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水孤云 2007-10-15 04:04 PM
[官场小说连载]半步官阶(作者: 李文锋)
[官场小说连载]半步官阶(作者: 李文锋)[img]http://bbs.megajoy.com/image/emotion/1.gif[/img]
为了半步官阶,他做了一个大局。官场上的人,一生都在为了那半步。有的人从生到死也没有迈出那半步。有的人每迈出半步就增加一层新的凄凉。有的人为了让路,还不得不后退半步。官场上的退不是哲学上的退,退不是为了进,退就是输。一退几年,甚至十几年,人生一晃就过去了。
人见人爱 2007-10-15 04:04 PM
一
惊闻权高位重的几位市长纷纷落马,我感到吐血的痛心。我写作本书的初衷,是想拯救灵魂开始发臭的把人民给予的权力当钞票和女人用的权力者们。没想到的是,他们一边为这本书拍手叫好,一边又在蠢蠢欲动,变本加利地实施权力阴谋。我曾经拥有过权力,但另一股邪恶的权力想吞噬我的时候,我激流勇退了。权力与权力交手的时候,有时让我陷入到一种生死迷惘的状态。纠缠、杀戮、恐惧接踵而来。这种非常的人生状况,令我毛骨悚然,灵魂痉孪。权力的挑战、斗争,叫我无限地担忧,我在这血腥的无声的恐惧中就像一棵扭曲的树,无法找到生长的方向。于是,我选择了写作本书。非常的写作,非常的体验。亲爱的朋友们,为了我们权力的圣洁,请你们发出哪怕是一丝微弱的圣洁的光芒。帮助那些灵魂开始发臭的权力者们,清洗一下灵魂深处的污垢,然后,撒上一缕香粉。也许这就是我还要继续写下去的一万个理由。
为了半步官阶,他做了一个大局。官场上的人,一生都在为了那半步。有的人从生到死也没有迈出那半步。有的人每迈出半步就增加一层新的凄凉。有的人为了让路,还不得不后退半步。官场上的退不是哲学上的退,退不是为了进,退就是输。一退几年,甚至十几年,人生一晃就过去了。
官场上不叫正义,叫黑。
官场上没有邪恶,只有狠。
官场上的微笑浸透了毒鸩(微笑是单纯而美丽的,但官场上的微笑却是那么的复杂了)。
官场上的蜜埋藏着刀光剑影。
官场上的陷阱于无形。
官场上的风光万古凄凉。
变脸是四川杂耍绝技,同样是官场妙诀。
我写作此书是如此的沉重。
真实得令人颤抖。
二
很多人都没想到,白家女拉着植物人贾癫子来到灵堂外的一个角落,静静地用她的脚趾在写两首贾癫子曾唱遍红河大街小巷的谣词:
一首是《仕途即迷途》:仕途即迷途,几人不糊涂;待到醒来时,已扑黄泉路。
一首是《空空诗》:天也空,地也空,人生渺茫在其中;日也空,月也空,东升西沉为谁动;田也空,屋也空,换了多少主人翁;金也空,银也空,死后何曾握手中;妻也空,子也空,黄泉路上不相逢;朝走西,暮走东,人生状如采花蜂;采得百花成蜜后,到头辛苦一场空。
很多人来看白家女,眼睛里都有了泪花。白家女只顾书写着自己心中的谣词,对旁边的过路客,从不走眼神,心如止水,面无血色。
三
来自官场的手抄本。奇妙的文字,刻骨的感爱。人生就像红河水,不知从哪里流来,也不知从哪里流去,入口出口都是未知。官场也如红河水,天不落雨也涨水,因为水的源头在人心。借我抄一段,我要看最原始的。不用抄了,以下全是最原始的。
来自一段QQ的讨论对话。QQ的那边泪流满面。我们无言以对。
四
