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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看完整版本: [长篇连载]龙凤欢(作者: 扬州顾坚)

远水孤云 2007-10-15 04:08 PM

[长篇连载]龙凤欢(作者: 扬州顾坚)

[长篇连载]龙凤欢(作者: 扬州顾坚)[img]http://bbs.megajoy.com/image/emotion/1.gif[/img]
〖字数设计〗
30~35万字。
〖内容题要〗
一个天资聪明但由于人性中一些自然的深刻的原因而导致其没能考上大学的少年。负气出走,踏上江湖路,凭自己非凡的个性、品格和才气独自闯出另一条人生精彩道路。揭示了只要有心,条条道路都可以通达罗马的道理;也揭示了人根据天性选择人生道路的自由精神和宝贵理性。人生的取向不应该是单一的,被动的。人生要有百态。花开万种才是春。
另一种成长的经验。人生的一种经典例示。
男人的诠释。女性的芳华。

青春和欲望。灵与肉。人性和道德的纠缠。

把枪给我 2007-10-15 04:08 PM


1.

盛夏。晌午。如果你在村外的旷野处侧耳谛听,可以听到空气里有一种“咝咝”的声音。那是头顶上的那颗叫太阳的东西在燃烧。田野里没有人。大河里没有船。田野里的人都回村了哩。大河里的船停到桥肚子下了哩。但是这天,这时候,我却一个人在村子外面走来走去,像只栖栖惶惶无家可归的流浪狗。
我钻进树林子听蝉叫,看被我惊起的鸟飞来飞去。我蹲在大河边,努力清点着一群在水草间轻摇尾巴游曳的小白鲦的准确数目。放目看去,因为没有风,河面此刻平静得像一面镜子,连鱼鳞那样小的波浪都看不到。太阳照在上面白茫茫的。可你千万别以为水是静止的,呆板的,就如绷着的寡妇脸,其实它一刻也没有停止流动,缓缓的,悄悄的,就像一个有城府的人,表面上不露声色,肚子里却涌动着算计的暗流。
我是被中午十二点钟那阵开机关枪扔手榴弹样的鞭炮声给炸出来的。那个时候我正在厨房盛第二碗粳米饭。平常中饭我只吃一碗饭,但今天发生了点意外,问题出在佐饭的小菜上:麻虾子炖豆腐,韭菜炒蚬子,青椒炒山芋藤(加黄豆酱瓣);汤是丝瓜蛋汤。哦,还有一条四两重的鳊鱼,加了葱,摆了姜,搁了红尖椒,放在饭锅里清炖的。麻虾子是舀的麻虾沟里杨麻子的麻虾船上的,八角钱一大碗;豆腐是拾的豆腐桥下沈瘸子的豆腐店里的,二角钱一方;蚬子是妹妹金桃用耥网到河边耥的;韭菜和山芋藤是割的自家地里的;黄豆酱瓣是家里新做的;丝瓜是摘的厨房草檐下的,悬悬挂挂的,粗长赛过姑娘们拖到屁股上的大辫子;蛋也不须买,家里自有白母鸡,黑母鸡,芦花鸡,赤膊鸡,都是生蛋的模范(从鸡窝里把红壳和白壳的蛋抓在手里,常常还烫乎乎的;特别大个的双黄蛋壳上往往有丝丝缕缕的血线,让人看了不由对那几位忠诚而英勇的母鸡投去怜惜和深情的一瞥);至于那条巴掌大的鳊鱼,是我早上钓的,出去得迟,又心烦意乱,只钓了一条鱼就回来了。农家吃菜就是这样,大多自产(取)自用,花钱买也吓不死人,但全是最新鲜最水灵的;烹制的方法是从祖宗那里传承下来的,古老传统,原汁原味。总之,这天饭桌上的几样小菜恰恰全是下饭的“榔头”,我搭菜吃饭,三扒两咽,也没注意,一碗饭就下了肚。我愣怔了一下,看着没有一粒饭米的碗底,显然有些踌躇了。
好几天了,和家人一块吃饭时我拘拘束束的。吃好吃丑,桌上的气氛都有些压抑,很少有人讲话。更不提有人说笑了。闷头闷脑地吃,只听见像猪一样咂嘴的声音。以前桌上断断不是这样的,这都怪我。
我又落榜了,今年。由于去年高考失败,我不得不去县城的鲁迅中学上了一年的“高四”。三百来天呀,人的阳寿何其有限,我使用其中最珍贵的三百来天青春的光阴做着重复的工作,上课,下课,测验,考试,吃饭,屙屎……末了,竟至又两手空空!我如同一个手背的赌徒,打了一天加一夜的麻将,却没有胡过一把。我好像一个倒霉的足球队员,奔来奔去就差那关键的临门一脚。我仿佛一只母鸡,吃了一瓢又一瓢的稻谷和小麦,却不曾下出一个热乎乎的蛋来。
因此,这几天我家里好像漂浮着一层阴郁的云翳,每个人都心情压抑。这当然是可以理解的。

