见一条黑影疾飞如矢,掠过山门,不禁心中一凛,暗道:深宵何来江湖人物?看来人身手不凡,怕是师父当年的冤家对头前来寻仇报复。

  意念一动身子已弹射出去,绕至东院墙纵身而过,蹿进月亮门,只见那条人影毫不犹豫,直扑东厢房。月光之下,武凤楼见那人身材很矮,遂低喝一声:“鼠辈找死。”话未落音,脱手一点寒星,已打向那人右肩。

  不料,那矮子一塌肩,竟未打中。紧接着,又一枚铁莲子直奔矮子的左肩井打去。矮子左肩一塌,又躲了过去。

  武凤楼心头一沉,这电光右火般的两枚暗器竟然没有把矮子逼退,甚至人家连脸都末转一下。不由右腕一甩,三枚铁莲子闪电般分击矮子上中下三路。那矮子竟然毫不在意,一个怪蟒翻身,推开房门。武凤楼右手拇指猛然一按金龙鞭的如意扣,刚想扯鞭扑击,猛听师父在屋内一阵哈哈大笑道:“好你个老不死的矮小于,没脸没皮的和小孩子较起真章来了?”

  那矮子笑骂道:“二秃子,你这块不成材的废料,从哪儿挖出这么好的一块金子?白糟蹋了人家这么好一个孩子。”

  武凤楼一听,楞住了,敢情矮子和自己的师父是友非敌!急忙抢步上前,叩头道:“晚辈不知,望乞恕罪。”

  那矮子一伸右手把武凤楼拉起,仔细端详了一下,赞道:“秃老二有福,收这么好一个徒弟。”说着,左手一伸,把五枚铁莲子交还给武凤楼。

  武凤楼不由暗暗心惊,自己苦练多年,一向百发百中的喑器,竟被人家毫不费力地接了过去!遂红着脸接过铁莲子,跟在矮子后面走进东厢房。

  白剑飞让矮子上坐,自己在下首相陪。灯光下,武凤楼才看清,矮子已五旬上下,肥肥胖胖,活象笑面弥载佛,不知者,真猜不到他竟有那么好的一身武功。

  这时,就见师父面容一肃,用手一指矮子道:“楼儿,这位就是武林中人称江汉双矮的你窦二伯父,快上前拜过。”

  武凤楼一听,不禁心中暗暗一喜,原来这矮子姓窦名力,人称矬金刚。他有个胞兄名叫窦觉,人称矮罗汉,兄弟二人合称江汉双矮,各有一身绝顶的武力,人又机警异常,疾恶如仇,江湖上人人畏之如虎,二侠窦力更是出了名的难惹。武凤楼久闻其名,无限仰慕。今日得见,真是喜出望外,听师父一说,忙着重新见礼。

  矬金刚一翻小眼,瞪了白剑飞一眼说:“秃子,你是想看我的哈哈笑?头一次见面,你老叫人家孩子给我磕头。我可是没有见面礼给啊!”

  白剑飞哈哈一笑说:“小个子,你再哭穷,也不能囊空如洗,我徒弟给你磕了两次头,你好意思叫他白磕?”武凤楼一听,反而不好意思起来。

  只见窦力伸手在身后摸索了一阵子,掏出了三个大如雀卵的黑忽忽的圆球,递给了武凤楼,接着笑嘻嘻地说道:“我过江时,巧遇火神爷南官烈,顺手摸了他三枚烈焰弹,权当见面礼吧。”

  武凤楼一听,知道这三粒圆球,原是江湖上久负盛名的火神爷南宫烈的独门暗器。这烈焰弹厉害无比,威力大得吓人,不管碰着什么东西,都能燃娆,爆炸面积又大。特别是和厉害人物相遇,更是保身逃命的护身符。

  听说火神爷尽半生功力,才造了三十六颗。这位矮二爷顺手牵羊,一下子就偷了人家三颗赠给自己,这无异于给了自己三条性命。喏大一份厚礼,如何能收?刚想婉言辞谢,忽听自已的师爷说道:“二大爷给的,不收不恭。收下,再磕一个头吧。合成一个头一粒,咱爷们也算出了大价钱啦。”

  武凤楼连忙收下三颗烈焰弹,又跪下磕了一个头,站起身来,刚想去烧茶煮饭待客,就见窦二爷两只小眼睛突然射出一般奇异的光彩,注视了武凤楼一会儿,冲口问道:“贤侄贵姓大名,仙乡何处?”

  武凤楼不知窦力此问何意,当下躬身答道:“小侄姓武,原籍浙江。”

  不料此言一出,矬金刚的身子猛然抖动了一下,一把握住武凤楼的手腕问道:“浙江巡抚武伯衡武大人与你可是同宗?”

  武凤楼更感惊奇,连忙答道:“那是小侄家父。”

  窦力听罢,突然“哦”了一声,松开武凤楼的手腕,后退了一步,颤着声音说道:“原来是恩公之子!恕小老儿不识。”嘴里说着,已单膝点地。

  武凤楼哪敢受他一礼?连忙跪下搀起,惊诧道:“二伯父与家父相识?”

  矬金刚窦力长叹一声,说道:“三十年前,我病倒在山东一个荒村小店,财尽力竭,奄奄待毙。令尊武大人进京赴试,不惟请医诊治,还亲自为我煎药疗疾,又代还店钱,义赠盘费,救了我一条性命。三十年来,时时难忘。有心报答,令尊已一试高中,官居翰林。窦某一介武夫,岂敢进见?”

  说到这里,猛然转过脸去,神情凛然地追问白剑飞道:“贼秃,你到底用什么鬼点子,竟然把一个封疆大吏、一省巡抚的贵公子收为徒弟?”

  白剑飞满脸得意之色,一声轻笑:“怎么,你矮子跟馋了?”

  矬金刚两只小眼直如利剑,逼视着白剑飞,执拗地问道:“我问你怎么收的这个徒弟?”

  白剑飞并未觉察窦力语气的冷厉,依然慢条斯理地嘻笑道:“小个子,我老人家把这道经传给你,你也找不到楼儿这样的徒弟了。”说着话,两眼慈爱地望着武凤楼,得意地追忆起往事。

  矬金刚窦力好容易耐着性子听他讲完了收徒经过,两只小眼一翻,冲着追云苍鹰白剑飞骂道:“你这个不成材的醉鬼,每天灌足了黄汤,天塌下来了你不管。你知道武伯衡老大人目前的处境吗?”

  武凤楼和白剑飞同时一惊。

  武凤楼父子情切,忙急声问道:“二伯父,家父现在如何?”白剑飞也忙着催问。

  窦力长吁一口气说:“我正是在陕西听到消息,才赶赴浙江的。目下,当今天子身子虚弱,经常卧病。魏忠贤和皇帝奶娘圣泉夫人客氏勾结,总揽朝中大权。

  他进爵九千岁之后,更加气焰熏天,老贼为了扩张势力,排除异己,罗网了一些江湖败类,密建行官,图谋不轨。并授意全国各省为其建造生祠。惟独武大人,孤忠坚贞,始终不受其威逼利诱。魏阉恨之入骨,决心除之而后快。

  但因武大人做过天子之师,所以一直没敢对武大人采取行动。现在,把其兄魏忠英由陕西调往江南,任两江水陆提督。统兵驻扎杭州,想乘机除去武大人这个心腹之患。魏忠英阴险毒辣,武大人忠厚耿直,如不设法斡旋,必受其害。所以,我一得信息,急随后追来,防其变生不测。哪知武公子已被你收归门下,速令凤楼赶回浙江,一察真情。我们二人随后约请几位老友,作为后援。”

  武凤楼一听,犹如玉雷轰顶,恳求恩师立即准自己下山,白剑飞点头答应。武凤楼收拾好东西就要下山,矬金刚一把拉住说:“贤侄赶到杭州,白天不可回家。幸喜你离家多年,面貌已变,外人早知你父无嗣,正好秘密回去。我和你师父随后即到。”

  武凤楼躬身说道:“谅魏忠英老贼他不敢明目张胆加害家父。如派人暗下毒手,谅他一个两江水陆提督的衙门,也不会藏龙卧虎。我一人足可应付,不敢劳动二位老人家。”

  窦力一听,不由双眉微皱,郑重说道:“贤侄,老夫虽不才,江湖风波,也经过不少。须知,令尊的对头是一个手握十万兵符的两江水陆提督。他的背后,还有一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九千岁魏忠贤。力量悬殊,何止天渊?

  况且魏忠贤手下怪客众多,高手如云。据老夫侦察所知,他手下有一毒、二客、三僧、四煞、五鬼、六怪、七凶、八魔。魏忠英的独生女儿自幼跟随魏阉在青阳宫长大的魏银屏,这次也随父上任,来到了浙江。她和当今乳母圣泉夫人的女儿侯国英,同是两个惹不得的女魔头。

  你须谨记我言。丝毫不得轻敌。一路上轻装快走,不可多管闲事。事情太急,速速赶路去吧。”说罢,随手掏出二十两银子交给了武凤楼。

  武凤楼这才知道自己嵩山相救的魏银屏,原来是对头的侄女,头号奸贼魏忠贤的郡主。但又不便说出,便辞别师父和窦力,下了中岳嵩山,出河南,入湖北,过了扬子江,赶到九江时,天色已近黄昏。

  武凤楼虽然内力深厚,年轻少壮,连日来除去沿途打尖,昼夜不停,一路赶来,确实疲乏已极。心想,无论如何,今晚也得休息一下,遂找了一家名叫平安客栈的小店住下,洗脸嗽口已毕,走向街头,来到一个中等饭馆,找了个座位坐下,吩咐堂倌端来一菜一汤、二斤薄饼。

  不料东西刚刚端到,旁边座上坐下了两个三旬左右的壮汉。就听那两个壮汉中的一个嚷道:“小二,拣好吃的快些拿来,爷们有急事赶路。”

  堂倌答应一声,不大会儿,用托盘端来了两荤两素四样菜肴,另加一盘子薄饼。武凤楼心中一动,一边吃着,一边扫了那两人一眼。只见他二人年纪虽然都在三旬左右,可是一个高大魁伟,一个却瘦小干枯,都是一身短打,满脸煞气。每人身边都放着一个长形的包裹,看样子里面包的是兵器。

  武凤楼怕惹是非,忙低下头专心吃饭。

  不料,从旁边转来一个老年乞丐,年约六旬开外,满面病容,颤抖着双手伸向那两个壮汉道:“两位好心的大爷,行行好,赏我一口吃的吧!我已两天多粒米没打牙了。”

  由于老年乞丐讨食心切,两只又黑又脏、瘦骨嶙峋的长手几乎伸到了桌子面上,那个脸上有刀疤的高个壮汉两只怪眼一翻,厉声骂道:“老不死的,你的一双脏爪子向哪儿伸?”“伸”字尚未吐出,反手一巴掌,已结结实实扇在那老年乞丐的左边腮上。老年乞丐当即嘴角流出了鲜血。

  武凤楼气往上撞,刚想责问,猛然间,窦二伯父的临行嘱咐涌上心头,随即把滚到舌尖的话咽了下去。哪知那老年乞丐无端被打,气不忿地嘟嚷了一句:“不给东西还打人,还有天理吗?”

  那脸上有刀疤的壮汉狂笑一声,说:“老废物!凭你也敢顶撞太爷,简直是瞎了狗眼。”说着,左手一并食中两指,竟然点向老年乞丐的面门。

  武凤楼知道那人诚心要弄瞎老年乞丐的双眼,他忍无可忍,—晃身形到了眼前,左手一伸,将手中的薄饼递给老年乞丐,乘机把他推开,右手则按向壮汉的肩头。和声劝道:“老兄,何必为这一点小事生气?”嘴里说着,手下用了三成真力。

  那壮汉一个冷不防,陡觉肩头一麻,被逼得坐了下来。正想翻脸,那又干又瘦的汉子两只三角眼一睁,露出灼人的凶光,冷冷说道:“七哥,这位朋友说得对,些许小事,不值得生气。”然后转脸对武凤楼笑道:“人生何处不相逢。过来同桌而食如何?”说罢,右腕一翻,竟然攥住了武凤楼的左腕。

  他心中暗暗一喜,刚想用力给武凤楼一点颜色看看,哪知武凤楼淡淡一笑,说了一声:“谢谢老兄一片好意,我已吃饱了。”说着话,被紧紧攥住的那只手腕已滑如游鱼似地抽了出去。

  那干瘦汉子猛然一惊,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不足二十的年轻人竟有这么好的功力。当下佯笑道:“既然如此,朋友的帐,在下付了。”

  武凤楼理也没理,取出一两银子抛给堂倌,拱手而去。

  武凤楼为了义救老人,露出行藏,怕有麻烦,回去以后立即结算了店帐,出离九江口,匆忙上路。

  行不多远,突然身后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武凤楼心中一动,急往道旁一闪,两骑奔马已擦身而过。其中一人在马上一拧身躯,嘿嘿一声冷笑,突然一团白色圆球劈面打来。武凤楼伸手接住,原来是一个纸团。

  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着:“闹市之中,无法待客,前面密林,有人侯等。”

  落款是:燕山八魔。

  武凤楼看罢,凛然心惊!没料到自己初上征程,就碰上魏阉手下恶名昭著的燕山八魔。看来,一场恶战必不可免了。

mildyoyo 2007-10-15 03:59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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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家文《五凤朝阳刀》第一部

  三 

  武凤楼一进入大厅,突然从屏风后转过一个人来,凝神一看,原来是府中仆人武天良。当下炸开当顶,走了一股子凉气,明知自己身分已经暴露,但尚存一线希望。希望武天良不忘故旧之情。

  哪知武天良因偷盗被逐,怀恨在心,又在两江水陆提督魏忠英的淫威之下,哪里还能顾念前情?一见武凤楼,果然认出是六年前失踪的小主人。

  须知武凤楼虽然离家多年,相貌变了许多,但儿时的相貌,总不会全变,加之武天良又是武府旧人,从小看他长大,刚才又有了先入为主的嘱咐,所以看出确是小主人无疑。为了邀功受赏,这个丧尽天良的奴才从屏风后走出时,已用眼神示知了三、四两魔。

  这时,他笑嘻嘻地向武凤楼招呼了一声:“公子……”没等他说下去,武凤楼知事已无可挽回,只得硬拼了。猛地扑身上前,左手抓过武天良,右手疾点他的哑穴。

  只因是府中故仆,虽然叛主该杀,还是不忍置之于死地,抖手抛往一旁。说时迟,那时快,武凤楼以闪电般的速度点倒了武天良,身躯一晃,已扑到魏忠英身旁。

  刚想下杀手,一股劲风突然从左侧直奔左边太阳穴袭来。武凤楼只得把前扑之势猛然收住,左掌突翻,向四魔李四季袭来的链子抢抓去。

  四魔一坐手腕,链子枪一吞一吐,又向武凤楼的胁下扎去。同时,三魔的蛇骨鞭宛若怪蟒翻身,也向武凤楼的下盘卷来。这时,武凤楼要想全身退去,还不太难,他只要一个翻提就可脱出包围。但仇人在前,他岂肯就此一走?

  遂一咬牙,拼着舍身犯险,右脚陡然抬起,脚尖正好喝着孙三元的蛇骨鞭头,“忽”地一声,那条呼啸而至的蛇骨鞭又荡了回去。对四魔的链子枪不封不避,待其即将沾着皮肉之际,左臂一缠一绕,反而把链子枪缠在手臂之上,暴喝一声:“撒手!”右手立掌如刀,奔四魔手腕削去。

  四魔一声轻叫,撒手扔枪,后退数步。武凤楼乘机向魏忠英猛扑过去。这时,魏忠英早已左手一按桌上剑鞘,右手拈出剑来。

  魏忠英这口剑原是马上将官所惯用的三尺龙泉,加上他又生得人高马大,威武雄壮,没等武凤楼扑到眼前,已一剑劈了过来。武凤楼一个“斜挂单鞭”,侧身闪过,右脚踢出,正点在老贼的手腕上。

  一阵剧烈疼痛,魏忠英手腕如折,“当啷”一声,宝剑落地。魏忠英亡魂皆冒,左手紧护右腕,转身就逃。武凤楼左脚一挑,落在地上的宝剑已被挑起,右腕一伸操在手中。

  这时,三魔扑身而上,掌中蛇骨鞭直奔当顶砸下。武凤楼左肩一抖,缠在左臂上的链子枪从上一搭,正好和砸下来的蛇骨鞭拧在一起。三魔心中一惊,猛用力一坐手腕。

  武凤楼乘机把链子枪迅速退掉。孙三元陡觉手下一松,闪得“噔噔噔”后退了几步。眨眼之间,魏忠英已乘机跑到了屏风旁边。如让他闪过屏风,那就等于一切全完了。

  武凤楼岂肯放过杀父仇人?一抖手,三尺龙泉化成一道银虹,脱手飞面,直插入魏忠英的后心。接着,一声惨叫,这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已倒了下去。

  武凤楼报了杀父深仇,一个“倒拧萝卜”刚想飞身而出,三魔四魔突然从两边同时扑了上来。武凤楼向右一个“跨虎登山”闪开了三度从左测扎过来的一鞭,正好迎着四魔击向右肩井的一掌。

  武凤楼铁腕一挥,一个“翻身献掌”,“啪”四魔李四季一声惨呼,右臂已垂了下来。武凤楼哪敢再停?这时,院子里一阵梆子声响,长枪手已蜂拥奔至,弓着手也已上房封顶。武凤楼刚一纵身来到厅门,正好中军官魏豹手挥腰刀旋风般地扑来。武凤楼趁势一矮身形,左手向右一划,击向扑过来的三魔孙三元;右手一个“天王托塔”,正抓住魏豹的手腕。

  武凤楼指力一紧,魏豹顿党全身一阵酸麻,那口腰刀已掉了下来。武凤楼知房上弓弯手已张弓待发,当下右手一提,左手一托魏豹的腰际,两臂一用力,抖手抛了出去,接着,自己也窜出了大厅。只听魏豹狂吼一声,身中十数箭,摔落在上。

  武凤楼轻身提气,凌空技起,顺手扯出了得手应心的兵器金龙鞭,挥动之间,已幻化成一片寒芒,护住了全身。这时,房上箭发如雨。武凤楼一边挥舞金鞭,一边扑身而上,声东击西,明明看着扑上东厢房,哪知他半空中一个大翻提,借金龙鞭一甩之力,已飘身落在西厢房上,左拳一挥,将一名弓箭手打下房去。同时右手金龙鞭也卷落了一人。

  顿时,弓兵手一阵大乱。武凤楼怒叱一声:“挡我者死。”身形半旋,掌中金龙鞭一招“风卷残云”,撕开一道人隙,飞身向西厢房后夹道中落去。接着又腾身而起,几个起落,已走近西跨院的三间静室门前。

  由于武凤楼轻功卓绝,行走如飞。两江水陆府街的追兵未能赶上。武风赶楼刚想蹿身上房,不料静室内一个苗条的身影一闪,魏银屏已当门而立,连呼“辛艮”,问道:“前厅出了什么事?你怎么动了兵器?”

