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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连载]长篇乡土小说:青色平原(作者:古墓派的连城)

[长篇连载]长篇乡土小说:青色平原(作者:古墓派的连城)

[长篇连载]长篇乡土小说:青色平原(作者:古墓派的连城)

时间:1990-2006年
地点:苏北平原
人物:男人和女人
比毕飞宇的《平原》风格清、青
——清新、清纯
——青色、青涩

作品简介:
这是一个农村现实题材的小说,时间跨度为十六年(1990-2006),描写苏北平原上的地方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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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已完稿,有时间就贴,速度取决于点击、推荐、收藏的增长速度。绝对不一样的乡村风情,绝对不一样的男女涩爱!
作者其他作品



·长篇乡土情爱小说:青色平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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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寒料峭。尖利的西北风掠过平原,在村头,在麦场的大草垛那儿打出些看不见的漩涡。平展展的田野里是青绿的冬小麦,眼下还尽是瑟缩着没有返青。坦荡的田畴平铺着展开,展开,一直展到看不见的所在。眼目所见的地方有层层烟峦,那是平原上的村庄,正缩在寒树的怀抱里。稍近的地方有一个团团的小村落,烟树簇拥着,仿佛大海上一个小小的孤岛,没有炊烟,没有鸡鸣犬吠和人声,在淡薄无力的午后的斜阳下,在一种海市蜃楼的意思。

  这是赵庄。

  赵庄的格局和苏北平原上大多数村庄的格局差不多。红砖墙的瓦房,杂着几家灰白纸盒似的平房。房舍无一例外都是坐北朝南;房前屋后栽着树,白杨,柳树,枣树,梨,桃……然后是猪舍牛栏,和一丛丛棒子秸,一垛垛麦草。村中的土路上看不见人,几只肥胖的母鸡悠闲地啄着落叶下的腐屑,慢慢地踱到一户人家的粪堆上去。一条苍背黄肚皮的草狗梦游似的晃荡着,晃到路中间又停住了,似乎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今天是正月十五元宵节。

  有一句俗谚:“捱正月,擦二月”,说的是正月漫长,二月易逝,这不知是个什么道理。说起来两个月的天数相差不到哪里去,可是在人的感觉上,正月仿佛要更为长一些似的。这是一桩很奇怪的事情,也许过年大家天天喝酒喝晕了脑子,也许熬夜赌钱把大家赌糊涂了,不然没有别的解释。从正月初一吃了头一顿饺子开始,男人们就马不停蹄地穿梭于各种赌博局。打扑克?早不来了,当谁三岁小孩子呐?麻将,牌九,这还差不多;当然,押小宝最爽快了,就来这个!大过节的,心里头痛快,口袋里又揣着专门攒下的钱,就为赌场上花销,当然是哪样痛快来哪样。赌钱的屋里挤满了男人,烟气腾腾,点一百之光的灯泡也不管用,小孩子忍着烟呛的咳嗽想挤进去看个热闹,可是挤不进去——针都挤不进去!吆五喝六的人眯着薰红的眼睛盯着色盒子,开了盒,有骂的,有乐的,到后来输得精光的人奋力挤出人丛,回家去了——当然免不了要挨骂!

  昏天黑地赌了几日,输的输定了,赢的赢定了,大家渐渐分身分神来顾家里。接姑姑,待舅子,大家各处走走,酒桌上推杯换盏,赌桌上的混沌为酒桌上的混沌取代。壶中的日月真当长,迷迷登登只当过了半世呢,待到清醒过来,才知道正月还没去一半。念叨一句“挨正月,擦二月”,节日的狂欢已经淡去,现在开始有些没着没落的起来。那些有主意会算计的,心里头开始盘算开春的活计。化肥要趁早买,怕的是到用时涨价;圈里的猪四月份能出栏,再逮几头,还是逮大舅舅家的,种好;六月青草铺开来的时候再去集上牵两只小羊,这两年的羊肉价钱一直看涨……

  那条梦游似的草狗似乎清醒了一些,打定了主意似的,笔直地往一垛麦草奔去,选定了一捆护垛的棒子秸,抬起条后腿来撒了一泡尿。草垛头两个女人正歪着晒太阳呢,它看也不看地悠然撒着,显然毫不介意。