阿赖耶识 2007-10-15 04:08 PM


其实,多少年了,我就是孵在大人怀里的一个蛋。
三岁时,我那高小毕业的母亲就开始为我启蒙了。她到供销社买来四分钱一张的大白纸,剪成火柴壳大小的方块,在上面用毛笔写上汉字,做成一个个“字角子”教我认。母亲以端庄的坐姿挥毫写着一个个绢秀的正楷字时,我站在她大腿旁边伸着脑袋看得兴致盎然,跃跃欲拭。我觉得写字挺好玩,也挺简单的,够着肉乎乎小手要抓母亲的毛笔。母亲讶异地看了我一眼,把笔递给我。我拳着笔杆在纸块上潇洒地一涂沫,顿时写出了一堆惟妙惟肖的乌鸦屎。
“毛!”母亲手里像握着一叠扑克牌,抽出一张要我念。
“毛!”我马上乖巧地跟着念。童声响亮,像早晨的阳光。
“主!”
“主!”
“席!”
“席!”
“万!”
“万!”
“岁!”
“岁!”
……
母亲说我只用了两个月就能认四百来个汉字了。无论她把一大把字角儿像洗牌似地插来插去,我都能在朝我亮出的一瞬间准确地报出字音,毫无差错。母亲问着问着脸上就像开了一朵春花,问着问着那声调就像笑声,像唱歌了。末了,她把我往怀里一搂,使劲闻我头发和脖子里的奶腥味儿,一迭声地说:
“我聪明百巧的好乖乖,你真是妈妈的心头肉,宝贝蛋哟!”
我趁母亲大发感慨时撩开她的衣襟,捉着大奶子喝了起来。母亲的奶是那样的多,涌涌的,又甜又香,我喝了一口又一口,舒服得眼睛都闭起来了,舒服得鼻子里打着哼哼,像猫咪在呜呜,像蜜蜂在吟唱。
那时我爷爷还健在,他总把我骑在他的脖子上到处遛达,上街玩耍。老街的砖墙上到处贴着红标语,我常在爷爷头顶上伸着小手,指点着我业已熟稔的汉字:
“敬祝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寿无疆!”
“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万岁!”
“阶级斗争要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
“春风吹,战鼓擂,现在世界上究竟谁怕谁!”
“敌人一天天烂下去,我们一天天好起来!”
“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
……
我花瓣似的小嘴儿好看地翕翕张张,稚气却咬齿清楚的童声如同天籁,使老街上所有的喧哗都成了噪声,所有人都抬脸朝我爷爷头顶上瞩目,瞻仰。他们争着讶异而又欢喜地对我爷爷说着奉承的话,伸着举惯语录本的手恣意摸我的头发,捏我的脸蛋和屁股蛋。(他们当中起码80%的人认不得自己的名字,即便手里拿着语录本也只是聋子的耳朵——摆设。)我在爷爷肩上尖着声乱叫,扭麻花似地躲闪着,像吆喝牲口一样双手拍着他花白的如同收割后的麦茬一样硬糙的短发,或者拽着他蝙蝠翅膀样的大耳朵,要他“快走!快走!”爷爷呵呵地笑着,从路边店里用五分钱买一根油条或七分钱买半块月饼(那年头月饼是可以买一半的。香烟也可以拆开来三根两根的卖)让我抓在手上,然后施施然离开人群,来到偏僻的地方把我摆在他面前。他往往拣一个有树桩或有石磙的地方坐着,看着我吃,直到我吃完了把两手油涂抹在他麦茬一样的花白的头发上,才把我往他干瘪嶙峋的胸前一搂,唤道:“我的乖孙孙,你真是爷爷的心肝肝,宝贝蛋哟!”
我那当初级中学教员的父亲特别愿意跟我玩,拉二胡吹笛子给我听,教我唱语录歌和样板戏。他有个攒书和报刊的嗜好,但他从不好好整理,也不许人帮着整理。他常常把我拎起来往那些书堆报垛中间一放,说:
“儿子,看吧。”
母亲俏丽的大眼睛就乐成了弯弯细细的月牙儿:
“他才识几个字唦,——要他看那些!”
“看得懂的。”父亲胸有成竹地说。又补充了一句:
“他有他看得懂的方法!”
父亲真是理解我,不愧是做老师的。我专找带有插图的书籍杂志报纸看,凭着业已掌握的几百个汉字看图猜文,又借助幼儿奇异瑰丽的想象力和一千多天的人生经验积累,往往能把内容“读”得五不离六。我最喜欢的要数看画报了,到现在我还记得不少当时《人民画报》、《解放军画报》中的内容。我曾经把金训华、欧阳海、龙梅和玉荣……和八大样板戏的男女主角整齐地用母亲糊鞋面的糨糊粘在床三面的石灰墙上,以便早上一睁眼睛就能看到他们。和当时绝大多数孩子一样,我自小就有强烈的英雄情结,原因就是生在一个崇拜英雄也出英雄的时代;原因就是我连睡床都淹在英雄们中间——哪怕天再冷,哪怕醒来后还很瞌睡,只要一看到床旁边的先烈和英雄们,年幼的我马上迅捷地揩掉眼屎,嘴里念叨着“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之类的口号奋勇地拗起身来。我那时肯定是整个村庄最不赖床的最小的男孩子吧。四岁的我把一本比砖头还厚的《世界通史》翻了个遍,虽然不是故事,但里面上千幅图画却让我心醉神迷,比如巨蟒长龙一样蜿蜒盘旋于群峰之间的万里长城,尼罗河上的落日,金字塔尖的夕照,莫斯科的红场,白宫的圆形屋顶,骑在战马上挽满弓箭的成吉思汗,伽利略的大胡子……这本厚书使我幼小的胸廓间充斥了一个精彩诡秘的大世界,尽管这世界我没本事看得懂,看得透彻,几乎全然是浑沌的,但这并不妨碍我发挥想象,浮想连翩,心驰神往。当母亲教会了我汉语拼音父亲教会我查字典后,我的阅读量顺理成章地突飞猛进,七岁那年我背着小书包骑在父亲肩上去报名做小学生,在办公室领到散发着新墨馨香的《语文》第一册课本时,我信手一翻,马上就朗读了一篇课文:

爷爷七岁去讨饭,
爸爸七岁去逃荒。
今年我也七岁了,
高高兴兴把学上:
感谢领袖毛主席,
感谢伟大!