  武凤楼心头一颤,暗道:仇人之女,我岂能留她!金龙鞭一挥,笔也似的直,正想痛下煞手,魏银屏已惊呼一声,不躲不避,反而迎上前来。武凤楼手腕一颤,金龙鞭已低垂了下来。此时,三、四两魔已率众从西跨院月亮门内冲进,暴喝一声:“大人被刺,郡主速返,别放过凶手。”

  武凤楼狠狠地瞪了魏银屏一眼,默然无语,拧身上房。尚未落下,房后突然闪出二人,四手一扬,十数枚暗器一齐打来。武凤楼骤然遭袭,本已躲无可躲。但他毕竟不愧为五岳三鸟的传人,金龙鞭一抖,已将暗器全都碰飞。借抖鞭之劲,身子又落向地面。

  就在武凤楼上房遭伏、被逼退回的当地,拥来的弓箭手数十支冷箭一齐射来。武凤楼纵有通天的本领,也无力逃避。幸得他鞭掌齐施,护住要害,就是这样,两腿右臂已中五箭,不由身形一歪。房上二人凌空飘落,一口锯齿刀,两支判官笔已分指武凤楼的全身要害,刚想狠下煞手,猛听魏银屏急促地叫道:“钱、周二位,快快停手。”

  这时,三、四两魔一挥手,扑过来四名武士,二人抢步上前,分执武凤楼的双手,一人夺去了金龙鞭,另一人用手铐锁上了武凤楼。

  直到这时,武凤楼这才看清了突然现身偷袭自己的两个江湖人物。

  只见使锯齿刀的年纪三旬上下,面色苍白,满头短发蓬乱如鬼,双眉又粗又短,两眼微呈三角形,一张血盆大嘴,眼角嘴角向下弯斜,活象一个白面无常。另一个身材高瘦,年近四旬。一张黑中带青的长马脸宛如生铁铸成,木然呆板。好象不管用多大的力气都拉不出一丝表情来。只有那两只深陷的鹰眼中,开合之间,闪射出一种阴狠残酷的凶芒。

  根据刚才魏银屏的一声断喝判断,那生有一张木无表情的脸、年近四旬的人必是二魔钱二年,使锯齿刀的就是五魔周五魁。因为奸宦魏忠贤知武伯衡最得民心,又是帝王之师,恐兄长魏忠英畏首畏尾,不敢下手,所以又派钱二年、周五魁先下江南,看察动静,随后更派重要人物前来,协助魏忠英办理一切。哪知钱、周二人刚到,两江水陆提督府已然出事,又见武凤楼身手不凡,知硬拼不行,才偷下杀手。

  就是那样,也没有把武凤楼置于死地,仅仅将他逼下房去,还是仗着人多势众乱箭齐射才侥幸成事。武凤楼虽已被擒,八魔兄弟却是无一不寒而栗。

  钱二魔躬身施礼,“请示郡主如何处理。”魏银屏娇躯颤抖,玉面苍白,她怎么也不能相信面前的心上人会是刺杀自己父亲的刺客。可事实俱在,不容置疑。她茫然地望着自己的救命恩人——也是杀父仇人,凝视良久,才吩咐押到大厅审问。

  等众人把武凤楼带到大厅,魏银屏居中站稳,她的贴身四婢分立左右。魏银屏不立即审问武凤楼,反面先问女婢兰儿道:“大人伤势如何?”

  兰儿先扫了众人一眼,才贴近前来,低声禀道:“老爷伤势严重,正在急救。”魏银屏一挥手,令兰儿再去瞧看。

  兰儿走后,魏银屏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武凤楼。武凤楼昂然站立,也毫无畏色地直视着魏银屏,议事厅陷入一片死寂,即使一针落地。也会锵然可闻。所有在场的人,心弦都绷得很紧很紧。

  良久,魏银屏凤眼陡张,虽然隐有泪花,却已现出煞芒,恨声说道:“姓辛的,你虽救我一命,但我亦待你不薄。是我几次三翻顶撞爹爹,才将你留在提督衙内,委以重任。哪料想你居心叵测,以怨报德,竟然丧尽天良,刺杀我父。我要你告诉我,这究竟是为了什么?讲!”

  魏银屏说到这里,已颓然欲倒,忙以一只玉腕抵住桌案,勉强挺住,两只利剑似地眼睛逼视着武凤楼,很不能看穿他的五脏六腑。

  武凤楼仍然昂首挺立。所中五支利箭虽已起去,可斑斑血迹已浸透衣衫。

  他强忍巨痛,沉声说道:“魏郡主,你认错人了!在下一不姓辛,二不叫良,辛艮乃是我的化名。辛艮二字合在一起是个恨字。我与你令尊有血海一样的深仇大恨。”

  魏银屏一听,娇躯抖个不停,茫然问道:“那,那,那你究竟是什么人?”

  书中暗表,侦察武凤楼的身世一事,从头至尾,魏忠英都是瞒着魏银屏进行的,直至魏忠英派魏豹请去武凤楼,她还以为婚事稳成,独自一人在西跨院静室里,喜孜孜地为心上人亲自布置住处。她又哪里知道,自己视为意中人的救命恩人,原来他与父亲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听到此处,又惊又很,怎能不追根求源,颤声一问?武凤楼嘴角闪出一丝苦笑,坦然说道:“我就是两天之前,被你父毒死的两江巡抚武大人之子,武凤楼。”

  魏银屏骤然一听,宛如玉雷轰顶,再也支持不住,意然心力交瘁跌坐在虎皮金交椅上,喃喃说道:“既然如此,你在嵩山鹰愁涧又何必救我?”

  武凤楼正色说道:“郡主不慎坠落悬崖,武某根本不知是郡主你的大驾。况那时我父尚未被害。即使现在,我也不能见死不救,我的仇人只魏忠英一人。”

  魏银屏被这句话激得又站了起来。她何尝不知,刚才西跨院中,武凤楼想杀自己易如反掌。她虽芳心欲碎,但在一群属下面前,岂能露出真情?厉声娇叱道:“你父罪在不赦。我爹爹乃奉旨行事。你竟敢大逆犯上,刺杀堂堂的两江水陆提督,该当何罪?”

  魏银屏刚说到这里,武凤楼暴喝一声:“住口!”

  这一声忽吼,乃是武凤楼暴怒悲愤交集而出,虽不如佛门的最高功力“狮子吼”,但也是先天无极派的内功心法。先天天极真气又得何等浑身精纯?直震得大厅内回音缭绕,所有众人尽皆失色,特别是火魔兄弟更为识货,一听之下心中惧皆一凛,无不惊异武凤楼年纪更轻,内功心法竟会有如此高的造诣。魏银屏也被震慑得停下了话头。

  武凤楼冷笑一声续道:“好一个‘罪在不赦!’好一个‘奉旨行事’!请问那主。我父亲罪犯何律?令尊又是奉何人之旨?

  况我父乃一省封疆大员,又随当今圣上伴读多年,皇恩浩荡,焉有异心?即令有罪,也只能罢职听参,恭候圣裁。既然令尊奉旨行事,为什么不公开宣读旨意,当场拿办,反而以一杯鸩酒,暗害我父一死?

  你叔父魏忠贤入宦官门,身蒙三代皇恩,官高一品。他不仅不思报答。反而上欺圣聪,下压群臣,作恶多端,祸国殃民,自恃九千岁之显,任用亲信,陷害忠良,威逼各省官员为其建造生祠,树碑立传。篡逆之心,陶然若揭。我父在其威逼利诱之下。毫不为之所动。才致有今日之惨局,郡主你身在青阳宫中,对父叙之行,难道真的一无所知吗?”

  魏银屏生长青阳宫中,对叔父的所作所为,岂有不知之理?不过平素司空见惯,习以为常。见周围皆魏阉一党,所闻尽指媚阿谀之词,言路阻塞,岂明下情?今天听武凤楼一番披肝沥胆,慷慨陈词,挥若当头一棒,竟被逼得无言以对。

  正在这时,钱二魔一声断喝道:“武家小儿,信口雌黄,竟敢伤辱我们九千岁,真是找死?不给你点颜色看,你也不知二大爷是何许人也。”说着话,一飘身扑至武凤楼面前,一并食、中两指,向武凤楼的气海穴点去。

  这忍魔心黑手狠,弟兄四人全栽在武凤楼一人手下,这口恶气他如何咽得下去?所以想一举废去武凤楼的浑身武功,一为报仇,二者邀功。他原认为两下相距近,自己又是突然下手,武凤楼纵然武功再高,身中数箭,双手被铐,怎么也不会逃出手去!

  哪知他快,武凤楼比他还快,迅即气沉丹田,以左脚跟为轴,身子猛然一旋,同时右脚飞起,正踢在钱二年的左胯上,只听“啪”的一声,钱二魔那又瘦又长的身子已被踢出厅外。

  魏银屏击案而起,沉声说道:“我父虽被刺伤重,还有我魏银屏在此。钱侍卫不奉我令,竟敢扰乱大厅,这还了得。两边!”

  手下人齐呼一声:“有!”

  魏银屏道:“哪个敢再乱说乱动,本郡主一律给他个军法处治。”众人相顾骇然,齐声称是。

  魏银屏有心开脱武凤楼,又怕手下人阻挠,所以借机树威,果然震住了魏忠英的一伙亲信。这时,魏银屏吩咐另一名女婢兰芳,给武凤楼打开手铐。众人员觉惊愕,哪敢多问?

  就听魏银屏幽幽说道:“你既不是辛艮,那一纸委任文书请交出来吧。”

  武凤楼的手铐一除,等于拣回了一条性命,不由呆呆地望着魏银屏,不知所措。这时,听魏银屏一说,忙不迭伸手向袋中一掏,不料连魏银屏所赠的那幅罗帕也掏了出来,随手递给了兰芳。

  魏银屏从女婢兰芳手里接了过来。当她一眼看到那幅刺着“活命深恩,必当重报”的白色罗帕时,浑身竟然抖了起来,冷冷地对武凤楼说道:“武公子,你的东西也交了,大仇也报了,你……你出府去吧。”

  此话既出,不光她手下人万分惊愕,就是武凤楼也深感意外,乍闻之下,不禁呆住了。

  不料,这时女婢兰儿一阵风似地奔过大厅,悲声呼道:“郡主,大事不好,老爷他……他,伤重归天了。”

  这真是晴天霹雳,震得全厅之人身心一倾,目瞪口呆。魏银屏一张美艳如花的粉脸,已变成了苍白之色,连往日鲜红欲滴的樱唇也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这时,孙三元、周五魁迅速堵住了大厅的出路。武凤楼脸上的肌肉陡地抽缩了一下。神色自若地说道:“魏郡主,武凤楼父仇已报,别无他求。武某愿受任何处置,死而无憾。”

  魏银屏冷然一震,沉吟了一下,突然一错玉齿说:“我虽是女流,岂能出尔反尔?孙、周二护卫。放他出去。”

  周五魁怪声叫道:“郡主,此一时彼一时,现在大人已被刺归天,你如何能放他逃走?九千岁怪罪下来,属下等吃罪不起。”

  周五魁话未落音,其他三魔也同声附和。偏偏在这个时候,两江水陆提督府的幕僚也是魏忠英的亲信,常省时上前一步说:“省时不敢违抗郡主之命,但放了武凤楼,犹如纵虎归山。此举的严重后果,郡主考虑了吗?”说罢,退了回去。

  魏银屏冷然说道:“本郡主谢谢大家的关心。按常理说,我得杀了武凤楼为父报仇。但我爹爹杀了他的父亲,就不是仇了吗?我一言即出,怎能反悔?至于后果,一切由我担当好了。”

  众人齐呼了一声:“郡主!”没等属不再言,魏银屏已斩钉截铁地说道:“我父虽死,有我在此!两江水陆提督印信自然由我护理。只要朝庭不派员前来,我就是两江水陆提督。速放武凤楼出府,不许多言。”

  周五魁、孙三元二人无奈,只得含怒后退。武凤楼看了魏银屏一眼,转身走出了大厅。武凤楼可不是畏刀避箭之人,跨出大厅之后,仍是从容地向府外走去。

  哪知一彼未平,一波又起,武凤楼刚刚走出大厅,后宅一个年轻仆妇飞跑而来,急急禀道:“禀郡主,老夫人听说放了凶犯,一气吞金,请郡主速去。”

  霎时之间,大厅外的长枪手、弓弩手又“忽”地一下围了上来。剑拔弩张,虎视眈眈。

  武凤楼也是心头一惊,自然而然地停住了脚步。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女婢兰芳从厅内急步出来,宣称:“郡主有令,放武凤楼出府。”这一来,武凤楼不能不衷心感念魏银屏的一片深情了。当下,一咬牙,快步走了出来。

  武凤楼刚走出提督府的大门,忽然从西边翻蹄亮掌,鬃湿喷沫地驰来了一骑快马,正好赶到门前。举目一看,马身上是个二十八九岁的白脸汉子,一身疾装劲服,肩上背着一个黄色的长形包袱。

  由于马跑得太快,驰到府门前竟收缰不住。幸亏马上骑者骑术精绝。陡然一提缰绳,那匹马“希溜溜”一声长鸣,连打了三个盘旋才停了下来。

  府外兵丁刚想喝斥,那马上骑者已破口大骂:“瞎了尔等的狗眼,太爷是奉阁令而来,速速通禀。”

  武凤楼闻言一震,知道阁今就是内阁的命令,也就是魏忠贤的谕令,说不定与父亲或信王有关。但既逃出龙潭虎穴,岂有再行返回之理?无奈,只得转身离去。

  一出了钱塘门,六和塔遥遥在望。此刻,武凤楼家破人亡,无处可归,只有暂时寄迹六和塔了。本来,他只要找着父亲列举魏阉十大罪状的遗折,即可马上潜入京师,面见信王。不过,两江提督魏忠英刚死,杭州处于极端警戒之中,自己今晚不宜再入巡抚府衙。

  再者,自己的恩师追云苍鹰白剑飞和江汉双矮的矮金刚窦力说定随后必来杭州,又怕错过相会之机,所以只有仍去六和塔藏匿。

  看看天色,此时也只是二更左右。武凤楼怕自己的行迹落入眼线之中,顺着钱塘江边走了下来。正走着,突然前面有人一声冷笑:“姓武的,爷们只说你已海角天涯,鼠命逃命去了,不料,咱们倒是死约会,不见不散。面前没有郡主庇护,你认命吧,小于!”

  语音未落,一个头如飞蓬的江湖怪客已突然出现在面前。蒙蒙月色之中,武凤楼一眼认出,来人竟是五魔周五魁。

  这时,武凤楼是赤手空拳,一条金龙鞭已失落在提督府中。可是他丝毫不惧,冷冷地笑道:“周老五,你的胆子倒不小,深更半夜,竟敢找死来了。等会儿,小爷打发你上路,你连个伴儿也不带吗?”

  武凤楼这句刚出口,周五魁知道三魔藏身之处已被他看出,嘻嘻一笑说:“阁下果好眼力。老三,亮青子招呼吧。”嘴里说着,掌中锯齿刀已化为一道寒光,向武凤楼当顶袭去。

  武凤楼一声冷笑,右手立掌如刀,斜切周五魁的脉门。这就叫“善攻者攻敌所必救”,五魔果然被逼抽刀换式,脚下步法一错,反手一切,斜肩带背又劈了下来。

  武凤楼不退反进,一晃身躯,已扑到五魔的右侧。此时,周五魁的锯齿刀已然走老,刚想抽招自保,只听武凤楼冷哼了一声,右掌已印上了五魔的后心。周五魁一个踉跄,摇摇欲倒,嘴角霎时溢出了鲜血。

  武凤楼刚想结果五魔的性命,土丘后暴喝一声:“打!”三点寒星闪电般袭至,逼得武凤楼身子往后一仰,一式“平塔铁板桥”,避开了三魔的三支袖箭。

  武凤楼虽然武功卓绝,但今晚身带五处箭伤,功力自是大减,若不是他当机立断,一照面即对五魔痛下杀手,如何能以一敌二。就这样,三魔一条蛇骨鞭。五魔一口锯齿刀,前后夹攻,已使他渐感不支。

sanyuan521 2007-10-15 03:59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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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山八魔是何等人物,也已看出武凤楼渐渐不敌。五魔恨声说道:“老子这一掌之仇,必要你十倍偿还。”说着,锯齿刀立下杀手,配合着三魔的蛇骨鞭,已把武凤楼困于刀光鞭影之中。

  武凤楼觉得两臂两腿逐渐沉重,转动之间也渐渐失灵,心中暗暗想道:再不抽身,必毁在两个恶魔之手。重任在肩,来日方长,何苦强逞匹夫之勇。

  主意打定,趁着三魔的蛇骨鞭“毒龙出洞”点向自己的胸前,突然身形一侧,踏洪门,走中宫,直扑而入。身后的五魔,若不是一个后翻,三魔的七尺软鞭准会点到他的身上。三魔见状,也只得腕子一翻,蛇骨鞭贴地飞起,又从向武凤楼的下盘。哪知武凤楼乘撕开这刀光鞭影之时,已弹身而起,向前方树林飞蹿过去。

  周五魁气得怪吼连连,随后紧追,三魔也拉鞭跟上。按理说,江湖上有一句俗话,叫做“逢林莫追”。可是,今天周、孙二魔明知武凤楼身上有伤,又是赤手空拳,认为是网中之鱼,岂肯放过?

  论轻功、三魔比五魔稍高一筹,本来是一前一后。入林时,孙三元说了声:“老五,分头搜。”自己身随鞭起,竟抢先向树林深处跑去。不料身子落处,脚底软绵绵的,不禁吃了一惊。忙不选向旁边一纵,就听一个苍老的声音骂道:“这年头真叫邪,有眼的愣往没有眼的身上踩,不怕造孽吗?”

