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城市里生活久了,渐渐地感觉到城市对于一个人来说,说大也大,林立的高楼大厦,每天总会有许多人从你面前流水般走过;说小也小,经常会有喘不过气来的感觉,如同被人狠命地掐住了喉咙,心里闷闷的,很难受。不过也没有办法,既然选择在这里生活,就总得付出点什么,包括心情。当母亲拿着一张大红的请柬送到我面前时,我正用一只手托着下巴,目光怔怔地望着窗外,这是我每天的必修课,只要闲下来,我就会坐在窗前独自向外张望,尽管窗外的景色早已被另一座楼房所遮挡,可是我仍能从两栋楼的夹缝中看到一点夕阳落下时的样子,感受到一抹金黄色的光线搭在窗棂时的匆忙,它标志着一天就这样过去了。我接过请柬,打开来看了看,是秀秀的结婚请柬。母亲说,你去吧,当做咱们家的代表,乡里乡亲的,人家请了,不去不好。我说,好。这是十多年来,我第一次打算回乡下,心里怪怪的,几多不堪,又有些惆怅。
秀秀是在乡下时我家邻居的孩子,和我同岁,却比我生日小,由于两家大人的关系比较好,她家没有男孩,便让她认了我做哥哥。她却从没有叫过我一声,只是叫我的小名:蘑菇头,只因我小时候的头发四周总被母亲修剪得一般齐,由此得名。于是我很不满意,秀秀却不管,离我远远地叫个不停:蘑菇头,蘑菇头,然后便蹲在地上咯咯地笑个不停,我生气了,便去捉她,然后狠狠地哈她的痒,直到她求饶,叫我好哥哥为止。那时的日子过得很闲适,好像单田芳的评书,每天只一小段,有一搭没一搭的,错过了一段也很容易接上。不过记忆最深的还是秀秀的笑容,灿烂的,不加修饰的,如同青草丛中的花蕾,突然在你眼前绽放,带着甜甜的清香,时间就这样定了格,镜头对准了看痴了的我。
故乡在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背后,据老一辈的人讲,当年来此垦荒的人们,都是从关里来的,男女老少一大群人,风尘仆仆的,出了关又走了好远,最后来到这里。大概大家都觉得这里的风景很好,有山有水,有花有草,还有树木可以盖房子,于是便放下扁担在这里建起了家。现在想来,祖先们那时颇有点寻觅桃花源的味道。年少时的我却很少注意故乡的景色,每天只是和小伙伴们满山的疯跑,只当时光负了我,可以任我挥霍。于是杨树的叶子黄了一年又一年,草叶儿绿了一季又一季,竟没有一刻入了我的眼,白白地错过了。
早春的时候,特别喜欢和秀秀去旷地里放风筝,风筝是那种极简单的“豆腐块”,用竹条做了个方形的框架,系牢,然后用一张大大的硬白纸糊了面,绑好衬线和风筝线,一个风筝便做好了。挑一个有风的早上,我拿着昨天做好的风筝急急地跑到秀秀家,拉起她的手便向门外走,秀秀一边笑一边放低声音对我说:别吵了我妈。可每次还是吵到了,姨大声地喊着:秀秀,你还没吃饭呢?和蘑菇头吃过饭再去。我们却早已跑出好远了。
春天的阳光明媚的,浸了花蜜,散落了一道道清新的线缠绕在我们身上。小草刚刚发芽,嫩绿嫩绿的,轻柔中透着可爱,把上个冬天带给人们的萧索远远地抛到了身后,却把成长的希望留在了土地上。按照昨天说好的,我托着风筝,跑出一段距离,秀秀拿着线梭,大声地对我喊着:放,我便把风筝用力向空中抛出,秀秀急忙向前跑去,如此这般试了几次,风筝还是没能飞起来。直到换了我来放线,才终于飞了起来,于是秀秀又来央求我让她来扯线,我扭不过她,应了下来,她高兴得如同得了宝似的,笑着接了过去。就这样,一个上午我再也没能从秀秀手里接过线梭,只看着她笑着像蝴蝶般在我身边来回地奔跑,如同一幅熟识的年画,如此真实在我的面前凸现出来,看着,看着,我便很轻易地笑了。
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变成了秀秀手中的风筝,被她放飞在天空中。蓝蓝的天,碧绿的草地,一身白纱裙的秀秀,还有飞翔的我。我幸福地被她手中的线牵引着,飞呀,飞呀……,好快活。突然,一阵大风吹来,吹断了线,吹没了秀秀,只剩下空中的我,远远地,远远地向天外飞去……。