日月在行走,命运在行走,一切都是定数。这一切的生离死别,悲欢离合,我是无法操控的。小说中的人物,还将生活下去,我和我们也还要生活下去。下一次的邂逅,将是怎么样的一种境地?我难以预料,我们都期盼着那个美好的定数吧。
这是一部严肃的小说,我忠实地记录了20世纪末的一种情绪。回过头来看,《半步官阶》凝结了我的无数心血,展现了我二十余年对官场生活耳闻目睹的见证。小说中的故事,取材于某地区曾发生过的奇案。小说中所写人物的真实姓名虽然全部隐去,但他们的故事却像人身上的血管无法改变,他们的人生轨迹却如手上的纹路无法磨灭,他们的故事远比这小说中描写的要丰富得多,神秘得多,精彩得多。
朋友们说《半步官阶》耐人寻味,是一部官场文化小说,值得一读。我很感激朋友们对我的鼓励。我说,我只是尽到了一个有良知的作家应尽的责任,把我审视的这个官场连同它的垢痂一同抠出来给天下人看,让人赞誉其美,鞭挞其丑,达到官场清明,政通人和,百业俱兴的目的。
或许这话因一时的激情说过了头,大家不必去领会。但我把生活端出来,让大家看看,大家或许能看出一点什么,这便是我赠送给朋友们的一份真诚的心意了。
五
唱一曲宦海沉浮者的苍凉悲歌,画一幅灵魂扭曲者的人生轨迹。
mildyoyo 2007-10-15 04:04 PM
什么叫政治?在从事政治的人也许谁也没有想这个问题,也许谁也不愿想这个问题,大有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的意味。而没有从事政治的人却又是那么兴趣盎然,大有一试身手的豪情,可以说政治如风骚的娼妓,哪个都想去搞一搞。政治两个字,从表面上看,很朴素,也没有什么色彩,但只要一具体化,就丰富了,就光辉了,就智慧了,就肮脏了。不然的话,说一个人比较复杂时,怎么老是说这个人是搞政治的?政治说大,它大到了雄霸天下,说小可以小到一家一业的治理政策,可以说政治无孔不入,什么都可以政治。毛主席都说了,政治是统帅是灵魂。
有个小学生,在学政治课时,老师提了一个问题,说一个星期交答案。小学生不懂,回家问他爸爸,说:“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个问题?”爸爸说:“当然可以啦!你想问什么?”儿子说:“什么是政治?”爸爸说:“这个嘛…嗯…有了。就拿我们家作个比方,我是赚钱的,那就叫我‘当官的’;你妈管钱,我们就叫她‘政府’;我们一起养活你,保证你有吃有穿,所以你就是‘人民’啦;我们家保姆是普通‘老百姓’;而你小弟弟就是我们的‘将来’。这下你该懂了吧?”儿子说:“我还是有点糊涂,再让我仔细想想。”当天晚上,小学生被他小弟弟的哭声吵醒了。他起来去看个究竟。发现小弟弟的尿布沾满了屎。他忙到父母的房间,他妈睡得死沉沉的,怎么叫也不醒。他来到保姆的房间,从钥匙孔里望进去,看到他爸睡在保姆的床上。他只好回到自己的房间,接着睡。第二天早上,儿子兴冲冲地告诉他爸爸说:“我想了一夜,我已经懂了什么是政治。”爸爸说:“不错嘛,儿子。用你自己的话说给我听听。”儿子说:“当官的”在玩弄“老百姓”,而“政府”却一直呼呼大睡。“人民”的声音谁也听不见,“将来”则充满了臭屎。爸爸生气了,一巴掌打过来,儿子哭了,很委屈,说:“爸爸,你耍手腕,你强权,你强奸民意。”爸爸突然高兴了,把儿子拉在身边,揩着儿子的泪珠珠,动情的说:“儿子,这就叫政治,你是真的懂了啊。”