  孙三元借着树帽子的空隙透过来的月光,仔细一瞧……原来此人太矮,顶多不超过四尺五寸,胖乎乎的脸膛,一绺山羊胡子,年纪已超过半百。只是两只眼直翻白眼珠,不见黑眼珠。

  孙三元不愧是绿林魔头,见状不由得哈哈一笑说:“老朋友,别跟姓孙的来这一套。眼下我有事在身,无暇奉陪。请留下万字儿,俺孙老三赔礼道歉如何?”嘴里说着,蛇骨鞭腾地抖直,直奔老者的面门。

  那老者好象确实是瞎子,竟然纹丝未动。孙三元恶念陡生,一声怪笑,刚想下手,不料那老瞎子陡然一伸右手,竟然把孙三元的蛇骨鞭鞭头抓在手中。孙三元心头暗暗一惊,知道遇上了克星。猛抖手腕,想将蛇骨鞭收回,可鞭头在瞎老人的手中好似生了根一样。

  孙三元情知不好,右手换抓蛇骨鞭中间,左手一弹鞭尾。三尺多长的鞭尾竟然疾如电光石火,往瞎老人的裆中穿去。不料,瞎老人左手猛然下沉,穿出的鞭尾也到了他的手中。就听瞎老人嘻嘻一笑说:“好家伙!玩命哪!”说着话,双手一抖,三魔猛觉两臂一麻,蛇骨鞭已脱手而出。

  瞎老人把蛇骨鞭一折,合在手内,冷然一笑道:“老魔鬼调教的几个魔崽子,也不过如此。”说罢,突起一脚,正好踢中孙三元的软麻穴。三魔翻身栽倒,动弹不得。又听瞎老人叫道:“狗屠户,你得手了吗?”远远听见一个怪声怪气的人说:“这小子真稀屎,比逮一只狗还省劲呢。小个子,过来呀!”

  孙三元身子虽不能动,心里却明明白白。一听这二人的一问一答,不由得吓了一跳,心里话:天哪,莫不是碰上了矬金刚、狗屠户两个煞星!这时,瞎老人一哈腰抓起了三魔,往肩一扛,向树林西面走去。

  出了树林,来到一处坟地。只见一个四旬左右、屠夫模样的人坐在地上,武凤楼侍立一旁,周五魁倒卧一边,孙三元知道今天这个罪受大了。瞎老人把孙三魔也往地上一放,笑嘻嘻地说:“狗屠户,你带刀了吗?”

  孙三元不由得吓出了一身冷汗。又听那四旬左右的人说:“小个子,你真没见识,多咱狗屠户离开过刀子?”说着手往腿上一摸,顺手拔出了一把刀尖刃薄精光四射的七寸匕首,一抖手,化成一道弧形的寒光,擦着孙三元的太阳穴,直钉在地上,怪声怪气地道:“我这把刀,狗肉吃腻,想吃活人。”

  周五魁、孙三元吓得大气也不敢喘,他们都知道,坐在自己面前的这两个主儿都是江湖上出了名难缠难斗的武林怪杰。

  原来,长着山羊胡子的矮胖老者,就是威镇江汉的矬金刚窦力,屠夫模样的人是驰名江湖的狗屠户位方。祖居金陵,隐身于市井之间,疾恶如仇,行侠仗义,和追云苍鹰白剑飞,矬金刚窦力三人嗜酒如命,交谊甚厚。这次被矬金刚窦力邀至杭州,相助武凤楼一臂之力。活该周、孙二魔倒霉,偏偏碰上了这两个游戏风尘的侠隐。

  武凤楼见周五魁、孙三元双双被擒,忙上前叩谢。狗屠户大大咧咧地一摆手道:“自家爷们,兔小子,你就是二秃子视为五岳三鸟传人的武凤楼?算秃子有眼力。只是手底下有点儿不够狠。刚才你打周老五那一掌,要是用足力气,保他心肝五脏移位。

  打架是拼命,你不杀人,人必杀你。懂吗?傻小子。尤其是撞向孙三元时,就显得情急失措。不然,来一招‘倒敲金钟’,准能废孙三元于掌下。这都怪你秃子师父事先没教你,干脆跟他散伙,跟我学剥狗去。”

  这句话刚一落音,就听一个重浊声音骂道:“好你个狗屠户,竟敢背后骂人。着打!”一声“打”字出口,十数点寒星已向三人打来。

  武凤楼一听是师父白剑飞的口音,张嘴想喊,一物正好落入口中。吐出一看,原来是一颗樱桃,随即又放进嘴里吃了下去。接着,一下子扑上前去,含悲带泪叫了一声“师父”,人已跪了下去。

  白剑飞强忍悲愤,一把挽起武凤楼,恨声说道:“魏忠贤这只阉狗,竟敢明目张胆地毒害一省大吏,确已到了不可不除的地步。令尊被害之事,我与你窦、位二位伯父已经知道。我为了弄清魏阉的意图,跟踪一个人,才晚来了一步。楼儿,人死不能复生,必须节哀,才能报仇雪恨。”

  武凤楼揩干眼泪,唯唯听命。

  这时,狗屠户冷冷骂道:“秃子,凤楼才多大年纪,有多大道行,你当师父的总该清楚吧。魏阉手下高人甚多,你竟然忍心让人家孩子孤身犯险。要不是我老人家和小个子及时来到,他一条小命岂不要丧于八魔之手?我狗屠户向来不白出力,今天帮了你一个大忙,你怎么谢我老人家。”

  白剑飞骂道:“好你个狗屠户,真会胡搅蛮缠。你救了我徒弟,帮了我个忙不假,我不是已酬劳你六颗樱桃了吗?”

  狗屠户一听怪叫:“秃子,我和小个子一样出力,你为什么酬谢他七颗。这不明明是眼高鼻子凹吗?你不还我一个公道,我跟你没完。”说罢悻悻不已。

  白剑飞哈哈一笑道:“狗屠户,你的两眼瞎了?小个子怎么比你多了”这句话一出口,狗屠户位方与挫金刚窦力一齐四掌平伸。

  武凤楼一看,不由得暗暗心服,原来四只掌心中都平托着三颗鲜红的樱桃。诸位猜想,用樱桃当暗器已属难能可贵,更难得的是打出接住,竟连一颗也没有破碎。武凤楼连忙吐出一颗樱桃核儿,在窦力、位方面前一晃,二人都不觉哑然失笑。

  追云苍鹰哼了一声,道:“狗屠户,亏你不羞。凭你那两下子,还想抢我的徒弟!一个晚生后辈在你身旁,正恭敬地听你满嘴喷粪,有人用暗器打来,你连护他之能皆无,你想,他会跟你去剥狗吗?幸亏是我,要是敌人,楼儿岂不受伤倒地,你的老脸又往哪儿搁?”

  二人正在斗口,矬金刚哼了一声说:“你二人嘴里都吐不出象牙来,谈正经事要紧。”幸亏他这一说,白、位二人才停止了争辩。

  白剑飞落坐后,从怀里取出一个大牛皮信封托在手上。众人一看,上面用火漆封口,右上角注有“绝密”两字,下面划三个十字,中间写着:两江水陆提督魏亲拆。

  狗屠户位方一把抓过,“哧”地一声撕开了封口,两指一钳,从里面抽出了信笺。月光虽不很亮,但四人都是内功好手,眼神充足,所以还是看得清清楚楚。只见信上写着:

  杀武之后,兄可自兼西江巡抚,迅速查抄罪证,剪除余党,务求根除。我另派员赴浙助你。信王有出家之意。如往凤阳祭陵,可相机刺之。详情随时报我。

  下边草签“忠贤”两字,并盖有一方印章。

  看完了魏忠贤的密信,追云苍鹰白剑飞才说明获信经过。原来,武凤楼在两江水陆提督府门前所见的那个公差,在南京被白剑飞盯上。一直跟到茅山附近,才下手盗取这封密信,那公差竟然毫未察觉。众人一看之下,知道魏忠贤不仅要对武氏家门斩草除根,并且打算伺机刺杀不日前往凤阳祭奠皇陵的五皇子朱由检。

  特别是对武大人私查魏忠贤的罪状,魏阉已有所闻,并且讳莫如深,所以才有迅速查抄巡抚衙门之命。武凤楼看到此处。忙把父亲临终说了半截的那句话,向师父和窦、位二人说了一遍。

  大家一致认为,武府内书房必有武大人所录魏阔的十大罪状,必须抢在魏阉之前把它找到,尽快见五皇子面陈一切,一来澄清事实,为武大人洗雪沉冤;二来使信王早有戒备,以防患于未然。

  大家看法一致后,狗屠户就要前往武府。白剑飞摇头不允,急得狗屠户大骂“秃子”不已。追云苍鹰白剑飞肃然说道:“现在,杭州城内已与昨日大不相同。人去多了反而累赘。我看,还是楼儿一人前去来得妥当。”矬金刚嘴角喷沫,怨声不止。

  武凤楼赶回杭州城时,三更已经敲过。逶迤来到巡抚衙外,轻身提气,越墙而入。只见自己府中一片死寂,不禁心中一酸。唤醒了老家人武忠,吩咐他在外面望着,独自进入了内书房。仔细查找了一遍,那份辑录魏阔十大罪状的奏折还是追寻不见。猛然心中一动:父亲精细异常,这种重要的的东西岂能随手乱放?

  刚想翻寻更为隐秘之处,一眼看见父亲的书案上,放着一本老子的道德真经五千言。心想,父亲一向不看此等书籍,此书为何会放于案首?拿起来翻了一遍,仍是一无所获。再从第一页翻起,忽然发现字里行间夹有批注,字迹有大有小,大字第一字是个“不”字,再顺小字一找,正好是一句“臣冒死陈情”,知是父亲起草的底稿,忙揣在怀中,正想离开,忽听外面人声嘈杂,心头一惊,一抬手扇灭了烛光。

  武凤楼刚飘身来到正厅局面,忽听武忠大声嚷道:“深更半夜,岂容尔等擅入!”知道是武忠故意告警。接着,又听一人冷笑过后,武忠随之一声惨叫。料定老家人已遭毒手。

  武凤楼心中一急,迅速绕到屏风后面一看,只见武忠已被击倒在地,出手者是一个黑衣大汉。武凤楼知道事情不妙,往回一偏身,发现大厅后巴布满了兵了。武凤楼这一惊非同小可,深知已陷重围,不可硬闯,又不知来者究竟是什么人物,也想留下来察看一下。猛想起正厅内悬有一块“公正廉明”的大匾,忙掩进大厅,轻身提气拔了上去。

  隐身匾后武凤楼刚刚藏好,忽见火光一闪,已有八名兵勇高挑八盏气死风灯,分两行可了进来,跟着进来的是八魔中的老二钱二年。他环视了正厅一周,突然旋转身形,单腿点地道:“三等护卫钱二年查看已毕。请小爷高升。”

  武凤楼心中寻思:“这个所谓的小爷是何等人物,怎么连大名鼎鼎的燕山八魔都对他这等崇敬?”微微探头一看,只见又有二十名锦衣卫士向两边一分,紧接着两名黄衫老者昂然而入,分列左右。

  这两人一个骨瘦如柴,一个胖如圆球,年纪都在五十岁以上;一色的赤手空拳,不过行动相当轻捷,目光如电,一望而知都是江湖高手。两个黄衫侍卫刚刚站定,身后飘然闪出一个人来,武凤楼顿觉眼前一亮。

  只见此人约摸二十二三岁年纪,头戴柬发金冠,发黑如墨,纷披肩后。面赛初春桃花,眼如三秋清波,两道秀眉微微上挑,显得执拗任性。鼻如悬胆,唇红齿白。身穿绣花素罗袍,脚登高鞋窄脑粉底官靴。右手一把乌漆折扇长约二尺八寸,轻摇送爽。长身玉立,丰姿翩翩。

  武凤楼心中不由得暗暗奇异:凭这么一个文弱书生,别说八魔中的钱二年不该对他这么尊敬,就是那两个黄衫老者,又怎么会屈作他的随从呢?

  武凤楼正自狐疑,猛见两江水陆提督府的幕僚常省时,毕恭毕敬地走进正厅,面向少年书生躬身施礼道:“启禀小爷,内外书房俱已搜遍,老爷子索要之物并未找到。看样子,内书房已被人仔细搜过,只怕此物早没了。天将四更,请命定夺。”

  那少年书生沉吟了一会儿,吩咐道:“常先生,劳你驾在内书房多找几遍,不要漏掉一纸一字。其余人等随我回去。”

  那常省时骤然一怔,吞吞吐吐地说:“属下理当效劳,只是,我一人在以……”刚说到此,那少年书生已一声冷笑道:“怎么,你害怕啦?眼下武伯衡已死,巡抚衙门已成废宅。常先生怕从何来?快去接找,不得有误。”等常省时战战兢兢退出大厅时,那少年书生慢吞吞地说了一声:“撤!”所有人等,迅即旋风般地走了出去。

  武凤楼估摸一干人已经走远,谯楼更声正好四响。又听了一听,确已无人,才轻轻地跳了下来,第一件事就是先去察看武忠伤势。走近一看,见老家人武忠嘴角流血,人已死去多时。

  武凤楼一股怒火直撞顶梁,不敢移动尸体,只默默视道;“大伯,你为我家尽到了心,俺武凤楼忘不了你。”祝祷已毕,转身赶奔内书房,老远见房内灯光明亮。隔窗望去,常省时还在书架案头乱翻不止。武凤楼明知此非善地,理应早早退出,但对少年书生的来历、宗旨,总想弄个水落石出,以决定应对之策点。

  计算了一下时间,活捉常省时带出城去,还来得及。遂一飘身,来到内书房门前,左瞻右顾,确信无人守护。右脚点地蹿了进去。等常省时发觉身后有人,没容他回过身来,武凤楼已按住了他的肩间,低声叱道:“不要动!哼一声我活劈了你。”

  说着话,迅速封闭了常省时的几处穴道,右手一提,刚想出门上房而去,猛听一个干哑的嗓音道:“朋友,你怎能逃出我们小爷的神机妙算。”

  武凤楼心头一颤,知道中了那少年书生的“垂钩钓鱼”之计,已陷入敌人的包围之中,虽然确信自己的一身武功可以自保,但离天明仅有一个更次,稍有不慎,必落虎口无疑。由此看来,更知那少年书生必非泛泛之辈。

  心下一狠,左掌猛击常省时的天灵益,结果了这个助纣为虐之徒,抖手抛出房去。随即右掌一挥,震开了窗户,一个“乳燕穿云”,跳出内书房,双脚尚未落地,一股劲风已从右侧袭到。武凤楼一个“惊鹿回顾”,铁掌陡翻,硬接下了这一掌。只听“啪”的一声,武凤楼身子竟被震出一丈多远才落下地来。

  举目望去,偷袭自己的正是那个瘦削的黄衫老者。这时,那人也被武凤楼的一掌展得往后退了一大步。武凤楼知道遇上了劲敌,刚想借机逃走,猛听身后一个又尖又细的嗓音冷冷说道:“朋友,你走不了啦!”

  武凤楼斜跨了一步,扭头看去,东墙下站着那个胖如圆球的黄杉老者,正好形成前后夹攻之势。知道绝难走脱,使朗声说道:“凭二位的身手,也算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竟然埋伏偷袭在前,前后夹攻于后,岂不贻笑江湖。”

  那胖老者嘿嘿一笑说:“小子,看你不出,一个官宦人家的贵公子,竟练成了这么一身武功,实属难得。告诉我,你师父是谁?属何门派?”

  武凤楼因自己的冤家对头是一人之下,亿万人之上的九千岁魏忠贤,怕给师门带未巨大的灾难,出手之间,绝不露本门心法。所以,这一胖一瘦两个黄衫老者虽属江湖上的顶尖人物,也未看出武凤楼的师承渊源。

  武凤楼见问,哈哈一笑道。“想问小爷的师门,你还不配。”

  胖子面色突变,厉声喝道:“小辈,你想找死!”

  武凤楼哈哈一笑道:“我还不想死得那么早。”

  黄衫胖子气得浑身乱颤,双掌徐徐上提,浑身肌肉隆起,刚想奋全力一击,瘦黄衫老者突然说道:“老二,停一下再收拾他。”

  胖老者闻言,果然慢慢地垂下了双手。瘦老者沉声续道:“小子,算你胆大,你竟敢顶撞我们哥俩。看你身手不凡,必是师出名门,难道你没有听说过‘裂石开碑掌’吗?”

  武凤楼闻言,陡然一惊。他早听师父白剑飞说过,裂石开碑掌是昆仑派的内家绝学,门下有亲兄弟二人。老大夏侯耀武,人称“铁指裂石”;老二夏侯扬威,人称“单掌开碑”。兄弟二人在武林中享有盛名,厉害非凡,如今,这夏侯双杰竟甘心作为那少年书生的随从传卫,那少年书生的身分更加可想而知了。

  武凤楼知道自己绝对对付不了这夏侯兄弟,但又不甘心示弱,只得冷冷说道。“二位前辈的大名,小可久有耳闻。但今日已势成骑虎,说不得只有冒犯两位了。你们是一个一个地来,还是一齐上?我接着就是了。”

  武凤楼尽管内心非常紧张,表面上还是谈笑自若,不能不令“铁指裂石”夏侯耀武暗暗佩服。他虽然奉命捉拿武凤楼,但以自己弟兄二人的威名,总不能一拥齐上。当下,冷然一笑说:“朋友,象你这样的年龄,胆敢在夏候双杰面前叫阵,冲着你这份胆气,就不能不令老夫心服。你只要能接下我三掌,我就放阁下逃走。如何?”