  那两个女人也不介意。她们年纪都很老了,三十年前可以叫她们为女人,现在,还是称老太太更合适一些。她们身上都带着那个时代的徽章:偏襟大袄,偏襟大罩衫,大腰棉裤,扎着黑色扎腿带。和臃肿的身上不同的是一双窄而尖的脚。虽然穿着厚实的自己做的“一道眉”的棉鞋,还是可以看出三寸金莲的遗迹。不过她们身上也并不全是老古董,那绒线帽子的“渔网”花样正是今年流行的。她们梳“团头”,一种乌龟壳般的发髻,把绒线帽的后面顶出凸凸的一块,小坟似的——她们的青春的坟,白天黑夜里背着梗着,可是只有自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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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这两个老太太的人生已经所余不多了,所以,她们益发珍惜每一日的太阳,只要有太阳,她们必出来晒着,晒得脸色红褐如过秋的枣,又晒到脱了皮起了屑,白而薄的一层皮屑,更像着了糖霜的蜜枣了,而且同样的布满了细密的皱纹,可是比蜜枣大许多倍!

  这两个老太太是妯娌。嫂子瞟了瞟弟妇的脸,她并没有引起蜜枣的联想。“今天这太阳不着实。”她喃喃自语似的说。她的意思是今天的太阳没力气。“是啊!现在比上午还好点儿。西北风尖着,明儿八成要晴好了……”弟妇缩了缩脖子,把手袖得更深了一些。她的眼光罩在老嫂子的脸上,她也没有想起蜜枣,一点儿往枣的方面想的念头都没有。她嫂子痴痴地看了看地下的日影儿,也把手袖得更深了一些,依旧自语似的说:“夜里只怕更冷,今晚上早点儿关门,早点儿睡……”

  她自语的当儿一个年轻人骑车过来了,飞快地下了车把脚下在地下一点,“大奶,四奶,晒太阳啊?”又飞快地骑上去,箭也似的走了。她怔怔地抬头追着望,只见一个骑车的壮后生的背影,可是老眼昏花,认不出是哪一个。“他四婶,刚才这小子是谁?一打影儿也没认出来。”她弟妇道:“是传贵家的孩子,叫绪东的。”嫂子点了点头,明白了,“是绪东啊?这几年蹿得多高,猛一认真认不出来。怕有二十了吧?听说跟街上什么站长学兽医?”弟妇道:“兽医站的。还去淮阴一个学校念了两年,这手艺看来学成了。”她嫂子点了点头,“传贵家这孩子小时看了不咋样,长大了倒还……打小跟我们三房里的小子玩得好,不太说话,长大了嘴倒甜,见了面就喊人,怪好的一个孩子。”弟妇:“娘老子教的呗。传贵和她媳妇都是好人,不笑不说话!再早她婆婆也是的,多好的一个人,才上四十就没了,比我大三岁,不然今年也七十三了……”嫂子同情地点着头,“好人不长寿,坏人活不够!那会儿一块儿做活好好的,怎么没看出来就生了那个病!”

  两个老太太絮叨着,把话题不觉转到绪东奶奶那儿了。那儿有她们的世界,绪东的世界和她们无关。

  绪东听不见她们的话。他轻快地踏着车子拐了个弯,迎面过来一个老头,也是他姓赵的长辈。他慌忙又下了车,打个招呼:“大爷哪去?”老头道:“东边遛一遛。”绪东往东边一瞟,他自家的大爷——这儿管父亲的亲兄弟都叫爷——房门口,一堆儿站了十几个闲人,大多是男的,正在那儿消遗闲话。离得远,绪东没作声。这时也快到他自已的家门口了,他就没上去骑,推了车子走。

  他是个外表普通的年轻人,今年刚二十。穿件栗色大衣,挂着条青色夹葱白格子的围巾。个头是长成了,有一米七五,勉强挤进高个子的门槛。身上没有多余的肉,可是也不算瘦,冬天穿得厚实,看起来倒是个魅梧的小伙子。脸面生得平常,不好看,也不算难看,要找出他眉目五官的特点来,是有些为难的事,往人堆里一混,马上就找不着了。从小就是这样。那时还很瘦小,下了课孩子堆里一扎,他代课的二婶要找他都找不着,非得喊声“赵绪东”才行。就是在课堂上,把他同一大帮毛孩子分出来,也不是很容易。外表太普通了。此外他也没有别的特点。既不太调皮,也不是很老实;不惹人家,也没人欺负他;脑筋不是很聪明,也算不上特别的笨,学习成绩一直维持在六十分到八十分之间。小学五年初中三年,一直都是这样。他妈发狠说:“绪东你要是考一百分,不然九十分也行,家里那几只鹅你要吃哪只宰哪只。”这么多年他楞没吃到嘴里去。他的天份只能是这样了,初中毕业连个普通高中都没考上,这让他那心气高傲要强的妈妈沮丧了好一阵子。