晓明今天亲自送走省委督查组的同志以后,回到了冷冷清清的家里。他回味着督查组的同志,与他交换意见的话题,神气,语气,像,都像,可见老领导对身边的人的影响是很大的,也是无形的,潜移默化的。很自然地,他就把回忆过渡到,他与省委羊副书记共事时的一些调侃话题。羊副书记曾说:“政治就是派别之间的力量对比。说白一点,就是把拥护自己的人慢慢提起来,把反对自己的人,慢慢搞下去,最后达到拥护自己的人越来越多,反对自己的人越来越少的目的。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你的一个眼色,就是一道圣旨。作为一把手不要指望助手出多少主意,主意一定要自己拿。说文雅一点,当一把手的职责就是要用干部,作决策。”晓明如今当了这么长时间的一把手,回想起这些调侃之言,感觉到意趣无穷。至于羊副书记的调侃之言,谁又见到摆上过桌面?至于那些冠冕堂皇的书面文章,于从政者少有用处,惟此才是为官箴言秘笈。当然,这些调侃之言,是不能乱侃的,羊副书记只侃过几个人,他老晓也只侃过几个人。侃了,几个人就心知肚明,就像教堂里的信徒,拥有了圣经,平常的一言一行就有了倾向,这种倾向是骨子里的,不需要发誓。这不,督查组的同志一走,他就明白了留下的话中的好多信息。从政者,最要明白的是话外音,最要吸取教训的是,别人把你日进去很深了,你还在喊快活。
最近一段时间,卢品生出一些不易被人察觉的消极情绪。这情绪的源头很明显,犁开山是学者型的领导,颇有锐气,朝气蓬勃,每次会上无遮无挡的仗义直言,在无形中给卢品增加了压力。晓明对此也有了感觉。晓明不是权力欲很强的人,他多次向省委分管党群工作的羊副书记建议卢品任市长,希望自己的老搭挡早点上,但羊副书记却迟迟不表态,晓明不知其意,只好兼着市长,占着这么一个十分烫屁股的位子。省委其它领导曾暗示,要晓明腾出市长位子,从上往下放个人来,晓明每次也学羊副书记含糊其辞地遮掩过去了。晓明想老领导把这颗棋子这么下着,自有他的道理。那么他对卢品的关照,也只能听天由命了。这步棋这么下着,是共活?是打劫?在旁人的眼中则意味深长,在羊副书记的眼中则风光无限,在晓明的眼中则左右为难,在卢品的眼中则痛苦不堪。
面对这颗棋子,卢品虽然痛苦,但也有想头,也有奔头,为此他从内心深处感激晓明。但屈于上面的隐晦态度,他也只好忍耐着。他想多年的媳妇总要熬成婆,河里的石头总有翻身的一天。 犁开山的横空出世,不仅对下面产生了影响,让权力格局产生了位移,而且,在晓明的思想上也产生了一系列变化。因为从感情上来说,晓明是偏向卢品的,但从人事关系的格局系统中,他又不得不注意到犁开山的背景。上面也有人给他暗示过。一段时间来,卢品和犁开山成了晓明心中两枚平衡的法码,也许,这种情况会延续很长时间。
晓明几十年来一直被卢品当科长时的举动侵扰着。那是他当红河县委书记那阵子,他得了尿道结石,每次小便很困难,痛苦不堪,卢品便每日数次地扑在他的那东西上,吸,吸,吸……他的病好了,但这份人情,他是永世也不能忘了,事实也的确如此。卢品的金鱼眼,总是在他的裆前一晃一晃的。
晚上十点钟,这是晓明联络有关上级领导热线电话时间。这已是好几年的老习惯了。趁此机会,有的老领导,就把上面的一些动向很策略的告诉他,有时还是领导们自己的想法,暗中就带有征求他意见的意思。这时,他也最舒畅,最遐意。老官场的人都知道,当官不能有二心,不工商,不迷艺,不事农,要专心致志,才能进入境界。晓明此举,算是他的一大发明,与李宗吾的厚黑学具有同样的价值。