  武凤楼天生傲骨,宁折不弯。明知身上有伤,硬接三掌必有凶险,可是也不能不尽力一拼。遂冷冷说道:“多蒙关照,请老前辈出招。”说罢,迅即全神戒备起来。

  夏侯耀武喝了声:“小心了。”声出掌发,一掌向武凤楼的左肩拍来,掌力沉重,确非等闲。武凤楼纹丝不动,静观对敌。果然夏侯耀武拿到半途,突然改为按向武凤楼的左乳。武凤楼待掌已迫近,猛变前脚为后脚,挥掌迎去。

  两掌一合,武凤楼顿觉一股大力压来,被震得连退三步,方才拿桩站稳。夏侯耀武也不得不后退了一步。他虽知武凤楼功力很好,总认为他年轻毛嫩,即使他出娘肚皮就练武功,又能高到哪里?刚才窗外偷袭只用了五成力道,哪知这一掌提到了七成功力,却只把武凤楼震返三步,而自己也后退了一步,不由得脸上一红,原式不变,右手一划,左掌骤然向武凤楼右边太阳穴猛击过去,这一掌足足用上了九成功力。

  武凤楼一咬牙,右掌再次迎出,一击之下,竟被震出七八尺远。身躯摇晃,几欲跌倒,五处箭伤全溢出了鲜血。

  夏侯耀武一声狂笑,陡地将力道提足十成,打算把武凤楼置于死地。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突然,西厢房上有人呸了一声:“夏候老儿,你怎么竟欺负一个初出道的后生小辈?真不害臊。”

  话未落音,两个庞大的东西,分别向夏侯耀武和夏候扬威打来。二人忙不迭同身躲开,凝神一看,原来击向他二人的竟是两具尸体,落在夏侯耀武眼前的是三魔孙三元,落于夏侯扬威身前的是五魔周五魁。

  在夏侯弟兄微一怔神的当儿,武凤楼的身边已出现了一个矮小的人影,低喝了一声:“还不随我快走。”

  武凤楼一看,原来是矬金刚窦力现身相救,急忙强忍巨痛,凌空拔起。

  二人刚蹿上正房,武凤楼想要头前带路逃出武府,矬金刚窦力急切地说道:“孩子,你快躲入假山北边小洞。”

  武凤楼知挫金刚窦力人很精细,此言有因。自己幼小时的府第,岂有不熟悉之理?忙一头钻入小山洞中。

  这时,夏侯双杰正好追了过来。武凤楼正怕引起夏侯兄弟的怀疑,就听窦力怪吼一声,“楼儿快走,我打发这两个不开眼的老小子。”话未落音,假山旁已飞起一条黑影,一掠之下,向东逝去。

  武凤楼知道,那是狗屠户位方的移花接木之计,但不知如此安排,究属何意。

  心神未定,铁指裂石夏侯耀武已哈哈一笑说:“我道是谁有这么高的身手,原来是窦二侠。你可知,你放走的可是钦差要犯。朝廷怪罪下来,你承担得起吗?”

  矬金刚嘿嘿冷笑道:“夏侯耀武,你不要大言吓人,我窦力可不是吓唬大的。什么钦差要犯?你们的主子也不过假传圣旨,谋害忠良。别人怕他,二大爷我可不怕。况且,俺哥儿俩都是一身一口,浪迹江猢,你又能其奈我何?二大爷今天倒要称称你们的裂石开碑拿到底有多大分量。”

  话未落音,身躯已然扑近,双拿一合一分,两只怪掌一拍右肩井,一砸太阳穴,掌风凌厉,呼啸有声。

  夏侯耀武焉敢存丝毫轻视之心?身躯一坐,马步一稳,刚想使出全力猛接这两掌,哪知矬金刚矮小的身形猛然一回,不击夏侯耀武,反而向单掌开碑夏侯扬威突袭过去。

  单掌开碑猝不及防,哪敢硬接?随即“斜接单鞭”,顺式就闪。

  哪知矬金则根本无较量之心,逼得二人手忙脚乱唯图自保之后,窦二侠一声轻啸,已飞上东厢房顶,一闪不见。直气得夏侯双杰骂不绝口。

  武凤楼心头一热,知道窦、位二人为救自己,用心良苦。不然,以自己重挫之身,绝不会逃出夏侯双杰之手。同时,也被矬金刚的怪招逗引得几乎笑出声来。但见夏侯兄弟只骂不追,也知他们是怕中了矬金刚窦力的道儿。

  武凤楼刚想向小洞钻去,忽听一个清朗的声音厉声责道:“人家已经走远,光骂大街,顶什么用……”听声音甚熟,注目一望,只见从正厅左侧,脚步潇洒地走过来一个年轻的书生。

  谁?正是众人呼为小爷的翩翩少年。

  武凤楼正在惊愕不已,猛见夏侯弟兄抢步上前,弯腰搭躬,齐声说道:“属下无能,致武凤楼漏网,甘愿受责。”

  那少年书生微微一笑道:“夏侯侍卫,尔等确信武凤楼已经逃走了吗?”

  武凤楼一听,不由得暗暗心惊。夏侯耀武恭敬地答道:“分明是矮鬼窦力横插一腿,让那姓武的小子乘机逃脱了。”

  那少年书生手中折扇“啪”地一合,脸色也阴沉了下来,说道:“怎么?你连我的话都不相信了?”

  夏侯耀武陡然一震,单膝点地,连声说道:“属下愚顽!属下该死!”那书生将折扇一挥,夏侯耀武连忙站过一旁,恭身侍立。

  那少年书生有意无意之间向假山方向扫了一眼,面容又和缓了下来,和声说道:“夏候双卫,你们的对手也太强悍狡诈,你又心存轻敌,故而铸成大错。看在你弟兄二人一向忠心效力的份上,这一次失招,我不怪罪。我倒在看看武凤楼这个初上跳板的江湖后辈,如何能逃出我的手心!”

  说到这里,突然面容一凉,用手往假山一指说:“如果我没有看错,假山内藏着的人,可能就是身带箭伤、无力逃走的犯官之子武凤楼。”

  这句话一出口,恰似晴空霹雳,石破天惊。夏侯耀武、夏侯扬威二人迅即点脚纵起,飞身上了假山。那少年书生身后的八名侍卫,也“二龙出水”式包抄上来。

至爱沦沉 2007-10-15 03:59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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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家文《五凤朝阳刀》第一部

  四

  武凤楼危急之间,得狗屠户移花接木之助,奉矬金刚窦力之命,暗藏假山洞中,只望安全无事,哪料到那少年书生刚刚现身出来,就一眼看出假山内藏有一人,怎能不叫他暗暗心惊?明知躲不过,一咬牙刚想窜身出去,又不由得意念一转。

  他心想:如果那少年书生确知自己隐身假山洞内,眼下天已快亮,只要等到天明,不管用什么办法也能把自己搜索出来,何必煞费心机,用这种敲山震虎之计呢?这样想着,便向假山深处钻去。再一倾听,外边已寂然无声。

  钻到狭窄处,施展先天无极派的不传密技“锁骨缩筋法”,钻过去之后,里面竟是一个四五尺方圆的洞穴。武凤楼因疲劳至极,蜷曲着身子沉沉睡去。

  武凤楼一觉醒来,再顺原路钻出,从隙缝中已看到耀眼的阳光,知时间已经不早,自己的危难已暂时过去,又回到洞中盘膝而坐,默运玄功,以自己的先天无极真气疗治伤痛。

  武凤楼好不容易熬到二更左右,才从假山洞中钻了出来。心中不由得暗暗纳闷:昨晚虽然凶险,夏侯兄弟武功再高,凭自己一身所学,又得窦、位二位伯父大力相助,逃出府去还是可以办到的,可窦二伯父为什么非让自己留在假山洞中,还另安排位伯父声东击西、移花接木呢?

  武凤楼虽然百思莫明,毕竟对矬金刚的安排还是深信不疑的。所以,现在虽时已二更,又无人阻拦,也并不急于逃走,反而凭仗路熟,暗暗地向前面正厅摸去。

  刚过正厅山塘,突然看见正厅内一片灯烛耀煌,照耀得如同白昼,心中不由一动。轻身提纵,绕到厅后,见有两个背插单刀的壮汉把守。当下不暇思索,飘身扑到两人身后,乘他们尚未发觉,双手齐伸,分别轻点了二人的昏睡穴。然后,一式“乳燕凌空”轻身腾起,轻轻落于大厅之上。见天窗已被揭开,未及细想,飞身掠下,伸手一按横梁,隐身在幕帷之中向下窥望。

  只见那少年书生正端坐公案后面的虎皮交椅上,昆仑双杰夏侯耀武、夏侯扬威兄弟二人分侍两侧,其余锦衣卫士静悄悄地两厢护卫。正厅中虽寂静无声,但一股子肃杀之气却是咄咄逼人。

  武凤楼不由得暗暗一凛,明知那少年书生是奉了奸宦魏忠贤之命,前来查搜先父所搜集魏阉的罪证而来,怎么会午夜深宵在巡抚行正厅设立公堂?

  正自狐疑,猛见一个旗牌模样的低级武官抢步进了正厅,单膝点地,说:“禀小爷,人犯带到。”

  武凤楼一听,不由得暗暗后悔。他开始时,只是想进入正厅察看一下动静,立即逃出去找到恩师请示机宜,所以点那二人的穴道时出手很轻。如果在正厅停留的时间一长,那守卫厅后的二人必会醒转,很快便会引起轩然大波。有夏侯兄弟在此,自己要想安然退出,已不可能。更何况自己以带伤之身,难堪恶战呢。马上就走,又不知带来的人犯是谁?

  正拿不定主意,忽听那少年书生沉声喝道:“带上来!”

  紧接着,一阵杂沓的脚步之声,四个兵了押来一个犯人。武凤楼只看了一眼,不由得浑身一抖,好象掉进了万丈冰窟。原来,那人犯竟然武凤楼的生身母亲武夫人。不知怎么,却在去金华的路上被人截了回来,落入魔掌。

  只见武夫人缓步从容地走进正厅,凛然说道:“老身是朝廷命妇,不知身犯何法,你们竟敢私自拘捕?”

  那少年书生微微一笑说:“武夫人,你是诰命夫人,随武大人宦海浮沉数十年,自然懂得‘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武伯衡欺君罔上,结党营私,颠倒黑白,密谋暗害九千岁,现已畏罪自裁。九千岁念同僚之谊,法外施仁,只要武夫人招出武伯衡生前和谁同谋,并交出奏折手稿,不光赦免你和令郎武凤楼的应得之罪,还会给你们母子二人一条生路。如若顽抗不交,别说下官我,就是九千岁他老人家也无法庇护你们母子二人。”

  武夫人听罢,微然一笑说:“先夫之死,你们虽处心积虑,做得隐秘,岂不闻司马昭之心尚为路人所知,何况魏忠贤之奸谋已昭然若揭,先夫岂能冤沉海底?你不用威吓,老身早想随先夫于地下,以侍晨昏,岂仅一死!”说罢,稳坐椅上,闭目不睬。

  武凤楼见母亲大义凛然,临危不惧,慷慨陈词,砭砭斥贼,有母如此,深感自豪。哪料到那少年书生陡然面色一变冷冷说道:“武夫人真不愧出身名门望族,果然唇枪舌剑,诡辩有术。不过,我告诉你,犯官武伯衡凭空捏造的那份底稿我是志在必得。

  别说你是个风烛残年的老妇人,就算你是铁打铜铸的金刚,我自有法把你焚化磨明。你总该知道‘三木之下,何愁不得’吧?”

  武凤楼听到此处,不由得炸开当顶,走了一股子凉气。知那少年书生意狠心毒,要用非刑逼供。刚想飞身而下,不料右肩一紧,已被人一把扣住。

  这一惊真是非同小可,左手一扬,还没有把真力吐出,忽听那人附耳低语道:“不准莽撞。”

  武凤楼心中一喜,原来阻止他的不是别人,正是五岳三鸟排行第二的连云苍鹰白剑飞。

  武凤楼一见师父来到,哪里还敢乱动?再向下一看,那个旗牌官模样的武官一挥手,四个兵丁已有二人各抓了一把鸭嘴棍在手,另外两名兵了拿过了钳子,往地上一撂,武凤楼心胆俱裂,五内如焚。猛觉师父按在肩头的手掌微微颤抖,知道老人家也很激动。为了大局,只得强忍悲愤,向下看去。

  见那少年书生还是微微笑着说道:“武夫人,你偌大年纪,何苦以身试刑?依我良言相劝,还是交物招供为好。”

  武夫人冷哼一声说:“小贼不要猫哭老鼠——假慈悲了,老身甘愿受刑。”

  少年书生“啪”地一拍公案,两个兵丁猛向武夫人扑去。眼睁睁一个年过半百的诰命夫人,就要惨遭非刑之灾。武凤楼实在忍无可忍,就想挣脱师父之手,扑下去拼命相救。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正厅外忽然传来了一声轻脆的呼喊:“郡主到!”

  那少年书生一挥手,阻止了扑向武夫人的两名兵丁,嘴中吐出了一个“请”字。

  当他立起身来离开公案之际,魏银屏一身素服,已带领贴身四婢跨进了大厅。

  武凤楼做梦也想不到,魏银屏以郡主之尊,竟然会午夜深更来到巡抚衙门。他和魏银屏之间的恩恩怨怨,错综复杂,难理难分。所以,魏银屏的突然出现,以武凤楼的聪敏机智,也不由得茫然一怔。

  这时,耳中传来了那少年书生清脆的笑声:“哟,屏妹深宵来此,有何贵干?”

  就见魏银屏冷然一笑,说道:“侯大人,你虽是贵为武官正一品的锦衣卫总督,但你的职责范围可不在此地。家父虽然去世,在朝廷没有另派员来之前,两江水陆提督的印信理应由我执掌,所有一切地面上的事务,自然归我代理。今夜总督大人抓捕人犯,开堂审讯,连个招呼都不打,你把我这个代理两江水陆提督置于何地呢?”

  魏银屏这番话一出口,惊得武凤楼身心皆颤,心中猛然一动。扭头一看师父,见白剑飞赞许地点了点头。直到这时,武凤楼才知道师父通过矬金刚窦力,令自己留下来的真意。

  原来,武凤楼对那少年书生的出身来历,丝毫不摸底细,连久走江湖的狗屠户位方也一无所知。今日一听魏银屏之言,才知道那少年书生是女扮男装的锦衣卫总督侯国英。这侯国英的师父铁扇追魂于和,师娘河东狮阎秀英,是武林中一对出名的魔头。

  侯国英今年二十四岁,所用一把追魂扇,长约二尺八寸,精钢打制,有三十四小股,两大股,共计三十六股,合三十六天罡之数。内含三十六根追魂毒钉,见血封喉,厉害绝伦。两根大股是红毛铁所造,切金断工,锋利无比。江湖人无不畏之如虎,素有女魔王之称。这还不说,特别是她的出身更为特殊。她母亲客氏,是当今万岁天启皇帝的奶母。

  天启登基后,封客氏为圣泉夫人,在大内建造圣泉宫供其居住。这圣泉夫人丰姿聪慧,颇具机谋,经常代天启批阅奏章,干预朝政,被一些正直之臣戏称之为二太后。

  侯国英二十岁时,就被天启封为锦衣卫总督。她又是魏忠贤的义女,内仗母亲之势,外托魏阉之威,兼之骄横阴狠,身任要职,满朝文武莫不避之如虎。

  她自幼爱穿男装,浑身上下没有一丝一毫女孩气息,加之眼高于顶,瞧不起世俗男子,虽不断有五公大臣之子、当朝权贵之后托媒说合,她不光嗤之以鼻,不假辞色,弄不好招来杀身之祸。所以,虽已花信年华,尚是小姑独处,就是其母圣泉夫人也拿她没法。今晚机缘凑巧,郡主魏银屏一声“侯总督”,才提醒白剑飞和武凤楼师徒二人。

  武凤楼心中暗想:怪不得堂堂昆仑双杰竟甘心俯首,充任护卫。今日,魏银屏当着众多司下,如此顶撞女魔王侯国英,武凤楼不禁为之暗暗担心。

  侯国英乍听之下,果然粉面一沉。

  不过,她到底是和魏银屏从小一块长大,感情亲睦的干姐义妹,加之又年长几岁,看在干爹魏忠贤的份上,也不能马上翻脸。遂宽容地笑道:“屏妹,你怎么和我打起官腔来了?我亲奉义父之命,专程前来办此机密之事。你又在执丧期间,不得已从权办理。还有什么不妥吗?”

  在侯国英想来,魏银屏虽然娇纵成性,可是,只要抬出魏忠贤这块金牌,就一天云雾皆消。她哪里知道魏银屏和武凤楼之间的恩恩怨怨呢?

  不料,她的话刚一落音,魏银屏已寒着脸说道:“总督大人,你身为锦衣卫首脑,常常出入宫廷,对朝廷法度,比我清楚。不通过地方官员擅自抓人、审讯,算不算私自拘捕,私设公堂?如真的奉我叔父之命,请拿出内阁公文。否则……”

  侯国英只是遵奸宦魏忠贤口谕而来,一无朝廷圣旨,二无内阁公文。魏银屏这一较真,倒把她弄得张口结舌,举止失措起来。哪知她稍一迟疑,魏银屏已对贴身四婢喝道:“速将犯人带回提督府。”

  四婢应声而出,不容分说,将武夫人带出巡抚正厅。追云苍鹰白剑飞一扯武凤楼,师徒二人从天窗退了出来。

  白剑飞在前,武凤楼在后,轻点巧纵,飞身出了巡抚衙门,直奔六和塔疾驰。

  到了塔上,只见狗屠户位方和矬金刚窦力,正和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说话。一见二人进来,那少年恭恭敬敬跪在白剑飞面前说:“侄儿李鸣给二叔叩头。”

  白剑飞虽愁绪满怀,一听说这孩子是李鸣,也不由得脸上一阵喜悦,“哟,你就是小个子的宝贝徒弟,人称缺德十八手、又叫人见愁的那个坏小子?”

  武凤楼一听,不由得就是一愣,暗暗埋怨道:师父怎么越老越不自尊了,竟然跟一个后生晚辈开起玩笑来了。正想着,忽听师父叫道:“楼儿,这是你矬二大爷的徒弟李鸣,过来见见。”

  武凤楼刚跨出一步,李鸣已双膝点地,口称:“大哥,小弟有礼。”

  武凤楼连忙跪下还礼,二人对拜了三拜,一齐起来。猛听狗屠户位方“扑哧”一笑说:“怪不得人家说武大郎玩夜猫子——什么人玩什么鸟。凤楼这孩子也只比鸣儿大上两岁,不光软、硬、轻三功都已登堂入室,就是内家功夫先天无极真气,也有很高的造诣。你个矬鬼自己不成材,教的徒弟也是这样的德行。你们真是一对难师难徒。”

  矬金刚听罢,不仅不气,反而哈哈大笑说:“狗屠户,你小子懂得个屁!李鸣这孩子,别看我只传了他十八手,江湖上已是赫赫有名、扬扬有声的人见人愁……我要是传他三十六手,那还不神见神愁?我要是传他七十二手,岂不是天地俱惊,神鬼皆愁了?”

