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料峭。尖利的西北风掠过平原,在村头,在麦场的大草垛那儿打出些看不见的漩涡。平展展的田野里是青绿的冬小麦,眼下还尽是瑟缩着没有返青。坦荡的田畴平铺着展开,展开,一直展到看不见的所在。眼目所见的地方有层层烟峦,那是平原上的村庄,正缩在寒树的怀抱里。稍近的地方有一个团团的小村落,烟树簇拥着,仿佛大海上一个小小的孤岛,没有炊烟,没有鸡鸣犬吠和人声,在淡薄无力的午后的斜阳下,在一种海市蜃楼的意思。
这是赵庄。
赵庄的格局和苏北平原上大多数村庄的格局差不多。红砖墙的瓦房,杂着几家灰白纸盒似的平房。房舍无一例外都是坐北朝南;房前屋后栽着树,白杨,柳树,枣树,梨,桃……然后是猪舍牛栏,和一丛丛棒子秸,一垛垛麦草。村中的土路上看不见人,几只肥胖的母鸡悠闲地啄着落叶下的腐屑,慢慢地踱到一户人家的粪堆上去。一条苍背黄肚皮的草狗梦游似的晃荡着,晃到路中间又停住了,似乎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今天是正月十五元宵节。
有一句俗谚:“捱正月,擦二月”,说的是正月漫长,二月易逝,这不知是个什么道理。说起来两个月的天数相差不到哪里去,可是在人的感觉上,正月仿佛要更为长一些似的。这是一桩很奇怪的事情,也许过年大家天天喝酒喝晕了脑子,也许熬夜赌钱把大家赌糊涂了,不然没有别的解释。从正月初一吃了头一顿饺子开始,男人们就马不停蹄地穿梭于各种赌博局。打扑克?早不来了,当谁三岁小孩子呐?麻将,牌九,这还差不多;当然,押小宝最爽快了,就来这个!大过节的,心里头痛快,口袋里又揣着专门攒下的钱,就为赌场上花销,当然是哪样痛快来哪样。赌钱的屋里挤满了男人,烟气腾腾,点一百之光的灯泡也不管用,小孩子忍着烟呛的咳嗽想挤进去看个热闹,可是挤不进去——针都挤不进去!吆五喝六的人眯着薰红的眼睛盯着色盒子,开了盒,有骂的,有乐的,到后来输得精光的人奋力挤出人丛,回家去了——当然免不了要挨骂!
昏天黑地赌了几日,输的输定了,赢的赢定了,大家渐渐分身分神来顾家里。接姑姑,待舅子,大家各处走走,酒桌上推杯换盏,赌桌上的混沌为酒桌上的混沌取代。壶中的日月真当长,迷迷登登只当过了半世呢,待到清醒过来,才知道正月还没去一半。念叨一句“挨正月,擦二月”,节日的狂欢已经淡去,现在开始有些没着没落的起来。那些有主意会算计的,心里头开始盘算开春的活计。化肥要趁早买,怕的是到用时涨价;圈里的猪四月份能出栏,再逮几头,还是逮大舅舅家的,种好;六月青草铺开来的时候再去集上牵两只小羊,这两年的羊肉价钱一直看涨……
那条梦游似的草狗似乎清醒了一些,打定了主意似的,笔直地往一垛麦草奔去,选定了一捆护垛的棒子秸,抬起条后腿来撒了一泡尿。草垛头两个女人正歪着晒太阳呢,它看也不看地悠然撒着,显然毫不介意。
那两个女人也不介意。她们年纪都很老了,三十年前可以叫她们为女人,现在,还是称老太太更合适一些。她们身上都带着那个时代的徽章:偏襟大袄,偏襟大罩衫,大腰棉裤,扎着黑色扎腿带。和臃肿的身上不同的是一双窄而尖的脚。虽然穿着厚实的自己做的“一道眉”的棉鞋,还是可以看出三寸金莲的遗迹。不过她们身上也并不全是老古董,那绒线帽子的“渔网”花样正是今年流行的。她们梳“团头”,一种乌龟壳般的发髻,把绒线帽的后面顶出凸凸的一块,小坟似的——她们的青春的坟,白天黑夜里背着梗着,可是只有自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