晓明有些老同学和他开玩笑说:“晓书记,你当了这么大的官,有什么绝巧?”晓明有些玩味地说:“多请示,多汇报,多走动,少添乱,少作主,少说话。找个靠山多写信打电话,找几个帮手办实事说真话。”那些老同学说:“好,好,晓书记就是比我们智商高,三多三少治红河。”
今晚,刚好十点,晓明接通了羊副书记。 “喂,找羊书记。”
“你是晓书记吧,你等等。”羊副书记家的任何人都可以听出晓明的声音了。昨晚晓明没有找到羊副书记,今晚运气好,羊副书记回家了。晓明心里流动着一股暖流。
“您好啊,老领导。”
“还老领导呀,都好几天没听到你老晓的声音了。”羊副书记很随和地来了句开场白,接下来便是习惯性的倾听。 晓明把当天的工作情况,事无巨细地作了汇报。羊副书记在电话中嗯嗯地算是知道了,但没有任何指示。这也是羊副书记多年来为政的经验所在,只听,不表态。有时羊副书记一拿起话筒,只一句“啊,是你呀。”就再也不吭声了,一直到对方放下电话为止。
互道晚安之后,晓明仍保持读书的习惯。晚上十一点到零点,他就开始闭门读书了,有史书、现代小说、科技知识。令人钦佩的是,他还日日复习着俄文,他能看原版俄文著作。晓明的老伴死得早,儿子大学毕业后强行下了海,女儿从中国金融大学毕业到市人行上班,又考上了在职研究生。现在,他的一儿一女都不在身边,在这夜深人静之时,他只好以书作伴邀月为友了。 口当口当。晓明家的报时钟敲响了零点的钟声。宁静的午夜,那清脆的钟声,穿透力极强,悠扬而绵长。 晓明习惯性地从书桌前站起来,揉揉眼,甩甩手,清瘦的身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很长,身影在墙角,从腰际处打折了。他拿目光自然扫过书桌上方悬挂着的那幅自题联:
志正则众邪不生
心静乃佛许圣言
晓明走近窗台,拉开窗帘,推开窗页,早春的寒流从窗口扑进来,他深深地猛吸了几口。突然,街上一阵警笛长鸣——划破了红河市上空幽深的宁静。也许又一起假酒中毒案发生了。这几天来,连续的假酒案,已搞得红河市谈酒色变,也搞得政府官员有点神经过敏了。
晓明自言自语起来,这工商部门是如何搞的?卢品举荐的那个工商局长不是铁杆人物吗?晓明眉宇间掠过一丝阴冷气,右眼皮跳动了几下,夜空划过一道流星的轨迹。
sanyuan521 2007-10-15 04:04 PM
红河县一系列假冒伪劣案,搞得林旺县长焦头烂额。群众议论纷纷,市民怨声载道。有些市井中人,竟然公开叫林旺县长为“林假冒”。
一段时间里,卢品也被几起假酒中毒案搞得晕头转向。那天宴会尾声中的电话,就是市政府值班室给他报告的又一起假酒中毒案,死了人,死的是个孤老头子,吐血而亡,临死时痛苦地痉挛得如田螺。如果遇上兄弟姐妹多的,恐怕又要闹得市县政府上下不得安宁。早几天,朱秘书长给卢品转过来几封群众投诉信,私下里告诉他,如果再心慈手软,政府就威信扫地了。这一激将,引起了卢品的思考,他联想了好几件事,还真的暗下了决心,要发动一场严打假冒伪劣“战争”。卢品叫来林旺,说:“红河县这段时间是怎么搞的?成了假河县?死了多少人?坑了多少人?你看看这几天的省报,哪一天没有你红河县的消息?你看怎么办?!”