童声朗朗。老师们被这毫无方言土味的相当标准的普通话弄得怔住了。一个矮胖秃顶的中年老师不相信似地翻开一页又要我念,我照样脱口而出:

天上星,亮晶晶,
我在大桥望北京,
望见北京,
毛主席是我们的大救星!

mildyoyo 2007-10-15 04:08 PM


顶着神童桂冠、担着异秉名声、一直做着班长的我当然是大人心中的宝贝蛋喽。这颗蛋承载着他们通俗的原始的纯粹的朴实的理想。这种理想在1977年邓爷爷恢复高考制度后被我的父母不由分说地明确了下来——将来考大学,上名牌!上初二时的那年春三月,正是桃花粉红,梨花雪白,菜花金黄,河堤上杨柳舞着轻风,田野里麦苗翻着碧浪,大姑娘小媳妇剥掉老棉袄显出水蛇腰和木瓜奶的时节,里下河乡村最妩媚的辰光啊,病入膏肓的爷爷不无遗憾地攥着我的手,久久不肯松开,我从他最后时刻突然精光四射的瞳仁中间,看到了清晰无比的,椭圆形的,细腻如玉的,丰满如桃的——蛋的形象。我真的是一颗蛋。可那时刻我不愿做一颗蛋,哪怕是那么漂亮的一颗大蛋,——我想做一只鸡呀,活蹦乱跳的一只鸡呀,那样我就可以“咯咯咯”或“喔喔喔”地送别爷爷,让他带着称心满足的微笑安然步入天堂。但我还不是一只鸡。直到我以中考第一名的成绩考进千年古镇戴窑的高中时,我的父母兴高采烈地说:“听见小嫩嘴在磕蛋壳哩——‘笃笃’地嗑!”这时候我才意识到我真的要破蛋成鸡了。不是吗,用三年的时间去嗑那一层薄薄的蛋壳,即便是铁皮做的,我也能把它嗑穿,顶着一身金黄的绒毛出现在亮堂堂的世界上。
然而三年过去,我却没能成为一只鸡。我高考落榜了,离分数线差八分。
我的父母为之意外,出门遇到人脸上就立时现出羞赧的表情。但他们没有埋怨我。他们认定我此次落榜纯属失误:既然连红萍那在青垛镇的二流中学上高中的丫头片子都能考上一个大专,凭我的天资应该比她考得更出色才说得过去的呀。女孩子最大的本事就是细心,就是稳,我家金龙是男孩子,男孩子就是容易粗枝大叶,生生错过了这次高考!
他们四处托人,请客,送礼。——我终于进了县城鲁迅中学文科补习班。
鲁迅中学本是一座十分普通的学校;而且环境远远不如建在乡镇边上田野之中河流之畔的乡村中学:处于县城北郊,东面有矗着参天大烟囱的火葬场,南面是整天弥漫着焦骨味儿和粉碎机噪声孳生着数以亿计苍蝇的骨胶厂,北面是浩瀚无边的乌金荡,从城西转弯抹角铺伸过来的造纸厂的排污管像根吃坏了肚子的大肠,日夜不停的凶狠排泄让三分之一的湖面变得一派酱紫,岸线上堆积着半人高的泡沫,宛若团团簇簇凝固着的肮脏的浪花,尖锐的化学味儿像针一样刺着你的鼻腔和眼睛,让你喷嚏连连,双泪长流。就是这样环境恶劣的学校近几年却突然名闻遐尔,声震四方——而且是好名声。就因为它创办的文科补习班,搜罗了县城最有教学经验最敬业的退休教师,使鲁中这个每年不低于一百个复读生的班级以百分之六七十的升学率名列全县所有高考补习班之首。可以这么说吧,上了鲁中文补班,几乎就等于把一只脚伸进了高等学府的门槛里;每年分数线一出来,鲁中进榜的本科生、专科生、中专生就像农民伯伯挑断绳索的山芋箩筐,骨骨碌碌地洒满一地,搂都搂不过来。
我的父亲曾在人前人后梗着脖子说:“头一年失误不是坏事,有了经验,攒足精神明年上好本科。”
我的母亲也在人前人后庄严宣告:“我娃才十九,头一年考不上不妨事,等明年考上好大学和二十岁一起贺——好事成双!”
高考成绩又出来了:离分线差七分。费了一年的阳寿,吃饭,屙屎,上课,下课……我比去年进步了1分。
我父母接到这个绝对意外的消息,不啻是头顶上“忽剌剌”响了一个睛天霹雳。他们愣怔了半天,彻底地蔫了。我母亲坐在卧房里的床踏板上呦呦地哭了,伤心的泪水流个不停,把一条毛巾弄得湿淋淋的,能挤出一碗咸水来。父亲坐在门槛上连续抽掉十三根“雪峰”牌香烟,然后站起来冲进屋里掼破一只二角四分钱的青花饭碗和七分钱的酒盅儿,当他走到院子里的时候,邻居家常来串门的菜花猫不知趣地绕着他的裤管大献娇媚,父亲“咄!”一声赤脚踢去,脚趾却精准地踢在梨树干上,震下三只青梨来。父亲捧着血淋淋的翻掉半块指甲的脚跌坐在地上,在倒抽到第七口凉气时,抓起地上的三个大梨揩也没揩就大嚼起来,吃得汁液横飞,吃得呜呜咽咽,泪水潸然。十五岁的妹妹自觉地烧起了中饭,躲在锅膛门口不肯出来,饭锅烧了一回又一回,直把那锅米饭炕出一指厚的焦脆的锅巴来。那几天悲愤的情绪在我家屋里和院里飘来飘去,浓得吹不散,化不开,连畜生都受到了感应和牵连:猪圈里正在长头上的两条白猪突然食量暴减,恹恹昏睡;白母鸡,黑母鸡,芦花鸡,赤膊鸡连续三天不下蛋;奔跑如飞的小花狗莫名其妙地崴了一条腿,母亲花了一包“大运河”(香烟)把它抱到东桥口老郎中陆汉成那儿,让他用青筋暴突的枯瘦的老手替它对上了臼。