  白剑飞笑骂道:“没见你小个子这样老没正经的,在晚辈面前净耍贫嘴。”

  二位老侠说骂了一阵,狗屠户才问起夜探巡抚行之事。

  白剑飞的脸色随着狗屠户的询问,渐渐沉重下来,遂沉声答道:“果然不出我之所料,那少年书生正是那个号称江湖第一女魔头的锦衣卫总督侯国英。且别说她身分特殊,手握兵权,就是她那一身武功,也是深不可测。再加上一把切金断玉巧放暗器的宝扇,我自问没有胜她的把握。

  我掌门师兄萧剑秋多年不入江湖,只有小师弟江剑臣才是侯国英的克星。可他只身单剑隐迹黄山,一时无法寻觅,如之奈何?武夫人虽被魏郡主救定,毕竟没出候国英的魔掌。如不马上救出,必遭凶险。”

  白剑飞说到此处,沉吟起来。狗屠户、矬金刚也闷闷不语,武凤楼更是急得手足无措。

  忽然,缺德十八手李鸣脸色一正,叫了一声:“二叔,小子倒有一计,保险武大哥能战胜女魔王侯国英。”

  这句话一出口,三位老侠一齐以询问的目光,专注地盯着人见愁李鸣。又听他嗓音清亮地续道:“西湖灵隐寺藏经楼上,有一口镇寺宝刀,名曰销魂刀。此刀乃魏文帝曹丕所炼,刀长三尺八寸,一面是五只飞翔的彩凤,一面是一轮滚滚红日。

  这把刀切金断玉,锋利无比。只要把销魂刀借到手,凭武大哥一身先天无极派的功夫,虽无绝胜把握,总可以应付。我和师父救伯母,白二叔在外边接应,有了这口刀可以削断镣铐,就万元一失了。”

  众人一听,李鸣这小子,年仅十六,竟然考虑得如此周到。孰不知李鸣的父亲李精文任江南按察使,李鸣出身宦门,不仅饱读诗书,且对官场一切非常熟悉,所以胸有成竹,谋略超人。

  追云苍鹰白剑飞为难地说道:“灵隐寺方丈瑞雪大师,和咱们素无交往。况且,藏经楼主瑞雪方丈的三师弟瑞云,有独臂如来之称。罗汉堂首座是瑞雪方丈的二师弟瑞昌,三人都是佛门中有名的高僧。销魂刀又是灵隐古刹的镇寺之宝,他们岂肯轻易外借?如果有掌门师兄在此,或许能成。我们这些人前去借刀,岂不是自讨没趣?”

  李鸣笑嘻嘻地说道:“二叔不要忧烦。小侄不才,愿陪武大哥前往。如借不来,召愿受责。”

  白剑飞怪眼一翻,说:“口说无凭。”

  李鸣看了自己的师父一眼,矬金刚当即答道:“我愿作保。”

  白剑飞长叹了一口气说道:“强敌当前,小个子你开什么玩笑?”

  矬金刚窦力哈哈一笑说:“白二弟,你别瞧不起我这宝贝徒弟。论武的,他有我独门秘传的缺德一十八招;论智谋,那真是韬略过人,智计百出。他既愿去,你就放心好了。我敢保险,销魂刀谁能拿到。”

  白剑飞虽半信半疑,可是为救燃眉之急,不得不答应一试。

  吃罢早饭,李鸣出去转了一圈,弄回个包袱,武凤楼取开一看,里面是两身文生衣帽,可知兄弟想得周到。二人分别换好,都是一身青衫,方巾便履。武凤楼是面如冠五,丰姿挺秀;李鸣则是方面大耳,富贵雍容,俨然是一对儒林秀士。二人辞别了三位老侠,向灵隐寺赶去。

  追云苍鹰白剑飞到底是放心不下,也换了件衣衫,假装游湖香客随后跟去。

  到了灵隐寺,见李鸣、武凤楼二人,正和灵隐寺的知客僧人广亮谈话。

  只听广亮道:“二位小施主作怪,你们要见的都是贫憎的尊长,平常是不会外人的。况且,两位小施主又不说明为了何事,贫僧实不敢通禀。”

  白剑飞在心中暗暗埋怨李鸣道:“我说刀不好借,你小子偏吹得天花乱坠。现在别说借刀,就连这佛门三僧你也见他不到。”正想示意二人别再多作口舌之争,速速返回,另行计议,忽见李鸣把脸一寒,随手从袋中取出一个很大的牛皮信封来,向广亮面前一送,沉声说道:“凭这个,我要立时会见你们的藏经楼主瑞云大师。”

  白剑飞再一看广亮,见他面容陡然一变,放低声音道:“两位施主随我来。”说罢,头前引路,领着二人进了山门,向东边月亮门走去。

  白剑飞因为离得远,不知李鸣玩的什么鬼招数,不由心中一急,故意咳嗽了一声。武凤楼转脸见是自己的师父,忙着打了一个手势。意思是请他放心。白剑飞心中虽然略定,但是不能拿准,只好在外边假装游览,以观动静。

  原来,武凤楼见知客僧广亮一再拒不代禀,心里也认为想见这佛门三僧根本无望。不料李鸣突然从袋中掏出一个很大的牛皮信封来,一角竟盖着一颗江南按察使衙署的鲜红大印。须知,明清两朝的按察使就是一省的司法最高长官,相当于现在的省高级人民法院院长,主管一省的司法事务。

  李鸣和武凤楼本来人长得仪表非俗,又都是宦门子弟,仪表万方,举止不凡,而且穿的都是儒巾青衫。广亮不知他们奉按察使之命来灵隐寺有何重大事务,哪里还敢再拦? 所以,才小心翼翼地领二人进了山门。

  武凤楼走进山门一看,不由得暗暗点头,这灵隐古刹真不愧是佛门圣地,殿堂雄伟,庭院整洁,古树参天,庄严肃穆,僧众来往匆匆,井然不紊,寂无人声。

  过了月亮门,只见前面现出一座三层灰色砖石结构的楼房。二人随即在楼外站定,知客僧广亮走了进去。

  不多时,随着一声佛号“阿弥陀佛”,台阶上已站着一个年近花甲的老年僧人。只见他面容清瘦,身高八尺,一领鹅黄色袈裟,左边空着一个袖管。武凤楼心中一凛,知道面前这个老年增人就是灵隐三增中的独臂如来瑞云大师,忙着想躬身施礼,不料李鸣已抢步上前,傲然说道:“在下李鸣,奉家父按察使李大人之命,前来晋谒瑞云大师。”

  武凤楼不由得一气,心想:咱们是有求于人家,你怎么能这样狂傲?果然见那老僧冷冷地说道:“贫僧乃方外之人,与世事早已无缘。不知李公子来找老衲有何见教?”

  武凤楼心里想:糟了!我看你怎么向人家张口借刀?

  哪知李鸣缓声而重浊地道:“大师虽系世外高僧,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灵隐宝刹尚在朝廷法度之内吧?家父虽是朝廷的司法官吏,对大师一向颇为尊重,怕手下人出言冒犯,才令在下来此,大师莫非不想接待吗?”

  好李鸣!确实是舌利如刀,一番话说得瑞云大师心头一凛。须知,他再是出家高僧,可李精文乃是一省司法大员,他又不知李鸣为何而来,所以一凛之下,话头也软了下来:“李公子到底何事而来?请当面明言。”

  武凤楼认为李鸣必定叙明来意,婉言借刀。哪知人见愁李鸣却单刀直入地说:“闻听人言,贵寺的销魂刀悬在藏经楼上,不知是否?”

  由于李鸣凛然端坐。猛然动问,瑞云大师不明何意,匆忙之下,竟点头应道:“是悬在此楼。”

  李鸣的脸冷冰冰地能刮下一层霜来,沉声说道:“此刀竟然还在!瑞云大师,你不会说谎吧?”

  瑞云大师更加入五里雾中,呆了一下说:“此刀确实悬在藏经楼。不知小施主因何有此一问?”

  李鸣看也不看瑞云大师一眼,斩钉截铁地吐出四个字:“取来我看。”

  瑞云大师确实叫李鸣给蒙住了,当下不暇思索,登上楼去。

  直到这时,武凤楼才回过味来,他知道凭自己和李鸣这两个江湖上的无名后辈,别说借刀,就是要瞻仰瞻仰,也恐怕难得一逞。现在李鸣以江南按察使公子的身分,又手持密函,出其不意,竟然把这个佛门高僧蒙了个严严实实,真格地去取销魂刀了。

macheel 2007-10-15 03:59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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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刀虽能取来,要公然携走,人家岂能答应?难道说真能把刀一骗到手,就来个霸王硬上弓,持刀硬闯?可是合二人之力,能逃脱灵隐三僧之手吗?

  武凤楼正在反复思考不定,那瑞云大师已恭恭敬敬地双手捧着一口宝刀,从楼上走了下来。李鸣煞有介事似地面容一肃,向那口宝刀深深打了一躬,然后伸出双手,异常严肃地接了过来。

  武凤楼一看,这口刀连鞘长足有四尺,刀鞘上满是龟纹,越发显得古朴异常。李鸣一按绷簧,猛听一声轻啸宛如龙吟,刀一出鞘,挥若闪电掠空,两道光华,耀眼夺目。知确是销魂刀无疑,一回手插刀入鞘,转手递给了武凤楼。

  武凤楼接刀在手,正不知如何是好,只见李鸣对着瑞云大师先是深深一揖,紧接着双膝点地,郑重其事地磕了三个头。这一来,可把瑞云大师给弄糊涂了,忙着扶起了李鸣,双掌合十说道:“施主为何行此大礼?折煞老衲了。”

  人见愁李鸣这才把自己的来历及武凤楼是两江巡抚武伯衡之子,为了救母出狱和替父报仇,特来请销魂刀一用等等详情,细说了一遍。最后说道:“小可深恐瑞云大师不肯相借,才打着父亲李精文的旗号诓出刀来,实是万般无奈,请大师恕罪。”

  说完,一拉武凤楼,二人又一同跪了下来。瑞云大师听了,气得三尸神气暴跳,五凌豪气飞空,厉声说道:“李鸣,你竟敢如此戏耍老衲,诓骗我寺的镇寺宝刀!若不是看在你父为官多年清正廉明,你师父师伯也是一代豪侠,我焉能饶恕于你。现在依我佛慈悲为本,善念为怀,你把销魂刀速还给我,老衲放你二人出寺。”说完,把手伸向了武凤楼。

  武凤楼是何等人物,岂能蛮不讲理?刚想把刀交还,李鸣已横身在前,沉声说道:“大师,亏你刚才还说慈悲为本,善念为怀。如今魏阉专权,残害忠良……我武大哥为了申报父仇,急赴母难,恳请借刀一用,你尚且不允,哪里还有什么‘慈悲’、‘善念’?实话告诉你,现在销魂刀已到了我们手中,不管你肯与不肯,俺们是借定了。”

  瑞云大师做梦也想不到,李鸣这个十六七岁的孩子,在自己这个三十年前就享有盛名的佛门高僧面前,竟然如此放肆。当下,“哈哈哈”狂笑一声,傲然说道:“李鸣,刀虽被你们诓去,凭你二人之力,你觉得能逃出老衲之手吗?”

  武凤楼一看事情要僵,刚想婉言陈情,不料李鸣也“哈哈哈”大笑了一声说:“瑞云大师,我李鸣虽不才,也是江汉双侠的门人,我要没有弯肚子,也不敢进你这个镰刀铺。别说合二人之力以多胜少,我李鸣不干。就是一对一,我李鸣也不能欺负你老弱病残。

  你要是非动手不可,我也不愿占你的便宜,保险把一只手插在裤挡里,只用一只手和你比划。不然,我就不叫人见愁了。”

  李鸣是出了名的缺德捣蛋鬼,一番话,差点没把个佛门高僧瑞云大师给活活气死。武凤楼也觉得李鸣这个乱子闯大了,刚想阻止,就见瑞云大师面容一寒,两只眸子陡然射出逼人的光芒。那一件又宽又大的鹅黄色袈裟,突然象被风吹似的膨胀起来,俨然象一头被激怒的雄狮,不由得心头一震,怎忍李鸣为自己身遭凶险?忙着一提真气,抢到李鸣前面。

  在这一触即发的时刻,一个小沙弥快步走来,高声报道:“方丈驾到。”

  亏得这一声险喝,才避免了一场殊死的搏斗。瑞云大师狠狠地瞪了他二人一眼,快步迎了出去。武凤楼刚想埋怨李鸣,人见愁已低喝一声:“出去”,二人随即跟在独臂如来瑞云大师之后,迎出了藏经楼。

  只见一个须眉全白的老年僧人和一个六旬左右的青衫儒者并肩而立,两旁分别侍立着十八个中年人。瑞云大师疾步趋至老和尚面前,口尊“掌门师兄”,合十为礼,又和那老年的青衫儒者各施一礼。

  老方丈瑞雪并不理会师弟瑞云。反而合十向武凤楼问道:“小施主就是两江巡抚武大人的哲嗣了!”

  武凤楼觉得瑞雪虽然满面慈祥,但却另有一种慑人心神的气魄,忙深深一拜答道:“晚辈正是武凤楼。”

  话未落音,老方丈己微微一笑说:“这真是大水淹了龙王庙——家人不认一家人哪。”说罢,用手一指老年儒生,“小施主,你大师伯在此,还不赶快见礼。”

  武凤楼心头猛颤,抬头再仔细一看那老年儒生的长相、穿着、举止,果然与师父平素所述的师伯一摸一样。这一喜确实非同小可,迅即双膝跪倒,刚叫了一声“师伯”,已然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李鸣一听是萧剑秋,也早已一声不响地跪倒在武凤楼身后。原来,这老年书生正是先天无极派掌门人,五岳三鸟之首展翅金雕萧剑秋。一见李鸣与武凤楼跪在面前,吩咐了一声:“起来。”忙伸手拉起李鸣,上下打量了一遍说:“你就是最近二年江湖上相传的缺德十八手人见愁李鸣?”

  李鸣陪着笑脸说:“小侄不敢,那是旁人瞎唬。”

  萧剑秋脸寒如冰,冷冷地斥道:“你小小年纪,竟然胆大包天,以小犯上,戏耍佛门高僧,这还了得!看起来,我倒要替窦老二管教管教你了。”

  李鸣是何等的聪明,见萧剑秋一面大声斥责,一面暗使眼色,心里早已雪亮,故意装作害怕已极,连连向老方丈赔罪不已。

  萧大侠见瑞雪脸上颜色稍有和缓,才向二僧抱拳拱手,微带征询的口气说道:“念李鸣虽然无礼犯上,可为友之心可嘉,能否请二位看在我佛面上,饶恕了他?”

  瑞雪大师看了师弟瑞云一眼,尚未开口,瑞云大师早已抢先说道:“贫僧虽然早已跳离红尘,但除暴安良尚属份内。只是这小子大言朗朗,目无尊长,要是让他就这么把销魂刀拿去,则贫僧颜面何在?看在萧大侠的面上,软、硬、轻三功任他自选。只要有一招胜我。销魂刀贫僧双手奉上,绝不食言。”

  萧大侠一听,不由得一怔。心想:这秃驴真滑头。名义上是给我面子,其实是给软钉子让我碰。凭李鸣的所学,和瑞云大师相比,岂不是相差天渊?

  正想法措词,不料李鸣已笑嘻嘻地说道:“老前辈,这话可是你自己说的。当着老方丈和萧伯父,你可不要反悔。”

  瑞云大师哈哈一笑说:“那是自然。”

  李鸣道:“晚辈斗胆想和大师商量一件事。”

  瑞云大师道:“可以。”

  李鸣说:“晚辈有一把非常浅显的功夫。我练出来以后,只要老前辈你能照方抓药。或者比葫芦画瓢,也来练上这么一下,我不光立即奉还销魂刀,还甘愿剃净头发,在灵隐寺服苦役二十年。”

  李鸣说到这里,众人不由为之一怔。又听他续道:“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如果我练过了,你老人家练不上来,又该咋办?”

  人见愁李鸣这番话刚一出口,可把萧剑秋和武凤楼爷儿俩给吓坏了,刚想出言阻止,瑞云大师已抢口说道:“小子,不论什么样的功夫,只要你能练得出来,我若练不出来,销魂刀不光借给你,我还许你永远不还。不过,你赌的削发出家,服苦役二十年,我可怕你说了不算。”

  李鸣一咬牙说:“你要不放心,我们各找保人如何?”

  没等瑞云大师开口,老方丈已大声说道:“老衲愿为三师弟作保。”

  在瑞雪大师看来,李鸣是非输不可。要说李鸣能练出来的功夫瑞云大师不能练,就是三岁孩子也不能相信。他是气李鸣这小子太狂妄无礼,才挺身而出为师弟作保。

  轮到李鸣时,萧剑秋和武凤楼爷儿俩都是默不作声,暗暗埋怨李鸣把话说得太过太绝,恨不得把他狠狠揍上一顿才能解气,怎肯为他作保,自找其辱?武凤楼知道准输,借刀既然无望,遂把销魂刀双手一捧,就想呈给老方丈瑞雪。

  这时,李鸣突然一横身,一把将刀枪了过来,插在自己背后。

  萧剑秋以为李鸣要耍无赖,背刀逃窜,气得浑身颤抖,怒喝了一声:“奴才你敢!”

  不料李鸣哈哈一笑道:“萧大爷,凭我人见愁能干那种下三滥的事么?咱爷们是赢定了啦。”说罢,朝萧剑秋一挤眼,一打手势。

  萧剑秋突然明白了,几乎笑出声来。他怕露了马脚,便大声说道:“我替鸣儿作保。”武凤楼不禁纳闷,怎么大师伯也跟着李鸣胡闹起来了?

  这时,李鸣已一个前纵,回到瑞雪、瑞云二位大师面前,双脚不丁不八,二目平视,冲着二位老和尚一笑,道:“光说不练是嘴把式,光练不说是哑把式。老前辈请看,我这就练啦!”