林旺上任以来,还从未见卢品发这么大的火,骨头都有点软了,勉强陪着笑脸说:“市长放心,我一定严肃查处这些敢于在市府县府眼皮底下为非作歹的不法分子。我搞不倒他们的假帽子,你拿掉我的真帽子。”
卢品默认了林旺的态度,听林旺谈了想法后,也谈了自己的想法。这时,卢品的秘书小张进来报告,说:“市政府大门口有群众集体上访,堵在大门口,车都不能进出了。是喝假酒中毒死亡者的家属们,要求见市长。”张秘说完,又把市政府办和市信访办收到的几封群众举报信,都交给了卢品,就出去了。
卢品注视着林旺,目光如刀。一点一点割在林旺心上。
林旺脸色刷的红了,红成了猪肝色,心跳加快起来,口齿有点不清的说:“卢市长,这严打就按您的指示办,来它一次卷地毯式的搜查。下面大门口的人,我马上带回去。”林旺出门,又折回卢品办公室,面有难色的问:“如果遇上特殊情况怎么办?”卢品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说:“什么特殊情况?”林旺说:“是呀,什么特殊情况?”林旺拍了一下脑袋,假装自己也说不清。“真是神经质,看我想哪儿去了?没什么。”林旺自言自语,退出了卢品办公室,拿出手机一边给冉小玉打电话,一边给县公安局打电话,他要调集干警把上访群众带到县工商局去开座谈会。
林旺是卢品一手栽培的,处事果断,反应敏捷,既有原则性,又不失灵活性,卢品还是满意的。林旺走后,卢品走向办公室窗口,正好望到东倒西歪地坐在大门中央的那群上访者,大门内外已堵了好多辆小车了。卢品心中不是滋味,这市政府毕竟还是他卢品管理着,这群人那么无视政府,其实就是无视他卢品,大水冲了龙王庙,就是对龙王的不敬,这还了得?龙王岂可坐视不管?还事都有个认识,认识上去了,很高了,办事的决心就大了,卢品进一步巩固了决心,心想这次不管碰上哪方面的妖风,都要顶回去。打假打彻底,治劣治断根。
市信访办的同志正在劝上访者回去,但无济于事。上访者都是些老太婆和妇女儿童,一把鼻涕一把泪,信访办的同志已绞尽脑汁,也拿她们没办法,正在危难处,林旺出现了。上访者见有人管事了,就一股脑儿缠上了林旺。叽叽喳喳吵闹不休。大门仍然堵得死死的,外面的车越来越多。有几个办事的人,悄悄从旁边的围栏上爬进爬出。他们不管事,也不多事,但心里还是支持老百姓的,那些微妙的眼神在那里睃来睃去,老百姓心里都有数。如果一点社会基础都没有,一点内应外合都没有,这种群众事件也是难闹起来的。渐渐地,围观的闲人也多了起来。
突然,不远处响起了嘶哑的电子琴声。围观的闲人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们就把目标转向了琴声,他们觉得听这琴声要比看市长们的笑话还过瘾些。琴声出自红河市一对特别的乐队组合。天下绝配。男的姓贾,不知名字,现在大家都叫他贾癫子,双腿高位截肢,能拉一手好二胡,能弹一手电子琴,人多场面大的时候就弹电子琴,能下盲棋,双目灰蒙忧郁,但心明眼亮,洞穿世事,在多年的乞讨生活中练就了很强的心里承受能力,毅力刚强。据说贾癫子原来并不癫,是个国家干部,只是迷上了城南一个军人的未婚妻,后被那军人得知砍去了他的双足。那军人也够狠心的,砍了贾癫子双足又砍了未婚妻的双手,自己就一枪结果了性命。琴声是从一张板车上发出的,贾癫子在那板车上已待了二十几年,尤如风雨中朝朝暮暮移动的一块石头。站在板车旁边的正是那位被砍了双手的女人,此时,她正在随着贾癫子的琴声在街道的水泥地面上用脚趾夹着五颜六色的粉笔写字,一笔一画,字迹工整。她常常随那琴声书写琴声所表达的内容,有时也即兴写些民谣,博得过路人的啧啧称赞,她就有一种特别的满足感。她性白,别人都叫她白家女。因她年轻时喜欢到城南一带的各家各户去走动,人聪明得男人都想她爱她恨她但不敢碰她。她从小就与贾癫子一起长大,可是父母偏要把她许配给一个满身狐臭的军人,她不从,街道居委会的人也出面了,她只好违心的答应。这一答应,便降临了她一生的厄运。