把枪给我 2007-10-15 04:08 PM


这次落榜不光父母意外,我也是这样。无边的沮丧和郁闷淹没了我,连续三天躺在床上,不想吃饭,连澡也懒得洗。满怀悲痛的父母还有惶然无措的妹妹轮番来到我房间劝我,生怕我出什么差池。他们小心翼翼低三下四的样子就像他们犯了错误让我受了什么委屈似地;他们一句怪我的话都不曾讲过。真的是这样子。
第四天我父亲掀开门帘进了我的睡房,站在我的床头,沉默了一会儿,轻言悄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说了他的决定:
“再上!”
他说出这两个字正是我意料之中的。我知道我父亲(和母亲)望子成龙的决心之大与泰山有得一比,可我实在不愿再做中学生了。再念就成痞了。我认为读“高四”尚可原谅,读“高五”就是耻辱了。虽然我在鲁中复读时班上不乏“高六”、“高七”的,甚至有一个号称“八年抗战”的老兄,居然上到“高十”:从七九年考到八六年。他头一回高考时他大姐十二岁的儿子才读完小学五年级,他就这样一年一年地等,直等到和小外甥一起考大学。这样的情况在里下河不是孤例。为了跳出农门脱离苦海拿上国家户口红本本吃上商品粮,哪怕消磨掉整个青春也是值得的。可人跟人是不一样的,两度高考均告失利,我的耐心已经到了极点。我决定提前走上社会了,都八六年了,改革开放的东风吹遍神洲大地,计划经济正向市场经济可喜地过渡,考不上大学也并不意味着就要“面朝黄土背朝天”嘛,一样可以创业致富、为“四化”建设作贡献嘛,条条大道通罗马、成功之路万万条嘛。我面朝床里头也不回地干干脆脆地说:
“我不上了!”
我想父亲这时候的脸色是相当难看的,肯定是吃惊、失望、气恼甚至愤怒等表情的什锦菜和大杂烩。但我不怕他发火,朝我后脑勺搧出巴掌来。从小到大我们兄妹俩再淘气、再顽皮、再不听话,父亲都没对我们动过一根手指头,父亲实在是一个很难得的好父亲。过了好一会儿,我听到父亲说:
“你不能不上。我是当教师的,我不能总看着我教过的学生成材而培养不出自己的儿子。这说不过去。”
我承认父亲说的这话是有道理的。我的反复落榜让他脸面塌尽。如果他的儿子天生愚钝也就罢了,恰恰相反,他打小就是那么聪颖过人,二十年来把家人的自信和梦想一步步带到一个相当了得的高度。我的父亲承受了多么大的心理落差啊,我怎么不能体会到他无边的艾怨和失落呢?
他又说:“你要是不当大学生,你妈就不会唱曲儿了——你把她喉咙扎起来了。”
谁都知道我妈妈王映荷是十里八乡有名的金嗓子,天生的百灵鸟,走路做事都哼着歌儿。我的父母就是在县里参加新时代新风尚民歌比赛大会时认识的。大会是在县体育场举行的,十九岁的我母亲以她甜美嘹亮的歌喉唱了一曲填了新词的栽秧号子。歌声如一条飞蛇从毛竹搭成的大舞台上蓦然飞起,在黑压压的人群头顶上方盘旋,游走;鲜淩淩,活泼泼,水灵灵;百啭千回,久久不落。体育场里万人侧耳,鸦雀无声。二十二岁的我父亲如同中了魔咒,浑身筛糠般颤栗不已,魂飞魄散,双目觑紧台上娉婷玉立的我母亲,疑为仙女下凡。师范文科毕业、生性浪漫的父亲立时不择手段展开绵密的攻势,最终掳得美人归。——确实是好长时间听不见母亲唱歌了。
父亲还说:“你要是不当大学生,你妹妹就不会笑了。”
我坚持着不吭声,任父亲用蘸着亲情的温柔的拳头一记记地打在我的心上。我是铁了心不想重读了。我不能动摇。父亲见我这样,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唉……”
这一声深沉浑厚的喟叹带着积郁、无奈和悲伤,从他的胸腔里水一般汩汩而出,绵绵不绝。我心生恻然,就开口安慰了他一句:
“你莫叹气……妹妹成绩好,你培养她考大学一样的。”
“不一样!”父亲突然激愤地嚷起来,吓了我一大跳。他说:“她是女孩子,考上了也是人家的人!——传宗接代要靠你,你是我的儿子!”