  绪东这书是横竖念不成了,他也念不下去!尤其是英文,初一时还考个六七十分,初二时基本在三四十分,到初三都是十分以下了,有一次居然考了六分。他的英文课本上,都是用汉文标发音,早晨是“猫宁”,女孩是“个藕”,男孩是“抱爱”……大约很有道理罢?早晨,游荡了一夜的猫是安宁了;而上帝造人时,女孩子个个都是藕般凸凹鲜脆,是专给男孩“抱爱”的……虽然他标的时候是无心的,而且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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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来到堂屋。他爸赵传贵慢腾腾地踏进门来,肩上披着件黄军大衣。绪东妈不满地瞪上他一眼,嘟哝:“又转了一天!”传贵好脾气地笑笑,“反正呆在家里也没事。”绪东妈仍旧不满,鼻子里哼了一声。她年幼时念过几年书,比一般农妇要多识几个字,而且算帐精,手脚麻利,非常能干,家里家外整治得井井有条。心气又高,争胜要强,处处都不能落人家下头……不知道为什么,这年近五旬的壮实妇人满肚皮的“壮志未酬”。她自己这辈子看来只能这样了,嫁个传贵又是个老实巴交的孱头,一点能耐也没有,怎看怎憋气!第一个丫头绪绫随她爸,念三年书就不念了,自动下来学农活,锄草种菜绣花似的细致,和她爸一个胎子!一个儿子绪东也没念成料,现在学着个手艺,也是不文不武不盐不醋的;小丫头绪红才十六,正念初二,成绩还过得去。无论如何可得把这丫头盘成了,不蒸馒头蒸口气呀!她咬着牙擀面条,面板光当光当更响了。

  传贵在椅子上坐下,兜里掏出一包烟来,抽出两根,递一根给绪。自从儿子从淮阴回来,他就拿他当大人了。绪东瞟了瞟他妈,没接。他妈不让他学抽烟,他自己在外头有人敬烟,推不过去才抽,抽了嘴巴里只是苦,而且是隔宿苦。他一直没上瘾,从来没买过一包烟抽,这在时下的农村不太多,当然,这里头也有他妈严厉管束的缘故。

  传贵把烟又收回去了,想了想,把两根都放回盒子里,不抽了,问绪东:“几天怎么样?”绪东说:“又闲了一天。”传贵没作声,绪东妈那边开了腔:“老是这样,不行呀!”绪东道:“我也正要跟你们说。”他搓了搓手,又呵呵,把脚踩在他爸坐的椅子的横木上,“刘叔今天跟我说,在站里看着虽然体面,可是能耐没处施展,活儿太少,也谈不起工资。现在就是要下村,下哪个村包哪个村,自负赢亏,一年交站里几百块管理费。”

  他妈直起了腰,目光灼灼地盯着儿子,又去盯传贵。传贵把烟又掏出来了,抽出一根点上火,巴嗒巴嗒地吸着,尽不作声。绪东妈又盯向儿子,问:“下哪个村?”绪东道:“钱家圩和田庄,随我拣。”他坐到旁边的一张矮凳上去,两手放在腿弯下,取着点暖,“我不知道去哪个村好,说来家跟爸商量一下。爸,妈,你们说我去哪个村?”

  传贵闷头抽烟,绪东妈锁着眉毛,赌气似地瞅着桌上摊着的面皮子。学了这两三年,敢情还是要找庙!半晌,她道:“去钱家圩,近!六里路,来去近便,有事耽误我送饭去也方便。”绪东瞅瞅他爸,他爸不作声。绪东妈有些火,“我说去钱家圩,你看怎么样?”