  话未落音,双臂一张,再两掌一合,“啪”,发出了一声轻脆的掌声。然后,“噗嗤”一笑,看着瑞云大师说:“请大师照样练来。”

  原来,李鸣是欺瑞云大师只一条胳膊,轻易获胜。

  罗汉堂内,除去瑞云大师以外,都被李鸣这一缺德的怪招引得哄然大笑。瑞云大师的脸色气得由黄转白,几乎背过气去。

  萧剑秋刚想示意李鸣赔罪,人见愁李鸣已经端端正正地跪在瑞云和尚面前求饶说:“小子我这点德行,岂敢和你老人家较量?但是为了武大哥救母事急,迫于无奈,晚辈才出此下策。请老前辈饶了我吧。”说罢,眼巴巴地望着瑞云大师,武凤楼连忙陪着李鸣跪了下来。萧剑秋也一揖到地,连连求情。

  常言道:“杀人不过头点地。”李鸣这小子的招数真绝,打哭引笑,软硬齐施。

  瑞云“唉”了一声说:“算啦!冲着你小子这份机灵劲儿,老衲只得认啦!起来吧。”

  李鸣连忙叩头起来,道谢说:“大师好生之德,晚辈终生难忘。可救人如救火,我们弟兄告辞了。”武凤楼也施礼告别,并拜别了掌门师伯,转身离去。

  萧剑秋单独送了几步,看着武凤楼半晌,说道:“我闻人言,燕山八魔之师老魔头虎头追魂燕凌霄也到了江南。你和他的几个徒弟已结下了不可解开的梁子。这老魔亦正亦邪,护短异常,既来江南,必欲寻仇。再加上女魔王侯国英善会笼络人心,必为其所用。

  不过,依燕凌霄的为人,绝不会暗中下手,肯定要公开叫阵。我和你师父目下又不好公开露面,你位、窦二位伯父皆非其敌。而且,他和虎跑山庄庄主草上飞孙子羽有吻颈之交,必首二人之力为徒报仇。这是个很为棘手的问题。望你们能避则进,否则也要小心应付。

  我已通过武林中的同道向你三师叔发出密信,由他暗中护你。不过你三师叔虽与你师父和我齐名多年,江湖上人大多只闻其名,未谙其人,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底细。阉贼魏忠贤已托风流剑客晏田华,多次持魏阉亲笔书信聘请你三师叔去青阳宫保他。必要时,我倒想叫他进入青阳宫卧底,以彻底查清奸宦虚实。

  你今后要随时留意你二叔的行踪,切不可让他公开露面。前途凶险正多,鸣儿今后不准再这么胡闹,以防树敌过多。你们走吧。”言罢,飘然而去。

  武凤楼与李鸣得了灵隐古刹镇守之宝销魂刀,如虎添翼,精神大振,便相偕往六和塔赶去。来到塔上一看,除去追云苍鹰白剑飞、狗屠户位方和矬金刚窦力三侠外,又多了一个矮个子老头。

  此人虽年近花甲,却鬓须如墨,浓眉环眼,威猛异常。

  李鸣抢先欢呼了一声:“师伯”,跪拜下去。武凤楼知是江汉双矮的老大矮罗汉窦觉,也紧跟着叫了一声:“伯父”,同时磕下头去。

  窦觉不理会李鸣,一把拉起武凤楼,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冲着白剑飞笑道:“秃子,我真想不通,老天爷为啥处处都偏向着你?凭你这块料,竟然找了这么一人中龙凤作徒弟。”说到这里,又对武凤楼道:“令尊武大人乃朝廷栋梁,江南百姓的青天。如今惨遭陷害,蒙冤九泉。拼着我这把老骨头不要,也要把令堂救出魔掌。

  这杭州城钱塘、仁和两县所有捕快、牢头,谁不怕我老头子?我马上进城,先查出令堂被押的地点,再接上里面的关节,今晚只要去两至三人,即可救出令堂武夫人。现在,又有了这口宝刀,斩锁断铐,省事多了。”

  矮罗汉一口气说出了自己的主张,等武凤楼向他躬身道谢时,他已一个“燕子穿帘”,从窗户中跨了出去。武凤楼暗暗赞佩老人家侠肝义胆,古朴热肠,年纪虽老,身子还这么轻灵。

  矮罗汉窦觉走后,武凤楼刚想向师父禀知借刀和见大师伯的经过,不料从塔下上来了一个年纪和自己相仿的年轻人,冲着狗屠户位方单膝一跪,口称“师父”,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来,双手呈给位方。然后才给白剑飞、窦力二人见礼。

  武凤楼料到一定是狗屠户位方的心爱徒弟天山飞蝗凌云了。早听师父讲过,狗屠户位方是太极门的传人,和先天无极派殊途同归。位方练的也是童子功,终身未娶。凌云又父母双亡,爷儿俩虽是师徒,却亲如父子。

  凌云的一口青铜剑深得太极门的奥妙,太极十二剑、奇门十三式已练得炉火纯青,威猛难敌。为了使徒儿成名,狗屠户又把自己的独门暗器一百零八支飞蝗弩,一并传给了凌云。这一百零八支飞蝗弩只要打出,双翅展开,不走直线、上下左右迂回飞绕,令人防不胜防。特别是飞蝗的嘴内藏有一支钢针。宛如舌间,平时含在嘴内,只有打中人身时,绷簧一动,舌头才吐出来。针分有毒无毒两种,真是“迎风展双翅,入肉才吐舌”,实属厉害无比。武凤楼早已闻名,今日一见,果然雄伟矫健,堂堂仪表,忙拉着李鸣上前见礼。一叙年庚,凌云小武凤楼一岁,长李鸣一岁,三小称兄呼弟,异常投机。

  就在三人互相问询的时候,狗屠户已把信看完,冷笑一声,交给了白剑飞。白剑飞飞快地看了一遍,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叫道:“楼儿,你这去虎跑山庄告知草上飞孙子羽,就说为师马上就到。”

  窦力急道:“何人来书?何事这样匆忙?”

  白剑飞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才把信中的内容向大家讲了一遍。原来,信是孙子羽写给狗屠户位方的。大意是:

  燕山派老魔头虎头追魂燕凌霄,因有几个弟子死伤在武凤楼等人手下,要和白剑飞师徒作一了断。因为武凤楼逃避侯国英的追捕,无法寻找,知狗屠户位方和追云苍鹰白剑飞是至交好友,所以请位方代约白剑飞师徒,三日内去虎跑山庄相会。

  白剑飞想:今天晚上必须救出武夫人,而且人一旦救出,就得立即远走他乡。可又不愿让燕凌霄、孙子羽耻笑,所以才当即立断,决定中午前去。

  李鸣一听说叫武凤楼去虎路山庄下书,立即提出异议:“武大哥两次三番大闹杭州,魏忠贤必得之面甘心,此番下书,他不宜前往。小侄情愿代劳。”

  不料狗屠户位方却说:“虎头追魂燕凌霄是江湖上难惹的魔头,草上飞孙子羽也是早已成名的武林豪杰。何况燕山八魔死伤多人,双方已势不两立。

  这次下书看着简单,办来却难,既不能损我威风,又不要激怒对方,必须有胆有识,才不致受他们凌辱。鸣儿机智有余,武力不足,请另考虑他人。”依位方的意思,想叫自己的徒弟凌云前去。谁都知道,若论武功,天山飞蝗凌云比李鸣确实高出许多,矬金钢窦力和追云苍鹰白剑飞也有些心动。

  哪料李鸣却正色说道:“此去越是凶险,才越是非我不可。因为我能软磨、会硬顶,保险不会给老爷子丢人。”

  白剑飞闻言哈哈一笑道:“说得好!准你前去。”

  李鸣辞别众人,匆匆下塔而去。窦力到底是师徒情切,站起来道:“这孩子顽劣异常,别把事情闹大了。”说罢,径自追上前去。

  狗屠户位方哈哈大笑说:“矮个子,你别沉不住气。我知你既怕燕凌霄,又怕孙子羽,更不放心你那宝贝徒弟。我和他二人都熟,还是我带凤楼先走一步吧!”

  白剑飞点头应允,位方便带武凤楼同往虎跑山庄而去。

  从六和塔到虎跑山庄路虽不远,可游人很多。二人又不能施展轻身术,只得脚下暗暗加紧。不大一会儿,已追上了人见愁李鸣,位方示意武凤楼不要与他招呼,只是暗暗尾随着他前行。一直来到虎跑山庄之前,狗屠户和武凤楼借着前面一块直立如笋的大石掩护,隐身观望。

  只见李鸣大模大样地来到孙宅门前,大声叫道:“门上有人吗?”话刚落音,门一响,从里面走出一个三十多岁的黑脸壮汉来。那壮汉斜着眼打量了李鸣一番,寒声道:“小子,你找谁?”

  武凤楼一听黑脸大汉口出不逊,心里话:要糟!李鸣向来连一句话的亏都不吃,这一声“小子”,他岂能咽下?

  不料李鸣不光没生气,反而笑嘻嘻地答道:“我受人之托,来找你们庄主。大管家,劳你的大驾代为传禀一声,就说我不进去了,请你们庄主出来一趟,我只说一句话就走……拜托!拜托!”李鸣连说了两个拜托,还深深作了两个大揖。

  武凤楼心中暗暗纳闷,李鸣今天怎么了?他可是出了名的缺德鬼、人见愁,怎么突然变成了个文雅公子?再一看时,那大汉可能因为张嘴就是“你小子”,而人家反而大管家长大管家短,还连连作揖,觉得不好意思,对李鸣就有了几分好感,刚想扭身去禀告庄主,李鸣又作了一揖说:“大管家,我可没见过你们庄主。劳你老的神,到时点我一下,我这厢多谢啦。”说着,又是一揖。

  武凤楼要不是忙着用手捂嘴,几乎都笑出声来。心想:好哇!这一次连“你老”都带上了。知道李鸣必有鬼点子,但是不管怎么想,也猜它不出。回头一看狗屠户,只见位方似乎也忍俊不住,瞪着两眼,咧着大嘴,饶有兴趣地盯着李鸣。

  正看着,只见刚才进去的那个黑大汉从门内走了出来,他身后随着一个四旬左右的中年秀士,五官清秀,举止潇洒,身穿白色长衫,脚登皂底逍遥履,透出一派斯文之气。

  另一人已六旬开外,身材修长,紫面长髯。一件古铜色大衫长仅过膝,白布高靴袜子,足登福寿履。在他身后,紧跟着四个中年汉子。

  武凤楼一眼已认出,左边的两个是九江见过的七魔郑七星与八魔王一川。不用说,右边两人就是大魔赵大鹏与六魔吴六奇了。而且,那紫面老者必定是老魔虎头追魂燕凌霄。正想和位方打个招呼,忽呼狗屠户低声告诉自己:“楼儿,那中年秀士就是武林中素负盛名的草上飞孙子羽。那……”

  话没说完,就听孙子羽问道:“小友奉何人之命光临敝舍,到此找谁?”

  猛听李鸣结结巴巴地说道:“奉奉……奉位……位大叔……叔之命,来、来找孙……孙子……”说到这里,结巴得越发厉害起来。

  孙子羽眉头一皱说:“你莫躁,慢慢地说。”

  李鸣咽了一下口水,又结结巴巴地道:“是我……我位……大叔,叫我、我来、来找孙子……”说着说着,又结巴得说不下去了。

  武凤楼知李鸣又冒坏水,假装结巴占孙子羽的便宜。再看孙子羽,白皙的脸庞已气得通红,厉声喝道:“你到底找谁?”

  李鸣也象很急,拼命地高叫一声:“我,我找孙子……我找孙子……我,我,我找孙子羽!”

  七魔郑七星怪叫一声:“二叔,这小子有鬼。我要剥下他的面皮,瞧瞧他是什么东西变的。”话到人到,一式“横推八马”,一掌向李鸣的左乳打去。李鸣原式不动,连马步都没站,松松垮垮地用左掌迎去。

  郑七星身长力大,又是使足了力气,这一掌若要打实,李鸣左腕不断必折。哪知,只见两掌突地一合即分,郑七星已惨呼了一声,右手乱甩,身躯陡颤。

  武凤楼不由得暗暗奇怪。凝神一看,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原来李鸣一面结巴,一面双手乱摇,趁人家不注意,两只掌内已分别扣了一支丧门钉。七魔这一掌正拍在丧门钉上,右掌的掌心被丧门钉刺穿一洞,痛得他怪叫连声。

  燕凌霄、孙子羽以及其他三魔立即围上前来,作势一拼。这时,猛见李鸣脸色一变,突然口齿伶俐地喝道:“在下江汉双侠门下人见愁李鸣,奉位大侠之命,特来告知孙庄主,先天无极派追云苍鹰白二侠随后即来赴约。”话一说完,转身就走。

  火魔赵大鹏怪叫一声:“该死的小辈,哪里走!”身形微顿,已腾空而起,正好欺近李鸣的右侧,暴喝一声:“打!”掌带风声,向李鸣右边太阳穴按来。

  李鸣不慌不忙,等到掌至切近,嘻嘻的一笑,右手陡然一伸,说了一声:“缩回你的爪子!”一支丧门钉真向赵大鹏的寸关尺刺去。

  赵大鹏又气又怒,右手猛然一缩,左手掌又递了出来。李鸣抢得先机,早已一个“斜插柳”转到赵大鹏右侧,手中丧门钉电射而出,等大魔发觉上当,暗器已到,再想躲开,哪里还来得及!忙着拼命将头一甩,闪开要穴。就是那样,从耳边到髯角,已被丧门钉划开了一道血槽,鲜血顺着腮边流了下来。

  赵大鹏失利之下,情急拼命,双臂猛张,正要狂扑面上,忽听一个浑厚的声音从李鸣身后传了过来:“鸣儿大胆!还不退下。”话未落音,白剑飞率窦力、凌云二人疾步赶到。狗屠户位方也一拉武凤楼,一齐随了上去。

  李鸣占尽了上风,乘机退到了追云苍鹰白剑飞身后。虎头追魂燕凌霄狠狠瞪了两个徒弟一眼,和孙子羽一齐迎上一步。

  孙子羽哈哈一笑说:“白二侠真信人也!请到舍下待茶。”

  白剑飞身有要事,心急如焚。

  一来因矮罗汉窦觉去杭州打通关节,还未归来;二来,今晚劫牢反狱营救武夫人尚无着落,岂肯在此作无谓的逗留?遂朗朗一笑道:“白某素来爽快。劣徒武凤楼为报父仇,被迫和燕山群雄敌对。一时不慎误伤了门下高足。我白剑飞再孤陋寡闻,也知燕山主以一对虎头钩,七十二式黑煞掌威震武林。谁叫我的徒弟不开眼呢,偏偏和燕山派结了梁子。

  眼下燕山主亲自找来,我这个当师父的再窝囊,也只好拼着肉头撞金钟了。这个事情不了结,孙兄弟你就是仙茶仙菜,我白剑飞也吞吃不下。你和燕山主是朋友,向灯向火,我姓白的不怪你。可我徒弟可是官面上追捕的要犯,时间不多,请燕山主划下道来,我们师徒舍命陪君子就是了。”

  虎头追魂燕凌霄哈哈一笑说:“白二侠真是快人快语。反正事情明摆着,老百姓有争执上公堂打官司,武林道有梁子手下见高低。白二侠你是名门正派,我燕凌霄可是旁门左道,话咱挑明了说,我和孙子羽是莫逆之交,向灯向火,各凭心愿。你们不论哪位下场子,只要胜了我燕某人,我甩手一走,一天云雾皆消。可是,如果我侥幸得利,我得委屈令徒武凤楼跟我走一趟。白二爷你看如何?”

  白剑飞哈哈一笑道:“只要你胜了我们师徒,就是我们想走,恐怕燕山主也不肯放过我们吧。好!一言为定,咱还是手下叙谈吧。”

武秀B-boy 2007-10-15 04:00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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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鸣拿足了劲,才平静地说道:“老前辈功力浑厚,内力充盈,你来对付俺武大哥这个初入江湖的晚生后辈,就是一双肉掌,时间长了,硬累也把我武大哥累趴下了。这不公平。我想请老前辈划个道儿,你觉得几百招能胜过俺武大哥就以几百招为限,过了时间,就算打成了平手。小子愚昧之见,不知老前辈意下如何?”

  这个坏小子左一句老前辇,右一句功力高强,把个虎头追魂捧得昏头转向,哈哈大笑的道:“我只用十招之内,就可以打发他回去。过了十招,就算老夫落败,这你总没有话说了吧?”

  李鸣听罢,忙着对全场来了一个罗圈揖,朗声说道:“君子一言,如白染皂,何况燕老前辈是一代掌门?请在场的各位作证。”说毕,退过一边。

  燕凌霄向武凤楼一招手道:“小子,快亮兵器吧。”

  武凤楼右肩微塌,一反手握住刀把,拇指一按绷簧,销魂刀锵然出鞘。所有在场之人,顿觉眼前象打了一道立闪,只见颤巍巍一红一紫两道光华刺人双目。

  武凤楼一个“孟德献刀”,大家才看出这口刀的刀身一面是五只彩凤,一面是滚滚一轮红日,果然是稀世奇宝,十分骇人。

  老魔头燕凌霄怎么也想不到,这口多年相传的灵隐寺镇寺之宝,竟会落到武凤楼之手。这时,他才知道缺德十八手李鸣反反复复、不厌其烦地用话套住自己的真意。自悔一时不慎,上了大当。

  通过刚才武凤楼与六弟子吴六奇的较量,已知他软硬轻三功都有相当的造诣,又有这口吹毛离刃的宝刀在手,自己要想十招以内取胜,非冒奇险不可。但箭在弦上,怎能不发?遂猛吸了一口真气,力贯双臂,两手拢指成抓,左手抓向武凤楼的右腕,右手抓向武凤楼的左肩肩井。好个虎头追魂,明知武凤楼手中握的是天下第一口宝刀销魂刀,他还是踏中官、抢洪门,挺身而进,一上来就使出了空手入白刃的大擒拿手法。

  武凤楼虽有宝刀,但对方乃北方大魔,岂敢存一丝一毫的轻视之心?见他一出手,距离虽近,却带着“丝丝”的破空之声,知道厉害,右腿一划,身子一旋,避开正面,销魂刀向上一撩,削向燕凌霄的双腕。

  燕凌霄右手一沉,突然变招为“天王托塔”,硬向销魂刀的刀背抓去。左手原式未变,还是抓向武凤楼的右腕。武凤楼心头一凛,知道凭自己的一身所学,虽有宝刀,也绝非虎头追魂之敌,怪不得窦位二伯父皆败在老魔头之手。

  幸得他十二岁就随恩师上山,练就了先天太极真功,双肩一晃后退了三尺,销魂刀一个“缠头裹脑”,向燕凌胥扫了过去,哪知遭燕凌霄也是深惧宝刀的威力,只是以燕山蒎掌门人的身分,势成骑虎,不得已冒险欺近,企图险中取胜。

  两招落空,一声怪笑,身形一坐,一个“藏头躲颈”,那口销魂刀几乎是贴着头皮似地削了过去。燕凌霄迅疾左手一翻,向武凤楼的左肩头猛抓,右手立掌如刀,斩向武凤楼后脑,出招凌厉,凶狠至极。吓得位方、窦力等人几乎喊出声来。

  不料就在燕凌霄第三招出手的同时,缺德十八手李鸣突然喊道:“大哥,看样子老前辈要和你拼命啦!”坏小子这句话说的也正是时候,说得武凤楼心中一亮,知道李鸣是提醒自己不要和老魔头强攻硬拼,借助掌中这口宝刀光守不攻,十招一过,燕凌霄就得当场认输。