唉,叫我说什么好呢。从我父亲这句话里你就可以晓得我们里下河水乡农村重男轻女的封建习俗有多严重和根深蒂固了。越是交通不便的僻远所在,越是历史久远民风淳朴的地方,往往越是守旧封建。在我们这儿,即便是在“文化大革命”闹得最欢腾的时候,暗地里修家谱、吃祖会(同一宗族的人祭祀先祖并聚餐)、烧香拜佛从没停止过,除夕时满村庄笼罩在鞭炮的震响和檀香的青烟之中,元宵节(注:里下河地区大多以正月十六为元宵节;这天称为“十六夜”)夜里家家院门前仍然点起熊熊的篝火,大人们在上面跨来跨去,指望把所有的晦气和不幸都从裤裆里掉进烈焰中烧得灰飞烟灭,野旷的田间垄埂上游动着一条条绵长的火龙,那是各个村落的孩子手举火把倾巢而出,呼啸着,奔跑着,在圆如银盆的月亮的清辉中欢庆着几千年传承下来的新春民俗……如果哪家当了“造反派”或者“红卫兵”的子孙胆敢冒犯这些民风习俗的核心部分,那简直是这家的奇耻大辱,做老子的能用铜烟锅把儿子头上敲出十八个鸽卵大的疱瘤来,九十岁的老奶奶半夜三更会像乌龟一样悄悄爬进屋后的河浜里,化成一具仰躺的浮尸,以死谢罪乡亲。结婚生子延续香火是人生天大的任务,女儿是上不得家谱的。女儿再多是赔钱货,儿子才是家的底气和希望。百年归天后要儿子摔瓦盆、孙子打灯笼的,连烧钱化纸女子都不能染指,否则币值十元的纸钱到了阴间只值一毛,祖宗亡人会在九泉之下(急得)跺脚嚎啕的。没有儿子的人家吵架吵不过人家,哪怕你家有万贯对方分文全无,他一句“绝后代!”就把你顶到南墙了:你家有万贯又怎样,临了还不是都给了外姓人家?他分文全无没什么,有儿子不愁来时咸鱼翻身!……在没有结扎、放环、避孕套、避孕药、计划生育法的年岁里,会生丫头的母亲即便生到五十岁也要贾起余勇坚持战斗,直到经绝血枯方才死心。多少女人的一生就是生孩子的一生。多少女孩子刚生下来就被溺死在马桶里,或送到荒郊野外成为野兽的点心,或者有病不治让她活活地死去。男孩子要送去上学,肚里有学问将来做大事可以光耀门楣,女儿无才便是德,会写自己名字能记个账就行了……想不到我受过高等教育贵为人民教师的父亲居然也扔不掉老祖宗传下来的重男轻女传宗接代光耀门楣的封建思想,这让我吃惊,又让我感动。我父亲终究是一个地道的里下河人啊!
“我……让你失望了……”我嘴里咕哝了一句。
父亲把声音低沉下来,掏心捧肺地说:
“金龙啊,从小到大,我们从来就不曾有过让你种田的心理准备呀!”
我说:“爸爸,我从小到大,也从来没打算过种田呀!”
“那你打算做什么?”父亲说,追问了一句:“你不肯复读考大学,出来能做什么?”
我不吭声。诚然,我现在还真的没考虑好打算去做什么;能做什么。
父亲说:“我们暂不谈这个;你先起来吧,别再躺在床上了。”他嘟囔着打了个比方:
“又不是做月子。”
当然不是做月子,我又不是女人。我于是一骨碌爬了起来。我是躺够了。不就是没考上大学嘛,又不是天要塌下来。我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节“咯咯”一阵乱响。我要到外头去散散心了。走出院门口时,我转身把试图跟上来的妹妹和小花狗一股脑儿轰了回去。
我在村庄里转来转去,没走几百步路就遇到一帮吃中饭的乡亲。乡民们喜欢捧着饭碗出来进食,坐在哪户人家的屋山墙下面,那里往往堆着公家未竖起的水泥电线杆,或者这家建新房准备着的预制板和剥掉皮的大树;当然如果什么也没有,他们便蹲着,蹲成一排边,或围成一个圆圈。(夏天他们逐着阴凉,冬天则迎着阳光。春秋不论。)他们蹲着吃饭和蹲着屙屎是一个样子,只不过一进一出而已。人类从猴子进化到现在其群居的原始本能还没有消退殆尽,这在农村人吃饭时毕露无遗。他们就喜欢簇在一起,像南极洲的企鹅们,亲亲爱爱,热热闹闹。
我在乡亲们旁边走过的时候发现他们脸上浮现出诡谲的神色——相当丰富,复杂;让人意乱心慌。就像突然关掉收音机一样,他们的集体谈笑嘎然而止。他们有的嘴巴还在蠕动是因为嘴里咀嚼着饭菜,如同卧在树荫下的耕牛,机械而安定地反刍着胃里的稻草。
然而当我走过乡亲们顶多二十步的时候,他们的声音却集体苏醒,飞蝇似地从后面赶了上来。
“庄上又要多一个二流子了。”
“是啊,上学上到能结婚,落个文不像秀才、武不像兵!”
“哪个丫头嫁(给)他倒一世霉!”
“望子成龙的,不想成了一条虫。”
“小畜生啊,怎么对得起他娘老子的!”
“学手艺也迟了。——学个木瓦匠三年才满师。”
“学漆匠快,半年就能单干了。”
“说不定啊——说不定人家出去刻章、卖草药呢?”
“代课!读了四年高中,教教小学还是可以的。”
……
我觉得这些或大或小的议论声不仅仅像飞蝇了。简直像飞矢流石,纷纷往我的脑袋和背脊上招呼。我咬着牙承受,脚步越走越快,实际上是落荒而逃了。
我慌不择路,窜进了庄西一片树林子中去了。