  传贵慢吞吞道:“我看?我看不怎样。钱家圩是近,又是个富村,看起来比田庄好,可是绪东是去做兽医的,不是去开店做铺。钱家圩拖拉机多,庄上没什么牲口,又不太喂猪,闲时都扑村上那个窑场,哪有多少猪羊?我说去田庄,田庄大,六个生产队,基本都还是牲口耕地,家家户户的副业都是喂牲口,不愁做兽医的没有饭吃。绪东二姑又在田庄上,亲侄子能不照应?虽说路有些远,二十多里,在他姑家吃住准行,人家说不定照应孩子比咱还好。田庄都是旱地,不种水稻,咱们供他姑家大米,很好办的事儿!那么大庄那么多牲口,还怕绪东没有钱赚?要去钱家圩,我看只能保着饿不死。”

  他是不太说话的,可是要真的说的时候,听的人都不能不佩服,他还真有道理。今天这番话,听得绪东的眼睛亮起来了,绪东妈慢慢地垂下了眼睛,眼光柔和了一些。绪东望望他妈,“妈,你看呢?”绪东妈又把面皮儿卷起来擀了,只扔出两个字:“随你!”绪东明白她的意思,笑了,“那就依爸的,去田庄。”他妈忽又住了手,“明天要回你刘叔的话?”绪东道:“他说不急。反正没事,明天不去上班也行,明后天都无所谓。”他妈道:“那你明天去你二姑家看一下,跟你姑爷打听清楚,门路探探清,倒底去那儿好不好。这事儿该仔细。”传贵、绪东点头,“应该,应该。”

  今儿是元宵节,绪东妈擀好面条,又团了二十来只猪油红糖黑芝麻馅的汤圆,然后拎出一条腌下的鲤鱼来炒。传贵烧水喂猪,绪东帮着他妈切猪肉、白菜,在炉子上做了一锅猪肉白菜熬丸子。他也是才学会做点简单菜。

  五点半,绪红放学来家,一家四口团团坐着吃完了饭——绪绫四年前已嫁到外村去了。这时天也快黑了,绪东和绪红对对眼色,两个人悄悄溜了出去——绪东妈管他们很严,不让他们看电视,说那玩艺都是虚的、哄人的,年轻人看了净消磨志气,手头有钱也不让买,两个孩子要看只能到三爷家去看。三爷家去年买了台十七寸熊猫牌的黑白电视机,画面真清楚。一会儿,兄妹俩已坐在三爷家堂屋的条凳上了,正放动画片《猫和老鼠》,堂弟堂妹早笑得前仰后合,片刻功夫,绪东和绪红也乐得前仰后合了。

  消磨志气真快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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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绪东醒来看表,还不到七点,正打算再窝一会儿,忽想起昨天晚上说要去二姑家的,他赶紧一骨辘爬了起来,开始穿衣服。夜里特别冷,虽然身子在被窝里暖得可爱,可鼻尖面颊都是冰冷的,让人忍不住想往里头缩。

  拉开窗帘,只见窗玻璃上结着密实实一层霜花,俨然每一块玻璃上都有一块量身订做的镂花白纱帘幕。他凑过去舔,纱帘蚀了圆圆的一块,像个了望孔。往外再看,稻草门楼上也是一层白花花的浓霜。却是个清晴的好天气,四方方的庭院里清光溶漾又冷气森森,一块冰似的。

  绪东妈正在厨房烧早饭,绪东闻得见花豇豆的气息,是花豇豆稀饭。这粮食耐煮,烧几滚,又要“扬汤止沸”,又要“点水”,厨房里外烟气腾腾,是另一种的伸手不见五指。烟气漾出门来,袅袅地飘散到晴空中,仿佛厨房也是个活人,冻得正呵气。

  绪东自己也呵着气,走哪儿面前都是白袅袅的一团。去厕所的时候,看见通红的一轮朝阳正搁在东场的稻草垛上,黑瘦青苍的一大片杂树仿佛舞台上得了聚光灯照射似的,愈加搔首弄姿,做出些或古怪或肃穆的姿势来。大爷家的烟囱上冒出一串白烟,赴约会的小女郎似的,不紧不慢,一路款扭着腰肢,真是袅袅娜娜。