琴声嘶哑,但穿透力极强。围观的闲人拍起了手,大声吼:好!好!贾癫子更来劲了,弹了一曲“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再弹一曲《走进新时代》。而板车旁的白家女这次并未书写歌曲内容,她在地上写的是:“假烟假酒假味精,假医假药假郎中,假爹假妈假儿子。”有闲人围过来指点说:“快写,还有假老婆。”白家女并不答理那帮闲人,只是一笔一画地写她的字。有些人开始往板车上仍纸币。扔一张,大吼一声:“再来一曲!”贾癫子望了一眼扔纸币的手,就想起了那年被红河大学的学生推拥着喊:“打倒腐败分子!清除腐败分子!”的情景。那天,大学生们慷概解囊,为他夫妻捐了上千元。想着想着,他就弹起了《国际歌》……
林旺朝琴声这边望了一眼,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想尽快把上访者带走,否则这里会聚集更多的人。有人在上访者中煸风点火,唯恐天下不乱。也有人在劝上访者,说要解决问题必须坐下来冷静协商,不然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林旺只能好言相劝,先给死者家属一种安慰。
林旺很有经验。他想此时千万不能感情用事,否则下步就不好收场了。上访者见林旺迟迟不表硬态,一中年妇女就把一口痰吐在了林旺脸上,林旺忍着巨大的愤怒。正在上访者变本加利之时,冉小玉带着几名警察来了。在警察的高压下,上访者让出了大门,并推荐了几名代表去县工商局交涉。
林旺他们走了。白家女站起来,汲拉起一双破鞋,走近板车。贾癫子就把车绳套在了她两袖空空的肩膀上。她如纤夫一般弓起背脊,拉起了板车,尾随着那群上访者而去。白家女吹着口哨,贾癫子弹着《长恨歌》,歌声一路怨恨,闲人一路吆喝。
白家女躬身一步一步走着,旁边有人给她喂了一口矿泉水,她看也不看那喂水人,顺势喝了一口,摇头唱道:“好水呀好水,皇帝招我做儿媳,路远迢迢我不去,好水呀好水,老贾是我好郎君。”
这时,天上下起了毛毛细雨。大地顿时一片灰蒙蒙的。
人见人爱 2007-10-15 04:04 PM
冉小玉没有参与打假,她趁轰轰烈烈的打假间隙,悄悄去了一趟红河寺。冉小玉是想妹妹了,她就这么一个妹妹,又无姐姐,也无兄弟,有什么心里话,只能讲给妹妹听。这几年妹妹来红河寺后,她常常是沤着一肚子气,没处发,心里憋得难受极了,有时就躲在一边无声的流泪。妹妹用行动证明了她的倔犟,比牛还倔犟,她不回家了,永远也不回家了,抛开了红尘,住进了这片清静之寺,当了尼姑。
冉小玉坐着自己的小车,经过两座红河大桥,把车开进了红河寺内一罩岩壳下,就步行来到了三棵古松下。远远看着山间走来一个人。是妹妹来了,手上提着个花篮,一幅俊俏的脸蛋,是越发的消瘦了。妹妹见是自己的亲姐姐来看她了,快步移过来,隔着一臂之距,站定,泪花闪闪,轻轻地说:“姐,我天天在为你祈褥。”就这么一句,冉小玉的眼睛水包不住了,滚了出来,一会儿满面都是纵横驰骋的泪痕。