远水孤云 2007-10-15 04:08 PM


庄西的这片林子,占地十几亩,树高叶茂,蓊蓊郁郁。春上杨花簇拥着悬满枝头的时候,那贞洁的莹白真的欺霜赛雪,满树林都流动着迷人的馨香,常常看到有老人柱着拐棍颤巍巍来到树下,或盘桓,或伫立,或,仰头看花,埋首闻香,叹息,呢喃,沧桑的老脸上涂满了牵人心动的深情和忧伤。苦楝开花满树紫,女孩子举着碧绿的芦竹来打,用衣摆或手帕兜着拿回去,采下花瓣中圆柱形的花柱儿,用针线缀成耳环、手镯和项链戴起来,招招摇摇的,真是可爱啊;而男孩子感兴趣的是日后结成了葡萄状的楝树果子,那是他们用弹弓打麻雀天然的子弹。麦黄时节,桑葚成熟了,多得如天上繁星,这才是一年中树林子最喧闹的辰光,男女孩子坐在枝丫间大快朵颐,各式雀鸟也麇集于此,翔舞起落,参与争食——这大概是自古以来乡村最经典的景象之一吧。夏日炎炎,孩子们屏气息声踅入林中,是为了用顶端敷着面筋的竹杆去粘知了——也有用麦秸编成的喇叭状套笼去套的;若是捉天牛,总是细心地数它长触须上的白点以判断几岁,真是很愚昧啊;也还有窝起肉掌拍那些锔在光滑树干上面的牛虻的,一只只收藏到火柴盒中,用来做钓白鲦的饵料。到了冬天树林里却相当落寞了,偶尔有人成双捉对踩着月色星光溜进来,总是浑身带着荷尔蒙的腥气,或搂抱,亲嘴,摸奶子,或把老棉袄铺在枯枝败叶之上,精赤肉条地做那翻云覆雨的勾当。
我背倚着一棵杨树瘫坐在地上喘着粗气。刚才的遭遇让我猝不及防,这是我以前我从没经历过的。确实是这样,长这么大我未有过被庄人鄙夷和奚落的经验,乡亲们遇到我都有一副亲热和赞赏的笑脸,至少是温和。因为他们自小看到的我总是那么优秀,他们对这个名叫顾金龙的后生和晚辈有信心,认为他是可以替村庄争光添彩的人物。他们确信我肯定能考上大学,而且非北大、清华、复旦这样的名牌大学莫属——否则是没有道理的。“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才打洞”,师范毕业的公办中学教师顾培华和远近闻名的民歌手王映荷肯定是一龙一凤喽,强强结合,夫妻联手,他们打造出来的儿子理所当然不会是庸常之辈。虽然,历史上不乏“麻布袋,草布袋,一袋(代)不如一袋(代)”的悲惨情形,但他们从没想过这种意外会降落在我们家的屋顶上。
但是我去年的落榜让他们集体愣怔了。连本庄的黄毛丫头红萍都考上了三年大专,顾金龙居然连(个)两年的小中专都没有取。真是意外!他们愣怔过后一致认为我是马失前蹄麻痹大意造成的——这也是我父母的判定,他们不无遗憾地咂着嘴:“失着!失着!——这下要等到明年了!”
可是我今年再度落榜。我让我的乡亲陷入了判断低能。亲爱的乡亲们,善良的乡亲们,是我对不起你们,难怪你们要愤怒,要鄙夷我,要奚落我。是我不好。是我让你们失望了。——是我自作自受,自取其辱!
不管怎样,再让我复读是不可能的。我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了,八头水牛都休想拉得动我。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考上师范站讲台,考上医学院穿白大褂,考上农学院蹲田头、钻大棚,考上工学院画图纸……说真的这些对于我顾金龙还真不感兴趣,有欠浪漫!我照样能以别的方式证明我顾金龙是好样的,是成功人士,是铁汉子,是真男人,是大英雄!……但我下面准备怎样开始我崭新的人生呢?一想到庄人说的学木匠、瓦匠、漆匠、刻章、卖草药、做代课教师我就来气,我顾金龙是做这些的吗?我顾金龙就不能干比这些更高级的营生吗?也太无想象力、太瞧不起人了!
但……做什么呢?情况紧急,我必须早下决断并早日付诸实践。我要以非同寻常的行动让我的家庭重新活跃和快乐起来,我要让庄上肆无忌惮的闲言碎语自动消失。但……我……到底做什么呢?
不知道我躲在林子中过了多久。
直到远处顺风飘来几片汽车鸣笛的碎音……我头脑中忽然灵光乍现!我像弹簧一样从地上蹦了起来,顺着一条少人走动的小路走了回去。