  武凤楼不由得暗暗佩服李鸣的机智多谋。主意一定,身形微撤,一招“刀扫七国”,销魂刀一红一紫两道光华,夹着金刃劈风之声,扫向了燕凌霄的腰际。纵然老魔头功力盖世,也不敢硬碰,竟被武凤楼这一刀逼退了好几步远。

  武凤楼一招得手,凭仗自己的宝刀长有三尺八寸,超过了老魔头的胳膊,便一个“夜战八方”式,静候燕凌霄出手。

  燕凌霄自十八岁离开师门跨入江湖,从没有遇见过对手。不想今日拼命三招,不光收拾不了一个黄口孺子,反而被逼得后退了几步,他如何咽得下这口恶气!一怒之下,连吸几口真气,两腿微岔,两只手臂一阵子抖颤,脸上也渐渐泛出紫色。

  狗屠户一见大惊失色,知老魔燕凌霄情急拼命,想用他最毒辣的招数“追魂紫砂掌”挽回残局。位方刚想提醒武凤楼注意,李鸣已突然叫道:“燕老前辈,请听我一言。”

  燕凌霄这时已将紫砂掌的功力运行周身,正想猛然一击,猛听坏小子李鸣在这紧要的当口叫了他一声,而且还是尊他一声“燕老前辈”,只得双眼怒翻,没好气地回道:“你有话快说。”就在这句话出口之时,全身的劲道也消失一空。

  狗屠户位几乎笑弯了腰,身形微微贴向矬金刚道:“难为你怎么找了这么一个宝货,老魔头可叫他给冤苦了。”

  窦力一翻眼皮道:“你懂个屁!这就叫机智多谋,随机应变。棋高一招准占先。”

  就在两个老侠互相调笑的当儿,李鸣正煞有介事地对燕凌霄低声说道:“老前辈,你十招分胜负的诺言能不能实现,你老心中比谁都明白。别说武大哥用宝刀攻你,就是他原式不动,不管你用什么招数打他,他只消用这一招‘夜战八方’,你就奈何他不得。凭你老的威名,只要和一个晚辈打成平手,你将如何收场?依晚辈之见,趁着胜败未分,你何不见好就收,保全一世威名呢?这是晚辈替你老着想,听不听由你。”

  李鸣说的声音很低,只有老魔头一人可以听见。燕凌霄听罢,不由得一怔。就在这时,李鸣忽然大声说道:“燕老前辈,我大哥伤了你的几个高足,那是因为他们助纣为虐,甘心作魏阉的爪牙。我替我大哥赔礼,求你高抬贵手。既蒙老前辈深明大义,不记前仇,就由你老公开宣布和解好了。我担保大哥日后必亲赴燕山,向您老道歉。”

  众人一听,不由得暗暗纳闷:刚才说好十招为限,怎么燕凌霄只演了三招,就叫李鸣三言两语给说和解了呢?只有白剑飞和矬金刚看得出来,李鸣是软硬兼施,连吓加捧,使不可一世的老魔头不得不点头应允。

  这时武凤楼也明白了李鸣的用意。知道今晚救母要紧,不能和燕山派一味缠斗下去。遂插刀入鞘,深深地打了一躬说:“蒙老前辈手下留情,晚辈多谢了。”

  燕凌霄被李鸣弄得晕头转向,虽明知他是编好了圈套让自己钻,可这坏小子说的也不无道理,万一十招胜不了武凤楼,当着群雄面前,自己这个人如何能丢得起?亏得他攒个梯子让自己下台,只好默认。

  可心中这口恶气,实在无处发泄,只有拿八魔出气,忿声叫道:“六奇,传我口令,你们弟兄于天黑以前一起在孙府集合,随为师同回燕山。谁敢届时不到,我废了他!”训斥已毕,才向白剑飞一拱手道:“咱们的事,今天到此为止,晚日再行请教。”话刚落音,带着几个徒弟,头也不回地向孙子羽的府舍走去。

  白剑飞一见天色不早,吩咐大家散开回六和塔。武凤楼、李鸣二人头一批回到塔中,江汉双矮中的老大矮罗汉窦觉已在塔中等候。一见二人回来,忙对武凤楼说道:“我已探听出令堂现在押于杭州监牢。今晚无论如何!要设法下手营救。”武凤楼含泪叩谢。

  过不多时,众人陆续回来。只有狗屠户一人,直等到掌灯的时侯才回到塔内。可是,他却带回了三个消息:一是侯国英以锦衣卫统领的身分,传见了杭州知府;二是夏侯兄弟去了一趟监牢;三是侯国英的师娘——铁扇帮的帮主阴阳扇于和之妻,河东狮阎秀英突然来到杭州。

  白剑飞听了这三个消息,思忖再三,向众人问道:“众位对此有何看法?”

  矮罗汉窦觉抢先说道:“依愚兄看来,这三个消息其实是一件事情。侯国英虽然很想解走武夫人,但她究竟不是地方官员,又有郡主魏银屏作梗,使她很难如愿。她只有另辟途径,向杭州府施加压力;

  夏侯兄弟到杭州监牢,也肯定奉侯国英之命,去查看武夫人的情况。至于女魔王的师娘来到杭州,那是因为侯国英察觉了咱们的力量,认为单凭夏侯兄弟和她自己的一把扇子很难解走武老夫人,所以才请师娘河东狮阎秀英前来助阵。”

  白剑飞虽然觉得矮罗汉说得有理,但总认为侯还有什么别的企图,又看了狗屠户位方一眼道:“位兄的意思呢?”

  位方爽直地说:“敌人的图谋,反正总是对着我们来的。夜长梦多,事久必变,我看还是今晚下手为好。”直到这时,李鸣还是默不作声。

  白剑飞不由得暗暗好笑,知道李鸣最怕他的大师伯窦觉,只要有矮罗汉在场,李鸣是一句诳话也不敢说。可是,他还是想听听李鸣对这件事情的看法,忙笑着说道:“鸣儿,不要怕你大师伯,这是正经事,说说你的看法。”

  窦觉知白剑飞是说给自己听的,遂严厉地看了李鸣一眼,说道:“你二叔问你,有话只管说,只要你不胡扯八诌。”

  李鸣才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说道:“从位大叔探听的这些消息看来,说明侯国英这女魔王必然另有图谋。情况不明,不好贸然劫狱,以免上当;另外,郡主魏银屏虽出身魏阉家中,可是她深明大义,恩怨分明,对武大哥又情有所钟,对扣押武伯母这件事,她和侯国英已然反目。倒不如今晚由我巡风,武大哥夜入两江水陆提督府去找魏银屏,一来打探消息,二来求其相助,情况弄明后再行动手,方为万全。”

  众人一听,也觉得有理。不料,窦觉却大为不满,厉声斥道:“去找魏银屏相助?亏你说得出口!放着我们这么多人,我不信斗不过一个侯国英。俺弟兄当年受武大人深恩,我窦老大死在九泉之下,也刻骨难忘。你们要是畏首畏尾,我孤身一人也要夜闯监牢,救武夫人脱险。”说罢,忿忿不已。

  人见愁李鸣哪里还敢分辩?白剑飞虽然也觉得不明真象,劫牢救人是有些冒险,但他也是怕夜长梦多,又深念爱徒武凤楼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即救出老娘。可是一来有师尊在场,没有他当家的余地;二是,此举乃是为他而去犯险,叫他怎么出口?

  考虑再三,才把主意拿定,向大家道:“窦大哥和鸣儿爷俩的话,都有道理。所好我们人多,可以兵分两路,一批去巡抚衙门假装行刺侯国英,绊住女魔王;一批人神不知鬼不觉地闯入监牢救出武夫人,以使侯国英措手不及。然后,两拨人在钱塘门外会合。速速离开此地!切记,不准互相救援,以免心悬两地。”

  大家同意之后,接着就分拨人手。最后决定去劫牢的是武凤楼、窦觉与狗屠户拉方,剩下的人由白剑飞亲自率领,前往巡抚衙门暗刺侯国英。分拨已毕,大家吃了些东西,各自打坐运功,静候二更天行事。

  别人都闭目,默运功力,武凤楼却心潮起伏不已,怎么也宁静不下来。一会儿想起老父惨死的景象,历历在目;—会儿又焦心年迈老娘陷身监牢,度日如年。忽然魏银屏那一张苍白无血色的脸庞和一对呆然无神的双眼出现在眼帘,武凤楼悚然一惊。

  他清楚地记得,这时魏银屏突然知道他是两江巡抚武伯衡之子,并刺杀了乃父魏忠英之后,那一副悲痛绝望的神情。难得她在其母吞金自杀之后,还释放了自己。后来,又不惜和侯国英翻脸,硬从魔爪下带走了自己的母亲,使老娘免受非刑之苦。此恩此德,只怕永世不能得报了……

  正呆想间,忽然一只大手搭上了他的肩头。睁眼一看,见身旁只有窦觉和狗屠户二人。其余众人都不见了。武凤楼这才收敛了心神,一问之下,才知众人已由师父率领提前去了巡抚衙门。当下,毫不迟疑地跟随窦、位二人,出了六和塔,直奔杭州城里疾驰。

  凭三人的功力,找一个僻静去处,毫不费力蹿上了城墙。由武凤楼带路,疾如飘风地向杭州府监牢掩去。

  原来,这杭州城分属钱塘、仁和两县所辖,府牢设在仁和县辖境之内,地处偏僻的东北一隅,爷儿三人来到监牢后面听了听,一点儿声息皆无。

  窦觉一伸手取出两枚铜钱,这是两校永乐年间所铸的通宝,分量很轻,体积很小。他一抖手向大牢上空打去。说也奇怪,那两枚锟钱好象一对并翅双飞的蝴蝶,互相轻击,发出一阵轻微的响声。

  武凤楼不禁暗暗钦佩窦大侠的巧妙手法,知道他这是投石问路。不料,铜钱飞入上空,大牢内还是一片死寂。窦觉低喝了一声:“上!”身子已腾空蹿起。怕墙上有倒刺伤人,在越过大墙时,突然一个“云里翻身”,向墙内射去,并且伸手接住了那下落的两枚铜钱,以免它落地有声,惊动了里边守夜的人。

  三人入内后,窦觉一打手势,示意位方巡风,他自己带着武凤楼轻点巧纵扑奔女监。

  这时二更已过,三更未到。一勾斜月被浮云遮掩,更显得监牢内阴森可怕。二人正想查看武夫人被囚禁的所在,忽听两声有气无力的梆子响遥遥传来,同时一阵沙沙的脚步声也越来越近。

  窦觉和武凤楼闪身避入墙角。工夫不大,一个狱丁挑着一盏气死风灯缓缓走来。窦觉候他来到近前,突然闪出,不等他喊出声来,已把他象老鹰抓小鸡般地提了过来,低声喝道:“要命的别作声。”武凤楼也靠了过来。

  那狱丁吓得魂不附体,只是低声哀求:“好汉爷饶命。”

  窦觉手下一紧,那狱丁已疼得满头大汗。矮罗汉窦觉用左手抓住他的梆子稍一用力,那梆子已经粉碎,威吓道:“你敢吭一声,我就废了你。快说,武夫人的监房在哪儿?”

  那狱丁哆哆嗦嗦地说:“从这里向北,过一排房子就是女牢。武夫人是朝廷命妇,押在地字一号。”

  窦觉说了一声“委屈你了”,随手点了他的穴道,又撕下他的衣襟塞住他的嘴,抛入了墙角。然后弄熄灯笼,扑到了地字一号监房。这是一个单人牢房,门上桂一把大铁锁。

  武凤楼知母亲就囚禁在这暗无天日的斗室之中,一塌肩抽出销魂刀,信手一挥,“喀嚓”一声,锁头已落。武凤楼刚想入内救母,不料矮罗汉已低声说道:“今天牢中出奇的沉寂,这倒很出意外。为防止中了埋伏,需要你好好地宝刀扬威。我背人,你掩护。”

  武凤楼知矮罗汉报恩心切,只有从命,随即一个“靠山背”把门推向一边,窦大侠已闪身而入。这时空中浮云一过,斜月余辉从门中射入。武凤楼一眼看见自己的高堂老母被头散发,衣衫破碎,斜倚墙角昏睡过去,心痛之下,手中宝刀几乎失手掉落。

  窦觉低声惨呼:“老夫人,你受苦了!快伏我背上,我救你出狱。”说罢,转身躬背,半蹲地下。不料,武夫人颤声说道:“男女有别,还是让楼儿背我。”

  武凤楼一听,不由得心头一颤。他从那嘶哑的嗓音中发觉有异,正想近前察看,不料窦觉心急,说了一声:“形势危急,何拘俗礼?”已向武夫人伸出手去。

  就在这时,猛听矮罗汉一声厉吼,身子突然跌伏在拖。紧接着三点寒星,已分别袭向武凤楼的人中、咽喉与小腹。武凤楼知道中计,宝刀轻挥,挡住了打向人中、咽喉的两枚丧门钉,左手一翻,抄住了射向小腹的一颗。

  在他挥刀震飞暗器的一刹那,也看清了室中的一切:矮罗汉后背上,一把匕首已全部没入后心,一刀毙命。那假装武夫人的女人已从身后抽出了一把黑忽忽的长约二尺七八的大扇子来。

  武凤楼一下子全明白了:这个女人就是阴阳扇子于和之妻,女魔王侯国英的师娘,当今武林最恶的恶婆娘河东狮阎秀英。悔不听李鸣之言,致有今日之失。

  他恨极了这个恶妇,销魂刀化成一道红紫相间的光华,正想向那妇人逼去,哪里想到就在这时,监牢中一片灯光暴亮,狗屠户位方已如一溜轻烟落在门外,低喊一声:“凤楼,快撤!”

  武凤楼虽悲矮罗汉窦觉惨死,可人死不能复生,又不知老母落在何处,只好乘机左手抱起窦大侠的尸体,一个倒纵退出门外。

  那妇人哧哧怪笑,一把铁扇子当成了判官笔,“魁星点元”、“铁笔刺空”、“横扫千军”一连三招,疾风暴雨似地向武凤楼点去。

  狗屠户位方一声厉吼,掌中牛耳尖刀上下翻飞,正好截住了那妇人的追击,并连连催促武凤楼快走。武凤楼挟着矮罗汉的尸体刚想外闯,忽听一个清脆的声音说道:“原来想活捉一凤,不料却误宰一猪。武公子别来无恙乎?”

  武凤楼心中一凛,灯光下,一个手执折扇、飘逸俊美的书生拦住了去路。

  谁?正是冤家对头锦衣卫总督侯国英。她的身旁一边是铁指裂石夏侯耀武,另一边站着单掌开碑夏侯扬威。武凤楼知道今晚所有打算已全部落空了。

  这时,侯国英用手中扇子一指所有房上,轻气一笑说:“武公子,这么多人来请你,你好意思甩手一走吗?没别的,跟我去一趟北京。我念你年幼无知,绝不赶尽杀绝。如果你一意孤行的话,你也知道我手下的一班人物和我的五万名锦衣卫士,可不是吃闲饭的。就让你逃到天涯海角,我也会缉捕你归案。识时务者为俊杰,你武公子还不认命吗?”

  武凤楼朗朗一笑,道:“侯国英,我真可借你空有一身文武全才,却变钗为弁,认逆为父。魏阉弄权,祸国殃民,全国上下,恨不能生啖其肉而后快。我全家被害,家破人亡,只要有三寸气在,誓报此仇。你不过倚仗人多势众,小爷我岂能服你?你只管一拥而上吧,我要凭掌中利刃和尔等以死相拼。”说罢,仍是左臂环抱窦觉遗体,右手横刀而立。

  侯国英对武凤楼的动作看在眼里,也不由得凛然心服。她哑然一笑说:“死的是窦老大吧?本督念他也是一条硬汉,你放心好啦,我会厚殓了他,也省得你施不开手脚。我不用一人相助,只要武公子能胜了我手中这把扇子,我就网开一面,放你逃生。你要输了,我也不难为你,只要你乖乖地随我进京。这样,你不算吃亏吧?”

  月光下,侯国英一袭素罗花袍,头戴金冠,前发齐眉,后发披肩,面如美玉,唇似丹朱。由于她脚登粉底官靴,更得身材修长,亭亭玉立,两只秀目,神彩飞扬,一把铁扇子悠然抖开,轻贴胸前。不知底细的人,真认为她是风度崩翩的佳公子,又有谁能知道她是一个嗜血好杀的一代女魔呢?

  武凤楼知道女魔侯国英的厉害,也知她手中的天罡扇变幻莫测。如今销魂刀在手,岂能怕她?只是他挂心狗屠户位方也陪他一齐身陷重围,正想出声示警,让位方突围送信。

  哪知道就在他稍一迟疑的当口,狗屠户一连三刀逼得河东狮阎秀英后退了几步,乘机脱身,一连三纵,已挡在武凤楼身前,笑嘻嘻地说道:“侯总督,我狗屠户虽是市井小卒,在江湖中也算是一号人物。久仰总督大名,今日好不容易有缘得见,要不见识见识你的追魂绝命三十六弩,我位方岂不白活了一世?你要不把三十六弩打完,你可知我的嘴臭,我会骂你上下三十六代不得安生。”

  话刚落音,一尺八寸长的牛耳尖刀,直奔侯国英的小腹插去。侯国英出身官门,虽是皇帝乳娘之女,也宛如金技玉叶的皇室郡主,岂能容忍狗屠户这上番冷嘲谩骂?