  绪东刷了牙洗了脸,把毛巾晾到院中的铁丝上。铁丝仿佛冻得更硬了一些,也小心翼翼地托着一长条儿白霜,绪东凑上去舔了一下,却觉得和舔玻璃的感觉不一样,仿佛是黏的,手上贴一溜儿胶布往下撕时就是这感觉。他又换几个地方舔,始终是黏的。他纳起闷来,怎么回事呢?谁半夜里洒了药不成?他瞟瞟压水井头,那个铸铁的粗笨家伙。他走了过去,使劲一舔——

  天!他的舌头整个粘住了!绪东使劲往下撕,舌头拽得生疼,却撕不下来。他这才明白铁丝是如何像胶布的,早知是这回事他绝对不舔了!他挣了一次,又挣一次,却挣不下来,想叫妈妈舀热水来泼,又叫不出声,他只是呜呜地哼着,两脚乱跳,像一头兽。

  绪红正在厨房门口穿梭般进出,沾沾自喜道:“神仙,我是神仙!”在云里雾里来去,也许这就是神仙了。穿了一会儿,瞥见哥哥低着头在那儿又蹦又跳,哼得不成个腔调,觉得有些奇怪,跟妈说:“你看哥捣什么鬼呢?”她妈伸头一望,叫一声:“他是作死呀!”舀了一勺豇豆汤就奔过去。奔到近前,却找不到合适的地方泼,万一烫伤了儿子的嘴怎么办?她喊起来:“绪绫爸!绪绫爸!”

  这时绪东使劲一挣,挣下来了,舌头上撕去一块皮,鲜血汨汨直流。绪东妈又是心疼又是气,连说:“快给我看看,快给我看看!”绪东低头吐了口血沫儿,说道:“可能不碍事,还能说话呢,一会儿豇豆稀饭照样喝三大碗!”他妈道:“好好的你寻这个故事!养你这么大容易吗?十口饭不聚一滴血,你净寻思玩了,也不为你妈想想——养你这么大容易吗!”捉一条破镰刀柄子,满院子追着打。

  绪东一溜烟跑出大门,跑到邻居家门前大路上,瞥见他妈追出院门,愤愤望了他一眼,回去了。他得意地笑了。他跑得可快呢!他掏出手绢子擦拭舌头,淡淡的血迹,一会儿也没了。他是个透鲜透活的人,村东头通红的朝阳似的,有的是青春的热血,这么一点算什么呢?

  吃饭时绪东“照样喝三大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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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阳渐渐高了,趁着好天气到二姑家去。他推出自行车,他妈道:“去年做的那条酱色裤子怎么不穿?这条裤子都起膝盖包了,这么大小伙子,也不知道要好。”

  绪东那条咖啡色裤子没下过几水,他妈叫酱色——甜面酱的颜色。绪东依言回屋脱了身上黑布裤子,换上“新”裤子。脚上大头皮鞋,他找鞋刷子蹭了蹭泥,跺一跺脚,好个标致小伙子。他妈忍不住笑了,高兴和得意的笑。

  绪东扣好大衣钮子,围好围巾,戴上雪白的口罩和不那么雪白的手套,他出发了,他妈站在大路上,传贵立在猪圈边,一直看了他好远。

  绪东出了村,拐上乡级公路——铺了黄沙的一条大道。没什么风,他轻快地踏着车,并不觉得冷。路边是成排的白杨,银白的细枝条直指蓝天,宛如镶上去的一种银饰。路边是小渠,坡面上的枯草挂了白霜,羊毛毯子一样。麦田里的霜花却渐渐有些化了。

  从他家到乡上,有六里路,从乡上到田庄,有二十里——赵庄在狸头山乡的最南端,田庄在最北端,遥遥不相望。

  狸头山乡,有些怪的一个地名。境内有一座小山丘,狸猫头般大——这是村上人夸张的说法,小就是了——也许乡名就和这个有关。带“山”字的乡镇名在新沂市是独一无二的,其他都傍着“水”:窑湾、黑埠、阿湖、草桥……听起来俨然一个水乡。但是狸头山乡是个例外,地势高,有山,没什么大河,有的只是较窄的沟,灌溉不太方便,大多旱作。赵庄地势低洼,种着水稻,是个唯一的例外。赵庄过去就是低洼多水的宋集镇了。

  说起新沂市,建国之后才设治的一个县,刚刚升为县级市,是个顶年轻的市,归徐州市管辖,与山东省郯城县毗邻。和苏北的许多县市一样,以农为主,不太富裕。交通却还方便,205国道、陇海铁路、京杭大运河,皆穿境而过,据说又要增建一条铁路,以后还要铺几条高速公路,大约不是瞎说。