远水孤云 2007-10-15 04:09 PM


父母亲终于拗不过我,接受了我的人生选择:做一个开汽车的驾驶员。
我知道他们是一万个不甘心。出世神童,天生异秉,不走上大学的金光大道,而自愿沦落为一介车夫,辗转于尘垢飞扬的乡间土路之上,实在是暴殄天物啊。但人类就是这样一种富有理性善于说服自己的动物,能够在初始和预期的理想遭到挫败之后退而求其次,转而求其他,寻找、组织、形成另一种层面的目标追求而达到新的精神落脚点和心理平衡点。更何况我的父母都是知书达理的人,有豁达之风,懂得容忍和宽恕,善于化解和说服自己——他们甚至很快就被我要求学驾驶的点子激动起来了:水乡刚刚才通了公路,驾驶员短缺,金贵、体面、威风,受人尊敬和羡慕,工资大得吓人(是公办教师的五倍以上),学成之后,帮人家开个三年五载就可以自己买个旧车开开,到时候还不是钞票河水似的直往家里流……条条大河奔东海,上大学也是为了荣宗耀祖显名扬姓富裕安康,现在看来孩子学驾驶开汽车也一样能达到目的嘛——说不定还更实惠;更快捷;更显赫。
他们赶紧行动起来,分头出门筹集学驾驶的学费。6个月的学费两千四百块,对于乡下人实在是个天价,——用这笔钱可以砌三间宽房大屋,或者可以娶一门新媳妇,——我们四口之家除了几亩责任田(种田只能落个肚儿圆,开销农药化肥和公家提留,是没有多钱落的),每年出圈两条白猪,开支花销就全靠父亲每月那一百几十块钱工资了,母亲前些年患肺结核借的一屁股债刚刚还清,又有我和妹妹两个上学,家里哪里有什么积蓄,全靠借了。父亲把能借钱的亲友的名字和估量能借的数目列成表格,对母亲说:“众人抬一人,两千多块钱好借——金龙一出来,两个月就还上了!”
然而几天过去了,一共才借了八百块钱。许多列表对象不是无钱可借,就是数目不足。清贫教师,亲友也少腾达富贵,无可奈何!昨天下午父亲撑起面皮到竹泓镇一个多年没会过面的开家具厂的老板家去,说这人是他高中同桌,上学时两人好得合裤子穿,现在发财了,跟他拿个千把块钱应该是没问题的,“这可是我最后的资源了。”他说,穿一身好衣裳坐汽车赶去了。竹泓镇在大顾庄西偏南五十里。
老同学热情洋溢地接待了父亲,好吃好喝侍候着,晚上还抵足而眠回顾年少时赏心乐事,但是却对父亲的告借婉转地拒绝了。生意人当然随便就能找出一百条钱不方便的理由。晓得今天上午父亲肯定携款如愿而归,心里欢喜的母亲特地备下几个他爱吃的下饭菜等他了。父亲悻悻不乐。饭桌上的沉闷是可以想见的,愁云在每个人的头顶上荡漾。对我而言,除了失望,又怀着自责:是我让家人烦神了;如果今年考上了不是万事大吉么。这就是我吃完常规的一碗饭还想添却有些踌躇的原因——考大学有欠本事,吃起饭来倒凶(方言:行;厉害),岂不是个饭桶?但我还是端着空碗去了厨房。桌上的小菜是那么鲜美可口,我应该把这顿饭吃得饱饱实实的才对。
就在我开始盛第二碗粳米饭的时候,不远的外边传来了炒豆似的鞭炮声。我知道这是怀田老汉家的客人入席了。怀田老汉放了大半辈子鸭子,老俩口扁担倒下来认不得是个“一”字,地道的文盲,生下三个孩子倒是争气:老大学军初中毕业考上高邮师范,老二学红是个姑娘,初中毕业考上淮阴卫校,小三子学兵在大垛中学读的高中,今年一回头就考上了江苏农学院。家有“两龙一凤”,怀田老汉如今成了方圆几十里精于培养子女的典型——连他的鸭子都跟着变得金贵起来,鸭蛋比人家卖得高一角钱一斤,买的人还是趋之若鹜:孩子吃了他家的蛋聪明!学兵今年正好二十岁,生日本来在腊月里,现在提上来和“中举”(乡下人对考上大学的戏称,认为考上大学就跳了农门,脱了苦胎,从此步入锦绣前程)一起贺,亲戚朋友挑着送礼的盒担络绎不绝走进他家的院门,庄上的大小干部也请到了,堂屋、厢房和院子里整整摆了十桌,真是喜庆洋洋,热闹喧天,风光无边。跟我家眼下的落寞沉闷景象对比真是冰火两重天啊!其实这样喜庆洋洋热闹喧天风光无边的场景也是应该发生在我家的呀!炒豆似的鞭炮的炸响像是无数人对我的集体数落和无情嘲笑,听得我面红耳赤,心慌意乱,抓饭勺的手簌簌发抖,像得了帕金森氏症似的。我无颜再盛饭回堂屋去了——我想象得出爆竹声中父母和妹妹的脸色和心情——从厨房朝外的侧门悄悄溜了出来,钻进正午的明晃晃的炎阳中,抄着奇形怪状的小路僻径往村外狼狈逃去。