  “啪”的一声,天罡扇一合,一招“下井投石”,削向狗屠户的软肋,逼得狗屠户斜身跨步闪了开去。侯国英恨他辱骂自己,半转身形,天罡扇微抖,三点寒星成品字形向狗屠户的太阳穴射去。她是把躲刀、点穴、发暗器这三个动作化成一体,一气呵成,又狠又谁,确实是不可多得的女中高手。

  狗屠户位方怎么都想不到侯国英的功夫能好到这种程度,要不是他身经百战,临敌经验丰富,只这一下子就谁得身受重创甚至送了性命。忙不迭一偏头一甩脸,那品字形的三支利弩,有一支几乎是贴着鬓角擦过。

  武凤楼不由得暗暗感激,知道狗屠户冒死硬上,是想用自己的肉体和秽言辱骂诓出侯国英最厉害的三十六支毒弩,好让自己凭手中的一口宝刀战胜女魔王,至少也可以逼她放自己逃走。一怔之下,侯国英信手连挥,天罡扇中的追魂绝命弩“连中三元”,“四季开花”、“五子夺魁”、“七女投梭”、“八方风雨”连续发出,已一口气打出了三十支毒弩,全被狗屠户在千钧一发的危险中闪开。可是,他也被打得手忙脚乱,危机连连。

  武凤楼心头一惊,刚想一晃身形扑过去救援,猛听侯国英一声娇笑,那把天罡扇“刷”的一声全部抖开,五支小弩、一支大弩连续打出,一支大弩在前,五支小弩在后,夹带着丝丝破空之声,电光石火般地向狗屠户疾射过去。

  就在狗屠户牛耳尖刀一立,想抢先击落先头的一支大弩时,不料那后面的五支小弩却神奇地突然后发先至,五溜寒芒已全部插人了狗屠户位方的前胸。狗屠户身子抖颤了一下,微微一晃,那支后至的大弩又射人了他的乳泉穴。

  可怜他为了救助忠良之后,以身试弩,一连避开了三十支弩箭,终于被侯国英以厉害无比的“五云捧日”的阴毒手法,击中了要害。任他功夫再深厚,也承受不住这追魂夺命的六支弩箭。但见他脸上肌肉一阵抽缩,只嘶哑地叫了一声:“凤楼快……”话未说完,已翻身倒地。

喀嚓 2007-10-15 04:00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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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家文《五凤朝阳刀》第一部

  六 

  狗屠户连中六弩,惨然倒地。武凤楼两目尽赤,把窦觉遗体放于地上,猛挥销魂刀,一招“刀劈华山”,夹着慑人心神的金刃劈风之声劈了下来。

  侯国英哪里知道武凤楼手中是口宝刀?刚想挥扇格开,只听身旁有人大叫一声道:“总督使不得!”话到人到,一掌已砍向武凤楼的右肩。

  武凤楼只得抽刀护身。销魂刀迅疾一翻,使出个“拦腰横斩”的招数,奔来人扫去。那人知道厉害,一个倒提,翻向一边。由于抢攻,躲刀只在一瞬之间,势子已拿不稳,“噔噔噔”一连后退了几步。

  侯国英这才看出,原来是自己的贴身护卫单掌开碑夏侯扬威,忙问何故。夏侯扬威用手一指武凤楼手中的宝刀说:“总督不知,武凤楼所使的那口刀,就是武林中视为奇珍异宝的销魂刀。总督的兵器决非其敌,卑职才冒险出手。”

  侯国英半信半疑,只得说了一声:“多谢你了。”

  一言未了,河东狮阎秀英也赶了过来,阴森森地笑道:“姓武的小子,你是钦差要犯,理应拿你到案。只要你把这口销魂刀留给老身,今天我放你一马,让我徒弟网开一面。怎么样?”

  侯国英一听,不由得暗暗埋怨自己的师娘太不懂事,嘴里说武凤楼是钦犯,还要他献刀保命,岂不让自己落一个私纵钦犯的罪名?

  况且,魏银屏仗着九千岁魏忠贤的亲侄女儿,又过继在魏忠贤膝下为女,加上她又自任两江水陆代理提督,和自己作对,如若这话让她手下人听到,岂不是授她以柄?

  想到这里,刚想阻止阎秀英别再乱说,哪里想到武凤楼已冷然答道:“算你有眼力。我手中宝刀正是销魂刀。可是,我若把刀给你,你真敢放我这个钦犯逃走,不怕魏忠贤要了你的老命?”

  武凤楼曾听师父说过,这阎秀英是江湖上出名的泼妇河东狮,天不怕,地不怕,一贯蛮不讲理,连她的丈夫铁扇帮帮主阴阳扇子于和都惧她三分,所以才故意激激她,看她能信口开河说些什么,自己好寻找时机,杀出监牢。

  果然,武凤楼这么一问,河东狮阎秀英怪眼一翻,大嘴一撇,“呸”了一声道:“什么钦犯不钦犯的!老娘二十前就入过皇官,盗过珠宝。万历二十八年,皇帝老儿还悬赏拿过老娘呢。管什么屁用?老娘不还是大摇大摆地进出这官府要地,杭州府城!”

  侯国英一听,不由得暗暗叫苦。知道自己这个师娘一向泼辣任性,胸无城府,胆子又大得出格。说什么都不要紧,但是,这入皇官盗宝,被前朝皇帝悬赏缉拿的事情,怎么能信口胡说?

  须知,前朝皇帝的圣旨一出,只要钦犯不曾归案,就是现在的天启年间仍然有效。刚想出言喝止,忽听牢房墙上一个清脆的声音说道:“房上官兵听说,我是两江水陆代理提督魏银屏,命尔等速速将这个入皇官盗国宝的女钦犯拿获归案。她若胆敢拒捕,立即乱箭射杀。若有差池,小心尔等的狗头。”

  武凤楼闻声抬头,只见淡月清辉之下,西边高大的墙头上站着一个戎装佩剑的少女,正是郡主魏银屏,身边站着贴身四婢和一个中军。

  再看侯国英的脸色,早变得惨白,身躯抖颤了一下,接着说道:“银屏妹妹,你来得正好,请听我一言。”没等她把话说完,魏银屏粉面微寒,冷冷说道:“我是代理提督,不是你的什么姐姐、妹妹,也没时间听你唠唠叨叨,捉拿钦犯要紧。”

  没容侯国英答言,又提高了声音续道,“中军官,速派人团团包围武凤楼,防他逃窜。其他人等,速速给我拿下这个女钦犯。”说也奇怪,别看所有四周官兵都是侯国英调来捕捉武凤楼的,可是一旦魏银屏露面,那些官兵不听女魔王的调遣了。

  侯国英心头一紧,知道自己这位师娘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出来,深怕她拒捕格斗,必将杀伤众多官兵,又有魏银屏在场,会给自己带来纠缠不清的麻烦。遂将银牙一错,突然蹿到阎秀英身侧,出其不意,手起一扇,正好点中了阎秀英的环跳穴,同时急促地低声嘱道:“师娘别动,孩儿自会放你。”然后,—挥手,令人将河东狮阎秀英绑了起来。

  正这时,猛听夏候兄弟猛喊了一声:“不好!”身子已凌空蹿起。同时,传来了一阵金铁轰鸣的声音。侯国英抬头一看,武凤楼已乘机发动,销魂刀化成一红一紫两道光华裹住了他的身子,拨打着从四面八方射来的弓箭,一面施展“火花射旗门”的轻功,蹿上牢狱中间的了望台。

  宝刀过处,四个看守了望台的兵卒已全被杀死。接着,又疾如飞矢地削落了了望台四角上的气死风灯。这时,夏侯耀武已追了过去,连他也不禁纳闷:武凤楼已冲散了弓箭手的包围,为什么不急于逃走,反而扑了上了望台呢?

  他们哪里知道,武凤楼所以如此,是因为他救母之心未稍减。一看了望台很大,把守森严,灵机一动,心想,老娘莫非被他们囚禁在台上?

  所以才蹿了上去。这才是俗语所说的“当局者迷”,请想,同来三人已有两个惨死,你孤身一人,岂能在劲敌当前众兵包围之下救得了母亲?

  等夏侯耀武逼近,武凤楼早已看出了望台不是囚人之所,猛地一个大转身,一式“秋风扫落叶”,销魂刀一声轻啸,向夏侯耀武的下盘扫去。夏侯耀武深知厉害。一个倒提翻了下去。可是夏侯扬威却乘机飞蹿上台,身形未稳,手中一条蛇骨鞭已一招“拨草寻蛇”呼啸而至。

  武凤楼身形一长,掌中销魂刀陡然一立,刀尖指地猛然一划,一招“铁牛犁地”,只听“喀嚓”一声,夏侯扬威的蛇骨鞭已断去三分之一。接着,紧跟一招“龙门鼓浪”,夹带一股强劲的风力猛压过来。夏侯场威吓得肝胆皆裂,舍命一翻,往了望台下跳去。

  虽然他避得迅速,股间皮肉还是被武凤楼的宝刀削去巴掌大的一块皮。

  夏侯双杰是武林中一等一的高手大豪,一照面皆被武凤楼逼退。其他人谁还敢冒死上前?侯国英又急又气,一声暴叱,刚想率众群殴,哪知武凤楼已乘机跃上了南面一排牢房。

  侯国英厉声命令道:“快放乱箭!”话未落音,魏银屏已率四个婢女追上前去。众官兵虽然张弓搭箭,怕误中郡主,尽管侯国英厉叱,说什么也不敢射击。

  武凤楼知道魏银屏是舍身掩护自己,怕为她再带来麻烦,一连五刀逼得五人暂停追击,借机施展先天无极派的绝顶轻功,消失在夜幕之中。

  魏银屏和手下四婢假装追赶不及,恨恨而返。侯国英心中雪亮,但又说不出她的破绽,相反地自己倒因为师娘被她抓住了把柄,实在忍无可忍,冷然一笑说:“银屏妹妹,你可真能身先士卒啊!可惜慢了一步。要是不失时机抢先下手的话,那姓武的不会走得如此轻巧,至少也得叫他带几支箭去。”

  魏银屏明知侯国英话里有话,也一声冷笑,反唇相讥说:“那要怪你的手下无能。要不是我和四婢齐上,武凤楼岂能落败逃走。”

  侯国英被她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知道奈何她不得,气愤地带着阎秀英和手下人全城追捕去了。魏银屏也令人牵过马来,带领贴身四婢转回水陆提督府衙。

  经过这么一闹,时间已过夜半。魏银屏回到卧室脱去戎装,解下佩剑,打发四婢退了出去,斜倚在床栏上闭目养神。

  但她那一颗惊魂未定的芳心哪里平静得下?禁不住暗暗替武凤楼焦心。她知道侯国英绝对放不过他,也不知他现在逃到了何方?能不能离开险地?

  想到这里,顿时心急如焚,不由得穿鞋下床,顺手从衣架上取下了一件斗篷披在身上,移步窗前,轻轻地推开了碧纱窗棂儿,听了听城中马蹄之声,到处可闻。淡淡残月,冷风扑面,知离天亮尚早。忽然一丝幽怨浮上心头,暗暗埋怨武凤楼为什么孤身犯险,舍死硬拼?为什么不暗中前来向自己打探消息?

  难道他直到现在还不相信自己?刚才监牢相逢,众目睽睽之下,纵有款曲,怎能相通。

  想到这里,不由得喃喃自语起来:“银屏呀,银屏,你太痴情啦!他人之心,岂似你心?我和他虽然订婚,但魏武两家仇深似海,他丧一父,我失双亲。虽然我为报他的救命之恩释放了他,可是他又怎么能对我相信?”

  说到此,芳心欲碎又不由得埋怨起武凤楼来,恨声续道:“凤楼,你太不了解我的苦心了。难道说我放你逃走,庇护你的母亲,今天又拼着被侯国英看破,在乱箭攒射下舍命护你,难道你竟然一无所知?真是那样的话,岂不白白地辜负了我……”

  正在恨恨不已,突然见数支火箭交织而起,划破夜空。魏银屏不禁心中又是一紧。她知道,那是全城发动搜捕武凤楼的信号,危机尚未过去,更加揪心牵肠地担心起武凤楼的安危来。

  正在魂银屏呆呆站在窗前忐忑不安之际,忽听门外有人弹指敲门,轻声说道:“我可以进来吗?”

  魏银屏悚然一惊,但马上又平静了下来,因为她已辨出是侯国英的声音,当下没好气地说道:“深更夜半,你到此做甚?”

  魏银屏这句话尚未落音,房门已被侯国英推开。她小心而又潇洒地走了进来,好像已完全忘记了刚才二人不愉快的唇舌之争,不用魏银屏相让,已在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魏银屏仍是满怀敌意地盯着她,一言不发。

  可是,侯国英却幽幽地叹了一口气道:“银屏妹妹,咱二人可是在青阳宫一起长大的。从小青梅竹马,耳鬓厮磨,情胜姐妹。这几年我俩都长大,特别我蒙干父抬爱,当上了锦衣卫总督,你又跟着大伯在陕西任上过了两年,姐妹情谊就显得生疏了些。我此次奉干父之命来到江南,还不是为了铲除他老人家的心腹隐患?

  你也知道,武伯衡曾当过当年万岁和五皇子朱由检的老师。特别是这老儿和五皇子二人师徒情深。靠五皇子之力,这老儿才从官中调出,一跃而为封疆大吏。

  如今,万岁常年卧病,旦夕不保,接位必是朱由检无疑。他可是你魏家的死对头呀!他和干父二人结怨太深,势成水火。朱由检曾多次发誓,清早登基,决不让干父活到午时。况且武伯衡老谋深虑,已多方搜集了干父的十大罪状,以图上达圣听。

  所以,第一步干父叫大伯来江南任职,除去武伯衡。第二步让我来搜寻他的遗折,以便销毁。第三步阻止五皇子朱由检接位登基,相机除去这颗眼中之钉。到那时,各省巡抚必会拥戴他老人家面南背北,登上九五之尊。就是屏妹你也就成了金枝玉叶的公主千岁了。

  不料你不光不与我同心同德,共谋大业,反而处处与我作梗,使我施展不开手脚。我真想不明白,你这是为了什么?”

  侯国英说到这里,见魏银屏默然不语,以为她已被自己说动了心,走上前去轻抚魏银屏的柔肩,耐着性子说道:“屏妹,别孩子气了!让我俩好好合作,为了你,为了我,也为了你们魏氏宗族。”

  魏银屏虽然知道自己的父亲是奉二叔魏忠贤之命来任两江水陆提督,并指明要除去武伯衡,那是因为武伯衡狂悼忤逆,犯上谋权。但对魏忠贤想谋害五皇子,企图登基篡位这种大逆不道祸及九族的大事,却丝毫不知。

  如今听侯国英一说,忠奸立判,真象大明。顿时犹如掉入冰窟,身心寒透!但她为了怕侯国英看出破绽,强摄心神,装出一种漠然的神色,缓缓说道:“你也不要太高兴了。我听说五皇子聪慧过人,文武全才,生性刚毅,王公大臣,多半归心。你们恐怕不能如愿吧。”

  侯国英脸色一正说:“我今晚深夜前来,就是因为刚才接到干父的八百里急投密函,说五皇子下月上旬来凤阳皇陵祭祖。干父要你速着手挑选五千精骑,亲自率领前往凤阳,相助我完成刺杀朱由检的大计。”

  魏银屏一听,一颗心怦然猛震,几乎从喉咙里跳了出来。为了不露声色,她佯作笑容说道:“那也用不着深更半夜打门叫户呀!明儿一大早告诉我,不也是一样吗?”一句话问得女魔王侯国英无言以对,满脸通红。

  魏银屏却跟着气势逼人的追问道:“今晚总督大人急急而来,一是怕武凤楼被你们赶急了,到这里来杀我出气吧?我倒要多谢侯大人的关心了。对不起,我累死了,也困死了。”说毕,忿忿不已地关上窗户,看也不看侯国英一眼,就甩去斗篷向床前走去。

  侯国英叫她给生生地晾在了一旁,十分狼狈。她是出了名的心黑手辣、动辄杀人的女魔王,要不是魏银屏身分特殊,换了别人,她早就忍不住了。当下她只得说了一声:“不再打扰,愚姐告退。”一边说着,一边扫视了屋中一眼,确信不会藏得有人,又取出那封密信放在魏银屏枕边,忿然走出房去。

  等侯国英渐走渐远,魏银屏才放松了全身的神经,又暗暗庆幸亏得武凤楼没躲来此地,否则后果实在不堪设想。直到现在,她才真正认识到侯国英的狡诈难惹。

  魏银屏刚想拿起侯国英临走丢下的那封密信仔细看看。忽见窗外印出一个修长的人影。一颗刚刚平静下来的芳心,顿时剧烈地跳动起来。因为这个身影她是那么熟悉,那么梦系魂牵,那么揪心挂肠……

  她不由自主地从床上弹身而起,猛扑窗前,一下子拉开了窗户。—眼望去,果然是武凤楼浑身血污,衣衫破碎,静静地立在窗外。魏银屏一下子几乎晕了过去。她到底不愧是将门之女,心中很有主见,忙不迭地光灭熄了灯光,一打手势示意武凤楼入内。

  武凤楼虽然迟疑了一下,但还是踊身蹿了进来。魏银屏颤声问道:“你……伤得重吗?快让我给你包扎。”

  武凤楼低语道:“多谢郡主!我伤得不重。只是擦伤几块皮肉,身上的血迹是溅上去的。我知侯国英必然疑心郡主,所以紧贴在你窗外的横柱上未敢入内。果然这个女魔头跟踪寻来,幸喜没有给郡主带来麻烦。侯国英说的话,我已全部听见。不知郡主对此有什么打算?”

  魏银屏知道武凤楼轻功甚高,既然他听见了侯国英的讲话,那么自己在窗前的自言自语想必也被他全部听去了。虽然自己和他由父母作主订有婚约,但那是他为了行刺的权宜之计。现在,两家惨死三位老人,婚姻已成泡影。今日被他窥破心事,不禁粉面一红。

  抬眼看去,暗影中武凤楼两只炯炯的眼神正在注视着自己,不由得一阵心酸,幽幽地叹道:“天老地荒情难变,只恨错生对头家。我……对不起你!”说罢,泪如雨下。武凤楼心头一颤,不由得靠近了她,取出了嵩山救她时魏锒屏所赠的罗帕,不声不响地递了过去,意思是叫她擦擦眼泪。

  魏银屏实在控制不住自己了,猛地一下子投入了武凤楼的怀抱,拼命地用头在他一怀中揉搓,眼泪无声地流着,使武凤楼的胸前留下了下大片泪痕。良久,良久,魏银屏才止住了哭泣,又关紧了所有的门窗,拉严了帘幕,点燃了一支蜡烛。然后,把武凤楼手中的手帕接了过来,见上面用金线所刺的字迹已模糊不清,遂把它平铺在床前的小几上。

  武凤楼好象已知道她要干什么,刚低声而又急促地叫了一声:“郡主!”魏银屏已微蹙双眉,咬破了中指,强忍疼痛,重写了“救命深恩,永志不忘”。下面又写上“受恩人魏银屏”,然后将沾满血泪的罗帕叠好交给了武凤楼。武凤楼一把摄住魏银屏的伤手,掏出刀创药来为她涂好包好,默默在把她揽入怀内,半晌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时,远处蓦然传来了四下更声。

  武凤楼悚然一惊,轻轻地推开了魏银屏,悲愤地说道:“银屏,你对我的一片深心,凤也是永志不忘。无奈,你我两家结仇太深,你二叔又是祸国的权奸。我武氏家族乃诗礼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