  但绪东眼下走的还是黄沙路,车轮底下沙沙地响。过了乡,一会儿就看见一座小山丘,叫小青山,也叫狸头山,海拔只有几十米。山上密森森栽着松柏树,又有毡子般厚实绵密的短草,夏天望去,的确是青绿的一团。绪东在乡上读初中的时候去玩过,没什么好玩的,除了青绿的草树,还有裸露着的巨大的赤赭色山岩。绪东倒喜欢那些山岩,滑溜溜的,干净又漂亮,人“大”字一般地摊上去,很舒服。

  绪东把一只脚支在地上,立着看了一会儿山。又进了黑松林,很大的一片林场,国营的,尽栽着松柏树。过了一个村,又过一个村,田庄还没到,他也不急,他知道路还长着呢。二姑家他去过几次,因为远,不常去,只是过年时去接一趟。今年他没去,大爷家绪才弟去的。

  一路上没遇着什么人,可是小渠忠实地陪着他。这是狸头山乡的灌输网络,大部分是聋子的耳朵,配搭,可也是一个乡政府的脸面,缺不得。又经过两个水库,渐渐的田庄近了,乌青黛黑的一大片,密实实的树裹着,看不分明。一会儿,看见村头那株大榆树上的老鸹窝了,了望台似的。

  绪东又把脚支着地,立着看了一会儿。这黑森森迷烟一般的寒树,烟遮雾障似的村落,谨严而肃穆地与他对视着。

  他不知道,从此这个村庄渗入到他整个的生命中去,甚至渗入了他赵家后代的血液中去……然而不是为了这个。

  ——他在这儿呆了不到四年,这四年缠绕住了他的一辈子,阴魂不散地附在他身上,鬼魅一般——是美丽的、让人伤神的、道是无情却有情的女鬼。

  绪东眼下却不知道。他上了车从高高的公路上滑行下去,脚跷上来,感觉架云似的。这让他小小地得意了一两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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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惯性的滑行结束后,再蹬一分钟,二姑家就到了。一排人家都是红瓦房、红砖院墙、砖瓦门楼子,独二姑家是稻草门楼,很好认。他推着车子走进门楼,二姑赵传霞和姑爷田保国正在石磨那儿说话呢。看见绪东来,又惊又喜,忙围上来。

  他二姑道:“乖乖,路上冷吧?赶紧进屋烤烤火!……乖乖,我都大半年没见你了……”

  其实她年纪才三十三四岁,是个矮小然而精明的妇人。见了亲侄子不由得疼,不由得就嗲起来。保国也忙上来接自行车,说道:“是啊是啊,绪东都两年没来咱家了。”绪东摘下口罩,笑道:“骑车也不觉得冷……”已被他姑拥进堂屋。

  她家炉子就生在堂屋,传霞拉开炉门叫绪东烤手,又忙着去冲热茶。保国进来,掏两根烟给绪东,绪东忙道:“姑爷,我不抽!”保国还要让,传霞道:“人家不抽就不抽,还尽着派!绪东喝茶!”滚烫的搪瓷茶缸子塞到绪东手里,褐色的红糖茶腾着阵阵甜香。这时传霞又去拿花生,绪东道:“二姑别这么客气,我还是旁人吗?”传霞道:“当然不是旁人,我自家孩子似的。这也是前天你表弟要吃我炒下的。”绪东道:“小莲小雷都去上学了?”保国道:“都上学去了。”他们家两个孩子,丫头小莲上四年级,小雷刚进一年级。

  喝了半缸子红糖茶,绪东问了问姑姑家这一年来的情况,田亩收成,身体健康否。保国也问他现在干得怎么样。绪东便把今天的来意说了出来。传霞一听,拍着大腿叫好:“真的,咱庄就缺一个兽医!前几年还有个‘老酒糟’择个猪,骟个鸡,现在屁大事都要跑大李庄找人,一耽误就是半天。那天猪生病,我一天去四趟才催来人,‘老酒糟’又生了肝硬化,不行了!”保国道:“‘老酒糟’算什么?一天没学过,尽是自己捣鼓出来的。治猪治牛全靠草药,反正不是治人,治死不用偿命罢了!”