冉小玉的妹妹原是红河县机要秘书,是红河一枝花,拉得一手好小提琴,会剪纸,特别爱梅花和兰草,来红河寺当尼姑后,就换了一个人,人心人样都换了,除了和那片兰草作伴,听听寺院钟声,就完全把自己包裹起来了。除偶尔见见姐姐外,就是父母也不见了,眼不见,心不烦。哀,莫大于心死。冉小玉送给犁开山的兰草,就是妹妹精心培植的一种最昂贵的宝石兰。冉小玉用昂贵来衡量的宝石兰,在妹妹眼中,同样是一棵草,是一棵自己特别喜爱的兰草而已。这就是同一片蓝天下的两种价值观。那天,冉小玉还到寺里默许了一个心愿,抽了一签。签上说:君子前程随缘去,蛟龙出来困泥潭。雪鸿孤雁迷方向,等待东风吹西边。冉小玉拿着签语,悄悄要妹妹去奇真大师那里去解。妹妹问解什么,冉小玉说,解前程。
冉小玉把兰草送给犁开山后,心就有所倾了。自从妹妹告诉冉小玉,卢品这人是不好对付的,冉小玉对卢品就采取了若即若离的态度,早先依附着卢品的心也就悬着了。打前几天起,她便有了新的追随目标,心就归位了,人也活得精神了。连日来,她几乎每隔一两天都要到犁开山那里请示汇报工作。犁开山弄清那盆兰草的价值之后,就把冉小玉找来,与她商量,要把她送的那盆兰草捐给县烈士公园。冉小玉先是脸红发烧,觉得犁开山不给她面子,后来听犁开山解释清楚,说是以他犁开山的名誉捐的,这事还得请冉小玉帮忙,烈士公园是冉小玉管着,冉小玉接受犁开山的捐赠,这是何等的效果。冉小玉更加佩服犁开山的处世为人了,也佩服起犁开山的处事策略了,断定犁开山日后必成大气候。于是,冉小玉又想起奇真大师的解语,就暗暗把政治上的风向标转向了犁开山。
卢品隐隐觉得冉小玉的亲犁行为之后,心里很不舒服,都有种被欺骗的感觉了。一天,卢品故意给冉小玉打电话,想刺她一下。可冉小玉已不是早几年的冉小玉了,如今她不会轻易受人摆布,何况她还揪着卢品的一些小尾巴。卢品的电话等于没打一样,冉小玉软硬不吃。卢品窝了一肚子火,如果一有机会,就会大发雷霆。
那天下午,卢品正好接到市政府办的电话,说黑石乡在红河渠的修建中出现了死人现象。卢品一股无名火起,拨通市政府秘书长电话,要秘书长紧急通知林旺和冉小玉马上到他办公室来。
林旺和冉小玉一到,卢品劈头盖脑对他俩就是一通大骂:“我真是瞎了眼了,把红河坝红河渠工程交给你们这些头脑发热的人修建。你们虽然主动积极,但我怎么就没想到你们是一个穷县,你们哪有能力建这样的宏伟工程呢?实践证明,这件事是我过于信任你们了。我认为你们能办事,会办事,可是事到如今,市里也给你们拨了不少钱,你们只知道等靠要,还不顾老百姓死活,集资摊派,还死了人,可工程如今仍是胡子一把,豆腐渣一堆,我看你们是制造了一起更大的假冒伪劣案。”
林旺低头默认,硬着头皮,哑受老领导的批评,他知道此时讲任何理由都只能激起卢品的愤恨。他也刚刚知道了红河渠死人的事,这已是铁的事实,心还在悲伤。林旺的思路是正常人的思路,死了人,市长大骂,情有可原。但他对卢品的骂人口气还是产生了极大的怀疑,这话中有话,还骂“制造了一起更大的假冒伪劣”这样的刻薄语言,就更加引起了他的警惕。
林旺想,难道卢市长的小舅子,红河贸易公司业务员范曾,到市长面前,嚼了他的舌头,告了他的刁状?林旺反来复去,把处理这件事的前前后后,细枝末节,都想了过透。他想无论是政治上,经济上,都没有涉及到范曾的个人利益,更谈不上对卢市长有何影响。但卢市长是发的哪门子火呢?还那么的刮毒。林旺的眼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洞。