武秀B-boy 2007-10-15 04:09 PM


就在我坐在瓜地边沉思漫想时,忽听到身后不远处传来“咩——咩——”两声羊叫。回转头,我看到初中同学施华兵牵着一大一小两只山羊向我走来。
“金龙,你咋在这儿?”华兵唤我。声音有些暗哑,有气无力的。
“我来学校转转。”我盯着他身后的小羊,说。小羊身上的毛很干净,又白又纯;一蹦一跳的,很轻盈,有点像鹿的腾跃。湖水般澄澈的眼睛,潮湿的鼻子,粉红的唇。好活泼可爱。
“是母子羊。”华兵见我看羊,解释道。这家伙好像才睡醒似的,头发乱蓬蓬的,眼角上还有眼屎疤子,还不抵羊齐楚。
“你咋放起羊来了?”我有些讶异地问。印象之中放羊应该是小孩和老头子的活儿。
“我被我爸赶出来了。”华兵苦笑着说,“我现在睡在棚子里,白天就陪这两只羊。”
华兵的父亲永庆原来是大队里的老通讯员,分田到户后在街上开了个小商店,傍晚在店门口支个摊子卖卤食,也算是庄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华兵是独子(上头可能是有一个早夭的姐姐的),永庆望子成龙,一心希望儿子考上大学,光耀门楣。华兵在大垛中学读高中。去年高考离理科录取分数线也差不太多,还留在垛中高三年级复读。这次高考结束一回家,永庆便迫不及待地跟儿子估起分来,估来估去,最后得出结论:540分上下——误差不会超过10分。可把永庆乐坏了,这可是重点本科录取的分数啊!永庆压不住激动,来不及等录取通知书到了,遍请庄上干部、亲戚朋友,摆了七八桌,酒水花掉千把块,提前跟儿子庆贺。永庆要脸,烟用的二十元一条的“云雾山”,酒喝的三块四一瓶的“分金亭”,罐头用了三种:雪梨、水蜜桃和杨梅。酒席结束后,收荒货的从他家院子里整整挑走两箩筐空瓶儿。想不到分数下来却让人大跌眼镜:华兵离进线整整差二十七分!永庆听到这个消息如一桶冰水当头浇下,人整个呆了。白花了钱,丢尽了脸,伤透了心。他狂怒地拎起喂猪的马勺,把儿子在院子里追打得如没头苍蝇。末了,他把一个农药瓶儿(空的)往儿子头上一挂,要他这个“丢人现眼的畜生,去死!”
不怪永庆,他这次脸确实是丢大了。
华兵说的“棚子”我知道,就在中学围墙西面约三百公尺的稻田中间。乡下人建房造屋不容易,宅基地批下来仅仅是第一步,常常是今年备砖头,明年备房梁,后年买檩条,然后水泥、石灰、黄沙等等等等的建材都备齐了,再找木瓦匠开工,前后有好几年之久。永庆眼下已经把砌七架梁大瓦屋的青砖和小瓦备齐了,怕码在野地里被人顺手偷带,便先用砖瓦柴棒搭成两间简易棚屋,箍上院墙,院门加了大铁锁,这样就相对安全多了。还在院子里养了两条羊,每天从田里捎筐青草喂着,留到过年或卖或杀。
听了华兵的话,我心里一阵酸楚,跟着便愤懑起来:参加高考前大家都一样,就因为相差那一丁点分数,就因为少了一张薄薄的纸头(录取通知书),就顿时天堂炼狱,冰火两重天!多么势利的现实,多么冷酷的人间!考不上大学就该派受凌辱吗?考不上大学就低人一等吗?考不上大学会死人吗?考上了日后就一定是人才、是好佬?
“天天睡棚子?有帐子吗?”大田野外,晚上蚊子成团结阵的,凶恶得很,我是知道的。
“没有。我点蚊香。”华兵说,“晚上点支蜡烛看看小说,困了就睡。——挺自在的。”
“吃呢?”
“我妈送过来。老头子不准我回家,说不要我了。”
“唬唬你而已。你是独苗苗,等他平过气就要你回去了。”
“我妈也这么说的,但是我不想回去。跟羊生活在一起也蛮好的,它们对我亲。”
仿佛听懂了华兵的话,老羊伸出粉红的舌头,温柔地舔了舔华兵的手。
“你小子把分也估得太高了。”我说。
“我估计今年进线肯定没问题的。”华兵有些羞赧,“看我爸那情急的样子,我头一热,就把分往高处估了估。”
“那下面打算咋办?”我问。
“我也不晓得……”华兵嗫嚅,“听我妈的口气,我爸可能还是要我再复一年的。”
“哦。”
“可我不想再复了。没兴趣了。太苦了。”
“我也是,坚决不复!我就不相信除了考大学就没得饭吃!”我激动地说,朝空中挥了挥拳头。
“是的,上够了,疲了。”华兵告诉我,他刚才牵羊来学校吃草,拢大官河边走时,看见宝根在楝树底下烧书呢,边烧边嘤嘤地哭,嘴里叽哩咕噜地不晓得在说些什么。“人像有些不正常呢!——我没敢叫他。”
“真的?我们一起去看下子!”我赶紧对华兵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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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看完整版本: [长篇连载]龙凤欢(作者: 扬州顾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