  他们说的‘老酒糟’,是一个人的外号。现在几乎没人叫他的本名了。一辈子贪杯好醉挣来的一个外号,年纪不到六十,得酒精性肝硬化已经两年了。如果说乡村的兽医也能叫赤脚医生的话,他就是赤脚医生里的赤脚医生。他是自学成才,当然,年轻时跟着一个兽医跑了几天,也学了点实在东西。他会骟鸡、劁猪,骟牛骟马都能来——本地管替鸡鸭鹅去势叫骟,替大猪去势叫劁,牛马羊也称骟,小猪却称“择”,择菜的“择”,也许本来就是一碟小菜,只用“择”就可以了。

  “老酒糟”刀功不赖,又会用草药,熬汤灌猪灌牛,也能顶些事,几十年吃这碗饭,一直稳妥,附近几个庄骟牛骟马都愿意找他。管顿饭,菜不要好,有酒就行。不管饭光给钱也行,三块五块,十块八块都无所谓,他没什么价码,也不争。几十年来赚点钱,给儿子弄三间瓦房就没有一个余下——全喝下肚了。去年春上肝硬化加重,就歇了,反正儿娶女嫁,任务完成,到安心养老的时候。田庄六个生产队,现在有事都去大李庄兽医站找人,猪是在家看,牛马都要牵去的,挺费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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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绪东听姑爷姑妈这么说,也有点高兴。保国倒底是个男人,又帮他分析盘算了一下。田庄本庄是三个生产队,另有三个自然村散落在附近。各队的拖拉机保有量——如果拖拉机少,自然就靠畜力多,这就是绪东的“生意”。现在各队的家庭副业大都是养殖:养兔的、养羊的,鸡猪更是家家有。这两年仔猪的价钱高了,养母猪户多了起来,养殖专业户还没有——当然,乡下兽医哪有指望养殖专业户的?

  分析了一会儿,三个人都很乐观。传霞忽然想到,“这事儿要不要跟大队书记打个招呼?”绪东道:“那当然。”传霞道:“那一会儿就去跟他说,保国带去,跟他一个本家,还是个侄儿辈呢!”保国也点头:“那一说就成,一会儿我带你过去。”

  太阳早已高了,快中午的光景。保国去小店买了一包“红杉树”烟揣到绪东衣兜里,带他过去了。和书记家只隔着一排房,几步就走到了。进到门去,书记正在家。是个侄儿辈,年纪却四十多岁,比叔大得多。保国道:“他大哥!这是你婶的侄儿,有点事来望望你……”绪东抽出烟来递上,书记接了,客气地让到堂屋去坐。

  听了他们的来意,书记喷着烟雾点头,“是的,咱庄缺个兽医。指望大李庄,不方便呐,人家愿来不来……”保国也附和着说。书记又问:“刘站长让你来的?”绪东点头。保国又说绪东就是刘站长亲自教的,又去淮阴念了正式学校,不比草台班子出身……

  书记点了几回头,说道:“刘站长我熟,治大牲口那是有一手!……那就,什么时候来都行,‘老酒糟’用过的那两间房就给你。只要你来,解除了田庄养殖户的后顾之忧,发展了田庄经济,一切都好!我可巴望着咱田庄好啊,最好把大李庄那一帮顶下去,叫他们都来求我们!”保国连连点头,绪东却有些不好意思地搓搓手。

  既说定了,绪东站起来告辞。书记道:“小伙子,好好干,把田庄当成你的第二故乡!”握握手,把他们送出大门,又道:“小叔没事常来坐。”保国点头,带着内侄儿回了。

  到家跟传霞说了,传霞也欢喜。这时小莲和小雷放午学回家吃饭,见了绪东都甜甜地叫表哥。传霞烧了面疙瘩汤,叫绪东一块儿吃了垫一垫,过一会儿再做饭。

  等小莲小雷上学上学走了之后,绪东道:“那个房子在大队部?我想去看看。”保国道:“我带你去!”带绪东过去。大队部距保国家不远。大门朝东,临着村头大路;西边过去就是大片的麦田。门脸儿两旁是红砖房,南边代销店,北边卫生室。应该是田庄的经济文化中心。