冉小玉听完卢品批评,显得很平常。她知道这话是从哪里生出来的,不冷不热地说了一句:“卢市长,话可不能这么说,我管农业不管工程。再说,当时修红河渠红河坝的责任状也是市里与各乡镇直接签的。红河县的领导只不过也想分点政绩,才这么上下奔波,在夹缝里过日子的。”一席话呛得卢品半天无语。
林旺感觉到了有人帮衬的安慰,但帮衬的话里又夹杂着对他的讥讽,他也只好打脱牙齿和血吞。但总体上,心里还是好受些,是二对一的感觉。
冉小玉还想讲下去,卢品大吼一声:“不要讲了,人都死了,你们赶快下去调查处理,把结果尽快报上来。”卢品在冉小玉面前,显得力不从心,只好用吼声来掩饰自己内心的某种缺陷。
林旺吓出了一身冷汗,出门后对冉小玉说:“你先了解一下面上的情况,我马上去黑石,看到底是什么情况。”林旺的思路还是正常人的思路,他没有读懂卢品与冉小玉对视目光中的内容。严格的说,是他不敢妄读。
冉小玉朝林旺点点头,说:“那你辛苦。”就借故说到市政府办去办点事,让林旺先走了。冉小玉并没有去市政府办,而是径直去了犁开山办公室。正好犁开山刚进办公室,冉小玉就把卢品安排林旺处理黑石死人事件的情况给他作了汇报。她还汇报了卢品与林旺的私交关系;她还谈了卢品还在插手红河治理的事,是对他犁开山这个治委会主任的不尊重。
犁开山说卢品是常务,主持市府全面工作,他什么都可以管。犁开山制止了冉小玉某些不利于团结的话,但冉小玉的情况反映与林旺的情况反映出入比较大,这又不得不引起犁开山的思考。
犁开山想,自己虽然是红河治委会主任,但重点工程又归卢品管,自己分管农业,市委那边还有一个专管农业的副书记,这就有意思了。这样的分工,就像让他钻进了刺蓬里,稍有不慎,就会刺伤身上的任何部位。他到省厅就不一样,专管业务,可以甩开膀子干。到地方来,就是这样,朋友们早就给他打过招呼,搞得好就好,搞得不好就不好,这话还真有几分玄机。但犁开山毕竟是专家型官员,思考问题还是有自己独到的地方,他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到“没有调查研究就没有发言权”这句著名论断,算是对前一段工作的总结,也是对下一步工作的定调。
抓不到实权的时候,调查研究真是一个好办法,进可以攻,退可以守。但是,下面的人,揣摸的心思就不同了。如果是有实权的领导来调研,就是某个大动作出台前的前奏曲。如果是一般写写文章的人来调研,那么也就仅仅是调研而已。
林旺和冉小玉走后,卢品余怒未消。他把张秘叫来,要他马上找到黑石乡的胡大头,询问到底是怎么出的事故?!
张秘很快接通了胡大头的手机,把卢品对他的怒气转嫁给了胡大头。胡大头听得脸麻麻的,说:“这次事故与修红河渠无关,是两个放牛娃,懒手脚,赶牛超近路,把牛赶上渠后,踩虚了,摔死了两个娃一头黄牛。”
卢品听张秘复述了胡大头说明的情况,心里很不是滋味,恨不得抽胡大头两个耳光。红河渠是红河市最大的水利工程,是治理洪患的重要举措,也是本届市县政府的政绩工程,可从现在的情况看来,这红河渠不是年年报喜,而是年年报忧。不管是什么坏消息,都好像与红河渠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卢品从各种信息的反馈中,预感到了某种不祥之兆。他陷入到了过来一段日子的深深回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