秀秀!我大叫一声从梦里惊醒,揉了揉惺忪的眼睛,心脏仍然狂跳个不停。原来只是一场梦,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看了一下身边的闹钟,还有很长时间天才会亮,这个夜真长。
清晨,我早早地起来,踏上了去乡下的客车。望着车窗外的高楼大厦渐渐地离我远去,我感到一种解脱般的欢畅,时间和速度在心中的每一刻并不向前,窗外的景色却匆匆地在我眼前划过,仿佛一卷长长的胶带,不停地播放着人生的一幕幕。我不禁想起了那个美丽的乡村,那个多彩的童年,那个天真无邪的秀秀。只希望,她还记得我。
到了站,下了车,我却惊呆了。眼前的一片片光秃秃的土地、光秃秃的山冈,真的就是我的故乡吗?我寻着头脑中的记忆,向前走着,大风吹过,风沙不断地迷着我的眼,我用衣领遮住面孔艰难地寻觅着脚下的路。儿时的许多印记早已不见踪影,路旁几株孤零零的杨树和一个个带着陈旧伤痕的树墩还在告诉着人们,这里曾经有多么茂盛的一片树林。没有青青的山,没有绿绿的草,风儿吹着呼哨从空中掠过,发出宛如胡琴般的声响。我隐隐地有一种凄凉的感觉,觉得我并没有离开城市,只不过是从一个囚笼跳到了另一个囚笼,心里寒寒的,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按着地址,我终于找到了秀秀家,大红的喜字已经挂在了门上,客人们已经散去,院子里摆着一张张尚未来得及收拾的桌椅,我竟然来迟了。我扣了扣大门上的铁栓,一会儿,一个两鬓霜白的中年妇女走了出来,见了我的面有些不识。我却早早地认了出来,喊了声:“姨,我是蘑菇头呀!”“蘑菇头?!真的是蘑菇头呀!长大了,姨认不出了。”姨高兴得忘了开门,只向屋里喊着:“秀秀,你哥来了!秀秀,你哥来了!”我的眼睛刹那间湿润了。
很快,一个身穿红色旗袍的女子从屋里跑了出来,站在院子里直直地看着门外的我。良久,从嘴里吐出来两个字:“哥……哥”,“哎。”我缓慢地答应着,心情有些激动,有带着少许沉重。姨这时才想起来还没有给我开门,急忙把我让进院子。
眼前的秀秀早已不见了儿时的模样,白皙的面庞,盘着头,婀娜地矗立在那里,俨然一个清秀的新娘子。我被姨让进了屋,见了新郎官,那是一个和我年龄相仿,面相很憨厚的小伙子。一番介绍后,他递给我一根香烟,说:哥,秀秀常提起你。我苦笑了一下,秀秀则含着笑默默地站在了一旁。我拿出礼金递给了秀秀,秀秀看了看姨,姨说:你哥的一份心意,收下吧。秀秀慢慢地接了过去,回了声:谢谢哥。我的心突然像针扎了似的痛了一下,原来不知何时,我们已经这样疏远了。她已不是当初那个缠着我要线梭的小女孩,而是别人的妻子,将来又会是一个孩子的母亲了。原来,时间已过了这么久,早已物是人非,我却没有留意到……。
回来的路上,我慵懒地靠在客车的椅背上,任车上人声熙攘,任窗外景色匆匆,只是独自沉思。突然感觉好累,好想躺在床上美美地睡上一觉,有生以来第一次想快些回家,希望明天早上醒来,把今天的一切都忘了。那么,我记忆中的故乡还是儿时的那个故乡,秀秀还是儿时的那个秀秀,希望一切的一切都不要改变。
夜里,躺在床上,母亲问及秀秀家的情况,我不耐烦地回答说,一切都好。母亲看了看我,似乎明白了什么,说:如果没有搬到城里,一直住在乡下,秀秀极有可能成为她的儿媳妇。我没有应声,泪水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难道,我真的是妒嫉吗?或许真的有一点,很大的一点。
几个月后的一个早上,闲来无事的我坐在楼前的空场上,看几个小孩子放风筝,依稀间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拉着秀秀的手,在田野里笑着,跑着。那是一个很精美的蝴蝶风筝,在风中忽上忽下,突然断了线,我抬起头看时,却被一阵刺眼的阳光晃了眼睛。
我用手揉了揉,眼泪,流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