  两人进了没有大门的大门,一个大院崎岖不平,角落生着荒草。坐北朝南的一排房是村委会的会议室、活动室、配电室什么的,此时都锁着门,平常大约也很少开,门前有草呢。西边有两三间直筒的简陋砖房,保国说那是打磨房。南边又是两间房,也锁了门,保国说这两间就是了,房子西侧有个木柱搭的棚,上头覆着芦苇和麦草,地上钉牢木桩子,人家的牲口牵来大约就拴在这地方。再过去尽西南角是水泥预制块修的男女厕所,靠牲口棚不远有一口井,青石砌的台,可是没沿没盖,若夜间走过,有掉下去的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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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绪东看那两间房,外表还整齐,本色的木门紧锁着,木材因风雨的侵蚀已有些朽坏了。那壁厢是玻璃窗,缺失了两块玻璃,两个黑洞瞳孔似的向人凝视。绪东凑过去,把头往里一探,却觉出是探进了盲人的瞳孔,也或者是他自己忽然变成了盲人——屋里黑古隆冬的,仔细一辨,也是石灰抹的墙,可不知怎么会黑成这个样子;屋顶也是。再看地上,也看不出原来是不是水泥地,只见遍地断砖头、方石块,柴草满地,又有两三堆灰,敢情这地方是田庄老头儿烤火闲话的所在!

  绪东看了半晌,回过头来,差一点不能适应正午的明亮的阳光。保国笑了笑,“‘老酒糟’就喜欢招一大帮老头去烤火,一到冬天,那烟气!吓了一跳吧?反正得收拾,这地方太脏了,年纪轻一点的人,谁来?”绪东也笑笑,没说什么,在院中转着看了一会儿。又立在井台上往下望,深而黑的井水,“波澜誓不起”的妾心一般,却是幽怨而寂寞的。当然,绪东想不到这个,他不知道诗,他只知道:以后要用这个井里的水洗脸洗澡了。

  回到家,传霞已切了肉,又买了贡丸、猪肝等放在那里。绪东道:“二姑,你怎么费这事!”传霞道:“难得来一回嘛!二十岁人了,通共没吃过你姑家几回饭。”绪东笑了,“这以后要常吃了。都这么费事,把你家吃穷了!”传霞笑道:“以后?以后咱吃什么你吃什么,随茶便饭,我是你姑,你可别嫌啊?”绪东道:“嫌什么?随茶便饭最好!”

  传霞整了八个菜:炒鸡蛋、油氽花生米、咸鸭蛋、小葱炖豆腐、猪肉烩粉条、红椒炒猪肝、菠菜熬贡丸,还有一个冷切的捆香蹄。保国要去买酒,传霞道:“顺便叫一声你侄儿。”保国会意,去了一会儿,自个儿提了一瓶酒回来,说:“他不来。”

  三个人坐下喝。绪东酒量一般,喝了几盅脸上就红了。保国还要劝,绪东道:“姑爷,我不能再喝了,还有那么远的路呢。这次陪不好你了,下次再陪你喝个痛快。”传霞听说,就叫保国收了酒,自去盛饭。

  吃了饭,喝了茶,渐渐快五点了,传霞叫绪东留下住一宿,绪东说不行,传霞就催着他走,怕天黑了到不了家。绪东推了车出来,夫妇俩一直送到村头。

  绪东上去骑着,微微的有些醺意。这时起了点西北风,车子骑着愈加轻快。金色斜晖照在他脸上,他眯起了眼睛,哼起了歌儿——不成调的,他也不知道是什么歌。

  到了家已是薄暮,传贵夫妇听儿子说一天事项,也挺高兴。

  第二天,绪东去兽医站回了刘站长的话,就开始准备下田庄。要用的器械药品不用急,刘站长会替他准备,那两间房子可得好好收拾!过了两天,绪东带了件把换洗衣服和手上用得着的东西,要二去田庄。绪东妈非要传贵也去帮着张罗。绪东道:“我自己去就行了,二姑爷不帮我?”绪东妈道:“他帮归他帮,你爸非去不行——就这一个儿子,头一回去创事业,你不去,你安心吗?”绪东听了“创事业”三个字,觉得很好笑,他不认为是创事业。

  传贵倒底是去了。父子俩到了传霞家,叙过了话,保国就去找侄子拿钥匙。书记道:“钥匙早不知哪去了。都一年没动,锁可能都锈死了,砸开算完。”保国就抄一把锤,带传贵父子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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